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家族(书号:12591)》余元,李氏 全本小说免费看

小说:李氏家族(书号:12591) 小说:其他小说 作者:余元 简介:简介:这是一部引起读者关注的长篇小说
它全景式、多侧面地描绘了一个家族繁衍发展的兴衰史
在李氏家族的发展历史上,有闯皇城、告御状的男子汉;有心黑手辣、精明干练的少奶奶;有苦读三载、一举成名的新科状元;有万贯家财、可号动九州十三县的亏帮头子……生活在改革大潮的李氏后人中,有飞黄腾达的市长,为富不任的经理、醉生梦死的情人、离婚不归的媳妇……历史和现实的强大反差,祖先和后代的不同人物命运,构成了一幅幅丰富多彩的人生画卷
角色:余元,李氏 李氏家族(书号:125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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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引子


七奶奶死了。

她的生命用仅存的一颗门牙顶着,顽强地活到了八十二岁。凡是出生在大李庄的孩子,将会永远记住她讲的“瞎话儿”。在谷场上、大树下,七奶奶那带有神秘、恐怖色彩的“瞎话儿”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每晚准时地出现在孩子们的心头,尔后,伴着他们一日日长大……

更使人难忘的是:一九八三年七月,一个炎热得让人激动的夏天,在庄稼人刚刚吃饱饭之后,河南乡村悄悄地刮起了一股续家谱的热潮。于是,大李庄村辈分最长的七奶奶,颤颤地拄着枣木拐杖,以惊人的毅力叩开每家每户的大门,召集全族“识字人丁”,在当地政府既不反对、亦不支持的情况下,集资两万余元(每家每人出资一元),费时三月整,七续李氏祖谱!待秋叶飘飘,七续祖谱印刷(非法?)成册,在床上瞪着眼躺了十一天的七奶奶才溘然长逝。

为此,七奶奶赢得了本村空前盛大的葬礼。那超度魂灵的“响器”整整为她吹奏了三天三夜……

然而,七奶奶却没有走。由于惊人的忙乱,家族的不孝子孙竟然忘记了给她老人家“出魂”!

为了补救这重大的疏忽,让老人家放心地上路,后人们决定再次郑重地为她老人家送行。为此,后人们不得不把有十数卷之多、庞杂繁纷的《李氏祖谱》简略地摘抄在大纸上,张贴于村口最醒目的地方,好让她老人家看清楚,她可以放心地走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书号:12591)》

默认卷(ZC) 卷 一(摘)


七续祖谱序

国有国史,省有省乘,县有县志,族有族谱,意义均在于记载其发展的历史。家谱具有史实意义……

自民国二十年六次续家谱以来,又五十多个春秋了。家族人丁繁衍兴旺,支脉广布。随人口增加、星散,多有面而不识,不知列祖列宗之后人。因此,有必要重续家谱,以使后代明祖明宗,知其家族血脉之渊源。

由谱记载,本族历代人丁都为国家、社会做出了卓越之贡献,其中不乏名人、功臣。近年来,亦出现了一批无论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文化诸方面做出贡献之人物,这是家族的骄傲。为发扬家族传统,以示后代子孙光耀门庭,奋发图强,发扬光大,做些历史的记载是必要的。中华民族是由各个家族组成的。每个家族都是民族的细胞。若每个家庭都能光耀祖宗,为本族争光,无疑,中华民族就有希望。一个人不爱家,岂能爱国乎?……

在这次续谱中,承族人×××、×××等废寝忘食,日以继夜,收集编纂。费时三月有余,终得问世,这是家族的大事,阖族无不为之欢欣。愿全族……

××世孙×××沐手敬撰

××世孙×××沐手敬撰

……

族论(略)

族法族规(略)

命名编

(亦称“世字行”)

因家族血脉旺盛,繁衍有序,原世字行已不足用。现经编纂委员会研究,阖族同意,决定再续于世:

(原)忠厚持家久孝廉布四方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

(原)节全是吾本义字万世传

○○○○○○○○○○

(续)恩山后人种泽荫水流长

○○○○○○○○○○

(续)子延福佑苗孙承光耀果

○○○○○○○○○○

(注:“子”字辈为本族第三十一世孙。)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书号:12591)》

默认卷(ZC) 卷二(摘)


功名卷(略)

