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跑的树(书号:12619)》德哥,蒂儿 全本小说免费看

小说:会跑的树(书号:12619) 小说:其他小说 作者:德哥 简介:简介:第一节桐花的气味一直索绕在童年的记忆里
那年他六岁,六岁是一个可以镌刻时光的年龄,于是他记住了那天晚上的风雨
雨是半夜里下来的
雨在院里的瓦盆上敲出了铜锣的声音,先是“咣,咣”的一滴两滴,尔后是墨重的群滴儿,一阵“叭儿叭儿叭儿……”之后,斜着就细下来,细的绵,细的曼润,那湿意一丝儿一丝儿的往木窗上贴,慢慢就甜
角色:德哥,蒂儿 会跑的树(书号:12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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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一章


桐花的气味一直索绕在童年的记忆里。

那年他六岁,六岁是一个可以镌刻时光的年龄,于是他记住了那天晚上的风雨。

雨是半夜里下来的。雨在院里的瓦盆上敲出了铜锣的声音,先是“咣,咣”的一滴两滴,尔后是墨重的群滴儿,一阵“叭儿叭儿叭儿……”之后,斜着就细下来,细的绵,细的曼润,那湿意一丝儿一丝儿的往木窗上贴,慢慢就甜。

于是他闻到了桐花的气味。

桐花很淡的,淡出紫,那紫茵茵的,一水一水的往喇叭口上润,润些紫意来,而茎根处却白牙牙的,奶白,那一点点的甜意就在奶嫩处沁着。花开的时候,把桐花从蒂儿上揪下来,他就喜欢吮那一点点的白,小口儿,把那一点点牙白含住,用舌尖尖去品那甜味。那甜意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很原始。他心里叫它“娘娘甜”。

在雨夜里,他听见桐花在一湿一湿地重。慢慢,喇叭口一垂,那蒂儿就松了,尔后一朵一朵炸,炸出一片墨得儿声,墨——得儿,墨——得儿……一忽儿,旋旋缓缓地飘落下来,于是,那甜意就一缕一缕地在重湿是漫散。多好,那桐花!

在沉沉的雨夜里,他听见桐花像墨色的乌鸦一样抓外地坠在地上,散落满地的扑塔。娘说,乌鸦不好,一身坟气,那是‘碰头灾’。头前王豁子家出事那天,他媳妇出门就碰上了乌鸦叫。娘又说,见了乌鸦你要呸它!狠呸,连呸三口!这是躲灾的方法。可是,他还是想到了乌鸦。很甜的乌鸦。

后来他就睡着了。枕着桐花的气味睡着了。

二天,当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住屁股了。他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只觉得木窗上的阳光一霞一霞的。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却突然发现,父亲的脸色很走样。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过。他的身子反反歪歪地趔趄着,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回窜动,一时屋里,一时又屋外,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兔子,又像是一只炸了翅昏了头的老母鸡。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嘴里呢,哼哼叽叽嘟嘟囔囔的,很像是陡然间谁给他糊上了一嘴驴粪!

父亲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那句话是他听了很多遍之后才弄明白的。父亲说:“这得说说……”

“是得说说。”娘说。

说说,什么叫“说说”,说什么呢?

光脚,摇摇地晃出屋门,他发现,猪还没喂呢,猪在圈里嗷嗷地叫着,院里的地也没有扫,一只扫把突兀地扔在院子的中央……

就在这时,他重重地“呀!”了一声,心里说,树怎么跑了?!

是的,树跑了。一夜风雨之后,他家的桐树跑了。

那棵桐树就栽在离墙很近的院子里,昨天他还尿过,他对着那棵桐树狠狠地撒了一泡!当时被娘发现了,娘骂他是个败家子!娘说,好好的一棵树,它比你还大呢,长了七年了。浇吧,烧死你就安心了,那可是你的学费!

可那桐树居然会跑?!

这棵桐树并没跑远,树跑了一尺,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尺。有了这一尺,树就长到墙那边去了,是铜锤家一侧的墙里……墓地,他看见了铜锤。铜锤就在他家院子里的一个石流上立着,正权斜着绿豆眼,跨蹄地往这边看呢。

他看着铜锤,铜锤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倏尔,铜锤笑了。铜锤一脸油。

铜锤是和他同年生的孩子。有一天,娘说,这家也太“那个”了,吃“面条”的时候,他刘一刀说那话,真噎人哪。他灌了几口猫尿,就站在当院里,喷着唾沫星子说,听说你家娃子起了个名叫钢蛋?钢蛋好啊。好,恁叫钢蛋,俺就叫铜锤!恁要是蔡子锅,俺就是铁锅排!你听听……

院里的地没有扫,满地都是飘落的桐花,桐花一朵一朵地死在地上……

“说说。”

陡然间,股履陵眈的,他似乎明白了“说说”的含意。这时候,他突然想,树要会说话就好了。让树自己说,多好。

可树不说话。树不会说话。

此后,“说说”像大山一样压在了父亲的身上。父亲是讲究“体面”的人。

父亲的“体面”就在他那件干净些的褂子上穿着。出门的时候,他总是把所有的扣子全都扣好,扣得很庄重,像是要出席什么仪式。其实他不过是兜了几个鸡蛋。

他先是用三个鸡蛋在东来的代销点里换了一包烟。拿鸡蛋的时候,娘说:

“‘白包’吧?‘白包’俩鸡蛋。”父亲郑重地说:“‘老刀’,‘老刀’。场面上,得‘老刀’。”于是父亲用手巾兜去了三个鸡蛋。结果三个鸡蛋只换来了十九支香烟。在代销点里,东来吃惊地说:“‘老姑夫’,你吸‘老刀’?!”

父亲说:“办事呢?求人办事呢。”东来就说:“这不够啊?得三个半鸡蛋,你再给我五分钱吧。”父亲说:“就仨鸡蛋,你看着办吧。”东来皮笑肉不笑地说:

“就这吧,就这。”说着,他揭开封包,竟从那盒烟里抽了一支……尔后,父亲精心地把那包烟揣起来,径直往大队部去了。

在大队部门口,父亲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先从兜里掏出烟来,一支支敬过去。

屋里有六个人,父亲一下子就敬了六支,尔后对支书说:“国豆,有个事,我得给你说说。”

国豆一脸麻子,麻得热烈。国豆说:“开会呢,正开会呢。回头再说吧。”

父亲说:“那我等吧,我等。”

一直等到黄昏的时候,大队干部们才乱纷纷地从瓦屋里走出来。父亲上前拦住了国豆。父亲巴巴地说:“国豆,说说?”

国豆漫不经心地往地上一蹲,“说说呗。”

这时,父亲又敬上了一支烟,那是第七支烟。接下去,父亲说了树的事……

父亲说:“你去看看,真欺负人哪?!”

国豆说:“赇,不就一棵树么?”

父亲说:“那不是一棵树。”

父亲又说:“你去看看,你一看就知道了。那树我栽了七年了,是老德给弄的树秧,老德是厚道人,老德可以作证。”

国豆说:“老德能给你作证?”

父亲说:“能。他给弄的树秧,还能忘了?”

那支烟很快就吸完了。吸完烟,国豆把烟蒂往地上一按,说:“那就这吧,老姑夫,回头说说。”

父亲恳求说:“得说说呀!”

国豆一抖上衣,很威严地说:“说说。”

天擦黑的时候,父亲又在村口拦住了老德。老德弓身背着一捆草,一闷一闷,像口瓮似的走着。父亲拦住他,又给他说了一遍树的事。父亲说:“德哥,七年了,那树秧还是你给买的,你不会忘吧?”

老德迟疑了一下,耸了耸肩上的草,尔后,他的目光往远处望去,久久才说:

“树,你说那树……”

父亲提示说:“院里的那棵桐树,树秧是你给梢的,一块六毛钱,仨五毛的,两个五分的,那五分的是钢镚儿……”

老德的目光被村子里的饮烟绊住了。远远的,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被烙铁烫了眼。老德勾回头,吃吃怔怔地说:“树?年后梢儿?”

父亲递上一支烟,老刀牌香烟。父亲说:“德哥,春头上,是春头上。”

老德把烟夹在耳朵上,又是问了很久,才哑声说:“他姑夫,我,记性老不好……”

父亲急了,说:“德哥,你想想,你再好好想想。”

老德门头往前走了两步,说:“叫我想想。”

天黑下来了,父亲像乌鸦似的在村口的路边上立着,他的两臂像翅膀一样乍开去,喃喃地对着夜空高声自语:“说是树,那能是‘树’么?老天,这就不能说说……”突然间,他又像是夹了尾巴的狗一样,掉头就往村里奔去。父亲太痛苦了,奔跑中的父亲就像是一匹不能生育的骡子!

夜墨下来的时候,穗儿奶奶还在院里纺花呢。那时候穗儿奶奶家里有一架老式的木纺车,那是她当媳妇时娘家陪送的嫁妆。那纺车上点着一支线香,飘一线香火头,一支香就足够了,穗儿奶奶纺花时就要这么一点点亮。那亮里一嗡一嗡的,扯出些蜜蜂声儿,一时长出来,一时短回去,诗润润的,像是胡琴。穗儿奶奶心静,穗儿奶奶有个好儿子。

这时,父亲一头闯了进来,父亲像口黑锅,一下子就扣在了穗儿奶奶的面前!

父亲说:“妗子,纺花呢?”

穗儿奶奶吓了一跳!片刻,她说:“是他姑夫吧?”

这时,父亲往地上一蹲,就开始说“树”的事。父亲把“树”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尔后说:“妗子,老短哪,这事做的老短。”

纺车一长一短地听着,纺车听得很仔细,很有耐性。一直到接棉穗儿的时候,穗儿奶奶才说:“万选不在家呀,万选在公社呢。”

父亲说:“万选回来了,你给他说说。”

穗儿奶奶就说:“我说说。”

接下去,父亲把“树”说给了全村的人。在会计二水家,父亲说:“不够一句呀,这不够一句。”在保管贵田家,父亲说:“贵,说起来可都是亲戚呀?!”

在记工员宝灿家,父亲说:“啥是秤,人心总是秤吧?!”在民兵队长秋实家,父亲说:“我又不是头皮薄,我又不是成分高……”在泥瓦匠老槐家,父亲说:

“我也不说别的,能这样么……”在煤矿工人广生家,父亲对广生媳妇辣嫂说:“那能是树么?那不是树啊!”……人们全都客客气气地听着,做出很理解的样子。一包老刀牌香烟,就这样一支一支散去了。

可铜锤家岿然不动,铜锤家一点表示也没有。

有一天,父亲站在院子里,拄着一只粪又,喃喃地说:“拼了吧,我跟他拼了!”可到了最后,父亲的头又垂下来了,垂得很无力。

在这三天时间里,他看见父亲在他的眼里一天天倒下。父亲的“脸面”很薄,薄得就像是一张纸。他跟着父亲走了一家又一家,人们都答应了,是要“说说”的,结果是谁也没有站出来说。没有一个人说。

树跑了,树就这样跑了。为什么呢?!

在此后的时光里,在人们的言谈话语中,他慢慢地、朦朦胧胧地品出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几乎笼罩了他的整个童年。

在上梁,姓冯的只有他们一家。

这就好比一大片谷子地里长了一株高粱,很孤啊!

“老姑夫”,这就是人们对父亲的称谓。因为父亲是上梁的女婿,他是挑着一个担子人赘的。在村里,从来没有人叫过父亲的名字。在平原的乡野,“老姑夫”是对入赘女婿的专用称呼。这称呼里带有很多调笑、戏谑的成分,那表面的客气里承载着的是彻骨的疏远和轻漫。从血缘上说,从亲情上说,这就是外姓旁人的意思了。

那么,铜锤家又有什么呢?

铜锤他娘是很厉害,很会骂人,一蹦三尺高!动不动就两手拍着屁股,野辣辣的,这他知道。但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敢去撒泼骂人,她凭借的又是什么呢?

那是一刀肉么?

在童年的很多日子里,他一直认为父亲是败给了一刀肉。

铜锤他爹有一个远近闻名的绰号,叫“刘一刀”。刘一刀原是个屠户,杀猪的。据说他杀猪只一刀,割肉也只一刀,不回刃的。后来他成了镇上供销社的一个食品门市部的主任。说得刻薄一点,其实就是一个卖肉的。一个卖肉的有什么呢?这真叫人弄不明白。但是,村里村外,跟他点头的人很多。在镇上的公社里,也常有人请他喝酒,有时候就醉倒在村路上。每每,他骑着那辆瓦亮的“飞鸽”自行车回村来,车把上会摇摇地挂着一刀肉。他常常是车也不下,就那么跨着,顺手把那刀肉丢给了国豆……村里人要办什么事,也会把他请去,说,刘主任,还得你下手哇!他就摇摇地去了。他人长得虎熊熊的,腰里常勒着一根布带,那根布带总是露一点布编的绳头儿,在腰间甩甩的,这就是屠户的标志了?尔后跳进圈里,“噗!”一刀,扭头就走,蹲在一旁慢慢吸烟,等那肉净了,他又会从裤腰的布带上摸出一个红章,在嘴上哈一下,又是“噗!”的一声,盖一红霞霞的戳。走的时候,主家会让他带去一挂猪下水,也并不带回家去,又是随手丢给了国豆或是谁……

还有什么呢?

有一段时间,他——钢蛋偷偷地在那堵墙上挖了一个小洞,悄悄地去尿那树!

一天一泡,他想把那棵树用尿活活烧死……可最终他还是白尿了,那树却一天天地茁壮成长。

就这样,那棵树在他眼里又长了三年,长了一树的“蚂蚁”。每当他默默地从村街里走过的时候,人们会说,这孩子的眼怎么这么毒哪?后来,村人的态度突然都变得很亲切,每每见了他,就热呼呼地说:“钢蛋,吃了么?”“钢蛋,给,哑巴秆,甜着呢。”“钢蛋,给块红薯。”……他先是茫然。尔后,他渐渐就明白了。人们还是有是非的,人们是在委婉地向父亲表示歉意。在他品味出来的那一刻,他很想哭。

后来,刘一刀把那棵树卖了。卖给了邻村的匠人。

那天,当拿着一杆木尺的邻村匠人来看树的时候,父亲正好不在家。他在,他就在墙根处立着,代表他的父亲,默默地望着那树,那树十年了,已成材了。那匠人来到树下,用木尺敲了敲那树,往上瞄了一眼,尔后说:“树聋了。”

刘一刀说:“不会吧?好好的树。”

那匠人坚持说:“聋了,这树聋了。”

刘一刀一皱眉头:“这咋说?”

匠人说:“树长聋了,内里糠。你不信,锯开一看就知道了。”

刘一刀说:“你说多少钱吧?”

匠人看了看树,再一次说:“聋了。五十块钱,不能再多了。”

刘一刀说:“去赇吧,桐木啥价?你以为我不知道?!”

匠人说:“我不骗你,刘主任,我敢骗你?这树聋了。”

刘一刀不耐烦地说:“算。算。你说多少就多少!”

