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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乾元殿内炸开。
满殿朝臣齐齐变了脸色,就连一直不动声色的周伯庸,此刻也瞳孔骤缩,苍老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之色。
黑甲卫。
那是先帝萧元雍一手组建的亲卫铁骑,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三千精锐,以一当百,悍不畏死。他们不受兵部调遣,不认虎符,只听命于萧元雍一人。先帝在世时,黑甲卫便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如今萧元雍死了,所有人都以为这把刀也跟着他一起埋进了黄土。
可谁也没想到,这把刀竟然握在了这个女人手里。
“黑甲卫……”赵桓的声音发颤,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不可能……黑甲卫怎么会……怎么会听你一个后宫妇人的号令!”
姜云嫣没有看他。
她抱着孩子,缓步走下丹陛,一步一步朝赵桓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落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她裙裾曳地的细微沙沙声,和殿外风雪中黑甲卫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
她在赵桓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赵大人,”她微微偏头,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你方才说,本宫是什么?”
赵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是行伍出身,沙场上刀光剑影见惯了的人,可此刻面对这个身形单薄、怀中还抱着婴儿的女人,他后背的寒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妖妇?”姜云嫣替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赵大人好大的胆子。先帝亲封的贵妃,当今太子的生母,在你嘴里成了妖妇。那先帝是什么?被妖妇迷惑的昏君?太子又是什么?妖妇生的小**?”
赵桓的脸刷地白了。
这话若是传出去,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臣、臣不是那个意思——”
“裴忌。”
姜云嫣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轻轻叫了一个名字。
刀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裴忌是怎么动的。他明明还跪在殿门口,可下一瞬,那道黑色的身影便已经出现在了赵桓身后。长刀出鞘的声音和刀刃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
赵桓的嘴还张着,那个“思”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脑袋便从脖子上滚了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三尺高,泼在邻近几位大臣的袍角和脸上。那颗人头骨碌碌地滚过金砖地面,在周伯庸的脚边停了下来,仰面朝天,死不瞑目。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有人尖叫出声。
尖叫声、呕吐声、踉跄后退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几个年纪大的文官直接瘫软在地,浑身抖得连跪都跪不住。鲜血在金砖地面上蔓延开来,混着殿外飘进来的雪水,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周伯庸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须发皆张,苍老的面容上青筋暴起。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你……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当场**……”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赵桓是**一品大员、兵部尚书!你无旨擅杀重臣,这是谋逆!这是——”
“旨?”
姜云嫣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重新走上丹陛,站到龙椅之前。然后她转过身来,将怀中襁褓高高举起。
“新帝在此,本宫便是旨。”
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地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黑甲卫听令——今日朝堂之上,凡附议逼本宫殉葬者,杀。”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殿外的风雪中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拔刀声。三千黑甲卫的长刀同时出鞘,刀光映着雪光,将整座乾元殿照得惨白一片。
朝臣们的脸色比那刀光还白。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太后饶命!太后饶命!臣等知罪!臣等知罪!”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个……
转瞬之间,殿内跪倒了一**。那些方才还义正词严、咄咄逼人的朝臣们,此刻匍匐在地,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赵桓的血还在金砖上流淌,那个无头的**歪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周伯庸没有跪。
他站在原地,满殿朝臣跪了一地,只有他还站着。姜云嫣也不催他,只是抱着孩子,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得很长。
最终,周伯庸闭上了眼睛,缓缓弯下了膝盖。
这位三朝元老、当朝首辅,跪在金砖之上,跪在赵桓的血泊之中,对着丹陛之上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低下了他高傲了一辈子的头颅。
“老臣……参见太后。”
姜云嫣看着他,神情淡漠。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周伯庸,越过满殿匍匐的朝臣,落在了大殿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萧元峥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身素白丧服,面容沉静,仿佛方才发生的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他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像其他朝臣一样吓得屁滚尿流。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复杂难明的光。
姜云嫣看着他,他也看着姜云嫣。
隔着满殿的血腥气和匍匐的群臣,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像两柄无声交锋的剑。
七年了。
七年前,这个男人把她当成讨好新帝的礼物,亲手将她送进了这座牢笼。
七年后的今天,他站在她的脚下,站在她儿子的朝堂上,而他当年亲手送出去的那个女人,抱着孩子,握着三千黑甲卫的刀,站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黎王殿下。”姜云嫣开口了,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萧元峥没有应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姜云嫣走下丹陛,抱着孩子,穿过跪了一地的朝臣,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她走过的地方,大臣们纷纷膝行退让,生怕碰到她的裙角。鲜血染红了她的鞋底,在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暗红脚印。
她在萧元峥面前停了下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萧元峥没有动,垂着眼与她对视,那张清俊温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黎王殿下,”她轻声说,“你站得累不累?”
萧元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姜云嫣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之间的耳语,可那语气里的冰冷,足以让任何一个听懂的人脊背发凉。
“若是累了,”她说,“便跪下说话。”
萧元峥沉默了片刻。
殿外的风雪呼啸着灌进来,吹起他额角的碎发。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不,她已经不是当年黎王府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小侍妾了。她怀里抱着先帝的儿子,身后站着三千黑甲卫,脚边躺着兵部尚书的**,****匍匐在她脚下,像一群瑟瑟发抖的蝼蚁。
她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赢得毫不留情。
萧元峥缓缓弯下腰,撩起袍角,单膝跪地。
“臣,萧元峥,”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听不出任何屈辱或不甘,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参见太后。愿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云嫣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自己脚下的模样,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只有一片悲凉。
七年前,她也曾这样跪在他脚下过——跪在他书房门口,求他不要把她送进宫。她哭了一整夜,磕头磕到额头渗血,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而他只是站在门内,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种让她至今想起来都浑身发冷的漠然。
他说,云嫣,别闹了。陛下看**,是你的福气。
福气。
姜云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有再看萧元峥,转过身,抱着孩子重新走上丹陛。
“今日之事,本宫只追究首恶。”她站在龙椅之前,声音清冷而平静,“兵部尚书赵桓,藐视先帝,以下犯上,已就地**。其余人等,本宫暂不追究,望诸位大人引以为戒,好自为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群臣。
“从今日起,大齐改元建安。新帝年幼,本宫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诸位大人——”
她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可有异议?”
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赵桓的血还在金砖上流淌,那个没头的**还在提醒所有人,这个女人说杀就杀,绝不含糊。
“既无异议,”姜云嫣抱着孩子,坐在了龙椅之上,“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磕头,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有几个腿软的走不动路,是被旁人架着拖出去的。
周伯庸最后一个走。他站起身的时候,袍角浸满了赵桓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女人,眼神晦暗难明,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殿外的风雪之中。
萧元峥也走了。
他起身的动作很从容,甚至还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是在转身的时候,他微微侧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风声太大,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大殿空了。
姜云嫣坐在龙椅上,抱着孩子,一个人坐在那里。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神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场血腥的清洗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早朝。
她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上,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怀中的婴儿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姜云嫣低下头,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看着她。那双眼睛太像他父亲了,像得让她胸口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别怕。”她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殿外的雪还在下,漫天漫地地落下来,像是要把这世间的污浊和血腥都掩埋干净。大殿的殿门敞开着,风雪灌进来,吹得殿内的帷幔猎猎作响。
姜云嫣坐在龙椅之上,抱着她的孩子,一个人面对着一整座空荡荡的大殿,和一地尚未干涸的鲜血。
萧元雍,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辈子的吗,怎么食言了。
我恨你,萧元雍,你这个大骗子,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