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甫(书号:12614)》文生,泰戈尔 全本小说免费看

小说:李佩甫(书号:12614) 小说:其他小说 作者:文生 简介:简介:本书是著名作家李佩甫的作品集,李佩甫 ,国家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其《生命册》获得第九届茅盾文学奖,代表作品著有《金屋》《羊的门》《城的灯》《城市白皮书》《生命册》等
李佩甫早期作品多以乡土为题材,但跟乡土作家不一样的是,他除了擅长讲故事,更擅长的是剖析当代农民的精神,通过他们的成长过程,反映了中原文化的独特生存环境
角色:文生,泰戈尔 李佩甫(书号:12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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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1、红蚂蚱、绿蚂蚱


旅客在每一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边到处飘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泰戈尔

已是久远的过去了,总还在眼前晃,一日日筛漏在心底,把久远坠坠地扯近来。便有一首小小曲儿在耳畔终日唱:云儿去了,遮了远远的天。在远远的天的那一边,有我姥姥的村庄……

于是,我记得:在住着姥姥的村子里吃饭,是不用打饭钱的。

随你走进哪家院子,叫声老舅,便有汉子亲亲地迎出来,骂声鳖儿,不消你再说,一准有好东西管你吃。几多的舅哟!老儿小儿,都要你喊。除非你骂他:“舅、舅,打一鞭,屙一溜。”他笑。该叫还是得叫。儿时,在姥姥的庄子里,捧着乡下孩子的小木碗,我就这样一家一家地吃遍全村。吃了,和小小的“老表们”滚在土窝里脱土馍馍,木碗儿扣出光光圆圆的一坨、两坨、三坨……撒一泡热尿,那“馍馍”碎了,又脱。

哦,我童年的小木碗——

狗娃舅

袅袅的炊烟把村子罩了,天终于暗下来。坡上还映着一线红,那红亮得耀眼,倏尔又淡,又灰,接着是极刺的一跃,红极了半个天。风起了,飒飒的。卸套的驴儿在坡上打滚儿,沾着尿腥的热土灰灰地荡开去。那亮不情愿地暗下去了,残烧着镶着灰边的余红。于是,坡上晃出一队割草的孩子,全赤条条的,一线不挂。远远,极像被风吹的草儿押送的一队泥丸。那打头的背的草捆极大,小垛儿一般地缓缓滚来,仿佛草也成了气候。近了,你才能瞅见那埋在草里的小头。叫你真不信是那泥丸一般的孩儿驮了草动,倒疑是成了精气的草搡着孩儿走。这打头的,便是狗娃舅了。

多年之后,每当我眼前出现那个灰色的黄昏,一个极大的滚动着的草垛,一个圆圆的盛满了汗垢的肚脐眼,一双小拇脚趾有着双指甲盖的脚丫,便一同朝我压来。

这狗娃舅是我童年的朋友,也是长者。一个极小的人儿,也算是舅了。辈分在那儿摆着,不由你不喊。我六岁的时候,他便十二,长得竟没有我高!泥丸似的矮不说,身量却尽往宽处去。

那短短的小手,锉儿一般,摸摸肉疼。在大人眼里,他是孩子;在孩子眼里,他是大人。也就省了裤子。说大人话,赤条条在村里走,也没人羞。我常常怀疑那位二姥姥是割谷的时候窝下了这舅,不然,怎地这般小身?

矮归矮,却是割草的一把好手。靠了那割不完的草,他一天挣去十二分,气得那些人高马大的舅们骂街!骂了,又不得不认晦气。割草,一把小铲儿揣怀里,拉千斤粪车的壮汉也就一天百十斤了,他一晌就是百十斤!二十斤才一分,能是气儿吹出来的么。别的孩子割三五十斤已算露脸,唯有他快。人说,他不是人。那般小手,那般小腿,那般小人,把小铲捏在手里,活脱脱草魔一个。连村里最会绣花的五姨看了他割草,暗暗瞅瞅自己那双女人群里出了名的巧手,也就叹口气,去了。

他爹五年前就瘫了。娘还是一个接一个生娃,也就病殃殃。“嘴”很多,干活的却只有他。这家,靠高分也是养不活的,他竟撑了。村里人笑说,狗娃家人是见风长肉,我是不信。不然,不会跑到村口来等他。

走得更近些,狗娃舅唱了。细细的干嗓喘着粗气,那草捆摇起来,像要翻倒,却没有倒,只把天边那点残烧哑喊到坡下去了。

那人儿越显得小,步儿越显得慢,叫人觉出那漫长的东坡是一世也走不完的,何况还驮了草。

队长舅也在村口蹲着,拧一支烟来慢慢吸。听那呼哧呼哧的气喘,听那渐近的唱,并不扭头,只缓缓站起。

狗娃舅站了,吸一口气,甩了那草捆,拍拍瘪了的肚皮。那黑黑的肚皮上亮着一道一道的汗霜,花瓜儿似的。脸上蒙着分钱厚的土,只有俩眼贼溜溜地闪着,透出一丝狡黠的乏笑。后边的孩儿们也站下了,并不扔筐,只怯怯地望着队长舅。

“狗娃,没捎点啥?”队长舅把烟碎了,问。

“老三,我可是饿了。”狗娃舅又拍拍肚皮,亮出一个黑污污的圆肚脐眼,两排瘦狗一般的肋巴。

“真没捎点啥?”眯眯的细眼斜过来,锥子般地一亮。

“老三,按老规矩,你搜哇。”狗娃舅头一歪。

“搜着了——?”

“蛋咬去。”狗娃舅叉开腿,亮出那小小的“大物件”。

队长舅也不接话,一步跨来,两只大手插进草捆里,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只听“梆”地一声,小铲扔丁出来。吓得一边的割草娃小腿直抖。

“老三,你帮我背回去么?”狗娃舅瞅着那散了的草捆,不恼,很耐心地问。

队长舅拍拍手上的草屑,扬起脸来,定定地望着狗娃舅,有半袋烟的工夫,问:

“狗娃,日头从西出来了么?”

“随你说,老三,随你说。”

狗娃舅不再争辩,蹲下来慢慢拾掇那散乱的草堆。他一搭一搭地收拾好,吸一口气,牙骨狠狠地绷紧腮边的薄肉,一劲狠咬,有三个小哥在后打帮,那小草垛一般的草捆又驮起了。

队长舅看看他,迟疑着朝另一个娃儿的草筐摸去……

随狗娃舅走去十几步远,只见他嘴一咧,小声说:

“家去。”

交了草,跟他走进破屋,暗里有八只眼亮着,绿莹莹地吓人。

狗娃舅“咣”一声扔了小铲,摇摇晃晃到缸前舀瓢凉水一气喝光,大人似的抹一把嘴,也不理人,只返身对我说:“文生,拿碗去吧。”

想必有好吃的了。我欢欢地凑近锅台,借了柴火的亮瞅去,却只有一锅清水白白地泛溅儿……

于是,想问。只听狗娃舅又说:“拿碗去。”……

再进狗娃舅家,见那草筐在灶前放着,两个更小的舅馋馋地蹲在草筐前,狗娃舅一人头上拍了一掌,两人便躲到一边去了。

他并不瞒我,把筐扣翻过去,用力一磕,筐底掉了,下边竟是鲜鲜的十几块红薯!

“扒的。”他挤挤眼,“还没长成哩。让你这城里娃尝个鲜物。”

二姥姥慌慌地过去,黄着脸说:“莫说出去呀,娃。”

……香气出来了,锅里的红薯刚泛黄,四只绿莹莹的小眼又凑了过来。狗娃舅喝道:“边儿去!”说着,又反身看我一眼,“文生,别笑话,乡下不比城里。”

火光映着他那黑污污的小脸,一片累极了的静。

一个小小的人几,一天能割二百斤草;十二了,长得竟没有我高,却还尽说大人话。这个“舅”是该喊的。

于是,我尝了鲜物;晚上,一连放了十七个屁。

村歌一:

日头落,狼下坡,逮住老头当窝窝,逮住大人当蒸馍,逮住娃儿当汤喝,唉哟喂,肚子饿。

德运舅的大喜日子

露水下来了,身上湿湿地凉。两眼皮在打架,又不舍走,只偎了狗娃舅在窗前贴着听,屋里仍旧没有动静。

村街上,树影儿透出朦朦胧胧的白,深深浅浅的黑。常有灰灰的一条蹿上瓦屋的兽头,倏尔又不见。狗间或咬一声,磨牙的牲口细细地嚼料。黑黑的一怪扑来,吓得人闭眼,一忽儿又看清是那碾盘在死蹲,总也很吓人。把脸扭回了,贴了那舔破的窗洞往里瞅,久久,终于在屋里那一片混沌的墨里分清了方位:床东一团浓黑,床西一团浓黑,木了一般,不见动。

狗娃舅来听房,原是记了三个工分的。我觉着新鲜,也就跟了来。不想,结婚原是这般没有滋味。

“我睏了。”

狗娃舅拍拍我,俩眼儿蹿动着腾腾的黑火,眼又贴到窗格上去了。我真服气他的耐性,打个哈欠,又借那舔破的窗洞独眼看,只觉蛐蛐一声声短叫,好不焦人。听狗娃舅讲过,这是一公一母“说话”哩。竟这般地有声有色!叫人气极时,屋里那混沌的黑化开了,又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屏息听去,床板“吱儿”响了,床西那团黑缓缓往床东处移,一股很粗的喘声出来,两团黑便合二为一。倏尔又分开去,一个床东,一个床西。渐渐,又移近了,定睛细看,却又是床东、床西。接着一声阳阳壮壮地“嗯”……

支着眼皮熬去了大半个夜,就听得这么一声“嗯”。

又是久久,又是极粗的喘声,两团黑终于扭在一团。细细分晓,咬牙声、厮打声、扑腾扑腾地翻腿还杂着切齿的咬……只不见喊叫,也不听有骂声出来。“咕咚”一声,两团黑从床上滚到地上,就那么来来回回地翻。我刚想喊,被狗娃舅拧了一把,很疼,只好住了。一个时辰之后,房里静下来,还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直到三星稀……

离了窗口,狗娃舅忿忿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

狗娃舅看看我,又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不让?”

