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人》是作者 “宫云爻”的倾心著作,成哲秦中山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他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他们握着方向盘,握着全车人的命。他们腰椎间盘突出,胃病随身带药,却从未让任何一辆车出事。他们是城市的摆渡人,是万家灯火背后的影子。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公交人。三十年间,一座城从土路变成柏油路,从铰接车变成新能源车。三十年间,一代人从青丝变成白发,从驾驶座走向管理岗。三十年间,无数个清晨与深夜,无数个平凡与不平凡,汇聚成这部——献给所有公交人的史诗。...

小说《公交人》是作者“宫云爻”的精选作品之一,剧情围绕主人公成哲秦中山的经历展开,完结内容主要讲述的是:一九九六年腊月二十三,凌晨五点二十三分成哲比昨天又早了七分钟到场站不是故意的,是睡不着这两天跟着老蔡跑车,他每天晚上八点就躺下,翻来覆去到十点才能睡着,然后两点多就醒,睁着眼等闹钟今天闹钟定的是四点二十,他三点四十就醒了,干脆起来门卫老头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进来,从窗户里扔出一句话:“老蔡还没来,调度室有热水”成哲点点头,先去车棚放好自行车,然后走到7路车前他掏出老蔡给他的抹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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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腊月二十三,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成哲比昨天又早了七分钟到场站。不是故意的,是睡不着。
这两天跟着老蔡跑车,他每天晚上八点就躺下,翻来覆去到十点才能睡着,然后两点多就醒,睁着眼等闹钟。今天闹钟定的是四点二十,他三点四十就醒了,干脆起来。
门卫老头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进来,从窗户里扔出一句话:“老蔡还没来,调度室有热水。”
成哲点点头,先去车棚放好自行车,然后走到7路车前。他掏出老蔡给他的抹布,开始擦车。先擦挡风玻璃,再擦后视镜,再擦车灯。擦完外面,又上车擦仪表盘、擦方向盘、擦驾驶座。
老蔡来的时候,他刚擦完。
老蔡站在车下面,看着锃亮的车灯,没说话。上了车,又看着干净的仪表盘,还是没说话。他坐到副驾驶上,点上一根烟,然后才开口:
“擦这么干净干什么?跑一圈就脏了。”
成哲说:“干净了好开。”
老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五点三十五分,7路车准时出场站。
今天成哲开,老蔡在旁边坐着。这是第三天,成哲已经熟悉了这条线路:从火车站出发,经过老城区七条街,过三个红绿灯,转两个弯,最后到城南百货。全程十二公里,二十二个站,单程五十分钟。
他开得很稳。进站提前减速,滑行,停稳,开门,等乘客上下车,关门,等最后一个坐好,起步。每个动作都标准,都慢,都稳。
老蔡不说话,抽烟。
第一站,没人。第二站,上来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第三站,上来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第四站,上来一个打哈欠的中年男人。第五站,上来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像是去赶早市的。
一切正常。
第六站,出问题了。
站台上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旧棉袄,戴着雷锋帽。成哲像往常一样,提前五十米开始减速,滑行,稳稳地停在站台前。
老头上了车,没往后走,站在前门旁边,盯着成哲看。
成哲没在意,关门,起步,继续往前开。
老头开口了:“师傅,你新来的?”
成哲愣了一下,点点头。
“怪不得。”老头说,“你这车开得,也太慢了。”
车厢里有人笑了一声。
成哲没说话,继续开车。
老头不依不饶:“我天天坐7路,老蔡开的,人家开得多顺溜。你呢?跟蜗牛似的。你这速度,我走路都比你快。”
成哲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想起部队的规定:不能和乘客争吵,任何时候都不能。他深吸一口气,没吭声。
老头又说:“年轻人,开车要有点冲劲,别这么肉。公交是公交,不是牛车。”
这次笑的人更多了。
老蔡在旁边,把烟头掐灭,开口了:“老张,你少说两句。”
老头叫老张,显然认识老蔡:“老蔡,你这是带的徒弟?你这徒弟,手脚太紧了。”
老蔡说:“他刚来三天。”
“三天?”老张说,“三天也不能这么开啊。你看看,前面绿灯还有十秒,他提前减速,等到了路口,刚好变红灯。这不耽误时间吗?”
成哲这才注意到,前面路口确实是这样。他习惯性地提前减速,等到了路口,绿灯变红灯,又得等。
老张说:“你算算,一个红灯等一分钟,一天下来,得耽误多少时间?我们这些赶早市的,耽误不起。”
成哲想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老张到站下车了,临走还扔下一句话:“好好练练,别光顾着稳,也得快一点。”
车门关上,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成哲从后视镜里看见,有人在偷笑,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老蔡说:“继续开。”
成哲继续开。但他的手,有点僵。
接下来几个站,他试着快一点。进站的时候少滑行几米,起步的时候等最后一个人坐下就马上走,过路口的时候看着绿灯加速通过。但总觉得别扭,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到了城南百货,乘客都下去了,老蔡让他把车停到一边。
“下车。”
成哲跟着他下车。老蔡又蹲到路边,点上一根烟。
“心里不舒服?”
成哲没说话。
老蔡吐出一口烟:“那个老张,天天坐7路,坐了好几年了。嘴碎,但人不坏。他说的话,有道理,也不全有道理。”
成哲还是没说话。
老蔡看他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开得慢?”
成哲说:“安全。”
“对,安全。”老蔡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安全是不是只有慢这一种办法?”
成哲愣住了。
老蔡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我开了二十三年车,没出过一次事。你问我开得快不快?也快。但我的快,不是油门踩到底那种快,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
他看着成哲:“你刚才被老张一说,就想快。但你快的时候,脚下发虚,心里没底。你自己感觉不到?”