这时候,他挺了挺身子,突然说:“这是一棵会跑的树。”

刘一刀的脸色陡然变了,他瞪着两眼,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到墙根前的时候,他站住了,死死地盯着他。

他就那么直起头来,看着刘一刀,默默地。

片刻,刘一刀突然笑了,说:“这孩子真会说话。”

是的,正是这棵树给他带来了精神上的早熟。有一棵幼芽在他的心里慢慢地长着,一天天地长成了自己的“父亲”……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会跑的树(书号:12619)》

默认卷(ZC) §第一节 挂在梁上的点心匣子


在他九岁那年,父亲正式交出了家庭“外交”的权力。

九年的时光里,娘接连又生下了“四个蛋儿”:铁蛋、狗蛋、瓜蛋、孬蛋。

娘说,都是吃货,一群嗷嗷叫的嘴。

那时,家里的日子日见困顿。有一段,为了顾住这众多的嘴,父亲曾经偷偷摸摸地重操旧业,担着挑子,手里摇着“拨浪鼓”,干起了“糟头发换针”的勾当。父亲的挑子里藏着一个玻璃瓶子,那是他的“宝瓶”,那瓶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糖豆,他就是用那些糖豆去勾人的。可他总共干了没有几次,就被镇上“市管会”的人捉住了。被捉住的那一天,父亲身上被人刷上了糨糊,身前身后都贴着墨写的大字:“投机倒把分子!”尔后又拉他到四乡里去游街……从此,父亲再也做不起人了。

那时候,所谓的“外交”,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除了应时应卯地到队里开会、分莱、分粮食之外,也就是亲戚间的相互来往。按平原上的俗话说,就是“串亲戚”。在平原的乡野,“串亲戚”是一种纯民间的交际方式,是乡村文化生活的集中体现,那也是生活状况的夸耀和展示。生娃要展示,娶亲要展示,死人也要展示。在这里,一年一度的“会”是要赶的;婚丧嫁娶,是要“问”的;还有一些民间的节日,也是要“走”的。

早些年,代表一个家庭出外“行走”自然是父亲。那时候,父亲总是穿着他那件干净些的褂子,手里寡寡地提着一匣点心,有点落寞地行走在乡间的土路上。

父亲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他知道他的“脸面”就提在他的手上。所以,临出门的时候,他嘴里总要嘟囔几句:“就一匣。”娘总是还他一句:“还能提几匣?”

你老有?“于是,父亲就不再吭声了。尔后,郁郁地走出门去。”

说起来,在村子以外,他们家的亲戚并不算多,经常来往的,也只有三四家。

两个姨家,一个姑家,一个叔家,那叔叔还是“表”的,算是父亲早年的一个朋友。就这么三四家亲戚,父亲“串”起来,还是觉得吃力。就提那么一匣点心,他的“脸面”实在是太薄了,薄得他站不到人前。终于有一大,四月初八,该去大姨家赶会的时候,刚刚游过街的父亲实在是羞于出门,他抬头看了看房梁,迟疑了片刻,说:“钢蛋,你去,你去吧。”

梁头上只剩下一匣点心了。

那时,在平原的乡村,那一匣一匣的点心,并不是让人吃的,人们也舍不得吃,那是专门用来串亲戚的。谁家要是来了亲戚,不管是提了几匣点心,都要挂起来,就挂在屋里的房梁上,等下一次串亲戚的时候再用。在这里,人们甚至不大看重点心的质量,他们更为看重的,却是那装点心的匣子。那匣子是黄色的马粪纸做的,上边盖有一个长方形的纸盖,盖上有封贴,是那种画了红色吉祥图案的贴子。这样的纸匣子,挂的时间一长,很容易被点心上油浸污了。所以,讲究些的人家,会把匣里的点心拿出来,另外用油纸包了,而只把那空了的匣子挂起来,等到来日串亲戚的时候再重新衬封装匣,就像新买的一样。在房梁上,挂了多少点心匣子,那实在是一种体面的象征啊。

九岁,头一次代表家人出门“交际”,他是很兴奋的。娘说:“洗洗脚,穿上鞋。”他平时是不大穿鞋的,那天他穿上了鞋。鞋是娘手工做的,穿在脚上有点夹,夹就夹吧。尔后,父亲小心翼翼地把那匣点心从房梁上取下来,吹了吹落在上边的灰尘,递到了他的手里。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说:“去吧。”

临出家门的时候,他发现他的三个弟弟:铁蛋,狗蛋,瓜蛋,嘴里衔着指头,正默默地望着他,那眼神儿个个泛绿(那时孬蛋更小,孬蛋还在娘怀里吃奶呢)。

他觉得自己突然间就长大了,回身拍了拍弟弟们的脑壳,说:“听话。”

可是,当他走上村路的时候,那无形的屈辱一下子就漫上来了。是的,怪不得父亲不愿出门。在村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去赶会的村人,他们有骑车的,也有步行的,穿的鲜亮不说,他们手里提着的点心匣子都是一摞一摞的。有五匣的,有三匣的,最少也是两匣……特别是他看见了铜锤,铜锤坐在刘一刀那辆“飞鸽”车的后座上,戛戛地笑着,“日儿”一下就从他身边过去了。那车把上一边一摞,竟然挂了十匣!而他,手里就提了那么一匣,那是一家人的“脸”哪!

大姨家住在焦庄,八里路。他就那么默默地走着,走得很慢,不跟任何人搭帮。当他走上小桥的时候,他遇上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危机。那会儿,他一下就懵了!身上的汗忽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本来,他正甩甩地走着,刚上了小桥,他手里提的那匣点心的扎绳突然就崩断了,那匣点心“啪!”一下掉在了地上。论说,掉了也没有太大的干系,重新捆扎起来就是了。可是,他一看就傻眼了,天啊,那匣子里装的竟然不是点心,是驴粪蛋!是的,从那匣子里掉出来的,是八个风干了的驴粪蛋……!

他一屁股坐下了,就那么在桥头上坐着。他脑门上从来没出过那么多的汗,那汗一豆儿一豆儿地麻在脸上,尔后像小溪一样顺着脖子往下淌,身上像是爬满了蚯蚓。他在桥头上坐了很久很久,眼看太阳当顶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去?回去怎么说呢,说点心匣子里装的是“驴粪蛋”?父亲会相信他么?娘会相信他么?他第一次单独出门,就遇上了这样的尴尬事……于是,他哭了。

待他哭过之后,他慢慢地蹲下身来,把那八个风干的驴粪蛋一个个拾进了点心匣子,盖上纸盖,先是把那画有红色吉祥图案的封贴儿用手掌一点点地捂平,重新压在匣面上,用结起来的扎绳分外细心地重新捆了一遍。尔后,他站起身来,望了望天儿,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重新上路了。

在临上路之前,仿佛是鬼使神差,他脑海里突然涌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就是这个念头使他在此后的时光里,对人生有了新的领悟。那时候,他已是乡村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他从衣兜里摸出了一个破铅笔头,小心翼翼地端起匣子,就在这匣“点心”的匣底上,划上了一个“十”字形的记号。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做这样一个记号,可他做了。

眼前就是焦庄了。焦庄是个大村,那“会”也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远远的,沸腾的嘈杂声就像水一样的漫过来。先是一浪一浪的尿臊气,那是从牲口市上传过来的,尿气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野驴的嘶鸣,那嘶叫声像是一下子把日头钉住了,显得空远而幽长;接着是一坡猪羊的叫喊,那叫声直辣辣乱麻麻的,就像酱缸里跳出来的活蛆!女人们在红红绿绿的布匹市上涌动着,一个个都像是“解放”了裤腰带似的,窜动着一扇一扇的屁股;卖煎包、油馍、胡辣汤的小摊前飘荡着馋人的香气,那香气在炸耳的叫卖声中一赶一赶的拴人的鼻子,油你的心!提着点心匣子的男人都显得格外矜持,在一片香气里一磨一磨地走着,走出很体面的样子,可他们大多穿着半新的、偏开口的裤子,那裤子自然是女人们压箱底的存货,一个个显得裆紧……没有人会踩着自己的心走路,唯独他是踩着心走路的。

他不光是踩着心,手里还捧着一个火炭!他就这样一刀一刀走进了人群,走进了焦庄的“大会”。就要走进大姨家了,他不知道结果将是如何?!

拐过一个小弯,他突然发现眼前的村路边上齐刷刷地蹲着两排女人,每个女人面前都铺着一个方巾,方巾上摆放着一摞一摞的点心匣子。女人们一个个都换上了鲜亮的衣裳,阳光下,像是一片矮化了的高粱!“高粱们”歪着鹅一样的脖子,辫子上的红绳一梢儿一梢儿地动着,眼巴巴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一声声说:“要不要?”

他知道,这些女人是出来卖点心的。大凡亲戚多的人家,收的点心也多,有的就当时提出来卖掉,好换些油盐钱。女人们各自招呼着面前摆放的点心匣子,有的匣已经解了封,拆了盖儿,那是专门亮出来让买主儿看的。本来花一块钱从供销社或是“会”上买来的点心,这里只卖七毛,八毛……看到这些女人的时候,他脑海里“轰”一下就炸了!往下,那一步一步筒直是在钉子上挪着走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跑,扭头就跑!可他还是忍住了。这时候,他听见卖点心的女人们一声声地叫着:“看看吧,新封,新匣。新封,新匣……”就在这一片“新封,新匣”的叫卖声中,有个声音兔儿一样斜着又出来,那声音是冲他来的:

“钢蛋,是钢蛋吧?都晌午过了,咋才来呢?!”有那么一会儿,他像是被钉住了似的,呆呆地立在村路的中央,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只是紧紧地抱着那匣点心,就像是生怕被人夺走似的……就在这时,耳旁兜头炸了一鞭!一个赶车的吼道:

“这娃,傻了?!”激灵一下,他听出来了,是表姐在叫他,那是表姐彩彩的声音,表姐也出来卖点心了。那么,她要是……表姐看他愣愣的,一头热汗,就又说:“上家吧,快上家吧。”

他是最后一个走进大姨家的客人。当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大姨家已经开“席”了。大姨照他头上拍了一下,说:“这孩子,怎么这时候才来?”说着,顺手就把那匣“点心”接了过去,放在了堂屋的木柜上。尔后牵着他往外走,可他仍痴痴地望着那匣“点心”……院子里摆着俩方木桌,木桌旁已坐满了人。这时候,亲戚们早已吃起来了,大姨把他按坐在一个旧式木桌的桌角旁,说:“挤挤,吃吧。”说完,就又忙去了。

在大姨家,那顿饭他吃得心惊肉跳!桌上摆放着七七八八的海碗,大多是粉条、焖子、豆腐之类,间或还有几片肥肉,油汪汪的!还有馍呢,是包了皮的卷子花馍。这些都是他最爱吃的。要是往常,他喉咙里都恨不得跳出一只手!可这会儿,他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只觉得恶心,想呕吐……他就那么眼看着筷子头在他眼前飞舞,亲戚们的嘴唏唏嗦嗦、出出律律的,风卷残云一般,眼看着那海碗一个个空下去了!可他仍在那儿干坐着,一动也不动。一个坐在他身旁的亲戚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吃嘛。”他勾下头,不吭,一声也不吭。这时,大姨过来了,关切地问:“咋?认生?”他像蚊子样的小声说:“不咋。”大姨说:

“咋不吃呢?”他小声回道:“吃了。”大姨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就又忙活去了。他的眼像玻璃球一样,就那么一直随着大姨轱辘,大姨走到哪里,他的眼风就跟到哪里。有几次,当大姨走到了那放点心的木柜旁时,他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喉咙眼上,差点一口吐出来!等大姨走开的时候,才又慢慢地咽下去。那心几乎是一血一血地在喉咙眼里蹦,整个食道都是腥的!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几次,他整个人几乎就要虚脱了……老天,那时光是一点一点在针尖尖上挨过去的。

后来,他逃一样地离开了大姨家。在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身子一下子变轻了,身轻如燕!他一跳一跳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田野的风洗去了身上的热汗,雀儿的叫声使他备感亲切!当他回望焦庄的时候,他笑了,笑了满眼泪。大姨回送的两个卷子花馍,他吃了一个留了一个,那个香甜是他终生都难以忘怀的!

也还是过了几天惊恐不安的日子。那会儿,每天放学回来,在进门之前,他总要悄悄地问一问铁蛋:“大姨来了么?”铁蛋摇摇头,说:“没有哇。”“真没来?”“真没来。”这样,他才会暗暗地松口气。

本来,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那留在心上的划痕虽重了一点,也不过就是一道痕。父亲再也不出门了,一个家庭所有的“外交”都交给了他。因为,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却已成了家中惟一的识字人。他要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

可大约过了半年,突然有一天,他竟然在秋生家发现了那匣点心!

那天他到秋生家借簸箕,在他家的堂屋里,猛一抬头,蓦地,就看见了那匣做有记号的点心。那梁上一共挂了五匣,有四匣是捆在一起的,而这匣却是单独的。他没有看错,那记号还在呢,一个歪歪斜斜的“十”宇,是他在小桥上用铅笔头写上去的……有那么一刻,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终于,他忍不住笑了。秋生诧异地说:“你笑啥?”他脸一绷,说:“我没笑。”秋生说:“你笑了。”他郑重地说:“没笑。”出了他家院子,他一连在麦秸窝里翻了三个跟头,大笑不止!

后来,那匣“点心”先是转到了贵田家,接着又转到了二水家,从二水家转到了宝灿家,尔后又是方斗家,三春家,麦成家,老乔家……他一直记着那记号,那记号已经刻在了他的心上。不知怎的,他不知不觉地养成了一种看人家梁头的习惯,不管进了谁家,他不由地都要看一看人家的梁头,看看那些挂在梁头上的点心匣子……那就是“体面”么?一家一家的,就这么提来提去,为着什么呢?

是呀,那些匣子就是乡人的体面。哪怕是“驴粪蛋儿”呢,只要是贴了封装了匣,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挂在梁头上!开初的时候,这念头让他吓了一跳,这念头里包含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他害怕了。他是被那堂而皇之的“假”吓住了。

有一次,在三春家,他突兀地“呀!”了一声。那会儿,他很想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他想告诉人们,那匣里装的是“驴粪蛋儿”!可他咬了咬牙,还是没有敢说。那“点心”已经转了那么多的人家,封贴也被人多次换过,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打开看过?!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说。

年关的时候,终于有一天,那匣“点心”又转回来了。“点心”是本村的拐子二舅提来的,瘸着一条腿的二舅对父亲说:“他姑夫,这匣点心是马桥他三姑送来的,实话说,时候怕是不短了,掂来掂去的,绳儿都快掂散了。你家娃多,让孩儿们吃了吧。”父亲笑了笑,父亲说:“你看,这是干啥?都不宽余。”可二舅放下点心就走了。

年三十的晚上,父亲就真的打开了那匣点心,父亲第一次很大度地说:“吃吧。”可父亲的话没有说完,脸色就下来了,父亲的脸黑风风的。娘说:“给他拿回去!让他看看。”父亲坐在那里,久久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说:

“算了。别说了,谁也别再说了。”往下,父亲再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那匣子里装的“驴粪蛋”拿出去倒掉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挂在梁头上的点心匣子,那匣底上是做了记号的。可他知道,这匣是空的……

早晨,站在大雪纷飞的院子里,他突然对弟弟铁蛋说:“有时候,日子是很痛的。”

铁蛋吃惊地望着他,说:“哥,你脚上扎蒺藜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会跑的树(书号:12619)》

默认卷(ZC) §第二节 扎在脚上的十二颗蒺藜


娘是那年腊月里得病的。

在他十二岁那年,娘得了噎食病。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病,不能吃饭,一吃就吐,剩下的只是熬日子了。

娘一病不起,就再也没下过床。开初的时候,她还能喝一点水,喉咙里“鸡儿、鸡儿”的,咽得很艰难。再往下,就连水也灌不进去了。一天一天的,娘慢慢就干了,干成了一张皮,那皮上裂出了一皱儿一皱儿的绷纹,纹儿一炸一炸地张着口,人家说那叫“雪皮”。那时候,娘总是把他们兄弟五个叫到床跟前,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娘眼里含着泪,细声说:“钢蛋儿,你是老大,你可要支事呀!”

他默默地点点头,无话可说。

在最后的日子里,娘只是想放一个屁。娘说,我要是能放一个屁多好!