(注:此卷包括族人中为国家社会曾做出卓越贡献之人丁或现科级干部、工程师以上者;倘有特殊贡献或事迹不凡者,无论有无职位、名分,均可单独立传。)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书号:12591)》

默认卷(ZC) 卷三(摘)


脉线卷(略)

……

(注:卷三——卷八均为血脉卷。)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书号:12591)》

默认卷(ZC) 卷九


(注:此卷记载每家人口多少。包括姑娘出嫁到何处何家系何氏之妇;过门媳妇来自何处何家系何氏之女;还包括前后妻室、大房二房之嫡生子嗣。)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书号:12591)》

默认卷(ZC) 卷十


(注:图中详记祖坟茔地之规模、方位及死者墓址、排列顺序等。)……

七奶奶该走了。

血脉不是连着的么,一代一代相连,一支一支接续下去。再说,后代的子孙们不是一个个都长起来了嘛。她那超常的记忆已经给大李庄村的后代子孙烙上了鲜红的、不可磨灭的印记,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也许,七奶奶仍有放心不下的事体?她的“魂灵”仍在村庄的四周游荡着、游荡着……

是呀,八十年代了,年轻的族人并不把这千古大事放在心上。在纷纷攘攘的世间,各自要做的事是那么多,欲望被花花绿绿的世界烧着,怎能让老人家就这么放心地走呢?

也许……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书号:12591)》

默认卷(ZC) 奶奶的“瞎话儿”(一)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滚动着橘红色落日的黄昏,族人们齐齐地跪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一代一代的后人,一代一代的讲述者都曾说是老槐树,那是槐树么?)。

槐树前端坐着八十二岁的远祖。老人安详地坐在那里,闭着智慧的双眼,那过分成熟的额头挺挺地仰望苍天,那由岁月和风沙切出一道道纹路的老脸,漫散着紫红的光。在饱受了七十七天的风沙之后,老祖宗那像“活地图”一样的老脸上还能透出紫气来,使族人的心灵上得到了一些宽慰。

族人们偷觑着老祖宗的脸色,期望着能从他的脸上得到一点什么。然而,他们看到的仍是一片默然。他脸上那由汗霜凝结成块块的灰沙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遍布紫气的脸膛清晰地显现出一条条红胀透熟的血脉,看去就像是一条条紫红透亮的蚯蚓。那威严中蕴含着智者的慈祥,渐渐、渐渐,有笑意透出来了。那笑意仿佛是他睿智大脑里播出来的智慧之光,就像是紫红的太阳普照着跪下的族人。于是,族人们连连叩头,叩谢上苍的恩赐。

天静静,地也静静。暮色正在缓慢地合围,那一轮火红的球即将滚落,夜就要来临了。饥饿、寒冷和旅途的劳顿一起袭上族人的心头。在跪着的黑压压的人群中,孩子的哭声四起。可谁也不敢动,就那么死跪着。在这次迫不得已的大迁徙中,他们已经随着老祖宗走了七十七天了!漫天黄沙几乎裹去了三分之一族人的生命,只有身上蕴含着祖先那无穷耐力的人才能走到这里。他们在静等着老祖宗的明示,盼着老祖宗能在冥冥之中的上苍的庇护下,指出一条通往幸福的路。——在天黑之前!

落霞那橘红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回去,火球在跃下地平线之前艰难地弹跳了两下,摇摇地坠落了一半圆红。老祖宗脸上的紫气也随着渐渐地消散,暗下来岁月的印痕。那“老人斑”霎时布满了整个脸膛,沟沟壑壑的纹路也风干了似的绷紧,那眼依旧闭着。

族人们焦急地再次叩头,磕拜声震天动地!终于,跪在前边的族人看见老祖宗微微地挪动了一下腿,麻鞋无声地掉在地上,伸出了一只脚……

一声长喝,族人们依照老祖宗的“吩咐”单腿跪下,对天盟誓:

从此以后,不管走到天涯海角,凡小脚趾是双趾甲盖的,就是族人的血脉!