狗娃舅伸了个懒腰:“肉头。”

“谁?”

“德运。”

于是,回姥姥家睡。只是不晓德运舅为啥“肉头”。白日里他娶媳妇好热闹哟!一身新裤褂穿着,头皮刮得青光,还捏着顶新帽,脸上红光光的,远远就叫我:“文生,拿碗来呀!”

躺床上便做梦:一条长腿伸出去,满天红火烧起来,总也不见人救……

二天,忽听见嗷嗷的哭声,狼嚎一般疹人!一时静了全村;一时又满街狗咬,听女人在村街上拍腿喊:“新媳妇上吊了!”我翻身下床,赤条条蹿了出去。

村里人都来了,黑鸦鸦地站着。几位长辈分的老人蹲在那贴了红“囍”字的碾盘上吸闷烟。女人们把狗娃舅围了,叫他讲“听房”的经过,一片“啧啧”声。小娃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莫名其妙地兴奋。

太阳在朗朗的晴空上移着,那暖意仿佛离人很远。一朵软白的云飘去,又一朵悠悠追来,白极,也静极。秋风凉凉,似又刮不去时光的无尽。村外的黄土路上有人在走,渐远,渐小。渐小,渐远……

半晌时分,村东响起了脆厉的鞭声,三挂大车飞风一般进了村。被鞭声打炸了的骡子四蹄腾起,溅起浓烈的黄尘,仰天的骡马喷着满嘴白沫。女人们在车上挤挤地坐着,后边是黑压压的汉子。不晓得谁叫一声:“娘家人来了!”一语未了,车上哭声骤起,呼天抢地骂将过来。娘家汉子虎汹汹地在贴红“囍”字的德运舅门前站了,女人们全拥进屋去,抓住蹲着的德运舅就打。德运舅先是不吭,继而满地滚,杀猪一般惨叫!屋里嚷声一片,碎声一片。两庄的男人怒目而立,相互防着,一任女人们干事。

野野的一条汉,五尺身量,一身铁肉,平日老披着小褂在村,街上荡荡地走,哼一路小曲,吃三碗红薯!和人“抬杠”脖里犟两根红筋,这就是昔日的德运舅。在村里不曾见他怕过谁,性起时抓住老牛的角往地上按,一头壮牛便硬给按倒在地,赢一场叫好声。上边叫翻地七尺,他凭一张亮锨,挖沟似的翻出丈二,那块地成了“样板田”,又气势势领一张奖状回来,满村荣耀。鼻子高高的,眉也浓浓,嘴唇虽厚,却经过路的算卦先生看出一脸福相。

这样的角色,却又怕女人,窝囊得叫人咬牙。

眼看那些娘家女人要下狠手的时候,见过些世面的大妗站出来了,她上前断喝一声:

“出出气也就算了,莫非要再摊上一条人命不解?!”

娘家女人这才骂咧咧地罢手。德运舅一只眼肿了,满脸血污,新褂子被娘家女人撕得一条条碎,只“呜呜”地抱头哭……

于是,两庄的老人站出来商谈后事,一切据古礼办,虽各有些讲究,且要斯文得多。

一刻,队长舅出来,吩咐放工一天,都来德运家帮忙。这自然是不消多说的。立马又叫人开仓屋磨三石好麦,说德运舅刚办了喜事,家底已空,权且先借给他。村里人纷纷散开去,找自己能干的事做,个个像谋自家的事情一样认真、精细。会木匠手艺的打棺去了;有些灶上功夫的盘火架案;女人们包了内活儿;打墓坑的全是一等一的壮汉,还请了瞎子舅来老坟里量了方位,按天干地支,一寸不敢差。虽是一夜的夫妻,也是村里媳妇呀!

午时,一村都不听风箱“呱哒”,那撩人的炊烟全跑到德运舅的院子里来飘了。这里一下子垒起了五座墩子火,蒸馍、做菜,十分红火。队里吃食堂时的大方笼也抬来了,连蒸三笼热馍顷刻消去大半。招呼做饭的胖舅并不恼,只吩咐又蒸。院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娃儿们更是像过节一样蹿来蹿去,捧了小木碗来,拿个馍就跑,快快。一会儿又来了,总也不断。一村的狗都来打牙祭,伸着长长的红舌头,等着赏赐。我贪看稀奇,只傻傻地站,又老碍人的事。胖舅照脑门上给了我一掌,丢个热蒸馍在怀里,又是一掌:“傻,拿碗去。”于是,我便欢欢地捧了馍回去……眼看一笼净了,又一笼热的出来,那盛馍的大笸箩总也不见满。见胖舅忙中捂着肚子去尿,我也尿。忽儿瞅见他从扎着大腰带的肚皮上托出一碗油来,隔墙递过去,竟是一滴不洒!待我又端了放蒸馍的小木碗跑回去,恰碰上做孝衣的姥姥回来拿顶针儿,进屋却从袖口里慢慢扯出二尺白布……

“姥姥,干吗偷他?”

“嗯?”姥姥怔了。

“干吗都偷他,都偷。”

“文生,这不是偷,是拿。村里兴的,老规矩。咱庄没丢过东西,一根线都没丢过,多少年了。偷是贼干的勾当,这庄没有贼……”姥姥絮絮叨叨地说。

我不懂,又跑出来。心里恍恍惚惚地跳着一个“拿”,实不晓得“拿”和“偷”的区别。

德运舅漠然地在房沿处蹲着,远远就能闻见血腥。狗在他跟前转了又转,只是不敢下嘴。他脸上的血污干了,显得紫黑。

两眼肿胀得桃明,睁不开,也就那么闭着,像是睡去了。那肿胀得只透一线血缝的眼惘然地对着朗朗晴空,仿佛一个瞎子仰望着那无尽的天书,问那冥冥之中的主宰:女人是什么?

初秋的阳光射在他身上,送给他木了的怅然。烂处露着一条条女人的抓痕,有昨夜也有今日……一那印在心里的是夜里抓下的——那是女人的“字典”,也是他一生都不曾读懂的。他觉得屈。

人们也觉得他屈。

日西,响器呜呜哇哇地吹起来。一个掌大笛的外乡鼓手光着脊梁,头上顶着一碗清水,竭尽全力地演奏那哀的热烈,赢了一村人围他看。于是,德运舅像披麻戴孝的木桩一般被人搡了出来,在停棺处站下,头被娘家女人按住,前一跪,后一跪,左一跪,右一跪;上三步,下三步,头磕得咚咚响,分东西南北,给这睡了一夜的媳妇行了拜祖宗的“二十四叩大礼”……

村里人说,娘家人本要德运舅一步一磕,跪着喊“娘”哭到坟里。庄里老辈坚持不让,才算免了。改成了灵前“二十四叩礼”。

这也算是村里人胜了。胜得十分悲壮。

一挂响鞭爆豆似的炸响后,死人安然入墓。没有大闹起来,都说这丧事办得不赖。

埋了人回来,又是大吃,直到馍菜净尽,人们才渐渐散去。

到了次日天明,村里仍不见烟火。这会儿,人们终于想起德运舅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家里又塌下了十年还不严的窟窿债,不由可怜起他来。舅们、妗们又都来安慰他,端了荷包蛋、酸汤面叶儿来,香了一条村街。

德运舅一声不吭,一连躺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头上又背着老镢下地了,默默地,像个呆子。

村歌二:

一根驴虫八百斤,松开铁索铳死人!

前沟尥倒(呀个)九十九棵树,后沟撞翻(呀个)七十七尊神,小草棵棵里毁了身……

队长舅

一盏小油灯半明半暗地在房梁上晃着,熏黑了的墙上便有一团巨大的影儿在摇。十几头瘦牛在槽后卧了,慢慢地无休无止地倒沫。五六个舅们就在槽前的空地上蹲,你一支我一支地抽烟,辣辣的烟雾在屋里弥漫着,很浓。这便是队委会了。

有半个时辰了,就这么“巴嗒、巴嗒”地抽烟,谁也不吭。队长舅在暗处的土坯上坐,那烟火明一下的时候,才能瞅见那张黑脸子。他脸上的纹路很浅,总也油腻腻的。蹲着的时候,常让人想起老“瓮”。他生来仿佛就是蹲着过的人,无论冬夏都常披一件破袄,就势把腿遮住,蜷得很舒服。很像“瓮”,却又不笑,老爱用嘴唇舔烟纸,舔得下嘴唇黄翻,还是舔。漫长的夜,既不吭又不散,就靠这卷烟打发了。队里那一日一份的报纸连同那“国内外大事”,想必是被队干部们这样一条一条地卷烟“吸”去了。

那晚,我跟喂牲口的老爷睡在牲口屋的麦秸窝里,曾扬头看了他们几次,很是无趣,也就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尿憋醒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听见蹲在暗影里的队长舅说:“上头,又布置下任务了。叫五天收完秋,工作队要检查哩……”

仍然是一片“巴嗒、巴嗒”的声响……

“东岗那百十亩红薯怕是犁不出来了。晚了,要吃‘罐饭’哩……”

吸烟声停了,舅们一脸惶惶。那愁顷刻随了烟雾漫开去,梁上的油灯显得更昏更暗。

队长舅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哑的:“上头紧。我看,毁了算啦……”

又是半晌无语。只听秋虫儿长一声短一声叫……好一会儿,众人才应道:“中啊,中啊。三哥,你看着办吧。”

“心疼呀,我也心疼。半年的口粮……可上头催得老紧老紧……”队长舅捂了半边脸,像是牙疼。

烈子舅吭吭着说:“别家好、好说。虽说口粮不大够,都还有些门、门道。就、就、就文斗家是分、分子,成、成天哼叽……要粮,怕、怕是……”

“文斗这货真熊!”队长舅突然骂道。

“这货成天盼着摘‘帽’,老球来汇报思想……”

“汇报个熊吔!咱村就这一家分子,上头能给他摘‘帽’?”

