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机关(书号:12634)》子和,玉光 全本小说免费看
这些小说贴近生活,涉及“官场”等多维话题,专注于小人物的命运,将社会的变革融入岁月的沧桑
用一枝笔将江南小城、吴越乡村,连同那些街巷阡陌中的寻常人物描绘得栩栩如生
她的作品看似闲话家常,但无不浸润着姑苏风物的素淡细致,文字间像是氤氲着淡淡水汽,将江南的古老、精致、典雅透过笔墨呈现在读者面前
角色:子和,玉光
《暗道机关(书号:12634)》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默认卷(ZC) §引子
结婚的时候,子和和太太除了互相戴上结婚戒指,子和的太太还送给子和一块玉佩,是一个观音像。太太说,男戴观音女戴佛,你就挂在身上吧,它会保佑你的。
子和收下了太太的玉佩,但他没有挂。他身上原先也一直有一块玉佩的。那是一块天然翡翠,色泽浓艳纯正,雕成一个栩栩如生的蝉,由一根红绳子系着挂在胸前。他结了婚,也仍然挂着原来的那一块。太太有点不乐,也有点怀疑,问这是什么。子和说这是奶奶留给他的,他不想摘下来。
子和这么说了,太太嘴上虽然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的怀疑仍然在。女人的敏感有时候真的很神奇,就像子和的太太,她怀疑子和挂着的玉蝉是一个女人送的,事实还真是如此。
子和挂着的这个翡翠玉蝉,确实就是子和的前女友出国时留给他的,她没说这算不算信物,但她告诉子和,这是奶奶留给她的,而且,据她的奶奶说,又是奶奶上辈的人传到奶奶手里的,至于在奶奶之上的这个上辈,会不会又是从再上辈那里得到的,那就搞不太清了。但至少这个玉蝉的年代是比较久远了,所以,别说它是一块昂贵的翡翠,即使它没有多高贵的品质,是一块普通的玉,光靠时间的磨砺,也足够让人敬重的了。
“蝉”和“缠”是一样的读音,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感情缠绵不断,女友还特意找了一根永不褪色的红绳子,也可能是象征着她的爱心永远不变。
女友就走了。
一开始子和并没有把玉佩挂在身上,子和不相信什么信物,但他相信感情。女友出去以后,因为学习和工作的繁忙紧张,不像在国内那样缠绵了,子和常常很长时间得不到她的信息。子和的亲友都觉得子和傻,一块玉佩能证明什么呢,女孩子如果变了心,别说一块玉佩,就是一座金山,也是追不回来的。尤其是子和的母亲,眼看着儿子的年龄一天一天大起来,担心儿子因此耽误了终身大事,老是有事没事说几句怪话,为的是让子和从心里把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女孩忘记掉。可是子和忘不掉。他一直在等她。
子和最终也没有等到她。她没有变心,她出车祸死了。死之前,她刚刚给子和发了一封信,告诉子和,她快要回来了。
从此之后,子和就一直把这个玉蝉挂在身上了。许多年来,玉不离身,连洗澡睡觉都不摘下来。后来子和的太太也知道了这个事实,虽然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但她心里总还是有点疙疙瘩瘩的,子和一直挂着玉蝉,说明他心里还牵挂着前女友。太太或者转弯抹角地试探,或者旁敲侧击地琢磨,后来干脆直截了当地询问,但子和都没有正面回答。
子和把前女友深深地埋在心底深处,谁也看不到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的,玩玉赏玉成了时尚,越来越多的人对玉有兴趣,越来越多的人,身上挂着藏着揣着玉。经常在公众的场合,或者吃饭的时候,或者一起出差的时候,甚至开会开到一半,大家的话题就扯到玉上去了。谈着谈着,就开始有人往外掏玉,有的是从随身带着的包包里拿出来,有的是从领口里挖出来,也有的是从腰眼那里拽出来,还有的人,他是连玉和赏玉的工具一起掏出来的。然后大家互相欣赏,互相评判,互相吹捧,又互相攻击。再就是各人讲自己的玉的故事,有些故事很感人,也有的故事很离奇。
每每在这样的时候,子和总是默默地听着他们说,他从来都是一声不吭的。也有的时候,大家都讲完了,只剩下他了,他们就逼问他,有没有玉,玩不玩玉,子和摇头,别人立刻就对他失去了兴趣。
其实子和挂这块玉的时间,比他们玩玉赏玉要早得多,只是子和觉得,他身上挂的,并不是一块玉,而是一个寄托,是一种精神。但那是他一个人的寄托,一个人的精神,跟别人没有关系,不需要拿出来让大家共享。
后来有一次,正是春夏之际,天气渐渐暖了,大家一起吃饭,越吃越热,子和脱去外衣,内衣的领子比较低,就露出了那根红绳子。开始没人注意,但过了一会儿,却被旁边一个细心的女孩看见了,手一指就嚷了起来,子和,你这是什么?子和想掩饰已经来不及了,便用手遮挡一下,但又有另一个泼辣的女孩手脚麻利上前就扒开他的衣领拉了出来,哇,一个翡翠玉蝉哇!硬是从子和的颈子上摘了下来,举着给大家看。
同事们都哄起来,有的生气,有的撇嘴,说,这么长时间,怎么问你你都不说,什么意思呢?觉得子和心机太深、太重,甚至有人说子和这样的人太阴险、太可怕,不可交。子和也不解释,也不生气,眼睛一直追随着玉蝉。大家批评他,他刀枪不入,结果也拿他没办法,就干脆丢开他这个人,去欣赏和鉴定他的玉蝉了。
这一场欣赏和鉴定,引起了很大的争论,有的说价值连城,有的认为一般般。最后又问子和,要他自己说,子和说,我也不知道,我不懂玉,我不知道。大家又生他的气,说,不懂玉,还把玉蝉牢牢地挂在颈子里。另一人说,还舍不得拿出来给我们看。再一个人说,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批人特俗,没有资格看你的玉蝉。还是发现玉蝉的那个女孩心眼好一点,她朝大家翻翻白眼,说,谁没有自己的隐私,子和不愿意说,就可以不说,你们干吗这种态度?女孩是金口玉言,她一说话,别人就不吭声,不再指责子和了。
他们后来把玉蝉还给了子和,都觉得他这个人没劲,没趣,还扫兴。子和也不理会大家的不满。
过了几天,子和的同事里有个好事者,遇见子和的太太,跟她说,没想到子和竟然有这么好的一块玉,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子和的太太是早就知道这块玉的,但她并不懂玉,以为就是一般的一块玉佩,没当回事。现在听子和的同事这么说了,心思活动起来了,她也知道现在外面玉的身价陡长。太太回家问子和,到底是块什么玉。子和和回答同事一样回答她,说他不懂玉,所以不知道。太太就说,既然你不知道,我们请专家去鉴定一下,不就知道了?子和不同意。太太知道他心里藏着东西,就说,又不是让你不挂了,只是暂时取下来请人家看一看,你再挂就是了。子和仍然不肯。太太就有点生气了,说,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去鉴定?子和说,那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鉴定?太太说,你如果怕摘掉了不能保佑你,你暂时把我的那个玉观音戴上,观音总比一只小知了会保佑人吧。子和说,我挂它,不是为了让它保佑我。太太深知子和的脾气,再说下去,就是新一场的冷战开始了。太太是个直性子急性子,不喜欢冷战,就随他去了,说,挂吧挂吧。