族人们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脚,看着小脚趾上的双趾甲盖——族人的标记,发誓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就在夕阳落下的最后一刻,老祖宗的手缓缓地扬了起来,启示般地指向远方。族人们随着转过脸去,奇迹出现了:

在夜幕即将合围的远方的天边,出现了一条清凌凌的大河,琴韵一样的水声隐约可闻,河那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

有水,就有了活路。

于是,族人们齐声欢呼,叩谢上苍的恩赐。可当他们转过脸来的时候,老祖宗已经倒下了,脸上带着安然的微笑。族人们全都匍匐在地,一个接一个上前去吻那族人血脉的印记……

最后一个去吻祖先脚趾的是族人中最年轻的季和。他背着全族人唯一的木犁,淌着满脸热泪,爬到了老祖宗的脚前。在他吻脚趾的一刹那间,季和偷偷地瞅了老祖宗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从他记事起,老祖宗就没说过一句话。他为什么不说话呢?(许久之后,季和脑海里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念头:难道老祖宗是哑巴么?)他不敢往下想……

族人们开始祈唱了。苍凉悲壮的诵唱声在沉沉的暮色中飘荡……在诵唱声中,族人们轮番捧起一抔一抔的沙土撒在老祖宗身上,直到夜半时分,这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土丘。土丘上,按照本族最隆重最尊贵的葬礼仪式,放置了五颗珍贵的谷种……

黎明时分,当季和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人们不见了。除了远去的一大片脚印以外,就剩下老槐树、祖坟和他。他躺在沙窝里睡得太死了!竟然没有听见一点声音。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土,朝着远方望去。除了一望无际的黄沙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河流,也没有绿树……他又一次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远去的脚印。难道眼花了吗?黄尘,黄尘,遮天蔽日的黄尘……他就这样围着祖先的坟走了一圈又一圈,又趴在地上听了很久很久,没有水声,只有呜呜的风。

季和呆住了。

如果顺着族人的足迹寻去,他会赶上的。就在他扛上木犁开腿的时候,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攫住了他那颗年轻的心,使他再一次地看了看祖先指定的方向,那里的确只有漫天黄沙。他迟疑了,一步一步倒退着朝另一个方向挪。他知道背叛祖先的遗嘱是要遭报应的。他觉得他浑身在抖,恐怖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响在头顶上的巨雷把他炸成碎片!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之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四周静静的。突然,他飞快地跑上了埋着先人的土丘,大口喘着粗气,把坟顶那五颗谷种攥在手里。尔后,他倒退着走下土丘,在坟前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又一步一步地退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着一架木犁,揣着五颗谷种,跳着一颗恐惧而又好奇的心。

一个黑点渐渐地在天边消失了。

一连走了七天七夜,季和迷失方向了。

他像野兽一样往前瞎撞,拼命逃避那遮天盖地的黄沙,却怎么也走不出黄沙的世界。烈日和狂风挤走了他身上的最后一点点气力,嘴上、脸上裂出了一道道的血痕,两只脚也磨得血淋淋的,他再也走不动了。

这时,他那颗跳兔般好奇的心经过苦难后渐渐冷却下来,开始结茧了。这颗年轻的心在痛苦的磨难中一点点走向成熟,孤独正一点点地吞噬着好奇。他立时感到离开族人是可怕的。他后悔了,无力地跪下来,抱头痛哭。此刻,他是真心愿意归顺,只要能让他回到族人的行列,他愿意承受最重的处罚。他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上苍,祈求死去的祖先,求那冥冥之中的神灵给他以改过的机会……

风沙狂吼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烟柱从他身边旋过,荡起通天的狼烟,顷刻间把一个沙丘吃掉了,又把一座更高的堆起。太阳在灰蒙蒙的沙天上摇晃着,像血一样暗红。倏尔天黑下来,泼墨一般的乌云千军万马一般朝他压来,风打着呜呜的长哨儿贴着地皮掠过,紧接着是一记霹雳般的闪电!瞬时在黑天上划出一道刺眼的亮线,大雨倾盆而下……一时又雨过天晴,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沙浪蒸发出灼人的湿热。

季和实在是走不动了,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在地上爬,爬出了一片血痕。干热的沙土很快地吸干了他留下的血迹,给他以扎心的疼痛。他常常昏迷过去,醒来后又爬,一种求生的本能使他慢慢地往前挪动。当他爬不动的时候,他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用最后一点气力往远处看,似乎想最后再看一点什么,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绿色!看到了树!!