“也不想想……”

天到了这般时候,会才开出了滋味。却又听队长舅说:“就这吧,就这吧。”说着,站起来,从屁股后摸出一串钥匙。听见草动,回头一看是我,骂声鳖儿!一把将我拽起,问:“尿?”

“尿。”早有尿憋着,又怕天黑,不敢出去,我赶忙应了。

队长舅拉我出了牲口屋,却又不让尿,四下看看,便轻手轻脚地往东走。黑咕隆咚的跟他拐了两个弯,来到了仓屋门前。

他站住了,又猫样地四下瞅瞅,拿钥匙开了门上的大锁,却不推门,低声对我说:“尿吧,对着门墩尿。”

憋急,我照着门墩浇了一泡!

队长舅这才推门。好重的一扇大门,却不见响声出来。多年之后,我才琢磨出这泡尿的“科学”,知道那“经验”不是一次能总结出来的……

队长舅叫我站在门口,一个人摸黑进了屋。听得“哗啦、哗啦”的声响,一会儿工夫,他走出来了,肩上扛着一个鼓鼓的口袋。

已是三更天了,村里静悄悄的,像死了一般。天黑得像反扣的大锅。在“锅”里走着,那脚也就一高一低,一深一浅,老觉得身后有人。回到牲口屋,当干部的舅们已经把大锅支上,火已烧着,红通通地映人脸。队长舅也不搭话,把半口袋花生倒进了大锅……

朦朦胧胧地睡着,有热腾腾的一堆撒进被窝,知道是煮熟的花生,就闭着眼吃。很为知道干部们整夜开会的秘密高兴。

第二天,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三架套了牲口的大犁来到已割了秧的东坡红薯地,果真把那一季的收成犁了。大块大块的红薯从泥土里翻出来又犁进泥土。牲口默默的,赶牲口的人也默默的……

队长舅披着破袄在地头上蹲着,像坐化了的泥胎一样,目光直直地看那犁在泥浪里翻。他手里捏着的半截烟早被雨点打湿了,点烟的时候,手哆嗦了一下,有泪花含在眼里,却只默默地吸。

抢收玉米的村里人从地边走过,也只瞅上一眼,很冷漠地走开,不问。只有灰蒙蒙的天在哭……

天一黑透,村里狗便咬起来,东一阵,西一阵,伴着湿溅溅的脚步声。舅们早早就背了抓钩出去,连六十二岁的姥姥也拉我到东地来了。在那块犁过的红薯地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大人小孩婆娘娃子齐上阵,刨的刨,摸的摸,疯了一般。远远看去,黑黢黢的影儿乱晃,像是鬼过节。

半夜时分,我实在太睏了,就壮着胆一个人先回。快要走到姥姥家的时候,倏尔瞅见队长舅在前边弓着腰走,那肩上分明扛着一个鼓鼓的大麻袋,不时有喘声出来。走着走着,却见他在戴了“分子”帽子的文斗舅门前停下,呼哧哧地放下一袋红薯,转眼不见了……

天又大亮的时候,只听文斗舅站在门口高喉咙大嗓地喊:

“可是坏良心哪!谁叫红薯背到俺家来了?俺可是头皮老薄呀!我哩娘啊,谁给我当个见证哩……”

烈子舅开门走出来:“你吆喝熊吔?!”

文斗舅脸都白了,双脚跺着喊:“烈子兄弟,我赌咒,我赌咒,要是我天打五雷击!”

烈子舅揉揉眼,让他找队长去。他吆喝的声音更大了,惹得村里人都出来看。这文斗舅四十八了,戴的自然是他死爹的“分子帽儿”,总想摘了,就怕人说他不守法。于是见人就解说,一把鼻涕一把泪。

队长舅见了,愣了一下,随又“瓮”脸一沉,二话不说,上前一脚把他跺倒,喊一声:“绑了!”

立时有人把他捆了起来,挂一串红薯在脖里,游了一条村街。他也就规规矩矩地走了……

村歌三:

往东走腿肚朝西,吃饱饭当时不饥。

河里水清(呀个)没有鱼,糊涂涂抹住(了个)肠眼子。

糊了一日说一日……

选举

一天早上,村里的钟突然敲响了,急煎煎地,很闷。在村子上空淡散的炊烟似也被那震荡的气流惊扰,旋卷着随那钟声飘向田野。

汉子们迟迟地晃出来,纷纷找地方蹲了。女人敞着奶孩子的怀,抱一个又扯一个,滚蛋子往一块挤。脸面上半喜半忧。日子“磨”得太慢太慢了。太阳总是缓缓地升起,而又迟迟不落,夜很长很长,叫人过得心焦。于是想盼一点什么事体出来,且又惶惶地怕,就这么等着。

队长舅在碾盘上蹲着,俩眼熬得烂红。他去公社开会去了,会很长,一连开了七天七夜。回来就敲钟。这会儿,他正低着头卷烟,又是不停地用那厚嘴唇舔破报纸。那嘴唇已燎得焦干,总也舔不湿,就那么慢慢舔。待人齐些了,他打个哈欠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

“会开了七天,熬人。我眯糊了一会儿,也记不多全。好像是这上头叫俩人一组,选个坏分子出来,上公社去开会……嗨,上头发话了,爷儿们看着办吧。”

会场上静了,人们怔怔的。汉子们点烟来吸,互相看了,那捏烟的手竟也抖抖。女人怀里的孩子哭了。有骂声喊出来,又四下看看,忙用奶头塞住娃娃的嘴。一时无话。

村东有狗在路上撒尿,歪歪翘起一只腿,斜眼看人,一时便有尿腥飘过来,臊臊……

狗娃舅站起来,像大人似地头一梗:“老三,选上可记工分?”

话刚落音儿,众眼一起瞪过来,瞅这好不知轻重的弹子孩子。队长舅塌蒙着眼皮,似睡非睡,一张“瓮”脸苦瓜似的木着,随口应道:“记呗。”

一袋烟的工夫,人们似把一生来所做的“恶事”都在心里滤了一遍,越思量越不敢看人。于是,互相看一眼,目光刚搭界,又慌慌垂下头,再想平日所为,有几多对不住政策,不尽人意之处……似乎越想越多,扯起笸箩乱动弹,沟沟壑壑都有错。又赶忙暗暗压在心底,只怕别人瞭见。这么想着,便有汗下来,脊梁沟儿凉凉的。

又过一袋烟的工夫,仁义些的汉子,重又把头扬起,把烟碎了,闷声说:

“……我去吧。”

对面赶忙也应上一句:“欸,我去。”

“还是我去。”

“吔,我去我去。”

这谦让就更让人不能推辞。铁性汉子一拍大腿:“敲了!我去。头砍了也不过碗大一个疤!”

“兄弟,家里……赌尽管放心了。”

“选举”倒也和和气气。纵然心里怯,面子还是要的,人是一张脸哪!有小肠鸡肚的女人,在众人眼前,眼翻上几翻,也不好有二话出来。渐渐,百十号人也就选出来了。

文斗舅大概是晓得厉害的,他早早地背了铺盖出来,拣最烂的衣裳穿了,鞋也多备一双,怀里还揣了一兜子凉红薯。因为“成分”本来就高,也就不参加选了,远远地坐一边等着。贤惠女人见了,纷纷回家给上路的汉子准备。一时炊烟缭绕,一片“扑嗒、扑嗒”的风箱声。撑门面的汉子也觉得有再担一缸水的必要,各自挑了水桶出来,顶天立地地走。

一顿饭工夫,舅们各自背着铺盖出来,分明都穿得厚了些。

女人扯着孩子送出来,有泪在脸上流,却逗孩子笑着叫“爹”。唯有狗娃舅没有铺盖,套了他瘫在床上的老爹的长褂儿,大甩袖子,人前人后晃悠。竟追着队长舅的屁股说:“不会不管饭吧?”

没人应,各人脸上苦苦。

于是,队长舅在前领着,拉拉溜溜一百几十号“坏分子”相跟,默默地往村外走去。不时有人回头,恋恋地看那站在村街里的女人。狗欢欢地跑着,一直跟屁股撵到村西,被谁踹了一脚,才夹着尾巴跑回来。

日光斜斜地洒在黄泥巴墙上,久也不动,像钉住了似的,一只拉“犁”的“牛牛”在黄泥巴墙上爬,仿佛有一世那么久了,却还在墙上贴着,总也爬不出那光的圈。它却一刻也没有停过,无声无息又无休无止,叫人不忍去看那韧的坚毅。秋风从田野上掠过来,携来了一阵阵秋凉,树叶一片片地落了,间或有几片随风荡去,终又飘落下来。于是,村舍越加显得破旧,连瓦屋的兽头也狰狞得很无力。村里时时有女人的哭声传出来,断断续续,伴着一两声单调的驴鸣。这沉沉的、燃着淡淡秋阳的白日是何等的难熬啊!

落选的汉子背着老镢到地里来了,总也闷闷地往西看,似乎觉得亏心,只有下死力干活。那扬起的老镢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腰杀得低低的,弓着汗涔涔的黄脊梁,赎罪似的背那红日头……

饭时,村里哑了似的静。倏尔从田野上飘来了野野的唱,十分地欢快,响亮。仿佛那心底的笑意也随了歌声飘来,染了一村活鲜。原是选上“坏分子”的汉子们又回来了。进村就骂:

“队长那驴日的!上头叫一村选一个,他驴耳朵竟听成两人选一个……”

于是,欢声、笑声,鸡声、狗声,响成一团。一个个像是大赦归来,各自欢欢地回家与女人温存。

泼辣辣的妗们齐伙拥出来,在村街里把队长舅按住,扒了裤子,笑骂着抬起来在碾盘上打“肉夯”!