其实太太并没有死心,以她的个性,既然已经知道玉蝉昂贵,但又不知道到底值多少钱,心里痒痒,是熬过不去的。她耐心地等待机会,后来终于给她守到一个机会,那天子和喝醉酒了。
子和平时一直是个比较理智的人,很少失控多喝酒,可这一次同学聚会却是酩酊大醉,回来倒头就睡。太太也无暇分析子和为什么会在同学聚会时喝醉酒,急急地从子和的颈子里摘了玉蝉就去找人了。
结果果然证明,子和的这块翡翠玉佩,非同一般,朝代久远,质地高尚,雕工精致,是从古至今的玉器中少见的上上品。
太太回来的时候,子和还没有醒呢,太太悄悄地替他把玉蝉挂回去,然后压抑住狂喜的心情,一直等到第二天,子和的酒彻底醒了,她才把专家对玉蝉的估价告诉了他。
子和起先只是默默地听,并没有什么反应,任凭太太绘声绘色地说着,专家看到玉蝉时怎么眼睛发亮,几个人怎么争先恐后地抢着看,等等等等,太太说得眉飞色舞、情不自禁,可子和不仅没有受到太太的情绪的感染,反而觉得心情越来越郁闷,玉蝉又硬又凉,硌得他胸口隐隐作痛,好像那石头要把他的皮肤磨破了。子和忍不住用手去摸一摸,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被太太偷梁换柱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把玉蝉挂在心口,从来没有不适的感觉,玉蝉是圆润的,它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了,只有浑然和温暖。
太太并没有偷换他的玉蝉,可玉蝉却已经不再是那块玉蝉了,这块玉蝉在子和的胸口作祟,搞得他坐卧不宁,尤其到了晚上,戴着它根本就不能入睡,即使睡了也是噩梦不断,子和只得摘了下来。
从此以后,每天晚上子和都得把玉蝉摘下来,才能睡去。
就这么每天戴了摘,摘了戴,终于有一天,子和在外地出差,晚上睡觉前把玉蝉摘下来,搁在宾馆的床头柜上。可是第二天早晨,子和却没有再戴上。就把玉蝉丢失在遥远的他乡了。
后来子和怎么回忆也回忆不起来,那一天早晨,是因为走得急,忘记和忽视了玉蝉,还是因为早晨起来的时候,玉蝉已经不在床头柜上了,子和努力回想那个早晨的情形,但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没有玉蝉,什么也没有,甚至连那个小宾馆的房间他也记不清了,那个搁过玉蝉的床头柜好像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子和回来以后,一直为玉蝉沉闷着,连话也不肯说。子和的太太更是生气,她责怪子和太粗心,这么昂贵的东西怎么能随便乱放呢,她甚至怀疑子和是有意丢掉的。子和听太太这么说,回头朝她认真地看了看,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意丢掉?为什么有意丢掉?太太没有回答他,只是朝着空中翻了个白眼。
子和不甘心玉蝉就这么丢失了,他想方设计地找了个机会,重新来到他丢失玉蝉的这个地方。这是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县城街上的路面还是石子路面,子和走在石子街上,对面有个女孩子穿着高跟鞋“的咯、的咯”地走过他的身边,然后,渐渐的,“的咯、的咯”的声音远去了,子和的思绪也一下飞得很远很远,远到哪里,子和似乎是知道的,又似乎不知道。
子和平时经常出差,所以不可能每到一处都把当时的住宿情况记得清清楚楚,他也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出过一次差,不多天以后就把这次行动忘记了。当然子和出差一般不会是一个人行动,多半有同事和他作伴,丢失玉蝉的这一次也不例外。子和为了回到那个县城去寻找玉蝉,他和同事核对了一下当时的情况,确认他们住的是哪家宾馆,是宾馆的哪间房间。
但是就像在回忆中一样,他走进宾馆的时候,大脑仍是一片空白,他记忆中没有这个地方,没有这个不大的大厅,没有那个不大的总台,也没有从大厅直接上楼去的楼梯,总之宾馆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都是第一次见到。
子和犹犹豫豫到总台去开房间,他要求住他曾经住过的那一间,总台的服务员似乎有点疑惑,多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多问什么话,就按他的要求给他开了那一间。
子和来到他曾经住的房间,也就是丢失玉蝉的地方,拿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的心脏有点异样的感觉,好像被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上,似乎房间里有什么意料之中或意料之外的东西等待着他。子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打开了房门。
子和没有进门,站在门口朝屋里张望了一下,这一张望,使子和的那颗悬吊起来的心,一下子落了下去,从嗓子眼上落到了肚子里,闷闷地堵在那里了。
房间和宾馆的大厅一样,对他来说,是那么的陌生,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住过这间房间,里边的一切,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床头边确实有一张床头柜,但每个宾馆的房间里都会有床头柜,子和完全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他搁放玉蝉的那个床头柜。
子和努力从脑海里搜索哪怕一星半点的熟悉的记忆,可是没有,怎么也搜索不到。渐渐的,子和对自己、对同事都产生了怀疑,也许是他和他同事都记错了地点。
子和在房间里愣了片刻,又转身下楼回到总台,他请总台的服务员查了一下登记簿,出乎子和的意料,登记簿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子和和他同事的名字、入住的日期以及他们住的房间,一切都是千真万确,一点都没有差错。
子和又觉得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但现在来不及管记忆的问题了,首先的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强迫自己承认这里就是他住过的宾馆、房间,这里就是他丢失玉蝉的地方。
