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具实力派作家“宫云爻”又一新作《公交人》,受到广大书友的一致好评,该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是成哲秦中山,小说简介:他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他们握着方向盘,握着全车人的命。他们腰椎间盘突出,胃病随身带药,却从未让任何一辆车出事。他们是城市的摆渡人,是万家灯火背后的影子。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公交人。三十年间,一座城从土路变成柏油路,从铰接车变成新能源车。三十年间,一代人从青丝变成白发,从驾驶座走向管理岗。三十年间,无数个清晨与深夜,无数个平凡与不平凡,汇聚成这部——献给所有公交人的史诗。...
高口碑小说《公交人》是作者“宫云爻”的精选作品之一,主人公成哲秦中山身边发生的故事迎来尾声,想要一睹为快的广大网友快快上车: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床底下的木箱。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躺在里面。四点二十五分,他推着自行车走进场站。门卫老头这次没用电筒,只是从窗户里探出头:“哟,新来的?够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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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腊月二十,凌晨。
成哲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他没等闹钟响——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说几点起就几点起,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煤炉封着,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摸黑穿上工装,一颗一颗扣好扣子,又套上那件旧军大衣。大衣是部队带回来的,已经磨得发亮,但比什么都暖和。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床底下的木箱。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躺在里面。
四点二十五分,他推着自行车走进场站。
门卫老头这次没用电筒,只是从窗户里探出头:“哟,新来的?够早的。”
成哲点点头,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车棚只有个顶,四面漏风,几辆破自行车歪歪斜斜靠在一起。他的车是新的,二八大杠,王秀兰娘家陪嫁的,他骑了一千多里地从老家过来。
场站里已经亮起了几盏灯。调度室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有人在里面走动。成哲走过去,隔着玻璃看见秦中山正往黑板上写字。他敲了敲门。
“进来。”秦中山头也没回。
屋里暖和多了,炉子烧得正旺。秦中山穿着棉袄,外面套着工装,袖子挽着,露出里面的毛衣。他写完最后一笔,转身看成哲,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工装扣得整整齐齐,领子翻得规规矩矩,裤线笔直,鞋擦得干干净净。
秦中山没说话,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倒了半缸热水递给他:“喝。等会儿老蔡。”
成哲接过来,双手捧着,没喝。
秦中山坐到椅子上,点上一根烟,看着炉子里的火苗。半晌,他开口了:“昨晚老蔡跟我打电话,说你这兵,行。”
成哲愣了一下。
“他跟我说,你在部队开了八年车,青藏线上跑过。”秦中山吐出一口烟,“青藏线,我听说过,不好跑。”
“是不好跑。”成哲说,“冬天零下四十度,风雪一来,看不见路。有时候开着开着,前面就没了,是悬崖。”
秦中山看他一眼:“怕过吗?”
“怕过。”成哲说,“第一次上青藏线,腿抖了一路。后来就不怕了,因为怕也没用,该开还得开。”
秦中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门被推开,老蔡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外面套着工装,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成哲,他点点头,然后把保温桶放到桌上。
“吃了没?”
“吃了。”成哲说。其实没吃,家里什么都没有。
老蔡看了他一眼,没戳穿,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他倒了一半在盖子里,推给成哲:“吃。跑早班,扛不到中午。”
成哲想推辞,老蔡已经转过身去跟秦中山说话了。他低头看着那些饺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拿起一个塞进嘴里,是白菜猪肉馅的,咸淡正好。
他想起王秀兰。她包的饺子也是这样,皮薄馅大,一口一个。
吃完饺子,老蔡站起来:“走,上车。”
成哲跟着他走出调度室。外面的冷空气一下子涌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场站里已经有好几辆车发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开。
7路车停在老地方。老蔡绕着车转了一圈,踢了踢轮胎,然后打开车门上去。成哲跟在后面。
驾驶座还是那么破。老蔡坐上,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块抹布,开始擦仪表盘。成哲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愣着干什么?”老蔡头也没抬,“检查车。出车前不检查,路上出事,是你负责还是车负责?”