只是不见文斗舅回来。也没人问。

村歌四:

河套里有只红蚂蚱呀,——红蚂蚱呀;哧楞楞飞上了(呀个)灰灰兔的家呀,——灰灰兔的家呀;四条脚出律律律,——出律律律;扔下了兔儿子夜夜喊(呀个)妈吔,——夜夜喊(呀个)妈吔。

……

谷场上

谷子上场了。

汉子们在场边吸过最后一袋烟,仰脸望天儿,眼刺得芒疼。

队长舅一声:“起晌。”纷纷站起,各自扛了扁担回家。瞭见带儿一般的炊烟飘来,始觉饿了,步也就更快。连山舅赤着一张红脸,烈子舅墨着一张黑脸,屁股亲亲地对着,只是不动。队长舅眯着眼儿,看看天儿,又瞅了两人的恨劲,在土里把烟拧了,说:

“后晌起垛,二十分。”

烈子舅斜一眼过来:“要垛垛圆。”

连山舅也不看脸儿,对着天说:“要垛垛方。”

“——垛圆。”

“——垛方。”

“你那圆垛算个尿!”烈子舅身子一拧,满嘴喷沫。

“你那方垛算个尿!”连山舅扭身过来,头顶着头,一脸不屑。

“狗日的!反了我,老子不记分!”队长舅火了,一声吆喝,背手走去了。烟布袋在胯上一甩一甩。

“不记就不记吧。”连山舅嘟哝一句,依旧蹲着不动。

“尿!你那工分老子不稀罕!”烈子舅说着,刷地脱去小褂儿,露一身黑肉。两肩弓起,腰带又细细一勒,越显得膀宽,两行排骨,扇儿一般透出来,紧绷绷。就那么甩甩地到谷堆前去了,大脚一挑,一把光溜溜的桑权顺在水里。于是两腿八字叉开,一个大字挺出去,浑然于天地之间。肩上、肋上、胯上,渐有力显出来了,阳光下,似有钢蓝在韧跳,细听听肉弦儿“蹦蹦”带音儿。

接着便是“唰唰唰……”一阵风旋起,谷个子扬得飞花一般!一袋烟工夫,只见那案板似的大脊梁腻腻地亮了,一“豆”一“豆”地泛出七色光彩,酷似锻打的红铁。一时叫你觉得,纵然天塌地陷,这汉子也是不会倒的。

连山舅仍蹲在场边,悠悠地吸着旱烟。那眼似睁似闭,一任日光冉冉。一直待到烈子舅那圆垛的垛根盘起,这才慢慢站起,晃着往谷堆的西头去。走着,不经意地弯腰一捏,那桑权便粘在手上,又抓一把熟土,轻轻在把儿上一捋,涩涩。就势下巴儿一贴,桑杈又像是粘脖子上一般。一时两手背了,那桑杈便在脖里转。初时慢,紧时呼呼生风。只见那水蛇腰软软,屁股拧拧,脑袋打花儿转,身上似无一处硬,活脱脱似那扳不倒摧不折拧不断的柳!待那屁股不拧,水蛇腰不颤,脖儿挺了,便有桑权箭一般飞出去,准准地扎在谷捆上。人近了,软软一挑,谷个子飞走,声儿带哨儿,“嗖嗖嗖……”分东西南北向,四角四方,一个方形的垛根定了,不用量,长长宽宽各有讲究,是一分也不会错的。看呆了你,便有生的滋滋味味从心底流出来,也想昂昂地活。日月尽管漫长,不也很有趣么?

天上飘着一片白净的云。云下有雀儿飞,一圈一圈地在场周围打旋儿,近了,又远了,扇儿一般群旋在地里,再斜斜地飞起,馋馋,却又不敢靠场……

烈子舅在东头看了,也不搭话,只重重地甩口臭唾沫,更撑死那“大”的架式,脖儿犟出两条青筋,扬起长权,手腕子极快地翻。浑身像洗过的黑缎子一般,汗水泡软了两只大脚窝。那谷个子飞飞扬扬,一个压一个,一个摞一个。只见那圆垛一层层高,一层层高,头朝里,根朝外,茬口齐整整的,像泥抹子抹出来一般光滑。远远地看,似通天立起一根圆柱……西边,连山舅的水蛇腰像弯弓一样弹着。把一根软软的桑杈,轻轻巧巧地挑着谷个儿,一颠一倒,垒花墙一般利落。步法也是有讲究的,前前后后,那脚印竟也一环环套;方垛也就层层相叠,角是角,棱是棱,四面墙立。

日错午了。太阳斜斜地照着,场地上晃着两条动的影儿,一时大了,一时又小,映现着力的角逐。不时有呼哧呼哧的喘声出来,那影儿却还是麻花般地拧……天静静,地也静静,寂寥的旷野只有这两个汉子。

终于,烈子舅喘一口粗气出来,挑上最后一个谷个子,给那圆垛盖齐了“垛帽儿”。累乏了,却仍然神叉着腰,扬头要唱,却又哑了。西头,连山舅那方方的垛上竟也盖起了“垛帽儿”。桑权已扬起,只差这一弯腰一直腰……

烈子舅晃晃地站直了,两眼暴起,张开冒烟的喉咙泼口就骂:

“日你那方周周——!”

连山舅举着桑权,勉强撑起水蛇腰,也骂将过来:

“日你那圆溜溜——!”

两人先是各自站在垛上“日”,整整贴上一袋烟的工夫。待气喘稍匀了些,恨极,又一蹿一蹿地“日”过来。“日”一个昏天黑地!人已累翻,气实实难咽。又甩去桑杈,各自煞紧湿浸浸的腰带,双手背了,来个二牛起架,头对头顶起来……

一只花狗叫着跑来,围着两人转了三圈,晃晃头,去了。

两人杠直脖子,一来一往,一进一退,在光溜溜的场上展开了车轮战。眼看迫近方垛的时候,连山舅死命顶回,牙咬得碎响;逼近圆垛的时候,烈子舅脖子里青筋暴紫,命一般护着。地上踏出一片湿湿的脚印,只听喉咙响……

忽然,村东村西有女人恶煞煞地喊过来:

“烈子,你死到场里啦……”

“连山,饿你八百年不出魂叫你下辈子脱生成驴啃谷草屙驴粪,你回来不回来……”

似一声令下,两人这才各自退后。死翻着白眼,瞪瞪。慢慢有一口气噎上来,手抖抖地指了,半日才有话出来:

“来年看。”

“来年看。”

一时慌慌掂起小褂儿,迎那恶煞煞的女人去了。咕噜噜噜……女人骂,肚子也骂。

场上静了,剩下一方一圆两座谷垛,兀自立着……

村歌五:

高高地挑哟,——我哩垛吔;轻轻地摞哟,——我哩垛吔;一环扣一环哟,——我哩垛吔;环环紧相连哟,——我哩垛吔。

瞎子舅

瞎子舅回来了。

进村的时候,那根引路的竹竿儿不再点,顺在胳肢窝里夹着,像常人一样走路,只背上多了一架胡琴,一副“呱板”,分明有艺在身了。肩上仍旧是一挂褡裢,旧的。村里人说,褡裢里定然会有一盘用荷叶包的肉包子,那是给他娘捎的。虽然他娘死了。

这次回来,光景仍不见好。对襟褂子灰灰黄黄,大裆裤皱皱巴巴黑掖着,一双旱船鞋前帮早已踏烂,污露着洞中“日月”,叫人遥想那一根竹竿敲出来的漫漫长长路。脸上空空地静着,似无忧也无喜。只是面相粗糙了,风切了纹出来,添了些许沧桑的痕印。两眼也就慢慢眨,白白睁,一副了了然然的深邃。然而却多了一个女人在身后。那是个外乡女人,显然是随他来的,一脸生怯。路也怕是走得不近了,女人脸上汗涔涔的。那穿在身上紧紧的碎花布衫倒也干干净净,有红在汗脸上浸浸,却仍然定定地跟了走。

村里人和他打招呼,痒了心地想问。

“福海,回来了?”

“哟嗨,福海,媳妇领回来了?!”

人们哄声笑了,笑得很痛快。一个瞎子能娶上媳妇么?一个瞎子,就像针眼里穿骆驼一样叫人摇头。可又有一个女人跟着来了,总叫人疑疑惑惑地想探明白。虽然都晓得那决不会是他媳妇。

瞎子舅站下了,手在口袋里摸着,掏出一盒纸烟来,揭了封口,扬扬地朝前伸出去:

“吸吸。二哥吸着。老三吸着。五叔……”

待那外乡女人走近些,瞎子舅缓转了半个身,寻声儿对那女人说:

“这是村上二哥。”

那女人低低头,红潮未消,又晕晕地润上一片:“二哥。”

“这是本院五叔。”

那女人又低低头:“五叔。”

“这是二大爷了。”

“……二大爷。”

一听话音儿,竟果然是自家村里媳妇了。众人再也不敢造次,举着烟忙忙后退,惊呆了似的看那女人,失声叫道:“噢,噢。上家,上家……”

聪明些的,忙又拱拱手:“福海,贺喜,贺喜了。”

村里女人疯了似的围过来,雀儿一般喳喳着拥那外乡女人去了。汉子们却怔怔地蹲着,看看天,太阳正慢慢西坠,似不曾是梦。又十二分地不信,摇摇头,又摇摇头,恨恨地把烟碎去,骂一句:“日日的!”