他栽倒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但终于有了一线希望,这希望迫使他鼓足最后的勇气往前爬,爬……

第二天,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太阳正冉冉升起,鸟儿在枝头叫着,哗哗的流水声十分悦耳。在他的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河滩地,一条流淌的河。一股带有野果香味的小风正从河那边吹过来……

“天哪!”季和大叫一声,扑倒在河滩地里。

季和就在这里住下了。他用树枝和茅草给自己搭了个窝棚,又带足了水去把那扔在路上的木犁找了回来,连同谷种一起放在窝棚里。以后,便每日到树林里去采集野果。

过了些天,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他在河滩里扎下了犁。小心翼翼地把那仅存的五颗谷种埋在新开的土地里……

他用木橛在地里做了记号,一日一日守护着这五颗埋在土地里的种子,急不可待地盼着它发芽。十天之后,只有一颗种子发芽了,地上拱出了两片幼小的嫩芽儿;十四天之后,渐渐长高的小芽儿又分出两片嫩叶;一个月之后,小苗儿已长有一尺多高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季和更加小心地守护着它。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呆呆地坐在地边上,静静地听着河水哗哗的流淌,听着树林子里发出的鸣虫儿的叫声,听那肥厚的土地里发出一种无名的蠢动……顿时,他心里朦朦胧胧地升起一种渴求,这渴求很快地燃成一腔蓬蓬的心火。他脱去了身上的一切,但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是火辣辣的。在他的身体的下部有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来回打着两条腿,迫使他跳起来,身不由己地顺河向东跑去。他的一双亮眼在夜色中闪着野性的光。一条棍子一样的东西不停地抽打着他,那股不可遏制的蛮力推着他不停地向前跑,跑。他只觉得两耳呼呼生风……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在一个敞亮幽静的河湾里,他突然听到了棒槌的声音。那带着水音儿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响着,脆而圆润,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他趴在河坡处偷偷望去,朦胧中看见是一个女人在河边洗衣裳。那奇妙动听的棒槌声正是从她手下传来的。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在朦胧的月光下看女人那柔动的曲线一起一伏地在河水里映着,一头秀发像黑缎子一般在夜色中闪闪发光。过了一会儿,那动听的棒槌声消失了,女人幽幽地站了起来,脱去身上的衣裳,像软白的云朵一般扑进了水里,“哗啦,哗啦……”的撩水声像打碎的细瓷儿一般好听。他看到了女人那白白的脸儿,白白的膀儿,忽儿悠悠的眼睛,还有胸脯上那两坨颤颤耸动着的软雪……

季和身上那股野性的力突然消失了……

就在这天夜里,季和在窝棚里做了一个梦。他在梦中走出了窝棚,走到了新开的地里……他突然发现那棵谷子神奇般地长高了。谷棵像大树一样地粗壮,高高地直插云天。肥大的谷穗一嘟一嘟地倒垂着……他刚一贴近谷棵,便听到了棒槌的声音,离开谷棵,那神奇的声响就消失了。于是,他顺着谷棵爬上了天空……在天河边上,他看见了那个洗衣的棒槌女。棒槌女的棒槌漂到河里去了。季和跳进天河帮她捞出来。在递棒槌的时候,季和抓住了棒槌女的手,突然把她抱在怀里,顺着高耸入云的谷棵一步一步来到了人间……

第二天早上,当季和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身边躺着一个女人(这女人是从地上抢来的?还是从天上抱来的呢?没人知道。)……

十个月之后,窝棚里传出来了新生命那响亮的哭声,棒槌女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季和把那神秘的小红肉儿掂了起来。他清楚地看见,在小红肉儿那粉红的小脚丫上,嫩点儿一般的小脚趾分叉着两个米粒大小的趾甲盖。这是本族血脉的标记。他笑了。高高地擎起小红肉儿,亲了亲孩子那嫩芽儿一般的小脚趾。像对待祖先一样。

从此,季和再也没有离开这块土地,直到死去。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书号:12591)》

默认卷(ZC) 羊(一)