那天,父亲又一次请来了“乔三针”。“乔三针”也算是村里的中医“先生”,“先生”坐下来先是号了脉,尔后平声问:“出‘虚恭’不出?”父亲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乔三针”急了,粗声说:“嗨呀,就是放屁不放?!”娘艰难地摇了摇头。“先生”长叹一声,收了针盒,再没有说什么。一直到出了门,他才对父亲说:“挨不了几天了,准备后事吧。”

那时候,一年红薯半年粮,整个村子都是臭烘烘的,屁声不断,净红薯屁。

可娘惟一的愿望就是能像常人那样,放个屁。娘说,我咋就不能放个屁呢?娘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那皮上挂一层干雪似的白屑,一模就往下掉。这时候娘身上一把力也没有了,眼窝里的那一点点亮光让人看了怵目惊心!我的娘啊,那印象像铅一样灌进了他的内心深处。在经过了许多日子后,他才明白,一旦生命到了最后的关口,想放一个屁也很难哪!

娘是七天后去世的。

临死前,娘两眼直直地望着屋顶,尔后目光下移,微微地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可她没有喊出来……他一把抓住娘的手,可娘的手已经凉了。

娘死后,父亲就像是傻了一样,他一屁股墩坐在门坎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是他慌忙跑去叫来了大妗,大妗翻开娘的眼皮看了看,默默地说:“人不中了。”

此后,大妗牵着他的手,在村里的代销点里赊下了一匹白布。走在路上,大妗诧异地看看他,说:“钢蛋,你咋不知道哭哪?”他默默地,就是哭不出来,可他心里哭了。回到家,大妗把他兄弟五个叫到了一起,一人头上给他们蒙上了一块白布,尔后对他说:“钢蛋,你是老大,领着你兄弟‘送孝’去吧。”他抬起头来,默默地望着大妗……大妗说:“‘送孝’就是报丧。去吧,领着你兄弟,一家一家走,进了院子,也不用多说,跪下磕个头就是了。记住,挨门磕头,不拉你别站起来……去吧,现在就去。”

于是,他领着兄弟们“送孝”去了。出了门,老三狗蛋笑嘻嘻地说:“哥,哭不哭?”他站住了,扭过身来,“啪,啪,啪,啪!”一人脸上扇了一耳光!

尔后就有哭声传出来了。

就挨门去磕头,一家一家磕……这是死的告示,是葬礼前的宣布,是乞讨,是求助,是衷的美敦?很久之后,他渐渐才明白,那么往地上一跪,就是“投降”。

在平原的乡村,“投降”几乎是一门艺术,还是一门最大的艺术。生与死是在无数次“投降”中完成的。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投降”,你必须“投降”。有了这种“投降”的形式,才会有活的内容。就这样,他把村人一个个磕出了家门。

只有一家,他没有去,那是离得最近的一家,铜锤家。他不去。

娘的丧事是在村人的帮助下完成的。在葬礼上,作为长子,在老舅的带领下,他继续学习“投降”的艺术。那是“投降”的高级形式——“二十四叩礼。”“二十四叩礼”是一种近乎于宫廷化的表演,是带有礼仪性质的“臣伏”在乡间,这就是最高级、最雅致的”投降“那是要他在不同的方位、以不同的姿势磕二十四个头,前后左右的磕,要磕出一个大”回“宇。在他磕头的时候,他听见人们在笑他。是的,在葬礼上,人们哄堂大笑,笑他磕得不够标准。人们赞叹的是宝灿,宝灿磕得最为生动!那一进一退,一招一式都叫人羡慕:跪得深刻,起得方正,那腿说锯就锯……那情形不像是在给人送葬,而像是在表演绝活儿!可他不行,他的心已经木了,当他磕完了这二十四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上。可他还是站住了,只是膝盖处热辣辣的,有血!”

他是长子,娘的“牢盆”也是他摔的。“牢盆”上分别钻了五个孔,那叫“子孙孔”,是他们弟兄五个分别用剪子尖钻上去的。老五太小,是他把着他的手钻的。娘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摔“牢盆”?什么是“牢盆”?生是“牢”,死也是“牢”?钻那些个洞儿,是要漏一点阳光给母亲么?

尔后又是“谢孝”(又叫卸孝)。仍是一家一家地磕头……许多年以后,他仍然记得他跪下来给人磕头的情景。有那么一个时刻,他是从裤裆里看天的!他牢记着他从裤裆里看天的那个时刻,那时刻叫他永世不忘。就在那个时刻里,他的裤裆里猛然升起了一股气,那股气一下子就把他顶起来了,他跪着,可他的心站起来了。

娘在的时候,没有谁觉得她有多么重要,娘一去,家就不像个家了。那时候,父亲曾萌生过再娶的念头。可是,家有五个蛋儿,一群嘴,有谁肯受这种拖累呢?

于是,父亲就常常躺在床上,一声一声叹。

娘去了,以后就是没有鞋的日子了。

很决,他们这五个蛋儿,鞋一双双都穿烂了,再也没有鞋了。

这年的夏天,割草的时候,他把四个兄弟带到了一片谷地里。在谷地里,他让铁蛋、狗蛋、瓜蛋、孬蛋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尔后说:“听着,娘去了,没人给你们做鞋了。现在,我给你们一人做一双鞋。”

兄弟四个诧异地望着他,看上去都很高兴。铁蛋说:“哥,你还会做鞋?”

他没有说话,就地坐下,伸开手,亮出了手里抓着的六颗蒺藜。往下,他腿一曲,亮出了他的脚丫子,他用手拍了拍脚丫上的土,说:“都看着——”说完这话,“噗、噗、噗”三下,他先是在左脚的脚丫上分别扎上了三颗蒺藜;接着,又是“噗、噗、噗”三下,他在右脚的脚丫上也扎上了三颗蒺藜!尔后,他站起身来,背起两手,大模大样地在谷地里走了一圈。

四兄弟怔怔地望着他,铁蛋说:“这,叫鞋?”

他说:“鞋,铁鞋。”

狗蛋说:“疼,疼么?”

他跷起一只脚,让他们看清楚扎在脚上的蒺藜,尔后说:“开始会疼一点,把脚板磨出来,就不疼了。”

接着,他又说:“谁要是敢穿,中午加一勺饭。”

于是,四对小脚丫全亮出来了,一个个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先是拿起铁蛋的脚丫看了看,一只脚给他扎上了一颗蒺藜,铁蛋只是皱了皱眉头,故意说:“不疼。”尔后又是狗蛋,一抓脚,狗蛋咧了咧嘴,想缩回去,他抓住不放,硬是给他扎上了;到了瓜蛋,他一声不吭,只是把脸扭了过去……

孬蛋还小,看着孬蛋的小脚丫,他迟疑了片刻,说:“孬就算了,孬还小。”可孬蛋却嫩声说:“哥,我也要‘疼’。”于是,他说:“好,孬蛋最听话。”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了两根白布条,把蒺藜裹在了布条里,一边给他挂上了一个。待要站起来的时候,铁蛋突然说:“哥,我再要一颗,中午加两勺饭!行吗?”他没理他,说:“站起来,都站起来。站起来走走试试。”

四个蛋儿,一个个“呀、呀”地站了起来,全都侧着脚……他站在一旁说:

“走啊,得能走才行,看谁最勇敢!”

于是,阳光下,这个脚上扎有蒺藜的小队,一仄一歪的,就在谷地里走起来了。

他说:“往前看,不要想那疼。你不想它,它就不疼了。”

狗蛋扭过头,说:“哥,到啥时候就不扎了?”

他说:“等脚上有‘铁’了,就不用再扎了。”

在整个夏天里,“老姑夫”家的孩子们一个个背着草捆,龇牙咧嘴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尤其让村人们感到诧异的是,他们怎么会一个个都撇歪着脚走路呢?

问了,都不说,谁也不说。在上梁,那像是一道奇异的风景,每到黄昏的时候,一个个蛋儿们就会从橘红的落日里摇摇地走出来,把身上的草捆一个个卸放在麦场里,尔后亮出脚丫,一口一口地往脚上吐唾沫……

四个蛋儿,都在眼巴巴地等那“铁”,“铁”在哪里呢?!

到了这年的秋天,四个蛋儿已经可以平着脚走路了。他们把老大围起来,一个个说:“哥,这算不算有‘铁’了?”

于是,在一个黄昏里,他把他们一起带到了光溜溜的场地里,用“父亲”的口气说:“坐下。”待他们全坐下之后,他伸出脚来,在他们眼前晃了一遍,说:

“摸摸。”他们也就听话地一个个伸手摸了一遍……他问:“硬不硬?”蛋儿们说:“硬。”接着,他伸开手,亮出了手里握着的十二颗蒺藜!让他们一个个都看清楚了,这才把蒺藜一颗一颗地扎在两只脚上,待他全扎上之后,又当着他们的面,紧吸了一口气,一个剪步跳在了石磙上!尔后,就那么在石磙上站着,对他们说:“这才叫有‘铁’了!”

这时,狗蛋突然惊叫道:“哥,你脚上有血!”

他瞪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那不是血,那是铁锈。”

脚上扎着十二颗蒺藜,可他硬是在场里给他们演示着走了一大圈。那脚板木是木了一点,可他心里说,有时候,日子就是这么痛。你不能怕痛,你得踩着日子走,一步一步就这么走下去。

四个兄弟全都看着他,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再也不问了。

他们终于知道了,什么是“铁”……

同时,他还告诉了他们一个绝招:中午的时候,把两只脚放在大路上的车辙里,用那被车碾来碾去的、晒热了的扑腾土埋起来,就用这细面样的热土捂好,盖紧实了,埋上它一两个时辰,好好地蒸一蒸,烫一烫,脚就不那么疼了,最主要的是,出“铁”快。

于是,在此后的日子里,冯家的“蛋儿们”时常会放下肩上背着的草捆,坐在大路边上,把两只脚伸到车辙里,用热土盖起来“浴脚”……这是一份难得的快乐!把脚“浴”在热土里的时候,那烫烫的温热,那细面一样的柔软,那沙沙痒痒的滑溜儿,还有脚板上慢慢升起来的一丝丝凉气,闭上眼的时候。使他们有了一种酒样的陶醉。多好啊!“浴脚”。在那些日子里,“浴脚”成了冯家“蛋儿们”的最高级的一份享受。“浴”完之后,他们会同时从热土里拔出脚来,先是晾上一晾,尔后,你摸摸我的脚板,我摸摸你的脚板,看到底谁的更硬一些。

这叫比“铁”。

是呀,那“铁”慢慢在生长着,可生长着的“铁”里,不时会长出一两个小刺儿,那是蒺藜上的刺儿,有时候那刺儿就断在了肉里,随着“铁”一起生长,会带来些钻心的小痛。这也不要紧,拔出来就是了。拔的时候,又会生出来一些无名的快乐。你想,在肉里掐呀、掐呀的……终于捏出来一点什么,那小痛一下子就去掉了,酥酥的,麻麻的,多了些小痒,这有多好!

父亲的眼皮塌了。父亲的腰也塌了。没有多少年,仪表堂堂的父亲,竟成了一个罗锅子。自从交出了家庭的外交权力之后,对于他的行为,父亲从未说过什么。可是,就在他脚上扎了十二颗蒺藜的那一天,正蹲在灶间烧火的父亲,突然从灶火里跑了出来,异样地叫道:“儿子,干啥——么哪?”

他竟然用蔑视的目光看了父亲一眼,傲傲地说:“走路呢!”

这话说得大突兀!是具有背叛意义的突兀。这就是他的宣告,面对父亲,这是最直接的一次宣告。行走,就是活法,这是我的方式,我“走”我的。

父亲哑了。那是父亲第一次叫他“儿子”,以后父亲再也不这样叫了。

这年的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也是他试“铁”的时候。他没有穿父亲做的那种木制“呱哒板”,就那么光着脚走出了家门。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大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四周一片寂静,那无边无际的雪白就像是一双双“那种鞋”向他飞来!一天的“那种鞋”!那鞋(后来他知道那叫“网球鞋”)秋生家的一个亲戚穿过,白色的,粉白,连鞋带都是白的!人家是城里人,来乡下串亲戚时穿在脚上,一走一弹,让他看见了,还有尼纶袜……他就这么在雪地里走着,一步一步地试那“铁”。初时,脚踩下去的时候,雪很暖,甚至是有点烫,温温的烫。可走下去的时候,却绵绵的,竟还有点弹,是有点弹哪。在脚下,那雪肉肉的,热热的,或者就像是热锅里的豆腐,脚成了一把刀,你割它的时候,那一软一软的感觉叫人很舒服,无比的舒服!再走,脚上就有些泥了。这时,他明白了,雪是怕他这双脚了。雪怕他,那脚已经“铁”出来了,雪沾脚就化,它不敢不化。

在大冬天里,他的脚彻底战胜了雪!不疼,真的,一点也不疼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感。只是快乐,那是从脚底板上涌出来的快乐,猫舔一样的快乐!那,快乐使他产生了强烈的征服欲,他在雪地里大步跑着,一边跑一边嗷嗷大叫,他的叫喊声在旷野里传得很远!尔后,他跨过田野,又一步一步走上了河堤,站在河堤上,他的目光望着远处的飞雪,雪在河的南岸挂起了一道倒卷的飞帘,那雪帘在风中漫舞着,此时此刻,他突然就有了飞翔的感觉,一般热流从脚下涌上来,很烫人啊!

那时候,他庄严地说:会有鞋的。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会跑的树(书号:12619)》

默认卷(ZC) §第三节 不会叫的蝈蝈笼子


十六岁那年,他终于有了一双鞋。

那鞋是一个叫刘汉香的姑娘送给他的。她这么一送,就送出了她人生的一大遗憾。

刘汉香是村支书国豆的女儿。国豆脸上虽然有些麻子,可国豆女人脸上没有麻子,她不但脸上没麻子,而且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漂亮女人。这女人有个绰号叫“大白桃”;另一个说法叫“十里香”。还有人说,妈的,颍河水再好,也就润在了国豆家。操!润了这畦改那畦,一茬一茬润,净好水儿。老不公平啊!

这刘汉香正是“大白桃”生下的娇女儿。

开初的时候,刘汉香只是一个小毛丫头,秧秧的,也看不出什么。可长着长着,一下子就灿烂了。灿烂得一塌糊涂!于是就有人说,这刘汉香是国豆家的“国豆”!

那时,他并不知道有人在悄悄地注意他,他真的不知道。人已穷到了那步田地,是不敢乱看的。即便是在镇上中学上学的时候,他也从不乱看。你看什么看,看也白看,穷人的眼是很节约的。

早在他上中学之前,“老姑父”家的蛋儿们已经有自己的名字了。那名字是县上来人普查户口时,由一位以工代赈的老私塾先生给起的,那老先生拈了拈胡须,一时文兴大发,信笔写来,在户籍上:老大钢蛋儿为冯家昌;老二铁蛋儿为冯家兴;老三狗蛋儿为冯家运;老四瓜蛋儿为冯家和;老五孬蛋儿为冯家福。尔后,老先生用小楷毛笔一人给他们写了一个纸片;上边批着他们各自的名字,老先生说:“记住,这是‘官称’!”