喝汤时分,一村人都拥来看“瞎子福海家里的”。端了饭碗的手擎擎地举了半道村街,手腕竟也不酸。连狗也跟着喜,“汪汪”着蹿屁股叫唤。生过娃儿的妗们又疑那女人腰里紧,怕是“那个”了。

炊烟散去了,淡月遥遥升起,夜风在村街上掠过,悄然地旋去几片黄叶。村西便有胡琴声传来,那是瞎子舅为村里人“献丑”了。

一一曲缓缓、哑哑地唱流水一般泻来。一时月白风清,狗也不再咬,但见星儿齐齐眨眼溅破点点银白在树梢儿。在延向久远旷野的灰带子一般的土路上,仿佛有一双沉重的脚在路上走,一踏,一踏,一踏……走碎那密织的夜。似乎连鬼火也不再狰狞,亲亲地操了乡音在说:兄弟,你不歇一歇么?已经走了那样远了,你还要走下去,那路是无尽的呀……

听曲儿的妗子们在眼里沾了泪出来,心里叹一声:这瞎福海真能啊!

夜更深些,打光棍的舅们终于把瞎子舅诓到牲口屋来,急煎煎地围住他,问:

“福海哥,你是卖老鼠药那会儿认识这女人的?”

瞎子舅默默不语,“是算卦那会儿?”

还是不语。

众人又把凑钱打来的一斤白酒倒了满满一碗捧上:

“福海哥,兄弟们给你贺喜了,干了!”

瞎子舅接过来,咕咕咚咚一气喝干。亮了碗底后,用袖子擦了下嘴巴,有红在脸上慢慢透出,身子却一晃也不晃。只欠身拱拱手,谢过众人。

众人瞪大了眼,又问:“福海哥发大财了么?”

有一个时辰了,瞎子舅眼眨眨地说:“爷儿们是想叫我算一卦么?”

没人算,只叹他的好酒量。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又默默地往那女人身上想……

这晚,十几条光棍汉把床上的铺草都滚翻了,一夜都在思量瞎子舅和那女人。怎样的一个角色,竟也能寻下媳妇?那媳妇竟还是自家走来的,不曾用绳索捆绑,说来就来了。这瞎子究竟使了什么妙法,居然能诓得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回来?

听村里人说,这福海舅生下来就是瞎子。那时,倒也眼睛大大,眼珠白白,并不晓得会有一世黑暗等着他。只是烈哭。有一天,哭得急了,险些被他老爹扔去!只他娘不忍心,才恩养下来了。长大些的时候,才知道世间竟还有光明,只是他一人将永世不见。于是终日坐在床上,默然地打发那无尽的长夜。

天晴了又阴了,花开了又落,庄稼绿了又黄。熬得那一轮火红的日头遥遥升起而又缓缓坠下,月牙儿在云中摇去一弯一弯银船,瞎子舅脸上终于熬出了木木的静。不知什么时候,他走出来了。先是掂一根竹竿在手里,后来不再掂竹竿,竟也能在村里转弯抹角了。突然有一日,人们见他掂了一只瓦罐到井里打水,直直走来,一步不差地站在井沿上,不曾试探,就松下那瓦罐,“咚儿”一声,提满满一罐水上来,又直直地回去,叫那打水的女人咋舌!

人说,这瞎子舅命太硬,过不多久就熬死了爹,只靠娘来养活。那日子就越发地艰难。娘背草回来的时候,常常有一串带血音儿的咳嗽伴着,每夜都要他睡好久才能入睡。只怕这当娘的熬不多久,也会被他熬去……

终于有一日,他突兀地摸到娘的床前跪下,久久,有两行泪出来:

“娘,你不该生我……”

说完,摸索着走出去了。此后,那瞎眼再不曾有一滴泪流出来。

他就这样走了。仅仅带去了一根竹竿。听人说,他曾在外乡的集镇上卖过老鼠药。当老鼠药也不让卖的时候,他又到更远的地方去跟人学算卦。一个瞎子,一字不识的瞎子,那阴阳八卦、天干地支、二十四时,加上五百年的历头竟也背得滚瓜烂熟。

生辰日月掐指便一口说出很有了些名气。后来,卦也不让算了,他又跟人搭班儿唱曲儿,拉一手好胡琴……他在风里坐过,在雨里蹲过,在漫天飞雪冰冻三尺的日子里走那漫长的路。上苍从来不曾厚待过他,可他仍然默默地活着,每次回村,都将会有一盘荷叶包的肉包孝敬在娘的眼前。娘死了,他恭恭敬敬地放在坟上。似乎那黑暗有多顽强这生命就有多顽强,那坚忍的活叫村里人看了发憷……

现在,他带了活生生的女人回来了。

那女人是从不串门的。瞎子舅每日到外村去唱曲儿,天一落黑便早早地回来,那女人一准倚在门旁望他,那目光幽幽的。

进屋来即端上洗脸水,饭盛上,接过胡琴挂在墙边,一切都在默默无言中。于是又双双坐下:

“你吃。”

“你吃。”

也许有一片肉在碗里来回递着,夹过来又夹过去,瞎子舅会“嗯?”一声,那女人也“嗯”一声,终究还是那女人吃了。

两个月之后,便有响亮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那女人生了。

生在屋里的草木灰上,一团粉红的小肉儿。瞎子舅竟弄来了极珍贵的红糖给那女人补身子。请村里女人来收生的时候,脸上破天荒地有了笑。妗子们送鸡蛋来贺喜,硬拽着抹了他一脸锅灰。汉子们让他打酒请客,他也就请了。只是把孩子抱出来看的时候,都觉得不像。那孩子白白粉粉,没有似瞎子舅的地方……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疑惑,只不肯说出来。可瞎子舅亲孩子的样儿又叫人实信不疑。在那一月里,他脸贴住那“红肉儿”,喊出了一百多个疼煞爱煞的人才会叫出的名堂:“狗狗子,肉肉子,宝宝子,蛋蛋子,心肝子,心尖子,剩剩子,栓栓子……”

又过了一个月,那女人抱着孩子去了。有人问了,瞎子舅说:“回娘家了。”再没有话出来。

仍旧是远远地去他乡唱曲,一把胡琴,一副“呱板”,走一条黑暗的路……

村歌六:

红红的日头一大垛哟,长长的影儿一坨坨;黄土路上外乡的客哟,一步一磕朝阎罗……

老磨

灰驴戴着“遮眼”一圈一圈地走,踢嗒、踢嗒碎着。老磨就随了那碎声转,唱一支古老的歌。汪儿姥姥在面柜前坐了,白白干干皱皱的手把了细箩,“咣当、咣当”,晃一身灰白的薯粉,晃一串单调、悠长的音儿在静了的村街里传。于是那间隔了很久的“得儿、得儿”赶驴声线儿一般细出去,似要扯了那淡淡的秋日一同磨。

老槐舅爷搬只小板凳在磨房前的朝阳处坐,半闭着眼儿听那老磨响。一张被岁月的纹切碎了的脸,漫散了沉沉的暮,将一星儿一滴的活气网死,那团破破烂烂的棉絮,也就死了的静。倏尔一声干哑的咳传出,很骤。似喝住了灰驴那无休止的转于极静的一霎,一切重又复归。仿佛不曾有过什么,那“咣当、咣当”就一直响下去。

一时,橐橐橐橐光屁股娃儿跑来喊奶奶。那灰驴走,箩儿却停了。柔柔长长地一应,粉红的小肉儿闪进磨房去了。

咯咯咯咯,一串童音儿雀儿散出去,击乱了那淡淡秋日淡淡云。便有破棉絮探出一双老眼,追了那粉红远去,又慢慢短回来,熄了一线亮光。嘴巴磨磨地动了,仿佛自言自语:

“那年槐花开得真好……”

灰驴一圈一圈走,老磨吱吱呀呀转,不见箩响。

“一嘟噜一嘟噜……”

灰驴的“遮眼”斜了,透过朦朦胧胧一线白,极细微的一线。

于是又走下去,一条长长的夜路。

“大月明地儿里白粉粉一片……”

箩儿“咣当咣、咣当咣”,失了那平缓的节律。一时急急快快,乱钟一般;一时又缓细如滴,半日一“当”,半日一“咣”,似断如续。

灰驴仍旧一圈圈走着。只那一线慢慢晃大,慢慢晃大,终于有一只大大的眼独出来,一环环白着,凸那黑黄的仁。便停了四下看,仿佛知了终日在磨道里走得无味,立时蹿将起来,犟着长长的驴脖挣那套绳,险些把磨掀翻!汪儿姥姥怔怔地抬起头来,忙又慌慌地去抓那断了的套,被灰驴拽倒在地上,拖着跑了出来。在暗中待久了的驴眼被芒芒的秋阳刺了,“咴咴”地昂天长叫。

老槐舅爷动了一下,那曲成一团的破烂棉絮陡然长出七尺身量,只是极快地一跃,抓起墙边的扎鞭甩了过去,炸雷般脆响!

灰驴站了,抖着一身灰毛。于是又拉回磨道,戴正了“遮眼”,一圈一圈走,重碎那踢嗒、踢嗒……

面箩重又响起来,“咣当、咣当”,和着天际那悠悠淡淡的白云化入无尽的久长……

磨房里传出了细微的一叹:

“孩子大了……”

那长了的老腰重又弯回破棉絮里去了,随着便熄了一线亮光,沉沉如死灰。老槐舅爷闭着眼,身子悠悠地晃……

队长舅一甩一甩地走来了,拍拍老槐舅爷,大声说:

“二叔,戳。”

那合拢的眼缝似移开一线,又闭了。

队长舅两手捧了嘴巴贴近老槐舅爷的耳朵炸声喊:

“二叔,给你说媳妇哩!”