成哲明白了。他也绕到车后面,开始检查。轮胎气压,灯光,刹车,油路,水路——这些他在部队做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
老蔡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五点二十,一切准备就绪。老蔡从驾驶座上站起来,对成哲说:“今天你来开。”
成哲愣住了。
“怎么?不敢?”老蔡看着他。
“不是不敢。”成哲说,“我才来第二天。”
“第二天怎么了?”老蔡说,“你在部队第一天就开车了?上车。”
成哲犹豫了一下,坐上驾驶座。座位是老蔡调好的,对他来说有点矮。他想调一下,发现调不了——座椅早就坏了,焊死的。
老蔡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点火。”
成哲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鸣起来。他踩下离合,挂挡,松手刹,松离合——车子猛地往前一窜,熄火了。
老蔡没说话,抽着烟。
成哲深吸一口气,重新点火。这次他小心了,离合松得很慢,车子抖了抖,慢慢往前走了。
“还说自己开了八年车?”老蔡说,“这车比军车难开?”
“不一样。”成哲说,“军车坏了能修,这车坏了……怕是修不起。”
老蔡笑了,笑得很轻,带着痰音:“会说话。走吧。”
五点三十五分,7路车驶出场站。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三轮车和早起卖菜的人。路灯还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
成哲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出汗。这方向盘和军车的不一样,又大又细,握起来有点滑。他不敢开快,二十码的速度,慢慢溜着。
老蔡不说话,就那么抽烟。一根抽完,又点上一根。
到了一站,没人。又过一站,还是没人。第三站,站台上站着一个老人,缩着脖子,跺着脚。成哲把车稳稳停下,等老人上了车,坐好,才起步。
老蔡从后视镜里看了那老人一眼,扭头对成哲说:“知道刚才为什么停那么久?”
成哲想了想:“老人腿脚慢,没坐稳不能走。”
老蔡点点头:“还有呢?”
成哲没说话。
“冬天路滑,”老蔡说,“老人骨头脆,一个急刹车,摔了,你这辈子就完了。”
成哲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开的是公交车,不是军车。”老蔡说,“军车上拉的是兵,都是年轻人,摔一下爬起来没事。公交车上拉的是老百姓,有老的,有小的,有怀孕的,有生病的。他们摔不起。”
成哲点点头。
车继续往前开。过了几个站,天开始蒙蒙亮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骑自行车的,走路的,等车的。车厢里也上了不少人,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打着哈欠的工人。
成哲开得更小心了。每次进站都提前减速,让车慢慢滑进去,停得又稳又准。每次起步都等最后一个人坐好,才松离合。
老蔡看着,嘴角的烟头动了动。
过了八站,到了城南小学门口。一群孩子蜂拥而上,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个小男孩挤到前面,趴在引擎盖上看老蔡抽烟。
“爷爷,抽烟不好。”小男孩说。
老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烟掐灭。
“听你的。”
小男孩又看成哲:“叔叔,你开车开得真稳,我奶奶晕车,就喜欢坐7路。”
成哲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男孩已经跑后面去了。
老蔡扭过头,看着他:“听见了?”
成哲点点头。
“这就是公交。”老蔡说,“你开得好不好,有人知道。”
六点五十,车到了城南百货。乘客都下去了,车厢空了。老蔡让成哲把车停在一边,熄了火。
“下车。”
成哲跟着他下车。老蔡走到路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成哲站着,看着他。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开?”老蔡问。
成哲摇摇头。
老蔡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因为我昨天看你,就知道你能开。开过车的人,跟没开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握方向盘的姿势,你踩离合的感觉,你看后视镜的眼神,都是开过车的。”
成哲没说话。
“但开过车,不代表能开好公交。”老蔡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
成哲想了想:“因为公交车拉的,是一车人的命。”
老蔡点点头:“对。但不全对。”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在部队开车,你拉的是兵,是武器,是物资。那些东西,有规矩,有纪律,你能控制。在公交车上,你拉的是人,是最没法控制的东西。他们会突然站起来,会突然跑到门口,会突然骂你,会突然哭。你怎么办?”
成哲说:“稳住。”
“怎么稳?”
成哲想了想:“不管他们怎么样,我得稳。”
老蔡点点头,把烟头掐灭:“走吧,回场站。”
回去的路上,还是成哲开。天已经大亮了,街上车水马龙。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涌过路口,有人闯红灯,有人逆行,有人突然拐弯。成哲小心地避让着,一脚放在刹车上,随时准备踩。
老蔡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成哲愣了一下:“哪句?”