可这些“官称”在村里并没有人叫,人们不习惯这些“少天没日头”的东西,它显得大雅了些。在村里,该什么“蛋儿”还是什么“蛋儿”。只是到了后来,当他们一个个离开村子的时候,这些“官称”才成了他们的名字。

那片高粱地是他命中的一个契机。

那是暑期后的一个下午,他照例背着铺盖卷到镇上中学去报到。秋了,青纱帐已经长起来了,那无边的熟绿从田野里一秧一秧地爬出来,把路罩得很细,走在路上,人像是淹没在那一坡一坡的旺绿里,到处都是秋熟的腥热,一到处是孕育中的腻甜,风一溜儿一溜儿地从庄稼棵儿的缝隙里顺过来,脚下的土也仿佛已熟到了老的程度,一乏一乏的碎,就像是坍了身的面瓜。在青纱帐的掩护下,路过玉米地时,他还偷掰了几穗嫩玉米,那时粮食总是不够吃,能啃上几穗玉米,晚饭就省下了。当他揣着几穗偷掰的玉米猫着腰穿过玉米田,来到一片高粱地的地边时,他眼前一亮,突然站住了——面前有一双鞋!

那是一双“解放鞋”。这种鞋是部队的军人才有资格穿的。还是双新鞋。

那鞋就放在高粱地的地边上,看上去新崭崭的,像是没有下过脚的样子。他两眼望着那鞋,迟疑了一下,心里说,有这样的好事么?他抬起头来,侧耳细听着高粱地里的动静。高粱就要熟了,铁红的穗头一浪一浪地在风中摇曳,那刀叶沙沙地响着,响的很有规律。风停的时候,就静下来,静得默,静得文气。看来,高粱地里没有人,真没有人。东边是红薯地,西边是玉米田,红薯地里显然没人,玉米田也不像有人的样子,那么……是谁的鞋呢?路人掉下的?也不大像。那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就像是专门为他预备的。这么一想,他笑着摇了摇头,不会,世上决不会有这等好事。他围着那双鞋转了一圈,心里七上八下的,很诱人哪。最后,他禁不住拍了拍脚上的土,把脚伸进那鞋里试了试,他妈的,还正合适呢!

天晴朗朗的,云淡淡走,四周寂无人声,面前有一双鞋……然而,万一呢?

万一要是谁脱在这里的,你这边刚要走,那厢又被人叫住了,多丢人哪?!算,算了。不就一双鞋么?再说,他光脚习惯了,猛一穿鞋,还真有点别扭,挺不舒服的。于是,他把已穿在脚上的鞋重新脱下来,在地边上摆好,这才背着铺盖卷去了。

突然,身后传出了“咯咯——”的笑声!那笑声就像是晴空里的一声霹雳,又像是从布袋里撒出来的一只母鸡,还像是从牛脖子上甩出的一串铃销,既突兀又脆火!紧接着,又是一声爆豆:“——家昌!”

他的脸“扑棱”就红了,就像是被人当场捉住了似的,心里很“贼”。他对自己说,上当了吧?上狗日的当了。别回头,走,往前走!

谁知,他刚走了没有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声断喝:“——冯家昌,你站住!”

他站住了,慢慢地扭过头来,也就在一瞥之间,他看到了立在眼前的一抹粉红。在这一抹粉红的后边,是漫无边际的绿色,那绿色正是因了这一抹红色而疯狂,庄稼地里突然就有风了,高粱和玉米都舞动着,那叶子一刀一刀的飘逸!他把头勾下去了。

那是一个女生!

十六岁,是一个充满幻想的年龄,眼前站着一个女生,鲜艳得叫人不敢看。

他也就不看了,有汗!

刘汉香跳跳地来到他的面前,笑着说:“家昌,把鞋穿上,那是我送给你的。”

刘汉香,这名字是他熟悉的,可以说非常熟悉。他们在一个教室里坐了六年,尔后又一同考上了镇上的中学。然而,人家是支书家的女儿,是国豆家的“国豆”,跟他不是一路人。所以,虽然同坐在一个教室里,却坐得陌生,他从未跟她说过话。

况且,在中学里,他也是被人耻笑的对象,人家都叫他“赤脚大仙”。

他站在那里,默默地摇了摇头。他不穿,他不会穿的。

刘汉香轻声说:“真的,真是送给你的。这多年,我一直看你打赤脚,你……这鞋是我从我哥那里要来的,我哥复员了。穿上吧。”

他很干脆地说:“我不穿。”

刘汉香说:“你敢!”

他扭头就走,心里说,有什么敢不敢的?

刘汉香气了,跺着脚说:“冯家昌,你听着,你要是敢走,我就喊了——”

他站住了,觉得很好笑。他说:“你喊吧。你喊什么?”

刘汉香怔了片刻,突然说:“我喊——我喊你偷玉米棒子!你试试,我只要喊一声,立马就把你……”

顿时,他明白了,她一直跟着他呢。她是支书家的女儿,她要是真喊了,就真能把他捆起来……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半天不说话。

她说:“你穿上。”

他说:“我不穿。”

两人就在那儿僵持着。他本可以抬脚就走的,可怀里那几穗玉米绊住了他。

终于,他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她,说:“你喊吧。”

一语未了,他被震撼了。他是被那光影震撼了。是秋日的阳光照出了一份绝妙。那不是一张脸,那是伏桃的细腻,那是麦黄杏的滋润,那是白菜心上的水嫩,那是石榴子般的晶莹,那是苹果枝上的嫣红,那是秋光合成的虚幻,那是颍水孕化的凌滟!在秋光里,那如花似玉的脸庞上还汪着一些似有若无的、烟化般的嫩绒绒,那绒儿就像光的影儿,光的露儿,光的芒儿,光的韵儿,光的醭儿,光的会玩魔术的小舅子!那生动啊,叫人恨不得从心里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摸上一摸,却又不敢摸,生怕一摸之下就会沁出水来……仅一眼,他就像是被钉住了似的,三魂竟走了七魂!他再也不敢多看了,他想赶快把“心”收回来,可“心”丢了,他找不到了!

这时候,刘汉香枪上前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他跟前一蹲,命令道:“抬脚!”

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他不由自主地把脚抬起来了。抬起来才有些后悔,可刘汉香不允许他后悔,刘汉香抓住他的脚,硬是把鞋给他穿上了,穿了这只又穿那只……尔后,她说:“走吧。”

接着,他们上路了,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着这么一双“解放鞋”,怀里揣着偷来的玉米,他怎么走怎么别扭,那双铁脚就像是被绳子拴住了似的,走起来竟磕磕绊绊的,显得十分滑稽。远远看上去,那情形很像是刘汉香押送的一个“俘虏”!

一路上,刘汉香高兴坏了,她时常“咯咯”地笑着,说了很多话。可他,却只说了一句话。快到镇上的时候,他说:“真欺负人哪!”

刘汉香诧异地说:“谁欺负你了?”

他再也没有说什么,他什么也不说了,心里长出了一窝毛草!

当他们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刘汉香有意地慢下来,渐渐就落在了后边。身后少了一个“押送者”,他才走得稍稍自在了些。可是,在校门口,他又被人围上了。一些背着被褥来校报到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到他跟前,用十分吃惊的目光望着他:“‘大仙’,咋,穿上鞋了?”他嘴里“嗯,嗯”着。那些人竟然追着问:“乖乖,新鞋?!”他就说:“新鞋。”再问:“解放鞋?!”他说:

“解放鞋。”有人很执着地问:“哎,你不是说光脚舒服么?”于是,在一个时辰里,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奇闻。整个校园都在奔走相告:“大仙”穿鞋了!

当晚,当那些好奇的学生们一起拥到他住的宿舍,看“赤脚大仙”穿鞋的洋相时……他已经把那双“解放鞋”脱掉了,仍是赤着一双大脚。

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认为那是一个耻辱。他心里说,你投降了,你又投降了,真是不争气呀,你怎么老是投降呢?!就在那天晚上,他的脚疼了,他的脚踢在了门坎上,竟然麻辣辣的!在痛里他脑海里陡然浮现出了那张脸,那脸就像水盆里的月光,一印一印地晃动着,挥之不去!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他很为自己的行为羞愧。

他再没有穿过那双鞋。

那双鞋后来成了“四个蛋儿”的奢侈品。鞋已上脚,就不好再退了。星期天的时候,他悄悄地把那双鞋夹回了家,扔给了他的兄弟们。“四个蛋儿”抢上前来,全都惊奇地望着那双鞋,你上来摸摸,我上来摸摸。狗蛋强量些,首先发问:

“哥,谁穿?!”他瞅了铁蛋一眼,又看看狗蛋,瓜蛋。看过了,又去看蹲在地上的父亲,父亲塌蒙着眼皮,一声不吭。于是,他说:“轮着穿。”结果,“蛋儿们”就轮着穿了。先是铁蛋穿着新鲜了些日子;接着是狗蛋趿拉了几天;尔后是瓜蛋,瓜蛋穿着大大,走起来七威八威的,他在鞋里塞了些破棉花;轮到孬蛋时,他只是觉着稀罕,就在鞋后跟上挖了两个孔,穿上绳子,用绳子把那鞋绑在脚上走,走起来一拖一拖,就跟划旱船似的……就这么穿来穿去,没过多少日子,那鞋就穿的不成样子了。

不知怎的,那耻辱一直深藏在他的心里,藏得久了,竟然藏出了一点甜意。

那就像收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个小糖豆,它不断地从心窝里跳出来,在眼前蹦蹦哒哒地诱他。

刘汉香为着什么呢?在他的记忆中,刘汉香是模糊的。有很多年,他脑海里连一点印象都没有。是呀,他们没有同位坐过,也没有说过话,好像原也是小小丫丫的,怎么突然间就大了?还送你一双鞋?!

蓦地,他想起来了,是不是因为那枚图钉?

那时候,他虽然穷得连鞋都穿不上,却非常喜欢打篮球。每天下课后,他总是赤着一双大脚奔跑在篮球场上,因此也就有了“赤脚大仙”的绰号。镇上中学的篮球场是很简易的,就在校园里的空地上一东一西竖了两根木杆,木杆上钉了块长方形的木板,板上钉了一个铁筐,这就是篮球场了。课后的很多时间,他都是在篮球场上度过的,他是一个篮球迷。篮球场离饭厅近,所以,也总是有很多人围着看。记得有一次跟县上中学的球队打比赛时,他跑着跑着,只听“噗”的一下,脚下一软,他就在场边上蹲下了,就那么蹲着,把一只脚撇着翻过来,发现脚底扎上了一枚图钉!他没在意,只是把图钉从脚上拔下来,往场边上一扔,快步跑去了,还接了一个好球,竟也投中了!就是那会儿,他听到场边上传来一片“呀!呀!”的惊呼声。一瞥之中,是一片女生的倩影,那里边有刘汉香么?

还有什么哪?再没有了,再没有什么了。可人家送你了一双鞋。说是别想了,不要多想,人家可是国豆家的“国豆”!你算是什么东西?!说是不想,可还是忍不住。偶尔,那个“小糖豆”总是从心的深处弹出来,再用心的嘴接住,甜那么一会会儿。

可是,在学校里,两人却谁也不理谁,见了面也不说话。洗碗的时候,你在这个水池,我就到另一个水池,就像仇人一样。这感觉很好啊,无比的好!

学习是更加的勤奋了,人就像鞭子抽着一样,俄语中的“斯巴西巴”总是在嘴头上默默地挂着,还有“打死崔大娘”(达斯采达妮娅),一切都变成了“啾、啾、啾、啾”——那是(一点点、一点点的)蜜一样的甜意。是的,这是一个秘密。秘密使人充实。你心里要是偷偷地藏着一点什么,人就格外的沉静踏实。学得太苦的时候,那“小糖豆”就会及时地跳出来,让你甜一下,把那苦味冲淡。

就那么藏着吧,好好藏着。在那个学期里,他的俄语出人意外地得了全校第一!

鞋是穿了,可也不能白穿。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情是欠下了。拿什么还呢?

接下去,他整整用了四个星期天的时间,带领着蛋儿们精心寡意地扎了一个两篷楼的蝈蝈笼子。为扎这个蝈蝈笼子他费了大劲了,先是派蛋儿们到地里四下去寻找那些光滑的、细条儿的高粱秆,这种细条儿的高粱秆一株上只有一节能用,就这一节还得是百里挑一,很难寻的。于是,邻近四乡的高粱地里到处都晃动着蛋儿们的身影,好歹还是找齐了。蝈蝈笼子是他亲手扎的,他谁也不让动,就一个人躲在屋里精心摆弄。每一次开始,他都要先洗洗手,尔后再动手去扎那笼子:

那“两篷楼”扎的有脊有檐,有廊有厦;门是双扇的,窗是菱形的,那上下两层的门扇还都是能开能关的;特别难为他的是,他在那“两篷楼”里还扎上了一个楼弧梯……等全扎好后,他又逼着蛋儿们上交了十二只会叫的蝈蝈。

那又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中午连饭都没有吃,就提前从学校里跑出来了。

他带着那个蝈蝈笼子,悄悄地躲在了河堤旁的一个槐树林里。一直呆到夕阳西下,远远看见刘汉香从大路上走来的时候,他才把那个蝈蝈笼子放在了河堤上的一条小路上……

那是她必走的。

终于,挎着书包的刘汉香走过来了,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蝈蝈笼子。她站住了,就那么看了一会儿,却猛地抬起头来,高声说:“你出来吧。”

他没有动。他的心怦怦跳着,可他没动。

刘汉香再一次高声说:“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这一次,他没办法了,只好从槐树林里走出来……

刘汉香望着他,说:“你扎的?”

他勾着头说:“我扎的。”

刘汉香说:“送给我的?”

他说:“送给你的。”说完,他又汗浸浸地补了一句:“我不想欠你的情……”

刘汉香弯腰把那个蝈蝈笼子拿起来,说:“扎得真好!”

他一声不吭,就那么站着。

可刘汉香话锋一转,气吁吁地说:“你为啥不穿我给你的鞋?!”

他说:“我不能穿。”

她问:“为啥?”

他说:“我弟兄五个,都没穿鞋。我不能独穿。”

她迟疑了一下,说:“你上中学了呀……”

他干干地说:“那不是理由。”说完,他扭过头,如风一样地跑去了。

身后是一片蝈蝈的叫声,那叫声热麻麻的!

可借的是,那个蝈蝈笼子先是被迫挂在了一棵枣树上,是国豆家院子里的一棵枣树。因为那十二个蝈蝈一个个都是挑出来的“老油”,大吵了!叫得人睡不着觉;后来,一直等到笼子静了的时候,才终于挂在了刘汉香的床头上——因为那十二个蝈蝈全都死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会跑的树(书号:12619)》

默认卷(ZC) §第四节 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暧昧很好,暧昧是一个月昏之夜。

就是那个夜晚,他与她有了暧昧之情。是的,也只能是“暧昧”,那是一种糊里糊涂、不清不白的状态。他十六岁了,却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好”,什么叫做好呢,一“女”一“子”就是个“好”?

傍晚的时候,老五孬蛋儿趿拉着那双破解放鞋回来了。他有点神秘地走进院于,来到他跟前,有点怪怪地看着他说“我嘴里有糖。”他没理他。可孬蛋儿又往他跟前靠了靠,一探舌头,亮出了粘在舌头上的糖块,说:“真的,我嘴里有糖。”他瞪了他一眼,说:“擦擦你的鼻涕!”孬蛋儿用袖子在鼻子上抹了一把,尔后,突然在他面前伸出手来,说:“汉香姐给的。”

老五手里摊着的,是一个小纸蛋儿。

他心里动了一下,从老五手上拿过那个小纸蛋儿,尔后说:“玩去吧。”

一直到老五一拖一拖地“猫”出了院子,他才把那个握成一团的小纸蛋儿一点点地摊开,只见上边写着四个字:

槐树林见。

去不去呢?他先是有一些迟疑,甚至是有些害怕。国豆脸上的“麻子”一炸一炸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万一呢……可他还是去了。

出村的时候,他先是听到了一片狗咬声。那狗叫声从一片灰白、一片麻黑里跳出来,“滋溜,滋溜”地窜动着,汪着一声声的暴戾,叫人心慌,叫人头皮发炸二然而,当那叫声近了,却又是“呜呜”的温和,好像在说,是你呀?大赤脚听出来了。尔后就远远地跟着,三三五五,一匹一匹的,像护兵一样。到了村口,就不再送了,汪一束束的绿火,默默地相望着,很通人性的样子,仿佛在说:去吧,大胆些!