儿时,他的记忆是从一株草开始的。

那时候,他还没有正经名字。

只知道,爷叫捆。爹叫绳。他叫辫儿。都是喉咙喊出来的。

记得,娘上地时常把他捆在一根绳子上,一头拴在娘身上,一头拴在他身上,娘在前边割豆子,他在后边的豆地里爬,活活一个土孩子。娘割得太远时,也会把绳子解开,让他带着一根绳子爬,绳长,也拉不太远,不会出事的,他就这么爬着爬着站起来了。他走路并不是人教的,而是在田埂上摔出来的。他在田野里爬来爬去,爬着爬着就走起来了,尔后他栽倒在玉米地里,就摔在一株小草的跟前。他趴在那里,像气肚儿蛤蟆似的,很久很久站不起来,眼前晃着那么一株小草,整整一个上午,他就一直趴在那里望那株草,那草曾给他打下了强烈的记忆,以至于成人之后,他仍然记得那株小草的状态。那是一株很瘦很弱、细线一样的小草,秆是青色的,微微泛一点灰,泛一点点白,草节上还有一些麻麻淡淡的小黑点,让人看了心寒。他说不出为什么会害怕,可他就是怕,那么弱的一株小草,他怕。后来,也是到了后来,他慢慢地伸出小手,抓了那草,当他把草抓在手里时,他发现那草已经散了,草是自动散的,草散成了一节一节的,他抓在手里的只是一些碎了的小节节……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散呢?这个疑问也许只是一个讯号,一个存留在小小脑海里的讯号,完整在一刹那间分解了,脑海里却存活了一个疑问。一直到很久,大些了,当他成为一个割草孩子的时候,他才知道那叫“败节草”。这时候“败节草”成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记忆信号,他就这样记住了“败节草”。

然而,记忆是延伸的,与“败节草”有关的是一段声音,如果没有这个声音,他也不会记得如此深刻。

那其实是一个字。

就在那片玉米地里,他还拾到了一个字,他听见有人说:“脱!”

那个字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很突兀。那个字很干,很硬,是哑声嘣出来的,就像是夹板一样,一下子夹住了什么,夹出了一片橘红色的恐怖。那个字还甩出了一股籁籁的声响,一股甜腻腻臭腥腥的气味……“脱”很生动,就这么“咚”一下打在了他的耳膜上!尔后他的记忆曾不断地对这个字进行修饰,一次一次地增补删改。在以后的很多日子里,他曾无数次地重复过这个“脱”字,他曾经一个人偷偷地躲在麦秸垛里默念“脱、脱脱脱……脱!”,那个字太生动了,他念了就笑,念出了很多愉悦,也念出了五光十色的韵味,于是就有了“白亮亮”的感觉。这个字跟“白亮亮”有机地联系在一起,联系出了更多的内涵。在时间中,“白亮亮”有了无限的扩展,直至定位。于是在一片青色的高粱地里,他看到了麻子六爷和幺婶。这是记忆的重复,还是那么一个“脱”字……这个“脱”字终于跟“白亮亮”勾在了一起。

就这样,“脱”字成了他儿时的第一个玩具。他是在心里玩的。

“二脱”和“一脱”是有差别的。一脱仅仅是一个字,是嘎巴脆;二脱却是一组字,是阴阳声。在那片青色的高粱地里,高粱叶子哗啦哗啦响着,那些字就像是炸豆一样一个个迸落在他的头上:

“脱。”

“……桂生……”

“草。”

“红叶他爹……”

“草。”

“红叶他爹……”

“草!”

“……”

这些字是需要时光来翻译的。他看到的是情景,在情景中麻子六爷肩上搭着一件土色的汗褂,光脊梁站在那里,歪着一张汗浸浸的麻脸;幺婶身上背着一捆草,头上蒙着蓝花格格头巾,头深深勾下去,尔后是草捆慢慢地坠落在了地上,接着,幺婶蓦地摘下蒙在头上的蓝花格格头巾,只见她半弯着腰,一双手“刷、刷、刷、刷……”眨眼之间,在四周的高粱棵上刷出一抱叶子来,随手铺在了地上,接着,她一件件地脱去身上的衣服,赤条条地躺在了高粱叶子上,夕阳照着一片白亮亮的沉默……