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前提,子和就指了指总台服务员手里的登记簿说,你这上面登记的这个人,就是我,另外一个,是我的同事。服务员说,是呀,我知道就是你。子和奇怪地说,你怎么知道是我?你记得我来过吗?服务员说,先生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记得你来过。宾馆每天要来许多客人,我们不可能都记得。她见子和又要问话,赶紧也指了指登记簿,说,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上面的名字是一样的嘛,还有,你登记的身份证号码也是一样的嘛。子和说,那就对了,是我——上次我们来出差,我有一块玉丢失在你们宾馆,丢失在我们住的那个房间了,我回去以后曾经打电话来问过,可你们说没有人捡到。服务员一听他这话,立刻显得有点紧张,说,什么玉,我不知道的。子和说,我这一次是特意来的,想再找一找,再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可能发现一点线索。服务员避开了子和的盯注,嘀嘀咕咕说,我不知道的,你不要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的。
他们只说了几句话,宾馆的经理就过来了,听说子和在这里丢了玉蝉,宾馆经理的眼睛里立刻露出了警觉,他虽然是经理,口气却和服务员差不多,一叠声说,什么玉蝉?什么玉蝉?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子和说,我没有什么意思,如果有人捡到了我的玉蝉,拾物应该归还,如果他想要一点酬谢,我会给他的。经理说,玉蝉,你说的玉蝉是个什么东西?子和说,就是一块玉雕成的一只蝉的形状。子和见经理不明白,又做了个手势,告诉宾馆经理玉蝉有多大。宾馆经理似乎松了一口气,说,噢,这么个东西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子和想说,它确实是个宝贝,但他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宾馆经理虽然对子和抱有警觉心,但他是个热心人,等他感觉出子和不是来敲诈勒索的时候,就热情地指点子和,他说,如果有人捡到了,或者偷走了,肯定会出手的。子和不知道他说的出手,是出到什么地方。宾馆经理说,这个小地方,还能有什么地方,县城里总共就那几家古董店——他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是加重了,似乎是在作一个特别的申明,说,古董店,是假古董店。
在县城的小街上,子和果然看到一字排开有三家一样小的古董店,子和走进其中的一家,问有没有玉蝉,古董店老板笑了笑,转身从背后的柜子里抽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盖子,“哗啦”一下,竟然倒出一堆小玉佩,子和凑上前一看,这个盒子里装的,竟然全都是玉蝉,只是玉的品质和雕刻的形状各不一样。
虽然玉蝉很多,但子和一眼就看清了,里边没有他的玉蝉。子和说,老板,有没有天然翡翠的,是一件老货。店老板抬眼看了看子和,说,传世翡翠?你笑话我吧,我这个店的全部身家加起来,值那样一块吗?
子和不能甘心,他怕自己分神、粗心,又重新仔仔细细地把那一堆各式各样的玉蝉,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店老板说,其实你不用这么仔细看的,不会有你说的那一块,要是有你说的一块,我能开这样的价吗?你别以为我开个假古董店,我就是绝对的外行,我只是没有经济实力,而不是没有眼力。子和从一堆玉蝉中抬眼看了看店老板,他看到店老板的目光里透露着一丝狡猾的笑意。后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子和,使子和心里无法平静,他不知道店老板的笑容里有什么意思。
店老板说,这位先生,既然找不到你的那块玉蝉,还不如从我的这些玉蝉中挑一块去,反正都是玉蝉,我这里的货虽然品质差一些,但雕工不差的,价格也便宜呀。当然,无论店老板怎么劝说,子和是不会买的。
子和十分沮丧,他甚至都不想再走另外的两家店了,他觉得完全无望,玉蝉根本就不在这里,他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更感觉不到它到哪里去了。就在这个时候,子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女儿幼儿园的老师打来的,说是在子和女儿小床的垫被下面,发现了一块玉蝉,请他去看看,是不是小女孩从家里拿出来玩的。
事情正如老师推测的那样。
可能那一天子和出差的时候,把隔天晚上摘下来的玉蝉留在了家里的床头柜上。子和的女儿看到爸爸将玉蝉忘记在家里,觉得很好奇,因为她从小就知道,玉蝉一直都是跟着爸爸的,爸爸怎么会让它独自留在家里呢。小女孩拿到幼儿园去给小朋友们看,小朋友没觉得玉蝉有什么好玩的,看了几眼就没兴趣了。子和的女儿也没有兴趣,就随手扔在自己的小床上,不一会儿也就忘记了。老师叠被子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被折到垫被下面去了。一直到这个星期天,幼儿园打扫卫生清洗被褥时,老师才发现了这块玉蝉。
失而复得的过程竟是这么的简单,简单到出人意料,简单到让人不敢相信。子和重新拿到玉蝉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玉蝉本身带有的种种特殊印记证明了这就是他的那块玉蝉。
子和却没有再把玉蝉挂起来。子和的太太了解子和,她知道子和内心深处有着深深的怀疑,他怀疑这个玉蝉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玉蝉了,虽然记号相似,但是他觉得这个“它”,已经不是那个“它”了。
为了让子和解开心里的疙瘩,确定这个“它”到底是不是那个“它”,子和太太重新去请最有权威的专家进行鉴定,鉴定的结果令子和太太吃了一颗定心丸,她回来兴奋不已地告诉子和,“它”就是“它”。
子和摇了摇头,他完全不知道“它”是不是“它”。
子和太太见子和摇头,感觉机会来了,赶紧问子和,这个玉蝉你还戴吗?子和说不戴了。子和的太太早就想把玉蝉变现,现在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子和听了,也没觉得怎么反感,只是问了一句,你说它有价值,价值不就是钱吗?为什么非要变成钱呢。他太太说,不变成钱,就不能买房买车买其他东西呀。子和说,既然你如此想变现,你就拿去变吧。他的口气,好像这块玉蝉不是随他一起走过了许多年的那块玉蝉,好像不是他从前时时刻刻挂在身上不能离开须臾片刻的那块玉蝉。他是那样的漫不经心,那样的毫不在意,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与他无关的东西,以至于他的太太听了他的这种完全无所谓的口气,还特意地朝他的脸上看了看,她以为他在说赌气的话呢。但子和说的不是气话,他完全同意太太去处理玉蝉,随便怎么处理都可以,因为这块玉蝉,在他的心里,早已不是那块玉蝉了。