“鳖儿!”老槐舅爷一声骂出来,眼随着睁了。

队长舅那张从来不笑的瓮脸竟也乐呵呵:

“二叔,拿戳。民政局的款来了。”

老槐舅爷在腰上抓了一把,递过那黑污污的烟布袋,布袋上拴着一颗老玉石小戳。队长舅接过来在嘴上哈一层雾气,就势在小本本上盖了。递过五元钱,又说:

“二叔,那会儿你要是不回来,怕也坐上屁股冒烟儿的车儿了!”

忽然磨房里传出汪儿姥姥的骂声:

“滚!”

于是,队长舅不敢再儿戏,灰溜溜地去了。——那是他的娘。

踢嗒,踢嗒,踢嗒……

咣当,咣当,咣当……

灰驴,老磨,秋阳……

村歌七:

高高坡上一棵槐哟,哥把妹的门拍拍。

有心隔窗应一声哟,又怕黄狗咬出来。

一去十八载……

村孩儿

队长舅竟也怕一个人。

那是个孩子,眼角里总粘着两蛋蛋儿眼屎的孩子。穿破袄露肚皮,路当间站了,鼻子“哧溜、哧溜”响着,拿一小节扎鞭梢儿,气势势地一指:

“老三,过来。”

“喊叔。”

“老三,你过来不过来?”

“鳖儿——喊叔!”

“老三,我日——”这孩子撅起肚儿,两手神气地一夹,做出仰天长骂的样子。

不料,队长舅也就乖乖地走过去蹲下了。

那孩子两腿一跨骑在脖里,叫一声:“逮马!”队长舅立时驮·了他起来,早有小扎鞭在屁股上抽,昂昂地在村里骑过。有时还得在村里转上三圈,才拧了耳朵放他走。碰上哪家女人,队长舅喊一声:“鳖儿的裤子烂了,给他缝缝。”说了,一准儿有女人拐家拿了针线出来,好言哄他咬一根黍秆儿在嘴里(这样不生灾),就势蹲下给他缝。缝好,在裤裆处把线头咬断,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又任他撒欢去了。

久了,才晓得这娃儿叫国。能和我这客居姥姥家的城里人享有同等待遇的,在村里怕只有国一人了。他更是走哪儿吃哪儿,走哪儿住哪儿。在广袤的乡野,捧了小木碗出去,足可以吃遍天下。外村人问了,他自然气势势:

“爹死了!娘嫁了!”

于是有人慢慢细细打量国,在心里骂那不知为什么要走而终于走了的国的娘,心陡然地为那“爹死了!娘嫁了!”的响亮亮所动……

在村里,只有五姨的话国才肯听。五姨出门便亮了一道村街。不曾见她怎样打扮,但见那油亮亮的长辫儿,红红润润的脸,黑葡萄般的眼仁,总扯了年轻汉子的眼珠滴滴溜溜跟了转。

拖着鼻涕的国又常常像尾巴一样跟着,还要五姨扯了走。就有更多的人凑来跟国搭话,争着驮他。国也就更神气,一节小扎鞭在年轻汉子的脊背上抽飞。汉子喜喜地瞅了五姨,心里也就痒痒地乐。夜里,常听五姨在喊国跟她去睡。国一蹦一蹦地蹿进五姨家,跟五姨睡在西厢房里。听见半夜有人拍门,五姨在国的腿上拧了,他便跳起来朗声骂:“我日你娘!”于是,便不再有人敢来。国像躺娘怀里一般死睡到天明,也六岁了,还常拱那奶,子……

二日,有人问:“国,跟老五睡了?”

“睡了。”

“老五的奶子白么?”

“白。”

“软么?”

“软。”

“你摸了?”

“摸……摸你娘!”一头撞将过来。

恨这娃儿跟村里最美最秀最辣的姑娘睡,恨得牙痒,却有“爹死了娘嫁了”架着,不敢造次,只好任他撞了。

有一天,村里人在空了的大庙里拣烟。五姨无意中在泥胎后头的空洞里掏了一把。不一会儿,便肚子打阵儿疼,疼得她满地滚。慌得妗子们赶忙烧纸磕头,给五姨愿吁。国却一花眼儿爬上那泥胎,拿一节小棍,“叭、叭、叭”敲断了泥胎的三个指头!

一屋人脸都白了,他仍叉腰在泥胎的肚子上站着,大声喊:

“姑,还疼不?”

妗子们战战兢兢地问他:“手指头麻不?”

“不麻。”

“疼不?”

“不疼。”

于是,人们齐声说:“这孩子是贵人。”

他便嘻嘻笑。搡搡腰,鼻涕流到了嘴边,忙又吸溜回去。

没人的时候,有大人拉了孩子在他裤档里钻,一连钻三次,想必要借一借“贵人”的福气,只是不说。此后,每每有比他小的孩子在街上走,国便腰一夹,叉开两腿,高叫:“钻过去!”

忽一日有人捎信儿来,说国在王集偷了饭馆里的钱,被人抓住了。一时慌了全村,焦焦地立逼队长舅去王集领人。队长舅破例买了盒锡包烟揣上,饭也没顾上吃,掂了一兜窝窝便去了。

黄昏时分,国被领回来了。一村入围着看,可怜那小胳膊活活捆出了两道绳箍!疼得一千人掉下泪来。队长舅黑着脸把国领进仓屋,从捎窝头的破兜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来,里边是一盘肉包,冲他一瞪眼:“吃吧,匪才!”

国看看他,上前两手抓了四个,馋馋地吃起来。队长舅吩咐人叫来了长辈分的老者。五姨也来了,贴着门框看他吃。待他吃光,又慢慢舔净了手上的油,队长舅一声断喝:

“跪下!”

国扬起脸,想笑。却见一屋黑气,早软了膝盖怯怯跪下了。

便有皮绳从身后拿出来,上去扒了裤子,露那红红的肉儿。只见一皮绳劈下去,屁股上两道红印暴起!先有骂声出来,继而是弹腿哭。接下,一绳快似一绳,一印叠上一印,便杀喊“五姑”求饶了……

五姨不忍看,转过脸去,却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给我往死里打!”

腿不再弹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哭……

“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队长舅扔了皮绳,在一旁蹲了,拧烟来吸。长辈和五姨一同上来点化他,说了这般那般的好好恶恶,国却只是哭。

队长舅吸上一袋烟,又问:

“国,你长这么大,见谁家丢过一根针?”

“没,没有。”

“谁家丢过一根线?”

“没有……”

“鳖儿,丢人丢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这村里多少辈也没出过贼,你他妈做贼!”

“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好好听着,再见一回,打折你鳖儿哩腿……”

国抽抽咽咽地哭起来,整整哭了一夜。村里妗们川流不息地来看他,还特意做了好吃的端来。五姨陪了他整整一晚上,烧热水用毛巾给他焐屁股……三天肿才消下来。

经了这一顿恶打,国老实多了。村里孩子见了,也不再怕他。

待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国也到王集上学去了。那天,全村人都出来送他。国穿着队里给他出钱做的一身新褂儿,脚蹬五姨给他纳的一双硬帮厚底的新布鞋,陡添了不少文气;队长舅用架子车拉了那三表新的铺盖(队里出棉花出布料,妗们搭夜套的)在村口等。众人又好一阵夸他。一百多户人家,不知谁先起的头,一家拿出一毛钱来凑齐送他。有实在拿不出的,送两个煮熟的热鸡蛋,面子上又觉得对不起人。这一刻,洗净了脸的国仿佛真长大了,恋恋地叫姑、叫婶、叫大娘、叫大爷、叫叔……叫得人心里酸酸。

后来,听说国果然上了大学,干大事去了。只是再没有回村来,也没有一字给村里人写。村里人每每提起他,却总溅着唾沫星子说:“咱国在外头干事咋咋……”平添了许多荣耀。

多年之后,有幸在省城碰上了国,已无了一丝乡音在口里。

问他想不想回去看看,他说:“家里没人了。”

淡淡。

村歌八:

勺子磕住门头叫,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勺子磕住床帮叫,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

绿嘴儿牡丹

世上的女人,给我印象最深的怕也就是五姨了。

冬日很短,夜又像化了似的长。那天总也阴晦着,久久磨不出笑脸,村街就越发地单调沉闷。日子呢,像过了一世那么久,而又慢慢地重复,寡味得叫人愁。于是,五姨挑了水桶出来;村街里陡然便有了活气:天仿佛不再压头地闷。似有云动,恍恍地有光透出来;地呢,那看腻了的黄土路也就多了些贴人的温热。

有深深浅浅的辙印显出来了,冻硬了的牛蹄印又似凹凸的砚台一般有趣;灰了的泥巴墙上有公鸡在悠悠散步,老牛“哞哞”地拖出一长串村家的盎然;秃了的树枝也似在慢慢伸展,有活力从老根处漫出来,渐渐有一点点绿透在枯了的树皮上。伴着那脚步声,仿佛有跳跳的音儿响出来,耳畔也似真有了铃儿叮当碎弹那沉沉的秋日;不曾有风,也不曾扭动,就见那扁担颤悠悠,桶儿晃悠悠,细腰儿软软地风柳去……顿时叫人觉得生活也还有趣。

日子漫长,终也会一日日过去的。脸上就松快些。

那手更是一支欢快悦耳的歌。抓了什么,便有活活的动在上边,跳着细巧和灵捷。织布的时候,扎花的时候,纳鞋的时候,仿佛有丝弦在那手上奏着,扯那明快的跳跃。当那细小花针在绷了的白布了“咬”,一时便有鸟儿、鱼儿、虾儿跳出来,鲜了人的眼……

那时也就十七八岁。惹了多少乡下汉子做她的梦。却又不敢近前。那性儿说烈也烈说柔也柔,那心说软也软说硬也硬,就云儿一般在天上飘着,不是那命运的绳儿在黄土地里系,怎能白白地被村里汉子霸看了那多年?谁都觉得她终有一日要飞去,只盼时日能拖得长一些,再长一些……这是个能给男人百般温柔,又能贴上命为男人打天下的女人哪!