槐树林就在村西的河坡下。那是一片几十亩大的护坡林刚走进去的时候,脚下一焦一焦地响着,那沙沙的声音让人心跳。穿过树的枝又,头顶上的月光昏昏晦晦的,那月一晕一晕地在云层里走,就像是一块被黄水淹过的西瓜。偶尔,林子会突然地亮起来,亮得你赤裸裸的,无处可臧。在一片灰白中,那一根根褐色的村干就像是突然围上来的士兵!当你稍稍定下心夹,倏尔就又暗下去了,陡然之间,人就像是掉进了一口盛满糊糊的大锅里,晕腾腾的,一不留心就撞在了树上。脚下的落叶一焦一焦地碎,走到哪里,就有声音传到哪里,鬼麻麻的。走着走着,这甲“哧溜”一下,那里“泼吃”一声,心也就跟着一偷一偷地跳。那情形就像是一个第一次了门偷窃的小贼,先生的自己就乱了营。他心里说,你不用怕,你怕什第,是她让你来的。这时候风来了,风搅出了一林子的响动,落叶一旋一旋地哨着,有鸟儿在暗入扇动翅膀,萤火虫一苏一苏地飞,蟋蟀在草丛中跳叫,那蒙昧中的混饨既让人想……又让人惧。

蓦地,在暗中,有手伸过来了,烫烫的。慌乱中,也只拿住了他的一个指头,是食指,就那么牵着走。于是,那指头就像是一掰醮了麦牙糖的蒜,或是抹了蜂蜜蜂的大茴,甜甜的,麻麻的,还有一点辣,是心里辣,也不知该怎么,就依了走。脚下磕磕绊绊的,人就像是没了根,前边有呼吸声导着,林子里的空气也湿了,是那种肉肉的湿,沾了女人香气的湿。在一片懵懂里,就慌慌张张地来到了林中的一段渠埂上。那是一条横穿槐林的引水渠,渠某是土夯的,有半人高,长看蒿草。突然,那手松了,松得很有过程,先是紧着,尔后是一含,往下是一节一节地软退……就有话说:“家冒。”

在空气里,人怎就化成了一节手指呢?正晕乎乎这样想着,云像开了似的,夜忽然就亮了,大亮!四周一片水粉样的灿然,那树一棵棵静着,不再像黑暗中那样“贼”了。转过脸,刘汉香就站在他的面前,也并不是狐仙什么的,真真的一个人!这晚,她的两只长辫子竟然盘起来了,一个白色的蝴蝶(塑料发卡)十分醒目地偏卡在那头黑发上,水葱儿一样地立在那里,人一下子显得“条儿”了许多;她上身穿着一件白底蓝韵的枣花布衫,下边是偏开口的毛蓝裤子,带襻儿的黑鞋,白丝线袜子,衬得人也素了许多。她丫站在那里,就像是粉灰的夜气里剪出的一个水墨样的倩影儿,婷婷的,王玉的。她家生活好啊!那脸庞正对着他,两只大眼亮亮的,嘴唇半含着,脸上羞出一片水窝红;那胸脯一起一伏的,就像是两只卧着的免儿在一探一探地蹦……刘汉香说:“那人要是再不来。我就走了。”

冯家昌一怔,脱口说:“谁?”

刘汉香身子扭了一下,说:“那人。”

这时,刘汉香又说:“你看我头上的‘卡子’好看么?”

他看了她一眼,说:“卡子?”

刘汉香用手摸了那只卡在头上的“白蝴蝶”,说:“我哥从北京捎回来的。他复员了。他说是‘有机玻璃的’,好看么?”

他随口说:“好看。”

她说:“真的?”

他说:“我骗你干啥?”

接下去就沉默了,仿佛一下子都没了话说。林子里的夜气一岚一岚地漫散着,虫儿在草丛中呢喃,月光又晦下去了,只有人的呼吸声还重着……

这时,刘汉香弯下腰去,在渠埂上铺了两方手帕,先是铺得近了些,尔后又稍稍地挪开一点,自己先坐下来,说:“坐吧”他却没有坐,只是就地在渠埂上蹲下来,离她有四五尺的样子。

夜越来越模糊了,只有那一方蓝格的白手帕还在暗中亮着……她看了他一眼,嗔道:“你怎么不坐?坐嘛。”

他说:“我蹲习惯了。”

她说:“你坐近一点,我都看不见你了。”

他很勉强地往她跟前挪了挪身子,仍是蹲着,含含糊糊地说:“我裤子……脏。”

她说:“我不。你坐,我就要你坐。”

他心里的火一下就烧起来了。他心里说,坐就坐,我怕什么?这么想着,他终于坐到那方汗巾上去了。

刘汉香说:“你听,夜静了,夜一下子就静了。”

是的,夜静了。夜一静,人的呼吸就显得粗了。待冯家昌坐下之后,突然觉得那屁股下坐的不是“汗巾”,而是一座肉做的“火炉”!那还不仅仅是“火炉”,那是“飞毯”,是“迷香”,是“热鏊子”,是“乱麻窝”,是“枣疙儿针”,是蹦进裤裆里的“跳蚤”,是七七八八的虱……只觉得头晕腾腾的,身上汗津津的,裆里热辣辣的。

停了一会儿,刘汉香轻声说:“你的脚就不疼么?”

他头晕,他没听清,就问:“啥?”

她说:“你的脚……?”

他说:“不疼。磨出来就不疼了。”

她说:“你的脚步声跟别人的不一样,只要你一走,我就知道,那‘狠’人来了。”说着,她忍不住“吃吃”地笑了。

他说:“你笑话我呢?”

她忙说:“不,不是。你的脚步重,吃地。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同学多年,你那大茬子步,咚,咚,咚的,夯一样,就像是砸在人家……心口上。”夜越来越暗了,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话找话说:“你笑话我。”

她说:“在学校里,你也不理人……”

他说:“说谁呢?”

她语无伦次地说:“还有谁呢?那个‘狠人’。他眼里有人么?直着来直着走。夏天里不穿鞋,冬天里也不穿鞋,那裂口一道一道的,真让人看不过去……”

他说:“我弟兄五个,我又是老大……”

她又急急地说:“在学校里,我老看你吃那长了毛的红薯。你怎么老是背红薯,就不能带些干粮么?长了毛的红薯不能吃,有毒……”

他还是那句话,他说:“我是老大。”

她嗔道:“老大怎么了?老大就不爱惜自己么?!才不是哪。我哥在家也是老大,他可是……”

这当儿,她突然又说:“哎,我哥要娶媳妇了……”

他说:“噢,娶媳妇?”

她说:“可不。‘好儿’都订下了,焦庄的。”

他说:“焦庄的?”

她说:“焦庄的。”

往下,突然就又没活了。那话就像是断了线的念珠,再也穿不到一起了。刘汉香的手抚摸着身边的细草,手指一勾一勾的;冯家昌的身子左半边像是木着,那右半边却又热得发焦;手心有汗,就按在了渠埂上,仿佛要寻些凉?可不知怎么的,一抓一抓,两人的手指就勾在了一起。那一刻,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只有那勾着的手指,那手指就像是“绞股兰”一样,缠缠搅搅地腻在了一起。接着,那手,勾来勾去,又像是紧住了的螺丝,一扣一扣地盘绕着……慢慢,两只手也就贴贴地握在一起了。就那么握着,口里竟泛起了一股股的甘甜。那甜就像是在火鏊子上焙着、烤着,一丝丝地烧人的心!究竟要怎样呢?那又是很不清楚的。似乎是要做一点什么了,烤坏了的“心”已经冒烟了。这时候,冯家昌的手像是失去了控制,猛地就从那拧在一起的“螺丝”里褪出来,像一个大括号似的,一下子就箍住了刘汉香!刘汉香颤了一下,继尔身子蛇动着,猛地扭过脸来,“咚”地一声,两人的头碰在了一起!刘汉香鸟儿一样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喃喃地说:“你野。你心真野。”

恍然间,月光从云层里“含”了出来,林子里大亮了。

墨色的夜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一切都历历在目!那带着水汽的凉意随着月光泻下来,一漫一漫湿,叫人心里不由一寒,那“箍”也就松下来了。刘汉香却喘喘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呢呢喃喃地说:“我想给你做双鞋……”

他说:“别,我弟兄五个呢。”

她倚在他的肩上,仍然说:“我要给你做双鞋。”

他说:“你别。我弟兄五个。”

她靠着他的肩歇了一会儿,望着遥遥的月光,说:“家昌,你还记得上小学时的情景么?”

他说:“记不得了。”

她说:“怎么就记不得了?你能记住的是什么?”

他说:“我呀?记……”

她说:“就你,想想。”

他想了想,说:“我还能记住的,就是小学一年级的课文……”

她吃惊地说:“真的么,哪一课?”

他说:“是第一课。”

她说:“呀,你真能记住?我早就忘了。说说,是什么呢?”

他说:“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她笑了,说:“你的记性真好。就这些么?”

他说:“就这些。”说着,他重新念了一遍:“第一课: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她说:“你呀,你呀,还能记住别的么?比如,我……”

突然,他站起来了。不知为什么,他身上竟有了一股气,这股气竟使他有了神游万里的感觉!站在林子里,他十分突兀地、昂然地高声念道:

“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她羞羞地说:“你的记性真好!”

可他知道,这不是记性好,不是。这跟记忆力没有关系。这八个字里包含着一种东西,一种让他血热的东西!

……后来,当他们离开那片林子的时候,冯家昌突然有些后怕。他心里说,你怎么敢呢?你怎么就敢?她可是国豆家的女儿呀!

是呀,虽然是懵懵懂懂的,有了这第一次,就难免没有第二次。那悬想在心里含着,就像是一枚欲爆未爆的炸弹,总是咝咝地冒着烟!怕是也怕,又不由不想,就像是已吃进肉里的锯,拉一下是疼,拉两下也是疼,那“痛”是何等的快乐!

况且,还有一个馋掉牙的老五。那老五尝到了甜头,就常常趿着那双破解放鞋,在村口处立着,只要一看见刘汉香,就近近地贴上去说:“汉香姐,有‘条儿’么?‘条儿’,我送。我去给你送。”

刘汉香的脸“扑棱”一下就红了……自然的,有糖。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会跑的树(书号:12619)》

默认卷(ZC) §第五节 藏在谷垛里的红柿


终还是“爆炸”了。

谷垛,就是那个高高的谷垛。它既是爱的小巢,也是爱的坟墓。

是的,当他被绳子吊起来的时候,他才有些后悔,可后悔已经晚了。

老五,就是那个馋嘴的老五,几乎成了他们的“帮凶”。他起的是穿针引线加推波助澜的作用,利益不过是一块糖。这老五,他的积极是含有“糖分”的。

那年,他才七岁,就猴精猴精的,简直是无所不在。就为了那块糖,他胆大包天,一个小小的人儿,竟然闯到了支书国豆的家里!他站在国豆家院门前,拖着那双破解放鞋,流着两筒清水鼻涕,蚊子样儿地说:“有人么?”没人理他,也许是没听见。于是,他提高了声音,用大人的语气说:“有人么?!”立时,屋里有人回道:“谁呀?!”这么说着,大白桃富富态态从屋里走出来了。大白桃站在院子里,朝门外瞅了一眼,又说:“谁呀?”这时候,院门轻轻地“吱呀”了一声,一个拖车样的小人儿慢慢地靠进来。大白桃诧异地、有点吃惊地望着他。没等问话,老五就叫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可他精啊,看她长的又白又富态,就叫:“白妗子……”大白桃一听就笑了,说:“这孩儿。”老五说:“白妗子,有人找汉香姐。”大白桃怔了一下,很警惕地问:“谁找俺汉香?”老五就开始撒谎了,老五说:“一个过路的。”大白桃说:“过路的?!”老五慢慢吞吞地说:“一个过路的,骑辆新洋车,那铃可响……”大白桃说:“过路的?他找俺汉香干啥?”老五说:“一个过路的,骑辆新洋车,那铃可响可响。他说,叫我给汉香姐捎句话……”大白桃又一次吃惊地说:“你?捎啥话?!”老五就说:

“让她去学校里开个啥子会……”这时,大白桃才“噢”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那时候,只有县上的干部,或是镇上中学的什么人,才会有新“洋车”骑。大白桃终于信了,她说:“俺汉香不在家,汉香去东头学校里推车去了。”这时候,老五就很失望地说:“那,白妗子,我走了。”

老五没有吃上糖,仍然不甘心。于是,他“拖、拖、拖”又跑到了村东头的小学校里。在学校里,他终于把刘汉香的去向打听清楚了,原来,刘汉香是进城去了。她借了小学校长的自行车,到县城里买布去了。

黄昏的时候,馋嘴老五终于把刘汉香等回来了。他站在村口处,就像是一个“长脖子老更”,一直仰望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在村口的夕阳里,刘汉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跳下车,问:“孬蛋儿,你干啥呢?”

老五大言不惭,说:“等你呢。”

刘汉香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糖,笑着说:“给。”

老五接过糖,却不走,小声说:“汉香姐,谷垛里有红柿。”

刘汉香说:“红柿?”

老五得意地说:“红柿。我藏在那儿的。”

刘汉香不明白,她只是噢了一声。

老五接着说:“我哥让我告诉你,谷垛里有红柿。”

刘汉香说:“是你哥说的?”

老五就继续编谎说:“我哥说的,天黑之后,谷垛里有红柿。”

刘汉香又“噢”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老五大人样地吩咐说:“条儿呢?你写个条儿。”

刘汉香红着脸说:“不用写,我知道了。”

老五不走,老五固执地说:“你写个条儿吧,我哥要见你的条儿”刘汉香迟疑了片刻,尔后,她从衣兜里取出笔来,一时也找不到纸,慌忙之中,干脆就在老五的手心上写下了两个字:谷垛。

就这样,在天黑之后,他朝着由老五一手导演的“陷阱”一步步走去……

秋场上,高高地堆着一个长方形的谷垛。就在这个谷垛里,隐着一条侧身可以摸过的通道。那通道是老五一个人偷挖的,大约有四五米长。在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垫了麦草的、可以容下两个人的小窝铺。在窝铺上方,有一个伸手可探的小窠臼,这里正是老五隐藏秘密的地方。就是这个小窠臼里,藏着八个潸了的红柿。

那是一个没有语言的夜晚。在谷垛里,当他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谷垛外正月白风清,谷垛里却一片漆黑,热麻麻的……没有话了,一个字也没有。

两人顿时都乱了分寸,只觉得汗像雨一样淋下来,身上游走着无数条水蚯蚓。那嘴儿,手儿,舌儿,忙得一塌糊涂!身上的各个部位都齐声鸣叫,就像是一支乱了营的军队,军、师、旅、团全都摸错了方向,只管在黑暗中无序地汹涌、奔突,起伏、跳荡!在汗水的溽湿里,谷草的清香和拌着青春的腥香,把一个小小的窝铺搅和成了一锅肉做的米饭!那幸福含在腥香里,含在一片晕晕乎乎的莽动里,含在一丝霍出去的惊恐不安里。那幸福是多么湿润,多么的、多么的“讶讶”,一触一触的“讶讶”,水做的“讶讶”!疯了,在这样的时刻,人是很容易疯的,人说疯就疯!人一旦躲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就是一盘磨了,一盘完整的磨,一男一女就可以磨出整个世界……管它天南地北,管它神神鬼鬼,管它白豆黑豆黄豆绿豆、还是国豆,去死吧,死也值了!