他太太生怕他反悔,动作迅速地卖掉了这块价值昂贵的玉蝉,再贴上自己一点私房钱,买了一辆家庭小轿车。她早就拿到了驾照,但一直没买车,心和手都痒死了,现在终于把玉蝉变成了车,别提有多兴奋了。整天做着星期天全家开车出游的计划,这个星期到哪里,下个星期到哪里。
日子过得很美好,不仅太太心头的隐患彻底消除了,而且还坏事变好事,把隐患变成了幸福生活的源泉。
可是有些事情谁知道呢。就在子和太太的车技越来越娴熟的时候,她突然出了车祸。
那天天气很好,子和太太心情也很好,路面情况很正常,一点也不乱,她的车速也不快,她既没有急于要办的事情,也没有任何心理问题,总之,在完全不可能发生车祸的那一瞬间,车祸发生了。
撞倒了一个女孩,一个二十刚出头的花季少女,她死了,血流淌了一地,子和太太当场就吓晕过去了。等医护人员赶来把她救醒,她浑身发抖,反反复复地说,是我的罪过,是我的罪过,是我撞死她的,是我撞死她的,全是我的错,我看见她,我就慌了,我一慌,我想踩刹车,结果踩了油门,是我撞死了她,对不起,对不起——可奇怪的是,交警方面调查和鉴定的结果却正好相反,子和太太反应很快,一看到人,立刻就踩了刹车——她踩的就是刹车,而不是油门。可是刹车没有那个女孩扑过来的速度快,悲剧还是发生了。当场也有好几个证人证明,亲眼看见那个女孩扑到汽车上去的。甚至还有一个人说,他看到女孩起先躲在树背后,看到子和太太的汽车过来,她就突然蹿了出来,扑了上去。但他的这个说法却没有其他人能够印证。
所以,死了的那个女孩是全责,子和的太太没有责任,她正常地行驶在正常的道路上,即便反应再快,哪里经得起一个突然扑上来的人的攻击?
可是任凭别人怎么解释,子和的太太就是听不进去,她始终认为是自己的责任,她反反复复地说,是我的罪过,是我的罪过,是我杀死了她,我一看到她我就慌了,我想踩刹车结果踩了油门,是我杀死了她。
女孩遗体告别的那一天,子和去了,但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女孩家人的哭声,他始终没敢看女孩的遗容。子和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他怕他看到的会是一张熟悉的脸。
在医生的建议下,子和让太太服了一段时间的治疗药物,太太的情况稍有好转,她不再反反复复说那几句话了,但她也不能再开车了。不仅不能开车,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不能听别人谈有关车的事情,都不能听到一个车字。凡是和车有关的事情,都会让她受到刺激,立刻会有发病的迹象。全家人都小心翼翼,尽量避免谈到车的事情。
她的那辆小车,一直停在小区的车位上,因为是露天的车位,每天经历着风吹雨打太阳晒。子和曾经想卖掉它,又怕卖掉后太太经过时看不见它,会忽然失常,想问问太太的意见,但是刚说到个车字,太太的眼神就不对了,子和只得放弃这个打算,任由它天长日久地停在那里。
后来,这辆车生锈了,再后来,它锈得面目全非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暗道机关(书号:12634)》
默认卷(ZC) §一
二秀头一次听说玉螺茶,是她刚上初一的时候。那年学校来了一位新老师,叫周小进,是支教的老师。二秀也搞不太清什么叫支教,只知道他是班主任,教语文,还教历史和政治。她们的学校在北方的一个小镇上,小镇很小,也很落后。但二秀并不知道有多小,有多落后。她能够从乡下的村子里到镇上来上初中,在村子里的女孩子里头,她还是头一个。
老师很年轻,大学刚毕业,他头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还红了。不过老师很快镇定下来了,因为他的学生比他更胆怯。他们过去只在自己村子里的小学见过乡下的小学老师。乡下的小学老师多半就是乡下人,就是他们同一个村或者其他村的,是民办老师或者是代课老师。就算他是公办的,但样子看起来,也像是民办的。他们粗粗糙糙,骂骂咧咧,好像教书就是骂人。二秀和她的同学们从来没有见过城里来的大学生老师。现在他们见着了,他长得很俊,很白,脾气也很好,温和得像个姑娘,说话也像在念书。
老师和乡村小学里的老师不一样,太不一样了,这是老师给二秀深刻印象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老师上课的时候,讲着讲着,就离开了课本,去讲别的事情了。
老师讲的别的事情,其实只有一桩,那就是老师的家乡。
老师的家乡在南边一个很美丽的山村里,老师说,那里一年四季都开花,一年四季都有水果,一年四季树叶都是绿的。老师说,还有那些茶树,就种在果树下面,天上的露水滴下来,滴在果树上,再滴到茶树上,所以那个茶,既有茶香,又有果子香。每年早春清明前,村里人就把它们采下来,它们是茶树上最嫩的嫩芽,嫩得轻轻一碰它们就卷起来了,形状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小小的螺,所以它的名字叫玉螺茶。
玉螺茶的产量极小,它的产地范围也极小,只有老师的家乡子盈村,才能产出真正的玉螺茶。
老师说,泡玉螺茶的过程,是一个享受的过程,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可以看到蜷曲着的螺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沉浸下去,把茶水染得嫩绿嫩绿的。
在这之前,二秀几乎没有听说过有关茶叶的事情。乡下人平时不喝茶,但家里有时候也备一点茶,偶尔来了客人,他们就抓一把泡给客人喝。从来没有人说茶好不好,看到杯里的水黄黄的,甚至黑糊糊的,大家就高兴地说,喝茶,喝茶。这一般是招待重要客人的。
二秀也不知道那些茶是什么茶,更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名字,她只知道是母亲从镇上的茶叶摊上买来的,几块钱就能买一大堆,放在家里,从去年放到今年,今年喝不了,明年还可以再喝。
老师讲的茶,跟二秀知道的茶,相差太大了,起先二秀简直不敢相信,茶还有那么多的讲究。但是后来,渐渐地,二秀和班上所有的同学一样,都相信了老师的话。
老师不止一次地告诉他们,他很想念自己的家乡,做梦都梦见自己的家乡。就这样,二秀和她的同学们,他们的心思常常会跟着老师飞到那个美丽的山村里去。有一次老师又丢开了课本,跟他们说,同学们,老师说几句家乡话给你们听听吧,老师的家乡话很难听懂的,你们不一定听得懂噢。老师就说了几句,但奇怪的是大家都听懂了,老师好像有点尴尬,他挠了挠头,说,不对,我可能都不会说家乡话了。同学们都笑了。老师却有点迷惑的样子,又说,不对呀,从前说乡音未改鬓毛衰,我的鬓毛还没有衰呢,怎么乡音倒先改掉了呢?