后来,在时光中,经过一次次的咂磨,一次一次的把玩,他隐隐约约地明白了那组字的含意。他先是在语气上感觉到了“脱”字的深刻。他觉得那不是一个字,“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为什么说脱就脱呢?为什么别的人就不能让幺婶脱呢?在村街上,他亲眼看见幺婶把一碗饭泼在了石头身上,因为石头乘她不备,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石头那样壮,可石头还是吓跑了……当然,等他认了一些字之后,他首先懂的就是这个‘脱’字,他认为‘脱’的真实含意就是脱了衣服用肉体说话。很生动啊!接下来,他又逐渐明白了那组字的外延,在特定的环境里,他在那组字里品出了对抗的意味,‘脱’是命令,‘桂生’是抗拒,那抗拒是一步一步的。他在第一个‘草’字里品出了低贱;在第二个‘草’字里品出了不屑;在第三个‘草’字里品出了带有威胁成分的鄙夷。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明白‘红叶他爹……’”是什么意思,不明白“红叶他爹……”跟这件事的关系。慢慢,慢慢,他才品出了对抗的剧烈,在那片高粱地里,这是幺婶最为强烈的一次反抗!桂生是幺婶的男人,而对应却是“草”;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幺婶抬出了“红叶他爹”,红叶肯定是一个女娃,却有这么一个好听的官名:红叶。红叶是谁?而红叶她爹又是谁呢?这是一个语码,是一个暗号,分解后他得出结论,这不是大李庄人……可是,他的力量仍不能抗拒麻子六爷,他的对应还是一个“草”字,看上去虽简简单单,可幺婶无奈了,她再次强调了“红叶他爹……”,而麻子六爷最后喊出的那个“草!”字的含意极为丰富,那里边包含着在平原上可以傲视一切的东西……可那又是什么呢?

在一个时期里,他看见幺婶的三个儿子在茁壮成长。幺婶的三个儿子大国二国三国全都长得虎头虎脑的,一个比一个壮实;而那时候他却像麻秆一样瘦小,他的碗也小,他只有一个小木瓯,他饿。

在村街里,幺婶的三国曾气汹汹地对他说:辫儿,你过来。可是,待他一走过去,小小的三国一下子就把他推倒了,摔他一个满脸花!

他反抗过。他曾经把幺婶家的三国引到一块埋了草蒺藜的地里,尔后把他一下子推倒,让三国滚了一身草蒺藜……可是,大国、二国、三国一起来了,他们把他按倒在地上,差一点就把他卡死了……大国说:“让他喊爷!”他不喊,他实在是不想喊。二国说:“不喊让他吃屁!”于是,三个国一个个褪下裤子“来,坐在他的脸上一人放了一个响屁!屁很臭,一股子红薯味。他哭了。”

后来,他把这次反抗的失败归结于红薯。这是关于屁的总结,从三个国放出的屁里,他闻到了足量的红薯味,那就是说,幺婶家的红薯多!三个国有足够的红薯可以吃,而他,却从没吃过一块完整的红薯。

时间仅仅过了三年,在这三年里,他看到幺婶一次次地上地割草。而割草的幺婶却一次次地躺倒在田野里,像败节草一样分解开来,让麻子六爷用肉体说话……麻子六爷嘴里喊出的那个“脱”字已经失去了那旧有的霸气,而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絮语。那字后边也常加上一个“吧”,那“吧”肉肉的,带一股粘粘糊糊的气味。每到最后,麻子六爷总要捏着一个地方,说:凉粉豆。

什么是凉粉豆呢?

当麻子六爷又一次说过“凉粉豆”之后,就再不见幺婶上地割草了……

突然有一天,他看见麻子像死灰一样蹲在村街的一个墙角处,他像是眨眼之间老了。他蹲在那里,手里哆嗦地捧着一只老碗,正在“嗞嗞喽喽”地喝面条,这时候幺婶走了过来,幺婶挺身从麻子六爷身边走过,就在她将要走过去的时候,她却突然勾下头,“呸!”一下,朝麻子六爷碗里吐了一口唾沫,而六爷连头也没有抬,他只是缓慢地动着筷子,木然地望着那口吐在碗里的唾沫,久久,他像是终也舍不了那碗面条,竟然把那带有唾沫的面条吃下去了……

在那一刻,他简直是目瞪口呆!