然而,她走得竟是那样地突然,那样地……

记得是县剧团到村里来了,要连演三天,免费给乡下人看。

于是,一村人热闹得像过节。

日头高高的时候,女人们便早早地放工回去做饭,在搭了戏台的空场上,早有家人摆好了凳子。天一擦黑,四乡的人都涌来了,远远的十几里地都是人声。好像早年有个叫“小五子”的唱得好,人们便嘴上老挂着“小五子”,像是自家人一样。然而却又不是“小五子”,只一千人在台上蹦着唱,穿一身绿军装,脸上红红白白,十分英武。特别是有一个浓眉大眼的白脸子,很招女人的眼。于是人们又记住他叫“少剑波”。

半夜时分,到戏台后边的空地上去尿。转过身来韵时候,忽然看见五姨在戏台下边猫着,不知在干什么。也就跑去了。只见五姨歪头从戏台的板下往上瞅,两眼烧烧地亮着,暗中已觉红腾腾。透过板缝的亮光,她的手在板上乍着,仿佛在量什么……

第二天,又见五姨到代销点扯了黑布回来,掩了门一个人在屋里躲着,一天都没吃饭。叫了,说是头疼。

晚上又是演戏。一村人都早早占位儿去了,独独五姨没有出门。待到戏散时,五姨才悄悄地来了。她围着戏台转了两圈,一直等到看热闹的小孩也走尽了,却又叫我回来,眼儿怔怔地望着我,嘴上咬出一圈印痕之后,才从背后拿出一双鞋,让我去戏台上给那白脸子……

此后,两人不知怎么到小树林里去了。那晚,大月明地儿里,我头一次见五姨穿得那么鲜亮!

三天后,县剧团走了。村子里曾热热闹闹地说那“少剑波”,过了些日子,也就淡下来,依旧慢慢地熬那老日头。只五姨脸上怅怅,像有了病似的,也从不跟人谈论“少剑波”。很想跟人说一说五姨做了鞋送人,偏五姨又吩咐不让说,也就忍着。

常常见有人提了礼物到五姨家。三姥姥又满村喊着找五姨,五姨只是躲着不见。终于有一日,一家人都上去打五姨,五姨却紧闭嘴巴,一声不吭。打急了,她疯了似的跑到井上,在井沿边边儿站了,一只脚高高抬起,对追来的家人说:“再撵一步,我就跳井!”

于是,一村人都来求她别跳,家里也就只好作罢。

没人的时候,五姨问我:“文生,你回城去么?”

我摇摇头。

“你不想你妈?”

我怔怔。

“你妈想你了,你也不回么?”

“妈妈……总把我锁屋里。”于是,我吞吞吐吐。

又是久久地怅然。五姨那好看的脸子瘦了,眼上黑了一圈……

“你回去的时候言一声,啊?别忘了,悄悄告诉我……”

我点点头。

又过了些日子,村东的哑巴坑干了。那是个死坑,夏天里水满满的,一到冬天就干。狗娃舅跳下去挖坑泥,竞挖出一双鞋来!洗净了,却是新的。连那鞋里垫的袜底也是新的,还经经意意地绣了一对绿嘴儿牡丹!

狗娃舅喜得哇哇叫:“谁把一双新崭崭的鞋扔坑里?真他娘的傻!”

晾干后,狗娃舅每日里踏拉踏拉穿着在村里走,见人就张扬:“老三,我捞了双鞋!”

便有一圈人围上来看。他就脱下来拿在手里,指着让人看那一对绿嘴儿牡丹,活鲜鲜的。

碰见五姨,狗娃舅踏拉踏拉地走近去:“姐,我捡了双鞋,新哩。”

五姨嘴唇都白了,却说:“……怪新。”

“就是大了。”

“……大了。”

“还绣了牡丹呢!绿嘴儿牡丹,挺鲜……”

“……嗯。”

狗娃舅又想脱下来让她看,见她不再问,十分扫兴,又踏拉踏拉走去跟别人说。

五姨硬硬地走回去了……

不久,五姨突然嫁人了。走时没有哭,谢过众位乡邻挺挺地到另一个村庄去。和别的乡下女人一样下地,一样生娃,一样牵了驴去磨面,听那磨响……

后来,听五姨的女婿说,五姨哪点都好,就是打从过门儿没笑过。好在庄稼人不靠笑过日子,这姨夫也就认了。

只可惜了那双鞋,被狗娃舅踩得不像样子。

村歌九:

大月明地儿里并肩肩坐,妹子叫声郎哥哥:

一颗心儿给了个人,十匹骡子拉不脱,不信你摸摸……

老坟地几株老柏寒寒地立着,枝头上散着乌秃秃的翅儿动,“扑扑”地扇着膀子黑去了,送一声闷长喑哑的“呱——”便有一坨一坨的“土馒头”漫向久远,把千百年的死静扯到眼前来,肃然地凸向天际,让活着的人敬……远远,一座巨大的“土丘”突兀地立在最后,丘前剑一般竖着一通石碑,丘上默然地丛一束旺绿……看了,膝盖软软地想跪,终于记了那是“子孙葱”。忽儿有风旋起,冥冥之中似有苍老的魂灵在说话:

“那是老祖坟。老祖爷是从洪洞县大槐树那边过来的。听说是背着一张木犁,走了七天七夜才走到这里来,他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就用那木犁开地,一沟一沟犁出了一个庄……”

一时,眼前恍恍的,似有一张巨大的木犁犁过来,犁杖上黑乌乌地亮,带着饱喂血汗后的腥气……

忽有一线柔柔羞羞的“嗯”声在耳际飘,系了那吓傻了的魂儿,才想起五姥姥带着才过门的新媳妇来认坟,我也跟到老坟里来了。

定睛看了,一抹粉红跟那苍老的嗓音在死死静静的坟地里闪,也就赶忙蹿将过去。

“这是恁老老老爷的坟。听说那会儿是大户,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

五姥姥颤颤地跪下,恭恭敬敬地在坟前磕了一个头。

新媳妇扭扭地站着,手掩着嘴儿,吃吃笑。

“这是恁老祖奶奶的坟。听说是为把你祖爷养大,守了十五年寡……”

又是颤颤跪下,恭恭敬敬磕一个头。

新媳妇仍旧站着,一团红红的手巾在手上绞。

“这是恁祖爷的坟。听说年轻时候中过秀才,后来进京赶考死在路上了……”

于是跪下,磕了两个头。

新媳妇眼斜斜地看那坟丘上的裂缝,脸上忽有飞红浸浸。

“这是恁祖奶奶的坟。听说本事老大,在场里扛粮食赛过男人,八十岁还能咬核桃……”

“扑哧”一声笑出来,新媳妇掩着嘴儿问:“娘吔,你听谁说哩?”

“听上辈人说哩。我来的时候,恁奶奶也领我来认坟。环儿,你得记住墓头哩。男人家心粗,时候长就认不准了。”五姥姥怔怔地望了新媳妇一眼,软声软气地说。

一只老鸦在天上旋了一圈,又“呱——呱——”闷叫。五姥姥仰脸朝天上吐口唾沫:“呸,呸。”又姗姗地朝前走。

“这是恁爷、奶奶的坟。恁祖奶奶本事大,到恁爷这一辈就不中了,老受人家欺负。地都叫人家霸过去了。还算不赖,咱家没占上‘成分’……”

说完,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来,一脸老皱网出虔诚的宁静:“爹、娘,恁孙媳妇来看恁来了。咱这一门的香火断不了啦,恁老放心吧。节哩年哩,没钱花了,恁孙子媳妇会来给恁烧……”

新媳妇似也被这肃穆的死静罩了,一时脸也沉下来,默默立着。

“环儿,给恁爷、奶奶磕个头吧?”

“娘……”

“环,磕个头吧,这是规矩。”

新媳妇看了自己的新衣裳,腰扭扭着,似听见了冥冥之中的魂灵的呼唤,怯怯地跪了……

在坟地里待久了,心里怯怯地怕着什么。便往红烧的远处看。又见坟地边的一个坟头上消消停停地坐着“傻八儿”。这“傻八儿”终天笑着,这会儿正一声声地长喊:“娘……娘……娘……”单调悠长的“娘”把坟地喊得阴森森的,只觉得头皮发紧,立时想尿。仿佛那小山一般的老祖坟也觉了当祖宗的耻辱,被那灰蒙蒙的阴风罩了……

转脸往东,立时见村头八斗舅家在扎根脚盖房。咚咚的夯声响着。几十条汉子亮着光光的汗脊梁,阳壮壮地喊:

“石磙圆周周哟,——嗨哟!

抬高猛一丢哟,——嗨哟!

抬高再抬高哟,——嗨哟!

抬高不弯腰哟,——嗨哟!

咱们那(呀个)往前走哟,——嗨哟!

咱们那(呀个)往前挪哟,——嗨哟!”

一时天光亮了些,一颗心稳稳地落在肚里,吐一口气出来,仰望那力的野和响亮。又壮胆回头一瞥,似觉老祖宗那通石碑直竖竖的,透出不枉扛了木犁犁出一个庄来的骄傲!一片一片的坟头从那石碑下漫过来,仿佛那死人的队伍也阳壮壮地一代一代排开,顶那日月的艰难……

五姥姥领着新媳妇从老坟地深处走来了。只听新媳妇问:

“娘,那边一片坟是谁家的?”

“那都是些不守规矩的,死了也不能入老坟。”

“谁订了规矩?”

“许是老祖宗吧。老祖宗用木犁犁出这么一大庄人家,还能不立个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新媳妇不吭了,只望那孤零零的一小片坟,望那些死了还不能入老坟的人……

快要走出坟地时,五姥姥声音低下来:

“环,环……夜、夜黑间,小雀儿卧窝了没……?”