就有一个同学叫王小毛的,举手站了起来,他说,老师,你说的不是你的家乡话,老师的家乡我去过,那里的人,说话是用舌尖说的,像鸟叫一样的,不是像老师这样说的。老师听了王小毛的话,愣了愣,又想了想,说,对的,老师家乡的人,是用舌尖说话的,或者换个说法,他们说话的时候,发音的部位靠前,不像北方,不像你们这里,发音的部位靠后,你们说着试试看。
同学们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大家都不知道用哪句话来试。老师说,你们就叫我的名字吧,叫周小进,用你们的本地话试试,是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大家就叫周小进周小进,试了试,果然气是从嗓子里出来,然后在下腭那里就出了声。老师笑眯眯地点头说,对了,这就是你们的家乡话,再来学老师的家乡话,刚才王小毛说了,像鸟叫,同学们想一想,鸟是怎么叫的呢,对了,撅起嘴巴,在舌尖和嘴尖这个地方发音,就这样,周小进,周小进——
同学们哄堂大笑了,老师发出的“周小进周小进”,在大家听起来,真的就像是鸟叫,唧唧唧唧唧唧——爱害羞的二秀也被感染了,她脸红红的,私下里偷偷地试了一试,没料到像鸟叫一样的声音一下子就毫无防备地从舌尖上滑了出去,把二秀自己吓了一大跳。她虽然声音很低,老师却听见了,老师赶紧说,赵二秀同学学得像,赵二秀同学,你给同学们再学一遍。二秀红着脸,不好意思说。老师又鼓励她说,赵二秀同学,你学一遍,你有语言天赋,你以后可以学外语的。二秀就鼓起勇气学说了一遍:周小进——唧唧唧。同学们笑着,都跟着学起来,教室里就有了一片鸟叫声。
校长刚好经过他们的教室,窗打开着,校长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鸟叫声,他在窗外停下来,怀疑地朝教室里看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后来校长就走开了。
二秀从校长的背影里看到了一丝不解,其实二秀也觉得奇怪,老师怎么不好好上课,老讲自己的家乡呢?
老师说,采玉螺茶是有很多规矩的,采茶人的手要细柔灵巧,粗糙肮脏的手,是不能采茶的。采茶之前,手一定要洗干净,不能有杂味,不仅采茶的当天早晨不能吃大蒜或者其他味重的东西,采茶前几天就得吃得清淡些,这样才能保证人的气味不会对茶叶有丝毫的影响,再比如说,妇女的经期和孕妇,都不能去采茶的——有个女同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师却很严肃地说,同学们,这不是笑话,这是真的,只有敬重茶,茶才会给我们回报。
后来老师回了一趟家乡,老师再来的时候,真的带来了玉螺茶。老师用一只玻璃杯泡给同学们看,二秀看着细细的嫩芽在水中一沉一浮,开始它们蜷缩着,像一只一只小小的螺,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舒展开来,二秀一直绷得紧紧的心也跟着一沉一浮,跟着慢慢地舒展,最后,又跟着茶叶渐渐都落定在杯底了。
这以后的好多天里,二秀老是想着茶叶在水中飘忽的美感,她像被茶叶勾了魂去似的。上课的时候,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地看自己的手。
二秀的手不细气,因为二秀的家乡不细气。家乡的一切都是粗粝的,坚硬的,土、风、庄稼、手。但二秀的心是细气的,是柔软的,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现在有了老师,就不一样了。
二秀开始小心地呵护自己的手,她烧灶的时候,不肯用手去抓柴火,就用脚踢,可是脚不如手那么听使唤,踢来踢去踢不到位,把灶膛里的火都弄灭了。母亲在灶上烧猪食,用大铲子拌着拌着,就觉得没了热气,探头朝灶下一看,看到二秀还在用脚扒拉柴火,母亲气得骂人了,她骂二秀丢了魂,又骂二秀歪了心思。母亲虽然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骂人倒骂得很准。
还是姐姐大秀对二秀好。大秀看出了二秀很小心自己的手,她并不知道二秀为什么要这样,但她总是把粗糙的活抢着做了,还偷偷地给了二秀一点钱,让二秀去买了一瓶雪花膏擦手。