于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凭着那一株草和一个字的启示,在无意间接近了平原的精髓。

也就是在这一年里,他同时发现了一个真理:

他小脚趾的趾甲盖竟是双的!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书号:12591)》

默认卷(ZC) 羊(一)


儿时,他的记忆是从一株草开始的。

那时候,他还没有正经名字。

只知道,爷叫捆。爹叫绳。他叫辫儿。都是喉咙喊出来的。

记得,娘上地时常把他捆在一根绳子上,一头拴在娘身上,一头拴在他身上,娘在前边割豆子,他在后边的豆地里爬,活活一个土孩子。娘割得太远时,也会把绳子解开,让他带着一根绳子爬,绳长,也拉不太远,不会出事的,他就这么爬着爬着站起来了。他走路并不是人教的,而是在田埂上摔出来的。他在田野里爬来爬去,爬着爬着就走起来了,尔后他栽倒在玉米地里,就摔在一株小草的跟前。他趴在那里,像气肚儿蛤蟆似的,很久很久站不起来,眼前晃着那么一株小草,整整一个上午,他就一直趴在那里望那株草,那草曾给他打下了强烈的记忆,以至于成人之后,他仍然记得那株小草的状态。那是一株很瘦很弱、细线一样的小草,秆是青色的,微微泛一点灰,泛一点点白,草节上还有一些麻麻淡淡的小黑点,让人看了心寒。他说不出为什么会害怕,可他就是怕,那么弱的一株小草,他怕。后来,也是到了后来,他慢慢地伸出小手,抓了那草,当他把草抓在手里时,他发现那草已经散了,草是自动散的,草散成了一节一节的,他抓在手里的只是一些碎了的小节节……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散呢?这个疑问也许只是一个讯号,一个存留在小小脑海里的讯号,完整在一刹那间分解了,脑海里却存活了一个疑问。一直到很久,大些了,当他成为一个割草孩子的时候,他才知道那叫“败节草”。这时候“败节草”成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记忆信号,他就这样记住了“败节草”。

然而,记忆是延伸的,与“败节草”有关的是一段声音,如果没有这个声音,他也不会记得如此深刻。

那其实是一个字。

就在那片玉米地里,他还拾到了一个字,他听见有人说:“脱!”

那个字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很突兀。那个字很干,很硬,是哑声嘣出来的,就像是夹板一样,一下子夹住了什么,夹出了一片橘红色的恐怖。那个字还甩出了一股籁籁的声响,一股甜腻腻臭腥腥的气味……“脱”很生动,就这么“咚”一下打在了他的耳膜上!尔后他的记忆曾不断地对这个字进行修饰,一次一次地增补删改。在以后的很多日子里,他曾无数次地重复过这个“脱”字,他曾经一个人偷偷地躲在麦秸垛里默念“脱、脱脱脱……脱!”,那个字太生动了,他念了就笑,念出了很多愉悦,也念出了五光十色的韵味,于是就有了“白亮亮”的感觉。这个字跟“白亮亮”有机地联系在一起,联系出了更多的内涵。在时间中,“白亮亮”有了无限的扩展,直至定位。于是在一片青色的高粱地里,他看到了麻子六爷和幺婶。这是记忆的重复,还是那么一个“脱”字……这个“脱”字终于跟“白亮亮”勾在了一起。

就这样,“脱”字成了他儿时的第一个玩具。他是在心里玩的。

“二脱”和“一脱”是有差别的。一脱仅仅是一个字,是嘎巴脆;二脱却是一组字,是阴阳声。在那片青色的高粱地里,高粱叶子哗啦哗啦响着,那些字就像是炸豆一样一个个迸落在他的头上:

“脱。”

“……桂生……”

“草。”

“红叶他爹……”

“草。”

“红叶他爹……”

“草!”

“……”

这些字是需要时光来翻译的。他看到的是情景,在情景中麻子六爷肩上搭着一件土色的汗褂,光脊梁站在那里,歪着一张汗浸浸的麻脸;幺婶身上背着一捆草,头上蒙着蓝花格格头巾,头深深勾下去,尔后是草捆慢慢地坠落在了地上,接着,幺婶蓦地摘下蒙在头上的蓝花格格头巾,只见她半弯着腰,一双手“刷、刷、刷、刷……”眨眼之间,在四周的高粱棵上刷出一抱叶子来,随手铺在了地上,接着,她一件件地脱去身上的衣服,赤条条地躺在了高粱叶子上,夕阳照着一片白亮亮的沉默……