……沙沙的,突然就有了一线亮光!

那亮光是从通道口泻进来的,显然是有人拿开了挡在垛口的草捆。一念之间,家昌僵住了。那寒意从心里陡然生出,倏尔就到了头发梢儿上,他的头发一根根直立起来,身上的汗尽收,人吓成了一个木桩子……只听见外边有人在喊,那是铜锤的声音:“出来吧,吊你半天了!”

这时候,他才看见了藏在窠臼里的红柿,那是八个灰了的红柿!在黑暗中,红柿艳艳的,就像是一丛勾魂的鬼火!

一切都太晚了。当冯家昌从谷垛里走出来的时候,连月光都成了他的敌人。

那是一个被霜打了的秋夜,秋场是凉的,月光是凉的,人心也是凉的。月光下,他已无处可藏!披着外衣的国豆直直地矗在那里,在他身后,站着几个村里的基干民兵!

支书刘国豆大约是气疯了,他没有想到“癫蛤蟆敢吃天鹅肉”?!他脸上的麻点一个个地炸出来,就像是一张翻转了又烧焦了的石榴皮!又像是一块被鸟弹打花了的黑铁!他矗在那里,牙咬得嘣嘣响,久久之后,才咽了一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绳他!”

那是最为残酷的一刻,那些基干民兵,那些二十郎当岁的二愣子,那些平时在眼里偷“噙”过刘汉香多少次的主儿,一个个都把仇恨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们姑且认为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他是多么的“牛粪”!于是,揪头的,绊腿的,掏黑心锤的,一个个都下了狠手!拧胳膊的时候,就像是在田野里掰玉米棒子——喀嚓、喀嚓响!顷刻间,他就被捆成了一个人做的肉粽!

这时,告密者铜锤,胖得石磙样的铜锤,龇着他的大门牙,连着朝他脸上吐了三口唾沫:“呸!呸!——呸!”他说:“狗日的,你也真敢?你也配?!”

再后,他就被吊在了场边的那棵老榆树上。这时候,他就成了一架“活秋千”。

那些“基干”们一个个轮番“秋”上来荡他!这一刻,他们是多么地勇敢哪!一个个虎狼般地冲上来,揪着他的头发,踩着他的肚子,捏着他的骨头,一次次地冲锋着荡出去,又歪歪斜斜地“秋”回来……他像个陀螺一样在空中旋转着,一次又一次地撞在树干上!

可是,他并不觉得太疼,他已经麻木得没有痛感了。他只是觉得屈辱,觉得没脸见人,在这个村子里,他还有脸见人么?!

片刻,他的父亲被人叫来了。老姑夫像落叶一样刮进了场院。他哆哆嗦嗦地站在国豆的面前,惊恐地说:“咋啦?老天爷,这是咋啦?!”

这时,支书国豆已变得异常的平静,他说:“老姑父,再不要说你单门独户了,你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老姑夫求道:“国豆哇,娃子小,不懂事,你就饶他一回吧。”

国豆说:“这是骑在我头上拉屎!这是揪住我的眉毛打转转儿!我就是再瞎,也不能不问了。你说咋办吧?”

老姑夫说:“国豆哇,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那老姐姐走得早,娃们不成器……你,该打打,该骂骂……”

国豆摇摇头,说:“太嚣张!我咽不下这口气……在这村里,没有一个人敢对我这样。老姑夫,我眼里不揉沙子。”

老姑夫结结巴巴地说:“那你说……咋办?”

立时,国豆脸上雾上了一层黑气!那黑气团团地罩在他的脸上,填满了他的每一个麻坑。久久之后,他说:“我也不要别的,裁他的腿——叫他站着出来,爬着回去!”

这时候,场上静下来了。没有人开口,没有人说一句话。父亲风糠一样地站在那里,俄顷,他双腿一曲,跪下来了,就跪在国豆的面前。他跪在那里,说:

“国豆,裁我吧,是我教子无方。娃的路长,给娃留条腿,他还要走路呢。”

国豆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是极为蔑视的一声。正是有了这一“哼”,才使“基干”们一个个兴奋不已,蠢蠢欲动,有人说,斧子呢?去拿斧子!

夜岚在谷场上弥漫着,那游动的夜气越来越重了。吊在树上的冯家昌开始发抖,他的心已寒到了极点,那不由自主的抖动连带着“筛”下了一片落叶!

也就在这时候,大白桃出现了。她悄没声地从谷垛后边走出来,说:“你来。”

这声音自然是国豆熟悉的。当别人还在发愣时,国豆已扭过头去,有点不耐烦地说:“干啥呢?!”

“你来。”大白桃更不耐烦,说完,她扭身回到谷垛后边去了。

国豆迟疑了一下,终于,他慢慢地、像拖车一样、一步一步地朝谷垛走去……没有人知道谷垛后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刘汉香也一直没有出来。很久很久之后,当国豆再次晃出来的时候,他的大身量竟然驼下来了,步履也有些踉跄,他站在灰蒙蒙的谷场上,有些仓促地咳嗽了一声,说:“放了他。”

后半夜,谷场上就剩下他们父子二人了。这时候,夜织得更密更稠了,稠得对面看不清人的脸。父亲是一直跪着的,父亲已跪了那么久,终于,他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话。父亲的话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父亲说:“家昌,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是刘汉香救了他。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会跑的树(书号:12619)》

默认卷(ZC) §第一节 写在地上的“枪眼”


那就叫“城市”么?

当眼前出现一片灯火的时候,他问自己,这就是城市?!

坐在一列闷罐子车上,走走停停的,咣当了大半个夜,把月亮都“咣当”碎了的时候,冯家昌终于看到了连成片的灯光!那灯光像海一样广阔(其实,他并没有见过海。),亮着一汪儿一汪儿地的金子一般的芒儿……然后就是一声彻底的、气喘吁吁的“——咣——当!”,只听带兵的连长说:“到了。”

他就是在这一声刺耳的“咣当”声中进入城市的。这声音就像是一枚钉子,突兀地把他“钉”进了城市。

冯家昌当兵了。

他是从学校直接入伍的。按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该当兵的。他犯过黄色错误不是?那年月,仅“政审”这一关,就很难通过。况且,一个村的“公章”,就在国豆的裤腰上挂着……可他居然当了,还是特招的文化兵。对此,整个上梁,都觉得意外。人们说,狗日的,他凭什么?!

在新兵连里,当他站在军区大操场上踢“正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东西。准确地说,那不是“东西”,那是一种象征。那“象征”就穿在胡连长的身上,那叫“四个兜”。小个子胡连长穿着这“四个兜”的军服,精神抖擞地站在他们的面前,撑出了一种让人不得不服气的“兜威”!

“四个兜”——这将是冯家昌的第一个人生目标。

这个目标并不是他自己定的,是支书刘国豆给他定的。当他离开上梁的时候,村支书刘国豆把他叫到了大队部。国豆板着他那张麻脸,足足看了他一袋烟的工夫,尔后说:“狗日的,便宜你了。好好干吧。你记住,穿上‘四个兜’,闺女就是你的了。”下边的话,国豆没有说,似乎也不用再说。

这像是一种恩赐,也是威胁。国豆家的“国豆”,上梁一枝花呀!能随随便便地就嫁给你么?!

可这会儿,他还只是个兵呢,是新兵蛋子。“四个兜”离他太遥远了,简直是遥不可及。老天爷,他什么时候才能穿上“四个兜”呢?!

穿上“四个兜”,这就意味着他进入了干部的行列,是国家的人了。“国家”是什么?!“国家”就是城市的入场券,就是一个一个的官阶,就是漫无边际的“全包”……这“标尺”定得太高了!有一阵子,他有些灰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军营里有那么多的小伙,看上去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壮实,一个比一个能干,谁也不比谁少个鼻子多个眼儿,他凭什么呢?

老这么想,他就犯错误了。一天,接近中午的时候,由于他在队列里踢“正步”时神情恍惚,被小个子胡连长当众叫了出来,罚他“单独操练”。在军营里,新兵最害怕“单练”,丢人不说,那惩罚也是很要命的!于是,中午时分,一个偌大的操场上就剩下冯家昌一个兵了……太阳在头顶上高高地照着,就像是顶着一架火鏊子,人的影子小得像只跟屁虫,操场太大,四周寂无人声,汗已经把人腌透了,两眼就像是在汗锅里熬着、蒸着、煮着,你甚至不敢低头,一低头眼珠子似乎就要掉出来!可小个子连长站在操场边的树下,一手扇着军帽,不时地连珠炮一般地对他发出一连串的口令:“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向前三步——走……向前五步——走!一、二、一!左、右、左!……正步——走……正步——走……正步——走……”他就这么喊着,喊着,一直到把他喊昏为止。那最后一声,几乎是从太阳的强光里射出来的,那么的刺目,那么的锐利:“立——正!”就这么一声,冯家昌一头栽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小个子连长正背着两手,围着他一圈儿一圈儿转呢。见他醒了,连长脸一绷,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狗日的虫,我训不死你!”接着,他胸脯一挺,又厉声喝道:“——冯家昌。”

冯家昌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说:“——到。”

小个子连长又围着他前前后后地转了一圈,那眼像锥子一样剜着他,说:

“狗日的虫——刁!”

冯家昌不理解连长的意思,他就那么站着不动。

小个子连长说:“一天到晚,俩眼儿贼不溜丢的,说说,刁赇个啥?!”

冯家昌不语。

小个子连长说:“狗日的虫——眼刁!你以为我吃不透你?嗯?!想到茄子棵里去了吧?不就识俩字么?!”

小个子连长背着两手,走来走去的,又说:“——野心不小啊?!”

冯家昌站在那儿,像是一下子被剥光了似的……可他仍是一言不发。

小个子连长说:“说说吧?有钢用在刀刃上,晾晾你那一肚子花花肠子!”

片刻,小个子连长突然发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回答问题,哪县的?”

冯家昌立正站好,说:“平县。”

小个子连长说:“岗上岗下?”

冯家昌说:“岗上。”

小个子连长说:“家里有‘箩’么?”

冯家昌迟疑了一下,说:“……没有。”

小个子连长说:“有‘磨’么?”

冯家昌说:“一扇。”

小个子连长说:“家里几根棍?”

冯家昌吞吞吐吐地说:“五根。”

“你是顶门的?”小个子连长问。

冯家昌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过了一会儿,小个子连长的口气松下来了,他说:“不说?不说也罢。想‘进步’也不是坏事。既然有想法,我告诉你一个绝招。你听好了,两个字:忍住。”

小个子连长说完,扭头就走。他走了几步,又折回头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军服:“告诉你,为这‘四个兜’,我忍了七年。小拇指断了一节!”说着,他伸出光秃秃的小指,在空中亮了一下,扭头大步走去。

操场上突然有风了,那风凉凉的,一下子就吹到冯家昌心里去了。那两个字很好,那两个字使他顿开茅塞!他也许什么都怕,惟独不怕这两个字,一个农民的儿子,怎么会害怕这两个字呢?这两个字正是他的强项。他心里说,那就先把刘汉香放在一边,既然是想也白想,你还想她干什么?好好当你的兵吧。

从此,冯家昌觉得与小个子连长的关系一下子近了许多,甚至有一种从骨子眼里冒出来的默契。他从未主动去接近过连长,可他们是心里近。小个子连长看见他的时候,那目光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严厉了,这里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就像是两个筛子换了底,谁都知道谁了。他们是用目光交流的,远远的,就那么相互看上一眼,他就知道连长的意思了。“单训”之后,他的心一下子就定了,再不胡想八想了。那两个字就像是电源,一下子就把他跟连长的关系接通了,他有了一个精神上的“知己”。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不能说的。在班里,他一句话也不说。他忍住。

当然,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在冯家昌眼里,城市是什么?城市就是颜色——女人的颜色。那马路,就是让城市女人走的,只有她们才能走出那种一“得儿”一“得儿”的、带“钩儿”的声音;那自行车,就是让城市女人骑的,只有她们才能“日奔儿”出那种“铃儿、铃儿”的飘逸;那一街一街的商店、一座一座的红楼房,也都是让城市女人们进的,只有她们才能“韵儿、韵儿”地袭出那一抹一抹的热烘烘的雪花膏味;连灯光都像是专门为城市女人设制的,城市女人在灯光下走的时候,那光线就成了带颜色的雨,那“雨儿”五光十色,一缕一缕地亮!

城市就是让乡下男人自卑的地方啊!

当兵的,尤其是新兵,练的就是“摸爬滚打”,这也没什么。最难熬的,是趴在地上端着步枪练瞄准。那一趴就是大半天,人就像壁虎一样整个贴在地上,趴着趴着,就“趴”出问题来了。军区的大操场正临着一条马路,马路上,常有女人“得、得”地从路上走过。那都是些城市里的女人,走得很有些姿态。一个一个的,像过电影,又像是走“画儿”,也有的本就是首长们的家属,艳艳地从大院里扭出去或是走回来,那“丁零零、丁零零”的车铃声,就像是带了电的钩子,又像是演出前的报幕,还像是弹棉花的弓——腿很白呀!慢慢、慢慢地,就把他们的目光吸过去了。你想啊,一准的二十郎当岁,青春勃发,又整晌整晌地趴在地上,就是神仙也会走神儿呀?那是不容你不看的。看了,渐渐地,就会有一个部位凸起来,那也是不由自主的。于是,人就变成了一把锥子,一个硬木楔,或是一根淬了火的棍子,那种疼痛是难以想象的!就这样,趴着,趴着,就有人把屁股撅起来了。这种掀起屁股的动作是有传染性的,常常的,一个持卧姿瞄准的新兵排,就成了一个不断地掀动屁股的“青蛙排”了……对这种锥心的疼痛,冯家昌更有体验。在入伍前,他是偷食过“禁果”的。那个藏在谷草垛里的夜晚,丝丝缕缕地映现在他的眼前,这时候人就成了一团火,而那个部位,就成了烧红了的烙铁!在这种时候,他就特想刘汉香,他身下的土地也就成了“刘汉香”,他是多么地想刘汉香啊,那引而不发的“扳机”就是刘汉香的奶子么?!而眼前的诱惑又时时地吸着他,这就有了比较,他总是在悬想中拿刘汉香和城市的女人做比较。在比较中,那诱惑就更加地如火如荼!他对自己说,忍住啊,你要忍住。

可他又怎么忍得住呢?

——真疼!

没有当过兵的人是体会不到这份罪的。冯家昌所在的新兵连七班,就有人偷偷地哭过。都是被排长训过的一个兵,一个绰号叫“大嘴”的新兵。在卧倒瞄准时,“大嘴”的屁股欠起的次数多了一点,被排长发现了,一脚踩在了屁股上:

“趴好!——什么姿势?!”“大嘴”哭了,像杀猪一样地哇哇叫!排长说:

“没出息!你哭什么?”“大嘴”不说,他没法说。排长没有经验,排长军校毕业,年轻气盛,排长追着问:“还哭哪?说说,你是咋回事?!”“王大嘴”嘟嘟哝哝、文不对题地说:“我,我渴。我想,喝点水。”排长说:“渴?脱了军装,回家去喝,喝够!”

于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诞生了。

这是对付“渴”的一种办法。也是一个由“忍”字打头的创新。在新兵连七班,冯家昌的创造发明很快就得到了全班战士的认可,是一种私秘性的认可。就这么一个没有大言语的人,他一下子就解决了大家的痛苦。冯家昌并没有给大家说什么,这种事是只能做不能说的。他仅仅是带了一个好头儿,在卧倒瞄准时,他的身子就像是粘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动。无论趴多长时间,他的卧姿都是最正确的!为此,他曾经受到过小个子连长的口头表扬。这就不由地使同班的战士们犯疑,这家伙是咋回事?