二秀用了雪花膏,教室里香香的,同学们都知道是二秀,后来老师也知道了,老师跟二秀说,你不要用雪花膏,时间用长了,雪花膏的味道就渗透到皮肤里去了,再怎么洗也洗不掉,你的手采出来的茶,就会有雪花膏的味道,就不纯了。二秀脸通红通红的,她想不通老师怎么会知道她的心思。老师说,护手最好还是用一些民间的土方,因为民间的土方,不含化学成分,不会破坏天然的气味。老师又觉得他还没有说清楚,因为他觉得二秀好像没太听明白,老师停了停,又用启发的口气跟二秀说,赵二秀同学,你们家养鸡的吧。二秀说,养的。老师又说,你们家的鸡生蛋吧。二秀说,生的。老师高兴地说,那就行了,老师在网上查过,在蛋清里加一点醋浸手洗手是最好的护手方法。
二秀没有告诉老师,她家的鸡蛋不是吃的,是拿去卖钱的,卖了钱给二秀和弟弟三秀交学费。那一天二秀回家跟母亲说,以后家里吃鸡蛋,她不吃,她要省下自己的那一份。母亲根本就没有理睬她。家里很长时间没有吃鸡蛋了,自从父亲病倒后,家里就很少再开荤,母亲和姐姐大秀支撑着一个家,要是母亲知道二秀想拿蛋清洗手,母亲会气死的。
快放寒假的时候,老师又说到家乡了,他说寒假里他要回去,老师很希望能够带同学们去他的家乡,去看玉螺茶。老师说,冬天的时候,茶花已经谢了,看不到了,但如果天气暖,运气好,说不定茶的嫩芽就已经出来了。老师又说,采下来的生茶,还要经过炒制,不过你们可能不知道,炒茶不是用铲子炒的,而是用手,要手不离茶,茶不离锅,揉中带炒,炒中有揉,等等。老师说到这里,停了停,又说,其实,从前的时候,玉螺茶也不是炒出来的,是捂出来的,把嫩芽包在手帕里,贴在女孩子的胸前,一定要是未婚的女孩子,用她们胸口的热气捂熟的,所以,从前的书上写过,一抹酥胸蒸绿玉。
老师知道,他的这句话,同学都没有听懂,所以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出来。写出来后,还是有些同学不懂,但是二秀看懂了。
老师也知道,放了寒假不会有同学跟他去的,老师的家乡太远了,远到同学们都没有距离上的概念了。老师说,没事的,不去也不要紧,我回来会跟你们讲的。
天气冷起来后,二秀就一直觉得不太对劲,身上老是没来由的就打抖。她把大秀的毛衣也穿上了,还裹了厚厚的老棉袄,但还是觉得冷,冷着冷着,果然就出事情了。
大秀的未婚夫要外出打工,外出前要和大秀完婚,大秀的婚期一下子就提前来到了。家里少了大秀,母亲一个人撑不下去,便让二秀退学回家。
老师看到二秀哭肿了眼睛,心里也很难过,他跟二秀说,赵二秀同学,你别哭,老师不会让你辍学的,今天晚上老师到你家去,老师去和你爸爸妈妈商量,老师的话,他们会听的。
二秀放学回家,把家里扫得干干净净的,把乱跑的鸡鸭都关了起来,天黑下来的时候,她又觉得家里的灯泡太暗了,到隔壁人家借了一只四十瓦的灯泡换上,母亲瞪着灯光说,这么亮,你要干什么?二秀没有告诉母亲老师会来,她怕母亲会洞察老师的意图,借故躲起来不见老师。
在这个冬天的夜晚,二秀等啊,等啊,她等着老师,也等着她所不知道的未来的一些事情。
二秀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老师打着手电筒,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情形,老师穿的是红色的羽绒服,在黑夜里,二秀看到那一团红色,老师说过,红色是生命中的火光。二秀推测了老师出门的时间,又计算着老师走路的速度,二秀想,老师该到了,老师早该到了。
可是二秀没有等到老师,老师没有来,一直都没有来。外面始终一片寂静,连狗都没叫一声。
老师淹死了。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村里人才发现,老师平躺在水面上,很安静,没有风,水一动也不动,老师也一动不动,老师的红色羽绒服像一面充分舒展开来的旗帜,托起了老师轻盈的身体。
二秀守在老师身边,几天几夜没说话,一直到老师的家人从家乡来了,他们要带老师走了,二秀挡住他们,她开口说话了,可她的嗓子哑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二秀大声叫喊,你们不要带走老师,你们让老师留在这里吧,老师是为我死的,让我陪着老师吧,你们要把老师带到哪里去?