后来,在时光中,经过一次次的咂磨,一次一次的把玩,他隐隐约约地明白了那组字的含意。他先是在语气上感觉到了“脱”字的深刻。他觉得那不是一个字,“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为什么说脱就脱呢?为什么别的人就不能让幺婶脱呢?在村街上,他亲眼看见幺婶把一碗饭泼在了石头身上,因为石头乘她不备,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石头那样壮,可石头还是吓跑了……当然,等他认了一些字之后,他首先懂的就是这个‘脱’字,他认为‘脱’的真实含意就是脱了衣服用肉体说话。很生动啊!接下来,他又逐渐明白了那组字的外延,在特定的环境里,他在那组字里品出了对抗的意味,‘脱’是命令,‘桂生’是抗拒,那抗拒是一步一步的。他在第一个‘草’字里品出了低贱;在第二个‘草’字里品出了不屑;在第三个‘草’字里品出了带有威胁成分的鄙夷。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明白‘红叶他爹……’”是什么意思,不明白“红叶他爹……”跟这件事的关系。慢慢,慢慢,他才品出了对抗的剧烈,在那片高粱地里,这是幺婶最为强烈的一次反抗!桂生是幺婶的男人,而对应却是“草”;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幺婶抬出了“红叶他爹”,红叶肯定是一个女娃,却有这么一个好听的官名:红叶。红叶是谁?而红叶她爹又是谁呢?这是一个语码,是一个暗号,分解后他得出结论,这不是大李庄人……可是,他的力量仍不能抗拒麻子六爷,他的对应还是一个“草”字,看上去虽简简单单,可幺婶无奈了,她再次强调了“红叶他爹……”,而麻子六爷最后喊出的那个“草!”字的含意极为丰富,那里边包含着在平原上可以傲视一切的东西……可那又是什么呢?

在一个时期里,他看见幺婶的三个儿子在茁壮成长。幺婶的三个儿子大国二国三国全都长得虎头虎脑的,一个比一个壮实;而那时候他却像麻秆一样瘦小,他的碗也小,他只有一个小木瓯,他饿。

在村街里,幺婶的三国曾气汹汹地对他说:辫儿,你过来。可是,待他一走过去,小小的三国一下子就把他推倒了,摔他一个满脸花!

他反抗过。他曾经把幺婶家的三国引到一块埋了草蒺藜的地里,尔后把他一下子推倒,让三国滚了一身草蒺藜……可是,大国、二国、三国一起来了,他们把他按倒在地上,差一点就把他卡死了……大国说:“让他喊爷!”他不喊,他实在是不想喊。二国说:“不喊让他吃屁!”于是,三个国一个个褪下裤子“来,坐在他的脸上一人放了一个响屁!屁很臭,一股子红薯味。他哭了。”

后来,他把这次反抗的失败归结于红薯。这是关于屁的总结,从三个国放出的屁里,他闻到了足量的红薯味,那就是说,幺婶家的红薯多!三个国有足够的红薯可以吃,而他,却从没吃过一块完整的红薯。

时间仅仅过了三年,在这三年里,他看到幺婶一次次地上地割草。而割草的幺婶却一次次地躺倒在田野里,像败节草一样分解开来,让麻子六爷用肉体说话……麻子六爷嘴里喊出的那个“脱”字已经失去了那旧有的霸气,而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絮语。那字后边也常加上一个“吧”,那“吧”肉肉的,带一股粘粘糊糊的气味。每到最后,麻子六爷总要捏着一个地方,说:凉粉豆。

什么是凉粉豆呢?

当麻子六爷又一次说过“凉粉豆”之后,就再不见幺婶上地割草了……

突然有一天,他看见麻子像死灰一样蹲在村街的一个墙角处,他像是眨眼之间老了。他蹲在那里,手里哆嗦地捧着一只老碗,正在“嗞嗞喽喽”地喝面条,这时候幺婶走了过来,幺婶挺身从麻子六爷身边走过,就在她将要走过去的时候,她却突然勾下头,“呸!”一下,朝麻子六爷碗里吐了一口唾沫,而六爷连头也没有抬,他只是缓慢地动着筷子,木然地望着那口吐在碗里的唾沫,久久,他像是终也舍不了那碗面条,竟然把那带有唾沫的面条吃下去了……

在那一刻,他简直是目瞪口呆!

于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凭着那一株草和一个字的启示,在无意间接近了平原的精髓。

也就是在这一年里,他同时发现了一个真理:

他小脚趾的趾甲盖竟是双的! 继续阅读《李氏家族(书号:125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