收操的时候,终于有人发现,在他的身下,有一个洞儿!

很快,一个秘密被破译了。

是的,在他卧倒的那片地上,挖了一个洞儿……这时候,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兄,你行。你真行。”他笑笑,什么也不说。

接下去,先是在新兵连七班,尔后是整个新兵连,在数天之内,全都完成了卧姿瞄准的正确性:卧倒在地,两腿分开,三点成一线……不管趴多久,不管眼前有没有女人走过,那卧姿是整齐划一的!半月后,当首长们前来检查的时候,新兵连的训练课目得到了满意的认可。首长说:很好!

当新兵训练将要结束的时候,一天晚上,小个子连长把他带到了操场上。这是连长第一次把他单独叫出来,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路灯离他们有些远,夜灰蒙蒙的,当他们来到操场东边的时候,天空中泻下一片月光,小个子连长停下来了,有意无意地说:“我也是平县的,老乡啊。”冯家昌说:“我知道。”

小个子连长说:“——狗日的虫!”冯家昌笑了。尔后,他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冯家昌一眼。接下去,他往前走了两步,拿出手电筒,像画弧一样在地上照了一圈,照出了地上的一个一个的小洞洞地,尔后问:“这是什么?”

冯家昌立正站好,正色回道:“枪眼。”

小个子连长笑了,他说:“枪眼?”

冯家昌说:“枪眼。”

小个子连长点了点头,说:“你是一个兵了。”

片刻,小个子连长间:“三个月了,有啥想法?”

冯家昌说:“没有想法。”

小个子连长望了望天上的月光,那月光很暧昧。他再一次点了点头,说:

“记住,要会忍。忍住!”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会跑的树(书号:12619)》

默认卷(ZC) §第二节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六个月后,冯家昌当班长了,军区独立团一连四班的班长,军衔为上士。

那时候,小个子胡连长刚刚升职为营长。当他离开连队的时候,他对冯家昌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绝招,这是当兵的第二个绝招:吃苦。”

冯家昌笑了。

胡营长斥道:“你笑什么?”

冯家昌绷起脸来,很严肃地说:“我没笑。”可他心里说,锤子,都是农家孩子,还不知道吃苦么?

胡营长说:“——狗日的虫!”

这时候,冯家昌跟小个子老乡说话已经很随意了,他说:“营长,你可以带‘箩’了。”

胡营长笑了,说:“箩儿?”

冯家昌说:“你家那‘箩’,细面的?”

胡营长大笑,一挥手说:“晦,不就是个‘箩儿’么,粗面细面一样用。十年了,我等了整整十年……”

接着,胡营长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不要轻看那两个字。记住,苦是吃的,冲上去,死吃!”

很快,冯家昌就发现,胡营长说的那两个字并不简单。在这里,“吃苦”是一种态度,甚至可以说是一门艺术,是极限的艺术。你想啊,连队里大多是农村兵,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操,谁怕吃苦?!况且,那正是一个学习雷锋的年代,早晨,每当起床号响起来的时候,那些在乡下长大的兵们一个个就饿虎一般冲出去了:有抢着挑水的,有抢着扫地的,有抢着喂猪的(可惜连里只有两头猪),有抢着帮炊事班切菜的,还有跑到连部去给指导员端洗脸水,又被通讯员指着鼻子骂出来的……老天!

在这种情况下,冯家昌知道,就是吃苦,也得动动心思了。

于是,在滴水成冰的季节里,冯家昌开始跑步了。每天早晨,四点半钟,冯家昌就一个人偷偷地爬起来,到操场上去跑步。跑步的时候,他只穿单衣单裤。

那操场很大,冯家昌每次都跑十圈,这十圈相当于五公里路。五公里跑下来,身上就热了。尔后,冯家昌再悄悄地踅回班里,戴上棉帽,穿上棉衣棉裤,去写黑板报。

那时候天苍苍的,四周还灰蒙蒙一片,他就已经把黑板报写好了。那黑板连同支架都是他在营部借的。那本是一块坏了的黑板,就扔在营部的房后,是他趁星期天的时间修好的,尔后自己用省下的津贴买了一小罐黑漆,重新油了一遍,这才悄没声地拉到了连里。从那天早上起,他就自觉自愿地成了连里的专职报道员了。

按照连里的规定,司号员一般五点半起床,六点钟吹起床号。在他吹起床号之前,正是连长和指导员轮番跑出去撒尿的时间。而在这个时间里,也就是冯家昌蹲在那儿写黑板报的时候。那时,他的黑板报已写有三分之二了,就见连长和指导员夹着尿“咝咝、溜溜”地先后跑出来……开始他们不大注意,有一泡尿急着,也就从他身边蹿过去了,可一天一天的,就见这么一个战士蹲在雪窝里写黑板,滴水成冰的季节呀!五更里,也就是一天最寒的时候,就那么捏着一小节粉笔,一字一字地写,那手还是手么?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了。于是,一天早上,连长硬夹住了那泡尿,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说:“四班长!”冯家昌立时站起身来,直朔朔地说:“——到!”连长没话说了,连长说:“好。好。”接着是指导员,指导员掩着怀,看得更仔细一些,他看看“报头”,再看看一个个标题,尔后才说:“四班长。”冯家昌又是“刷”的一个立正:“——到!”指导员就多说了一个字,指导员说:“不错。不错。”话是很少的,可那印象种下了。

特别是指导员,他先后在全连大会上,表扬了冯家昌两次!

刚开始的时候,对于这个黑板报,连里的战士们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路过的时候,有人会站到跟前瞥上两眼,也有的根本就不看。不就是粉笔字么?可是,渐渐地,看的人就多了。因为黑板报上会不时地出现一些人的名字,如:“某某某”学雷锋办了什么好事,“某某某”拾金不昧,“某某”带病参加训练等等……这样一来,人们就开始关注这个黑板报了。是呀,当名字出现在黑板上的时候,虽说你嘴上不吭,可心里会“美”上那备一小会儿,那是一种品德的展览哪!

就这样,在无形之中,冯家昌在连里一下子就“凸”出来了。名字上了“板报”,当然是高兴的。可上黑板报的并不是一个人,那标题和名字是时常更换的,于是受到表扬的人就越来越多。自然,凡是上过黑板的人,在心里都记住了他,那由喜悦而产生的感激之情也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板报”抬高了他的知名度,“板报”也强化了亲和力。于是,年轻轻的,就有人叫他“老冯”了。有人说:“老冯,一笔好字啊!”

“表扬”的力量是无穷的。于是乎,凡是评“五好战士”的时候,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说:“老冯。老冯。”

人么,一旦“凸”出来,就成了椽子了。“露头椽子”,自然会遭人嫉妒。

也有人不服气,说:“真会讨巧啊,赇,不就写几个字么?!”有一天,当冯家昌又蹲在那儿写黑板报的时候,三班长“王大嘴”来到了他的跟前。“王大嘴”在连里是有名的大块头,个大肩宽喉咙粗,一顿能吃八个蒸馍!也就是在新兵训练时曾伤了“尘根”的那位。他仗着力气大,从来就不把冯家昌放在眼里。这会儿,他蹲下身来,对着冯家昌的耳朵说:“——老冯,不会叫的狗咬人哪!”冯家昌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住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王大货”站起身来,故意大声说:

“操,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冯家昌还是一笔一笔地往黑板上写字,他只装作没有听见。可他的“心”听见了,听得真真白白!

“溜溜就溜溜。”在此后的日子里,冯家昌一直等待着这个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那正是大练兵时期,部队时兴“突击拉练”。常常夜半时分,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紧急集合的号声一响,三十秒钟之内,部队就拉出去了。走的还尽是山路,一走就是几百里!到了这时候,冯家昌那双用蒺黎扎出来的铁脚就派上用场了。有一段时间,由于他办黑板报很积极,连长也真就把他当“秀才兵”对待了,这里边当然也含有一丝轻视的成分,认为他“拉练”肯定不行,就把他编在了“收容班”。可是,在部队将要走完行程的时候,他的行为一下子震惊了全团!

就在那条崎岖的山路上,作为“收容班”班长的冯家昌,身上竟然背了九支步枪!远远看去,那简直就不像是一个人,那是一个行走着的“柴火捆”;是一个活动中的“枪排架”;是一匹耸动在山间的“骆驼”!九支步枪啊,那几乎是一个班的装备,他就这么驼着,一步一步地走在行军队伍中……夕阳西下,在蜿蜒的盘山道上,不时地有团里的战士指着冯家昌说:“靠,骆驼!骆驼!”

长途拉练,是比脚力、比耐力的时候,也就真应了那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到了这时候,冯家昌是豁出去了,他也是知道累的,他的脊梁也不是铁做的,他背上已经磨出了一道道的血棱子,那沉甸甸的疼痛在一次次的摩擦中变成了一只只蜇人的活马蜂。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日你妈,我看你能有多疼?!好在他有一双铁脚,那双从不打泡的铁脚就一步一步地踩着那痛走下去,走下去!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扛着机枪的三班长“王大嘴”……“王大嘴”虽然力气大,却是个“肉脚”,长途拉练,他又扛着一挺机枪,走着走着,就拉在后边了。冯家昌知道“王大嘴”心里并不服气,也就不执意去超他,就死跟在他的后边,一步一步像赶“驴”一样,撵着他走!这样一来,就听见“王大嘴”像猪一样地喘着粗气,一路呼哧着,直到宿营地的时候,他把“王大嘴”逼成了一堆烂泥!

那天,接近目的地时,冯家昌有意地落在了全连的最后边。他是想给那八个落后的战士一点点体面……再说,他本就是收容班的班长么。可是,当他来到全连战士面前的时候,在“连长的带领下,全连官兵向他行了注目礼!”

九支步枪……那一刻,他有点想哭。

不过,也正是冯家昌的“骆驼行为”,给拉练中的警卫一连赢得了荣誉,在那次拉练中,一连没有一个掉队的。

这件事居然惊动了随队采访的军报记者。军报的记者是讲究“构思”的,那人灵机一动,把扛机枪的“王大嘴”也构思进去了。军报记者为了增强宣传效果,在拍照的时候,党临时又给“王大嘴”加了一挺机枪。就这样,一张半真半假的照片“构思”出来了:在长长的拉练队伍里,一个是身背九支步枪的冯家昌,一个是扛着两挺机枪的王大柱,在夕阳的霞辉里,“昂昂”地走在拉练的队伍中……这张照片后来登在了报纸上,题目就叫:《走在拉练队伍里的“军械库”》!

上了军报了,这自然是件好事。可在连里却舆论哗然!对于冯家昌的行为,不管怎么说,人们还是承认的,说那总还是真的吧。九支步枪,你背背试试?!

对“王大嘴”可就不同了,说啥怪话的都有。有的说:“赇,那是假的,日哄人的!”有的说:“那狗日的,明明是掉队了,头昂得鹅样儿,还上了军报?呸!”

有的说:“吹吧,飞机上挂尿壶——光剩下个‘嘴’了!”

“王大嘴”听了这话,自然心里很不舒服。于是,他就到处去给人解释,说那事不是他要“日”的,他本不想“日”,是军报的记者非让他“日”……他就这么解释来解释去,结果是“道儿”越描越黑,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反而闹得沸沸扬扬,从连里到营里,谁都知道他上军报的事迹是“构思”出来的……“王大嘴”心里委屈,曾经当着指导员的面哭了好几次……为此,指导员很严肃地在全连大会上讲了一次,说这件事,事关全连的荣誉,任何人不准再议论了。他说:

“有人说,王八编笊篱?你编一个试试?!”

可是,从此以后,“王大嘴”在连里的威信一落千丈,评先进的时候,再也没人投他的票了。于是,“王大嘴”就一次次地对人说:“日死他亲娘,那个张记者,是他让我‘日’的呀!我说我不‘日’,他非让我‘日’!一‘日’竟‘日’出事来了……”有人在旁边说:“‘照’,那是个‘照’,你咋‘日’起来了?”他就又重复说:“日死他亲娘,是我想‘日’的么?!”

那年的秋天,树叶黄的时候,冯家昌又干出了一件惊人的壮举。夏天里,他独自一人,趁午休的时间,在驻地附近的黄河滩里开出了一小片荒地。那荒地有半亩大,种的是南瓜。伏天里,他每天中午往返十多里,往那块地里挑粪,把肩上都磨出了一个大血痂子!南瓜开花的时候,他就像守寡多年的老娘打发闺女一样,一朵一朵地小心侍候:在天气最热的时候,他每个中午都在南瓜地里守着,趴在地上看那花一点一点地长,生怕有一丁点的闪失。后来,他怕地块太小,万一不授粉怎么办?在那些日子里,他竟急出了一嘴的燎泡!无奈之下,他又专门跑去借了人家一箱蜜蜂,花终于坐“果”了,从指头肚儿大的时候,他就精心寡意地守着、护着,长得再大些,他又给每个瓜都做了一个草圈垫儿。夜里正睡着,一听见下雨了,就驴一样地翻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往河滩里跑,那时光真难挨呀!

……终于,熬到了秋天,那南瓜居然就丰收了,拉了满满的两大架子车!当南瓜拉到炊事班的时候,老司务长愣愣的,说:“这,这是……”冯家昌说:“南瓜,河滩里种的。”老司务长说:“你种的?”他说:“我种的。”老司务长拍拍他说:“兄弟,你帮了我大忙了!我找连长,让他给你记功!”冯家昌说:“不用,不用。”

当天晚上,全连就喝上了南瓜汤……于是,连里的“大肚汉”们对冯家昌的“南瓜事迹”赞不绝口,说:“看看人家老冯,‘先进’一下,拉回来两大车南瓜,干的可都是人事啊!”

就在冯家昌的威望越来越高的时候,突然有消息传来,连里分了一个“提干”的指标。这消息让他大喜过望,不管怎么说,他当兵已当到了第四个年头,“苦”也吃得差不多了,他在连里又是公认的“先进”……那“板报”已出到了一百期!

到了最关紧的那些天,眼看就板上钉钉了:他“表”已经填过了,连里报的是他,营里报的也是他,甚至都已经有人嚷嚷着让他请客了……然而,到了团里,批下来的却是“王大嘴”!

就这样,一纸命令下来,“王大嘴”,也就是王大柱同志,成了连里的正排级司务长——一下子就“四个兜”了。

会叫的狗也咬人哪!

就在冯家昌蹲在河滩里种南瓜的时候,三班长“王大嘴”也常常独自一人跑到河滩里去溜达。有时候也喊两嗓子,不过是“立正、稍息……”而且。当时,连里曾有人说他是吃饱了撑的,还有人说他是神经蛋!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立正、稍息,向右看齐……”竟然成全了他?!

冯家昌像是挨了一记闷棒!人也像是傻了一样,躺在铺上,一句话也不说。

自当兵以来,四个年头了,他一封信也没住家寄过……他不是不想写,他太想写了,有那么一阵,他想刘汉香都快想疯了!可他一直“忍”着呢,咬牙“忍”着,他“忍”的是多么艰难哪!本想着,这次要是能穿上“四个兜”,他就体体面面地回去,气气派派地跟刘汉香结婚,可结果却是一场梦!

当天夜里,他真就做梦了,梦见了刘汉香……裤头子湿得一塌糊涂!梦醒时,他哭了,用被子包着头,哭了整整一夜。

为这件事,小个子营长专门到连里看了他一次。营长告诉他说,他已经找过团长了,团长有团长的道理。那“王大嘴”的“四个兜”的确不是“照”出来的,他是作为“口令干部”提干的。团长说,一个团队,“口令”是非常重要的,“口令”就是军人的魂魄,军人的胆。一嗓子喊出去,能让千万人凝神,能把一个团队的激情调动起来,哪怕他是一个傻瓜,也要留下来。当然,当然了,团长是从军报上知道“王大嘴”的,扛着两挺机枪的“王大嘴”……尔后才知道了他的大嗓门。于是,在全团集合的时候,团长曾让“王大嘴”喊过几次口令。这么说,“王大嘴”是因祸得福了。可有人说:“那一‘照’十分重要!”