成哲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是你还没找到那个‘度’。”老蔡说,“开车不是越慢越好,也不是越快越好,是刚刚好。刚刚好的速度,刚刚好的刹车,刚刚好的进站。这个刚刚好,得你自己找。”
他把烟头掐灭:“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上,成哲试着找那个“刚刚好”。他试着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稍微快一点。进站的时候,不是非等到完全滑停,而是根据站台上的情况,调整速度和距离。过路口的时候,不是非提前减速,而是看准时机,该过就过。
老蔡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回到场站,老蔡下车前说了一句话:“明天自己跑一趟。不用我陪了。”
成哲愣住了。
老蔡说:“找那个‘度’,得你自己找。我在旁边,你老想着我看你,放不开。”
他走了。成哲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老张的话,想起老蔡的话,想起自己刚才试着快一点的那种别扭。
他回到调度室,秦中山正在排班。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老蔡跟我说了,明天你自己跑。五点三十五,7路。”
成哲说:“好。”
秦山抬起头看他:“老张骂你了?”
成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张那张嘴,谁没被他骂过?”秦中山说,“我当年开车的时候,他也骂过我。骂我开得太快,像赶着投胎。”
成哲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中山放下笔,点上一根烟:“你知道老张为什么天天坐7路?”
成哲摇摇头。
“他老伴,瘫了三年了。”秦中山说,“他每天早上去城南菜市场买菜,回来给老伴做饭。7路车从火车站到城南百货,经过城南菜市场,正好他坐。他赶早市,是因为早市的菜新鲜,便宜。一斤便宜两毛钱,一个月能省十几块。”
成哲听着,心里动了动。
秦中山吐出一口烟:“他骂你开得慢,不是针对你。是怕晚了,买不到便宜菜。他骂你开得快,也不是针对你。是怕你开快了,出事。他骂人,是因为在乎。”
成哲点点头。
秦中山看着他:“老蔡说你有责任心,我相信。但有责任心,不只是开得慢,不只是自己稳。是你要知道,你车上坐的是谁,他们要去哪儿,他们急不急,他们怕不怕。你得替他们想。”
成哲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手里的方向盘,重了一点。
第二天凌晨,成哲一个人站在7路车前。四点四十,他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多看看这辆车,多熟悉熟悉。
他照例把车擦了一遍,然后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昨天他问过老蔡,座椅能不能修。老蔡说修不了,但可以在下面垫东西。他找了一块木板,垫在屁股底下,座椅高度刚好合适。
五点三十五,他发动车子,驶出场站。
街上还是空的,路灯还亮着。他一个人开着车,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大街上,一站一站地停,一站一站地走。
第一站,没人。第二站,没人。第三站,上来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他等她坐稳了才起步。
第四站,上来两个学生。第五站,上来那个打哈欠的中年男人。第六站,上来一群赶早市的女人。
第七站,老张上来了。
成哲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心里紧了一下。老张今天没说话,走到后面坐下。
成哲继续开。他试着找那个“刚刚好”——进站的时候,不停太久,也不急停;起步的时候,不等太久,也不猛冲;过路口的时候,不提前减速太多,也不抢最后一秒。
老张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到了城南菜市场那站,老张站起来,走到前门。下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成哲,说了句话:
“今天还行。”
成哲愣住了,等反应过来,老张已经下车走了。
车厢里有人笑了,是个女人:“老张能说这句话,不容易。”
成哲从后视镜里看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花棉袄,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女人说:“我天天坐7路,老张骂了多少司机了,就没听他夸过谁。你今天能得他一句‘还行’,有面子。”
成哲不知道该说什么,笑了笑,继续开车。
到了城南百货,乘客都下去了。他把车停在一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他看着方向盘,想起老蔡的话:你手里握的不是方向盘,是一车人的命。
想起秦中山的话:你要知道,你车上坐的是谁,他们要去哪儿,他们急不急,他们怕不怕。
想起老张的话:今天还行。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握着。不紧,也不松。刚刚好。
回到场站,秦中山正在调度室里吃早饭。看见成哲进来,他抬起头:“怎么样?”
成哲说:“还行。”
秦中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会说‘还行’了?行,有进步。”
他递给成哲一个包子:“吃吧,早上没吃吧?”
成哲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和王秀兰包的一个味道。
他想起王秀兰,想起那封信,不知道她收到了没有。
秦中山说:“下午没事了,回去休息吧。明天继续。”
成哲点点头,走出调度室。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场站里,照在一辆辆公交车上,照在来来往往的驾驶员身上。
他走到车棚,推起自行车,往外走。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老头探出头来:“今天下得早?”
成哲点点头。
老头说:“听说你今天被老张骂了?”
成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这公司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老张骂人,是看得起你。他要不骂你,才说明你不行。”
成哲想起老张最后说的那句话,忽然觉得,今天被骂,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上车,出了场站。街上人来人往,早点摊冒着热气,卖油条的还在吆喝,买早点的还在排队。
他停在那个早点摊前,老板娘看见他,笑了:“又来了?今天吃什么?”
成哲说:“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老板娘利索地炸好油条,端上豆浆,又多给他加了一勺糖。
成哲吃着,看着街上的人,想着车上的人,想着老张的那句话。
“今天还行。”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像今天早上的太阳,照在早点摊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照在这个他刚刚开始熟悉的城市里。
回到出租屋,他把工装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他想,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开车,还要拉那些赶早市的人,那些上学的人,那些上班的人。
他们有的急,有的不急;有的骂人,有的不骂人。
但不管他们怎么样,他得稳。稳,不是慢。是刚刚好。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开车。老张坐在后面,一直没说话。到了站,老张下车前,回头说了一句话:“明天还坐你的车。”
成哲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