“不管他们怎么样,我得稳。”
成哲重复了一遍。
老蔡点点头:“记住了。不管车上的人怎么闹,不管外面的车怎么挤,不管乘客怎么骂你,你得稳。你一乱,全车的人都跟着乱。你一慌,全车的人都跟着慌。你稳住了,他们就稳住了。”
成哲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稳了稳。
回到场站,已经快八点了。老蔡让成哲把车停好,然后带他去调度室签路单。秦中山还在,看见他们进来,问:“怎么样?”
老蔡说:“行。”
就这一个字。
秦中山看成哲一眼,在路单上盖了章,递给他:“明天继续跟老蔡跑。后天,你自己跑一趟。”
成哲愣住了:“我自己?”
“怎么?不敢?”秦中山说,“老蔡说你行,你就行。老蔡开二十三年车,没看错过人。”
成哲看着那张路单,上面写着:7路,驾驶员成哲(实习),发车时间5:35。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老蔡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明天三点半,还是老地方。”
成哲点点头。
老蔡走了。秦中山也出去了。调度室里只剩下成哲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路单,看着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个发车时间。
五点三十五分。
从明天开始,他要一个人开着那辆破车,拉着满车的人,在这个城市里穿梭。
他想起老蔡的话:手里握的不是方向盘,是一车人的命。
他想起那个小男孩的话:叔叔,你开车开得真稳。
他想起秦中山的话:老蔡说你行,你就行。
他把路单折好,放进工装口袋里。然后走出调度室,在场站里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一辆辆公交车上,照在斑驳的车身上,照在忙碌的驾驶员身上。有人在对骂,有人在笑,有人在擦车,有人在抽烟。有人从身边经过,拍拍他的肩膀:“新来的?好好干。”
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点了点头。
他走到车棚,推起自行车,往外走。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老头探出头来:“下班了?明天还来?”
“来。”成哲说。
“那就好。”老头缩回去,“这行苦,能留下来的不多。你小子,看着能行。”
成哲骑上自行车,出了场站。街上人来人往,早点摊冒着热气,卖油条的吆喝着,有人端着豆浆匆匆走过。
他忽然觉得很饿。早上那几个饺子,早就消化完了。
他停在一个早点摊前,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老板娘是个胖大姐,手脚麻利,一边炸油条一边跟人聊天。
“你是公交公司的吧?”她看成哲的工装。
成哲点点头。
“那你们辛苦,”老板娘说,“我天天看你们的人来吃早点,都是凌晨三四点就起了。”
成哲咬了一口油条,没说话。
老板娘把豆浆端过来,又加了一勺糖:“多吃点,顶得住。”
成哲看着那碗豆浆,热气腾腾的,上面漂着一层油皮。他用勺子搅了搅,糖化开了,甜丝丝的。
他想起王秀兰。她要是看见他吃上早饭了,会放心一点吧。
吃完早点,他骑车回出租屋。路过邮局的时候,他停下来,给王秀兰写了一封信:
“秀兰:
我已经到公司报到了,一切都好。师傅姓蔡,人很好,教了我很多。后天就要自己开车了,有点紧张,但能行。
这边的早点挺好吃的,油条炸得脆,豆浆放糖。等你来了,我带你来吃。
天气冷,你多穿点。钱够花,别省着。等过年我回去,给你带这边的特产。
成哲
腊月二十”
他把信寄出去,又骑上车往回走。
风还是冷的,但太阳照着,暖洋洋的。
他想起老蔡的话,想起秦中山的话,想起那个小男孩的话,想起门卫老头的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回到出租屋,他脱掉工装,叠好,放在床头。然后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河。
他想起那条河,一条流经老家的河。小时候,他在河里游泳,抓鱼,摸虾。后来参军了,就再也没下过河。
他想,等王秀兰来了,带她去河边走走。
他又想起明天,凌晨四点半,还要去场站。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开着7路车,车上坐满了人。老蔡坐在旁边,一直抽烟。秦中山站在站台上,冲他挥手。那个小男孩趴在引擎盖上,说:“叔叔,你开得真稳。”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像早上的阳光,照在公交车上,照在斑驳的车身上,照在这个刚刚开始的城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