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没有人回答她,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声也没有。他们带着老师默默地离开了这个地方,没有人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村里人告诉二秀,人死了,要葬到自己家乡去。二秀回头看了看他,忽然出声说,老师说,玉螺茶在冬天就有嫩芽了,老师还说,采玉螺茶的头天,不能吃大蒜。
村里人吓了一跳,赶紧走开了,走了几步,他有点不放心,又回头看看,他看到二秀的泪水涂了一脸,就过来拍拍二秀的头,说,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魂就回来了。
二秀退学了。一年以后,有外地的服装企业来村里招工,二秀跟母亲说,她去给弟弟挣学费,母亲同意了。二秀就跟着招工的人,跟着村里的姑娘媳妇一起走出了村子。
二秀在半路上逃走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暗道机关(书号:12634)》
默认卷(ZC) §一
二秀头一次听说玉螺茶,是她刚上初一的时候。那年学校来了一位新老师,叫周小进,是支教的老师。二秀也搞不太清什么叫支教,只知道他是班主任,教语文,还教历史和政治。她们的学校在北方的一个小镇上,小镇很小,也很落后。但二秀并不知道有多小,有多落后。她能够从乡下的村子里到镇上来上初中,在村子里的女孩子里头,她还是头一个。
老师很年轻,大学刚毕业,他头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还红了。不过老师很快镇定下来了,因为他的学生比他更胆怯。他们过去只在自己村子里的小学见过乡下的小学老师。乡下的小学老师多半就是乡下人,就是他们同一个村或者其他村的,是民办老师或者是代课老师。就算他是公办的,但样子看起来,也像是民办的。他们粗粗糙糙,骂骂咧咧,好像教书就是骂人。二秀和她的同学们从来没有见过城里来的大学生老师。现在他们见着了,他长得很俊,很白,脾气也很好,温和得像个姑娘,说话也像在念书。
老师和乡村小学里的老师不一样,太不一样了,这是老师给二秀深刻印象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老师上课的时候,讲着讲着,就离开了课本,去讲别的事情了。
老师讲的别的事情,其实只有一桩,那就是老师的家乡。
老师的家乡在南边一个很美丽的山村里,老师说,那里一年四季都开花,一年四季都有水果,一年四季树叶都是绿的。老师说,还有那些茶树,就种在果树下面,天上的露水滴下来,滴在果树上,再滴到茶树上,所以那个茶,既有茶香,又有果子香。每年早春清明前,村里人就把它们采下来,它们是茶树上最嫩的嫩芽,嫩得轻轻一碰它们就卷起来了,形状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小小的螺,所以它的名字叫玉螺茶。
玉螺茶的产量极小,它的产地范围也极小,只有老师的家乡子盈村,才能产出真正的玉螺茶。
老师说,泡玉螺茶的过程,是一个享受的过程,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可以看到蜷曲着的螺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沉浸下去,把茶水染得嫩绿嫩绿的。
在这之前,二秀几乎没有听说过有关茶叶的事情。乡下人平时不喝茶,但家里有时候也备一点茶,偶尔来了客人,他们就抓一把泡给客人喝。从来没有人说茶好不好,看到杯里的水黄黄的,甚至黑糊糊的,大家就高兴地说,喝茶,喝茶。这一般是招待重要客人的。
二秀也不知道那些茶是什么茶,更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名字,她只知道是母亲从镇上的茶叶摊上买来的,几块钱就能买一大堆,放在家里,从去年放到今年,今年喝不了,明年还可以再喝。
老师讲的茶,跟二秀知道的茶,相差太大了,起先二秀简直不敢相信,茶还有那么多的讲究。但是后来,渐渐地,二秀和班上所有的同学一样,都相信了老师的话。
老师不止一次地告诉他们,他很想念自己的家乡,做梦都梦见自己的家乡。就这样,二秀和她的同学们,他们的心思常常会跟着老师飞到那个美丽的山村里去。有一次老师又丢开了课本,跟他们说,同学们,老师说几句家乡话给你们听听吧,老师的家乡话很难听懂的,你们不一定听得懂噢。老师就说了几句,但奇怪的是大家都听懂了,老师好像有点尴尬,他挠了挠头,说,不对,我可能都不会说家乡话了。同学们都笑了。老师却有点迷惑的样子,又说,不对呀,从前说乡音未改鬓毛衰,我的鬓毛还没有衰呢,怎么乡音倒先改掉了呢?
就有一个同学叫王小毛的,举手站了起来,他说,老师,你说的不是你的家乡话,老师的家乡我去过,那里的人,说话是用舌尖说的,像鸟叫一样的,不是像老师这样说的。老师听了王小毛的话,愣了愣,又想了想,说,对的,老师家乡的人,是用舌尖说话的,或者换个说法,他们说话的时候,发音的部位靠前,不像北方,不像你们这里,发音的部位靠后,你们说着试试看。
同学们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大家都不知道用哪句话来试。老师说,你们就叫我的名字吧,叫周小进,用你们的本地话试试,是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大家就叫周小进周小进,试了试,果然气是从嗓子里出来,然后在下腭那里就出了声。老师笑眯眯地点头说,对了,这就是你们的家乡话,再来学老师的家乡话,刚才王小毛说了,像鸟叫,同学们想一想,鸟是怎么叫的呢,对了,撅起嘴巴,在舌尖和嘴尖这个地方发音,就这样,周小进,周小进——
同学们哄堂大笑了,老师发出的“周小进周小进”,在大家听起来,真的就像是鸟叫,唧唧唧唧唧唧——爱害羞的二秀也被感染了,她脸红红的,私下里偷偷地试了一试,没料到像鸟叫一样的声音一下子就毫无防备地从舌尖上滑了出去,把二秀自己吓了一大跳。她虽然声音很低,老师却听见了,老师赶紧说,赵二秀同学学得像,赵二秀同学,你给同学们再学一遍。二秀红着脸,不好意思说。老师又鼓励她说,赵二秀同学,你学一遍,你有语言天赋,你以后可以学外语的。二秀就鼓起勇气学说了一遍:周小进——唧唧唧。同学们笑着,都跟着学起来,教室里就有了一片鸟叫声。
校长刚好经过他们的教室,窗打开着,校长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鸟叫声,他在窗外停下来,怀疑地朝教室里看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后来校长就走开了。
二秀从校长的背影里看到了一丝不解,其实二秀也觉得奇怪,老师怎么不好好上课,老讲自己的家乡呢?