最后,胡营长拍拍他说:“——狗日的虫!不要泄气。”

还能说什么呢?他无话可说。这时候,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的命运并不是你自己可以决定的。人生有无数个“偶然”,那“必然”是由无数个“偶然”组成的。你要做的,只能是尽到自己的努力,至于结果,只有听天由命了。

当胡营长离开的时候,他说:“我还有一个绝招。当兵的第三个绝招,你想知道么?”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会跑的树(书号:12619)》

默认卷(ZC) §第二节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六个月后,冯家昌当班长了,军区独立团一连四班的班长,军衔为上士。

那时候,小个子胡连长刚刚升职为营长。当他离开连队的时候,他对冯家昌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绝招,这是当兵的第二个绝招:吃苦。”

冯家昌笑了。

胡营长斥道:“你笑什么?”

冯家昌绷起脸来,很严肃地说:“我没笑。”可他心里说,锤子,都是农家孩子,还不知道吃苦么?

胡营长说:“——狗日的虫!”

这时候,冯家昌跟小个子老乡说话已经很随意了,他说:“营长,你可以带‘箩’了。”

胡营长笑了,说:“箩儿?”

冯家昌说:“你家那‘箩’,细面的?”

胡营长大笑,一挥手说:“晦,不就是个‘箩儿’么,粗面细面一样用。十年了,我等了整整十年……”

接着,胡营长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不要轻看那两个字。记住,苦是吃的,冲上去,死吃!”

很快,冯家昌就发现,胡营长说的那两个字并不简单。在这里,“吃苦”是一种态度,甚至可以说是一门艺术,是极限的艺术。你想啊,连队里大多是农村兵,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操,谁怕吃苦?!况且,那正是一个学习雷锋的年代,早晨,每当起床号响起来的时候,那些在乡下长大的兵们一个个就饿虎一般冲出去了:有抢着挑水的,有抢着扫地的,有抢着喂猪的(可惜连里只有两头猪),有抢着帮炊事班切菜的,还有跑到连部去给指导员端洗脸水,又被通讯员指着鼻子骂出来的……老天!

在这种情况下,冯家昌知道,就是吃苦,也得动动心思了。

于是,在滴水成冰的季节里,冯家昌开始跑步了。每天早晨,四点半钟,冯家昌就一个人偷偷地爬起来,到操场上去跑步。跑步的时候,他只穿单衣单裤。

那操场很大,冯家昌每次都跑十圈,这十圈相当于五公里路。五公里跑下来,身上就热了。尔后,冯家昌再悄悄地踅回班里,戴上棉帽,穿上棉衣棉裤,去写黑板报。

那时候天苍苍的,四周还灰蒙蒙一片,他就已经把黑板报写好了。那黑板连同支架都是他在营部借的。那本是一块坏了的黑板,就扔在营部的房后,是他趁星期天的时间修好的,尔后自己用省下的津贴买了一小罐黑漆,重新油了一遍,这才悄没声地拉到了连里。从那天早上起,他就自觉自愿地成了连里的专职报道员了。

按照连里的规定,司号员一般五点半起床,六点钟吹起床号。在他吹起床号之前,正是连长和指导员轮番跑出去撒尿的时间。而在这个时间里,也就是冯家昌蹲在那儿写黑板报的时候。那时,他的黑板报已写有三分之二了,就见连长和指导员夹着尿“咝咝、溜溜”地先后跑出来……开始他们不大注意,有一泡尿急着,也就从他身边蹿过去了,可一天一天的,就见这么一个战士蹲在雪窝里写黑板,滴水成冰的季节呀!五更里,也就是一天最寒的时候,就那么捏着一小节粉笔,一字一字地写,那手还是手么?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了。于是,一天早上,连长硬夹住了那泡尿,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说:“四班长!”冯家昌立时站起身来,直朔朔地说:“——到!”连长没话说了,连长说:“好。好。”接着是指导员,指导员掩着怀,看得更仔细一些,他看看“报头”,再看看一个个标题,尔后才说:“四班长。”冯家昌又是“刷”的一个立正:“——到!”指导员就多说了一个字,指导员说:“不错。不错。”话是很少的,可那印象种下了。

特别是指导员,他先后在全连大会上,表扬了冯家昌两次!

刚开始的时候,对于这个黑板报,连里的战士们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路过的时候,有人会站到跟前瞥上两眼,也有的根本就不看。不就是粉笔字么?可是,渐渐地,看的人就多了。因为黑板报上会不时地出现一些人的名字,如:“某某某”学雷锋办了什么好事,“某某某”拾金不昧,“某某”带病参加训练等等……这样一来,人们就开始关注这个黑板报了。是呀,当名字出现在黑板上的时候,虽说你嘴上不吭,可心里会“美”上那备一小会儿,那是一种品德的展览哪!

就这样,在无形之中,冯家昌在连里一下子就“凸”出来了。名字上了“板报”,当然是高兴的。可上黑板报的并不是一个人,那标题和名字是时常更换的,于是受到表扬的人就越来越多。自然,凡是上过黑板的人,在心里都记住了他,那由喜悦而产生的感激之情也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板报”抬高了他的知名度,“板报”也强化了亲和力。于是,年轻轻的,就有人叫他“老冯”了。有人说:“老冯,一笔好字啊!”

“表扬”的力量是无穷的。于是乎,凡是评“五好战士”的时候,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说:“老冯。老冯。”

人么,一旦“凸”出来,就成了椽子了。“露头椽子”,自然会遭人嫉妒。

也有人不服气,说:“真会讨巧啊,赇,不就写几个字么?!”有一天,当冯家昌又蹲在那儿写黑板报的时候,三班长“王大嘴”来到了他的跟前。“王大嘴”在连里是有名的大块头,个大肩宽喉咙粗,一顿能吃八个蒸馍!也就是在新兵训练时曾伤了“尘根”的那位。他仗着力气大,从来就不把冯家昌放在眼里。这会儿,他蹲下身来,对着冯家昌的耳朵说:“——老冯,不会叫的狗咬人哪!”冯家昌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住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王大货”站起身来,故意大声说:

“操,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冯家昌还是一笔一笔地往黑板上写字,他只装作没有听见。可他的“心”听见了,听得真真白白!

“溜溜就溜溜。”在此后的日子里,冯家昌一直等待着这个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那正是大练兵时期,部队时兴“突击拉练”。常常夜半时分,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紧急集合的号声一响,三十秒钟之内,部队就拉出去了。走的还尽是山路,一走就是几百里!到了这时候,冯家昌那双用蒺黎扎出来的铁脚就派上用场了。有一段时间,由于他办黑板报很积极,连长也真就把他当“秀才兵”对待了,这里边当然也含有一丝轻视的成分,认为他“拉练”肯定不行,就把他编在了“收容班”。可是,在部队将要走完行程的时候,他的行为一下子震惊了全团!

就在那条崎岖的山路上,作为“收容班”班长的冯家昌,身上竟然背了九支步枪!远远看去,那简直就不像是一个人,那是一个行走着的“柴火捆”;是一个活动中的“枪排架”;是一匹耸动在山间的“骆驼”!九支步枪啊,那几乎是一个班的装备,他就这么驼着,一步一步地走在行军队伍中……夕阳西下,在蜿蜒的盘山道上,不时地有团里的战士指着冯家昌说:“靠,骆驼!骆驼!”

长途拉练,是比脚力、比耐力的时候,也就真应了那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到了这时候,冯家昌是豁出去了,他也是知道累的,他的脊梁也不是铁做的,他背上已经磨出了一道道的血棱子,那沉甸甸的疼痛在一次次的摩擦中变成了一只只蜇人的活马蜂。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日你妈,我看你能有多疼?!好在他有一双铁脚,那双从不打泡的铁脚就一步一步地踩着那痛走下去,走下去!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扛着机枪的三班长“王大嘴”……“王大嘴”虽然力气大,却是个“肉脚”,长途拉练,他又扛着一挺机枪,走着走着,就拉在后边了。冯家昌知道“王大嘴”心里并不服气,也就不执意去超他,就死跟在他的后边,一步一步像赶“驴”一样,撵着他走!这样一来,就听见“王大嘴”像猪一样地喘着粗气,一路呼哧着,直到宿营地的时候,他把“王大嘴”逼成了一堆烂泥!

那天,接近目的地时,冯家昌有意地落在了全连的最后边。他是想给那八个落后的战士一点点体面……再说,他本就是收容班的班长么。可是,当他来到全连战士面前的时候,在“连长的带领下,全连官兵向他行了注目礼!”

九支步枪……那一刻,他有点想哭。

不过,也正是冯家昌的“骆驼行为”,给拉练中的警卫一连赢得了荣誉,在那次拉练中,一连没有一个掉队的。

这件事居然惊动了随队采访的军报记者。军报的记者是讲究“构思”的,那人灵机一动,把扛机枪的“王大嘴”也构思进去了。军报记者为了增强宣传效果,在拍照的时候,党临时又给“王大嘴”加了一挺机枪。就这样,一张半真半假的照片“构思”出来了:在长长的拉练队伍里,一个是身背九支步枪的冯家昌,一个是扛着两挺机枪的王大柱,在夕阳的霞辉里,“昂昂”地走在拉练的队伍中……这张照片后来登在了报纸上,题目就叫:《走在拉练队伍里的“军械库”》!

上了军报了,这自然是件好事。可在连里却舆论哗然!对于冯家昌的行为,不管怎么说,人们还是承认的,说那总还是真的吧。九支步枪,你背背试试?!

对“王大嘴”可就不同了,说啥怪话的都有。有的说:“赇,那是假的,日哄人的!”有的说:“那狗日的,明明是掉队了,头昂得鹅样儿,还上了军报?呸!”

有的说:“吹吧,飞机上挂尿壶——光剩下个‘嘴’了!”

“王大嘴”听了这话,自然心里很不舒服。于是,他就到处去给人解释,说那事不是他要“日”的,他本不想“日”,是军报的记者非让他“日”……他就这么解释来解释去,结果是“道儿”越描越黑,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反而闹得沸沸扬扬,从连里到营里,谁都知道他上军报的事迹是“构思”出来的……“王大嘴”心里委屈,曾经当着指导员的面哭了好几次……为此,指导员很严肃地在全连大会上讲了一次,说这件事,事关全连的荣誉,任何人不准再议论了。他说:

“有人说,王八编笊篱?你编一个试试?!”

可是,从此以后,“王大嘴”在连里的威信一落千丈,评先进的时候,再也没人投他的票了。于是,“王大嘴”就一次次地对人说:“日死他亲娘,那个张记者,是他让我‘日’的呀!我说我不‘日’,他非让我‘日’!一‘日’竟‘日’出事来了……”有人在旁边说:“‘照’,那是个‘照’,你咋‘日’起来了?”他就又重复说:“日死他亲娘,是我想‘日’的么?!”

那年的秋天,树叶黄的时候,冯家昌又干出了一件惊人的壮举。夏天里,他独自一人,趁午休的时间,在驻地附近的黄河滩里开出了一小片荒地。那荒地有半亩大,种的是南瓜。伏天里,他每天中午往返十多里,往那块地里挑粪,把肩上都磨出了一个大血痂子!南瓜开花的时候,他就像守寡多年的老娘打发闺女一样,一朵一朵地小心侍候:在天气最热的时候,他每个中午都在南瓜地里守着,趴在地上看那花一点一点地长,生怕有一丁点的闪失。后来,他怕地块太小,万一不授粉怎么办?在那些日子里,他竟急出了一嘴的燎泡!无奈之下,他又专门跑去借了人家一箱蜜蜂,花终于坐“果”了,从指头肚儿大的时候,他就精心寡意地守着、护着,长得再大些,他又给每个瓜都做了一个草圈垫儿。夜里正睡着,一听见下雨了,就驴一样地翻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往河滩里跑,那时光真难挨呀!

……终于,熬到了秋天,那南瓜居然就丰收了,拉了满满的两大架子车!当南瓜拉到炊事班的时候,老司务长愣愣的,说:“这,这是……”冯家昌说:“南瓜,河滩里种的。”老司务长说:“你种的?”他说:“我种的。”老司务长拍拍他说:“兄弟,你帮了我大忙了!我找连长,让他给你记功!”冯家昌说:“不用,不用。”

当天晚上,全连就喝上了南瓜汤……于是,连里的“大肚汉”们对冯家昌的“南瓜事迹”赞不绝口,说:“看看人家老冯,‘先进’一下,拉回来两大车南瓜,干的可都是人事啊!”

就在冯家昌的威望越来越高的时候,突然有消息传来,连里分了一个“提干”的指标。这消息让他大喜过望,不管怎么说,他当兵已当到了第四个年头,“苦”也吃得差不多了,他在连里又是公认的“先进”……那“板报”已出到了一百期!

到了最关紧的那些天,眼看就板上钉钉了:他“表”已经填过了,连里报的是他,营里报的也是他,甚至都已经有人嚷嚷着让他请客了……然而,到了团里,批下来的却是“王大嘴”!

就这样,一纸命令下来,“王大嘴”,也就是王大柱同志,成了连里的正排级司务长——一下子就“四个兜”了。

会叫的狗也咬人哪!

就在冯家昌蹲在河滩里种南瓜的时候,三班长“王大嘴”也常常独自一人跑到河滩里去溜达。有时候也喊两嗓子,不过是“立正、稍息……”而且。当时,连里曾有人说他是吃饱了撑的,还有人说他是神经蛋!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立正、稍息,向右看齐……”竟然成全了他?!

冯家昌像是挨了一记闷棒!人也像是傻了一样,躺在铺上,一句话也不说。

自当兵以来,四个年头了,他一封信也没住家寄过……他不是不想写,他太想写了,有那么一阵,他想刘汉香都快想疯了!可他一直“忍”着呢,咬牙“忍”着,他“忍”的是多么艰难哪!本想着,这次要是能穿上“四个兜”,他就体体面面地回去,气气派派地跟刘汉香结婚,可结果却是一场梦!

当天夜里,他真就做梦了,梦见了刘汉香……裤头子湿得一塌糊涂!梦醒时,他哭了,用被子包着头,哭了整整一夜。

为这件事,小个子营长专门到连里看了他一次。营长告诉他说,他已经找过团长了,团长有团长的道理。那“王大嘴”的“四个兜”的确不是“照”出来的,他是作为“口令干部”提干的。团长说,一个团队,“口令”是非常重要的,“口令”就是军人的魂魄,军人的胆。一嗓子喊出去,能让千万人凝神,能把一个团队的激情调动起来,哪怕他是一个傻瓜,也要留下来。当然,当然了,团长是从军报上知道“王大嘴”的,扛着两挺机枪的“王大嘴”……尔后才知道了他的大嗓门。于是,在全团集合的时候,团长曾让“王大嘴”喊过几次口令。这么说,“王大嘴”是因祸得福了。可有人说:“那一‘照’十分重要!”

最后,胡营长拍拍他说:“——狗日的虫!不要泄气。”

还能说什么呢?他无话可说。这时候,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的命运并不是你自己可以决定的。人生有无数个“偶然”,那“必然”是由无数个“偶然”组成的。你要做的,只能是尽到自己的努力,至于结果,只有听天由命了。

当胡营长离开的时候,他说:“我还有一个绝招。当兵的第三个绝招,你想知道么?” 继续阅读《会跑的树(书号:12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