老师说,采玉螺茶是有很多规矩的,采茶人的手要细柔灵巧,粗糙肮脏的手,是不能采茶的。采茶之前,手一定要洗干净,不能有杂味,不仅采茶的当天早晨不能吃大蒜或者其他味重的东西,采茶前几天就得吃得清淡些,这样才能保证人的气味不会对茶叶有丝毫的影响,再比如说,妇女的经期和孕妇,都不能去采茶的——有个女同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师却很严肃地说,同学们,这不是笑话,这是真的,只有敬重茶,茶才会给我们回报。
后来老师回了一趟家乡,老师再来的时候,真的带来了玉螺茶。老师用一只玻璃杯泡给同学们看,二秀看着细细的嫩芽在水中一沉一浮,开始它们蜷缩着,像一只一只小小的螺,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舒展开来,二秀一直绷得紧紧的心也跟着一沉一浮,跟着慢慢地舒展,最后,又跟着茶叶渐渐都落定在杯底了。
这以后的好多天里,二秀老是想着茶叶在水中飘忽的美感,她像被茶叶勾了魂去似的。上课的时候,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地看自己的手。
二秀的手不细气,因为二秀的家乡不细气。家乡的一切都是粗粝的,坚硬的,土、风、庄稼、手。但二秀的心是细气的,是柔软的,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现在有了老师,就不一样了。
二秀开始小心地呵护自己的手,她烧灶的时候,不肯用手去抓柴火,就用脚踢,可是脚不如手那么听使唤,踢来踢去踢不到位,把灶膛里的火都弄灭了。母亲在灶上烧猪食,用大铲子拌着拌着,就觉得没了热气,探头朝灶下一看,看到二秀还在用脚扒拉柴火,母亲气得骂人了,她骂二秀丢了魂,又骂二秀歪了心思。母亲虽然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骂人倒骂得很准。
还是姐姐大秀对二秀好。大秀看出了二秀很小心自己的手,她并不知道二秀为什么要这样,但她总是把粗糙的活抢着做了,还偷偷地给了二秀一点钱,让二秀去买了一瓶雪花膏擦手。
二秀用了雪花膏,教室里香香的,同学们都知道是二秀,后来老师也知道了,老师跟二秀说,你不要用雪花膏,时间用长了,雪花膏的味道就渗透到皮肤里去了,再怎么洗也洗不掉,你的手采出来的茶,就会有雪花膏的味道,就不纯了。二秀脸通红通红的,她想不通老师怎么会知道她的心思。老师说,护手最好还是用一些民间的土方,因为民间的土方,不含化学成分,不会破坏天然的气味。老师又觉得他还没有说清楚,因为他觉得二秀好像没太听明白,老师停了停,又用启发的口气跟二秀说,赵二秀同学,你们家养鸡的吧。二秀说,养的。老师又说,你们家的鸡生蛋吧。二秀说,生的。老师高兴地说,那就行了,老师在网上查过,在蛋清里加一点醋浸手洗手是最好的护手方法。
二秀没有告诉老师,她家的鸡蛋不是吃的,是拿去卖钱的,卖了钱给二秀和弟弟三秀交学费。那一天二秀回家跟母亲说,以后家里吃鸡蛋,她不吃,她要省下自己的那一份。母亲根本就没有理睬她。家里很长时间没有吃鸡蛋了,自从父亲病倒后,家里就很少再开荤,母亲和姐姐大秀支撑着一个家,要是母亲知道二秀想拿蛋清洗手,母亲会气死的。
快放寒假的时候,老师又说到家乡了,他说寒假里他要回去,老师很希望能够带同学们去他的家乡,去看玉螺茶。老师说,冬天的时候,茶花已经谢了,看不到了,但如果天气暖,运气好,说不定茶的嫩芽就已经出来了。老师又说,采下来的生茶,还要经过炒制,不过你们可能不知道,炒茶不是用铲子炒的,而是用手,要手不离茶,茶不离锅,揉中带炒,炒中有揉,等等。老师说到这里,停了停,又说,其实,从前的时候,玉螺茶也不是炒出来的,是捂出来的,把嫩芽包在手帕里,贴在女孩子的胸前,一定要是未婚的女孩子,用她们胸口的热气捂熟的,所以,从前的书上写过,一抹酥胸蒸绿玉。
老师知道,他的这句话,同学都没有听懂,所以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出来。写出来后,还是有些同学不懂,但是二秀看懂了。
老师也知道,放了寒假不会有同学跟他去的,老师的家乡太远了,远到同学们都没有距离上的概念了。老师说,没事的,不去也不要紧,我回来会跟你们讲的。
天气冷起来后,二秀就一直觉得不太对劲,身上老是没来由的就打抖。她把大秀的毛衣也穿上了,还裹了厚厚的老棉袄,但还是觉得冷,冷着冷着,果然就出事情了。
大秀的未婚夫要外出打工,外出前要和大秀完婚,大秀的婚期一下子就提前来到了。家里少了大秀,母亲一个人撑不下去,便让二秀退学回家。
老师看到二秀哭肿了眼睛,心里也很难过,他跟二秀说,赵二秀同学,你别哭,老师不会让你辍学的,今天晚上老师到你家去,老师去和你爸爸妈妈商量,老师的话,他们会听的。
二秀放学回家,把家里扫得干干净净的,把乱跑的鸡鸭都关了起来,天黑下来的时候,她又觉得家里的灯泡太暗了,到隔壁人家借了一只四十瓦的灯泡换上,母亲瞪着灯光说,这么亮,你要干什么?二秀没有告诉母亲老师会来,她怕母亲会洞察老师的意图,借故躲起来不见老师。
在这个冬天的夜晚,二秀等啊,等啊,她等着老师,也等着她所不知道的未来的一些事情。
二秀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老师打着手电筒,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情形,老师穿的是红色的羽绒服,在黑夜里,二秀看到那一团红色,老师说过,红色是生命中的火光。二秀推测了老师出门的时间,又计算着老师走路的速度,二秀想,老师该到了,老师早该到了。
可是二秀没有等到老师,老师没有来,一直都没有来。外面始终一片寂静,连狗都没叫一声。
老师淹死了。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村里人才发现,老师平躺在水面上,很安静,没有风,水一动也不动,老师也一动不动,老师的红色羽绒服像一面充分舒展开来的旗帜,托起了老师轻盈的身体。
二秀守在老师身边,几天几夜没说话,一直到老师的家人从家乡来了,他们要带老师走了,二秀挡住他们,她开口说话了,可她的嗓子哑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二秀大声叫喊,你们不要带走老师,你们让老师留在这里吧,老师是为我死的,让我陪着老师吧,你们要把老师带到哪里去?
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没有人回答她,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声也没有。他们带着老师默默地离开了这个地方,没有人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村里人告诉二秀,人死了,要葬到自己家乡去。二秀回头看了看他,忽然出声说,老师说,玉螺茶在冬天就有嫩芽了,老师还说,采玉螺茶的头天,不能吃大蒜。
村里人吓了一跳,赶紧走开了,走了几步,他有点不放心,又回头看看,他看到二秀的泪水涂了一脸,就过来拍拍二秀的头,说,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魂就回来了。
二秀退学了。一年以后,有外地的服装企业来村里招工,二秀跟母亲说,她去给弟弟挣学费,母亲同意了。二秀就跟着招工的人,跟着村里的姑娘媳妇一起走出了村子。
二秀在半路上逃走了。 继续阅读《暗道机关(书号:126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