新媳妇脸腾地红了,烧烧地红到白白的脖颈处,四下慌慌看了,娇嗔地跺脚埋怨:“娘吔,娘吔,看你都说些个啥吔……”

五姥姥脸上的皱花儿开了:“环,不羞哩,不羞。自家娘们,怕啥哩?男人野性,不知疼人哩。我是怕……”

“娘,娘吔……”

“好,好。我不问……环,要是……缝个垫腰的棉花枕……”

腾腾腾,新媳妇红着脸已出老坟地了。

五姥姥自言自语地说:“哎,老没成色。急抱孙子呀……”

风起了,萋萋荒草簌簌地唱着死亡的歌。我不敢扭头再看:

一蹦子跑出老坟地。

远远的西天,正燃着一团火红的球。红红的霞辉里,狗娃舅和一群割草孩子回来了。一个个泥丸儿似的动着,亮着金红的肉儿……

我站住了,怔怔地望了老坟地,又望了西天红火里的小泥丸,突然也想野唱……

村歌十:

老日头哟,——犁哟!

荒草滩哟,——犁哟!

胖嘟嘟的奶子——犁哟!

小红肉肉儿,——犁哟!

五谷丰登,——犁哟!

百畜兴旺,——犁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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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2、画匠王——一九八八


画匠王,一个小小的村。百十户人家,被一段细细颖河绕着。人是很善的,水也很清。秋红柿叶,夏绿芦苇,那沾了水音儿的棒槌响得很遥远。很久很久了,人们像是活在梦里。

这里曾经有过庙,后来庙去了。

这里曾经垒过“请示台”,后来“请示台”也去了。

还有五爷,五爷是村里的神汉。生死祸福、添丁加口亦可问他。

不料,在四月的晴朗的早晨,“吃杯茶”叫着,一向早起的五爷围着村子走了一圈之后,突然向人们宣布说:他要去了。

五爷果然去了……

黑孩儿

村西有个篷布厂,是村人们白手起家建起来的。五年了,生意很好。厂里大多是女工,本村外村的都有,一律的厂装,很有些颜色。厂长呢,也就是村长,大身量的汉子,有棱有角的胡楂子脸,披的自然也是很挺的西装,手甩甩地走,哼得很有气派,只是不要醉。

小小的一个篷布厂,销路是不愁的,原料也不愁,自然日日红火。于是乡里县上常有人来参观指导,顺便讨些致富的经验回去推广。厂里呢,就有了一屋子锦旗鲜亮。人来了,定然是要吃酒的。鸡鸭鱼肉,猴头燕窝,分级别招待。人多时就吃流水席,八个厨师日夜候着。来了体面人物,厂长陪着,负些责任的汉子也陪着;若是规格更高些,便叫一两位有颜色的女工端菜斟酒,来来去去的,柳柳儿一闪,柳柳儿一闪,场面就热闹些。

每逢吃酒,厂长身边总坐着一个五岁的娃儿。这娃儿叫黑孩儿。名儿黑,脸儿却不黑,白白的,一身洋装,两眼儿活鱼儿一般,灵灵动动,看了叫人遥想那做母亲的秀丽。无论怎样的席面,纵是省长来了,这娃子也是要坐的。来了人,便去叫娃子,娃子来了才能开席,像是厂规。在席面上,那当厂长的汉子竟先先给这叫黑孩儿的娃子布菜,点了什么便夹什么,夹得很温柔。这黑孩儿长得虽秀,却没教养,吃急了就伸手去盘里抓。厂长见了笑笑,也不指责,任他胡来。客人总是要问的,这娃儿是谁家的孩子?便说是村里的外甥。话语淡淡的,那脸先就严肃了三分,分明不容客人多问。于是不再问了,就纷纷夸赞这娃儿长得好,有灵气。越夸,广长的脸越绿,堂堂的一条汉子,像坐歪了似的,笑也苦苦的,只道:“吃菜、吃菜。”

平日里,厂长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陪酒。他喝酒是极豪爽的,举杯前总是一拍大腿:“宋书记教导我们说:喝酒看工作,喝死去尿!干!”说罢;便把满满一杯扔进喉咙里去了。客人们不晓得这宋书记是哪位大爷,也不便去问,只被这轰轰烈烈的“语录”念出了豪气,纷纷与厂长碰杯,干得很痛快。但这披西装的厂长只能喝到七成,往下就不敢让他喝了。再喝就眼红了,就恨恨地瞪那娃儿,瞪得眼里喷血!野野地吐一口酒气,接着就骂:“日你祖宗!”那娃儿在席面上昂然地与他对骂:“日你祖宗!”“日你十八代祖宗!”“日你十八代祖宗!”再往下,这大身量的车轴汉子就哭,就扇自己的脸,就砸东西……把一桌好好的席面弄得杯盘狼藉!逢了这时候,劝是劝不下的,劝了便驴扔似的躺在地上打滚哭;或是一双眼锥子样地盯着人日骂,从天上日到地下,日遍全球!最后还得让黑孩儿出面,才解了尴尬。那娃儿只要上去喊声:“舅。”厂长默默……于是,每喝到七成,便有些负责任的汉子抢上去替他喝,生怕他醉了。

也有不醉的时候,叫他介绍经验,自然说些很报纸的话:如何如何地白手起家……开始是说不好的,说着说着脸就红了,浑身的不自在,嘴里吭吭哧哧地寻词儿,人显得很朴实。慢慢就熟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也生动。经验是很好的,可细细品了,却没有经验,似隐了些什么。就有记者下村去采访,想日弄出活经验来去宣传,竞也问不出什么,只觉得一张张脸都有些泛绿。

正因为总结不出经验,县乡两级干部也就一趟一趟地来总结。个个都是很认真的,来了就吃酒,脸喝得红红的,说一些鼓励性的话,再松一松裤带,去了。而后再来总结。日子不是很长么?

其实,那隐了的也极简单。画匠王原是个很穷的小村,没有什么门路。后来省里一位很负些责任的人物(多年前,他在村里驻过队)需要一位保姆,村里就派了模样好的勤快的妞去给人家当保姆。后来那当保姆的半道里跑回来不干了,村长就动员她再去。那边是给一份工资的,村里再给一份,给了也不去。那时,办篷布厂正白手起家呢,村长就给妞下跪了,村长流着泪说:

“妞,去吧。”妞就又去了。此后又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这都是看得见的,别的也没什么。再后,慢慢,慢慢,凡是在篷布厂做事的村人都有了些钱,大瓦房一所一所地盖起来了,红红的一片,像血。

……就有了黑孩儿。

这是个只有姨没有娘的孩子,也是个只有舅没有爹的孩子,没有籍贯没有户口没有身份,就在厂里养着。

平时,黑孩儿由一名女工领着,村里村外地跑着玩。他在前边跑,女工在后边跟,寸步不离。饿了,走到哪家吃哪家。见了男人统统喊舅,见了女人便喊姨,没有分别。篷布厂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就像是他生命的钟点,机器一响,他就现了,小精灵一样的。厂里的女工们既护他又怕他。不知为什么,想溜号的女工一看见他就退回去了,而后拼命地做。上夜班也是一样的,门口总有他的影子在晃。

看护黑孩儿是很要紧的。有时,看见别的娃儿都有娘,黑孩儿也哭着要娘,闹得女工没办法了,就去找厂长。那当厂长的汉子即刻放下别的事出来哄黑孩儿,常常趴在厂门口的地上让他当马骑,说:“上来吧,小祖宗!”“小祖宗”就上去了,骑一圈骑两圈,也就不闹了。还有一次,那照看黑孩儿的女工匆忙间办了点私事,回来突然发现黑孩儿不见了,便慌慌地告知厂长。厂长的脸立时变了,抖手给了那女工一巴掌!马上吩咐全厂停工,派人四下去找。整整找了一晌,却发现黑孩儿在二里外的碾满车辙的大路上站着,很忧郁很惆怅地站着,荡了满身的黄尘……厂长听到信儿,亲自跑去把他背了回来。于是又增派一名照看黑孩儿的女工,两人日夜监护。

偶尔,原料愁销路也愁的时候,厂长就带着黑孩儿到省城里去一趟,回来就不愁了。便有一辆辆卡车运了原料来:便有一辆辆卡车拉了篷布去。厂长就扯了黑孩儿站在厂门口看着,听轰鸣声在窄窄的村街里震动、喧嚣。这时候厂长的脸相很木,两眼像狼一样地狠着。黑孩儿呢,每去省城一趟,回来便高兴一阵子。逢人便说,他上大高楼了,一坎台一坎台一坎台,好高好高!

又说舅领他逛商店了,见啥买啥,衣服全换了新的……过后,又是被两个女工带着,村里村外地走,晃着小小的忧郁……

篷布厂生意好,就常常出钱给村人们放电影,一放俩片子,四乡的人都来沾光。放电影时,最好的位置总给黑孩儿留着,自然由两个女工带他去看。乡村里演电影像是赶庙会,趁着天黑人杂,外村的青皮后生常结伙在场子里耍流氓、滋事打架。这么一闹腾,挤挤搡搡的,场子就乱了……可只要听见黑孩儿一哭,女工们就纷纷围上来,在黑孩儿周围圈一个圈儿,用身子把他护住。这工夫,要是哪个有颜色的女工被无赖们抓了奶子,摸了屁股,也不吭,忍住。紧护黑孩儿。厂长呢,就给女工们奖励,叫“爱厂如家”,送上红封包一百元。

私下里,厂长跟黑孩儿默默相望,眼里都有些异样的东西。

久久,厂长说:“孬种!”黑孩儿问:“谁?”厂长说:“我,我孬种!”往下无话。不过,厂长还是醉酒。醉了就哭,就骂,就砸东西。可来了人还是喝,还是介绍经验,还是参加农民企业家的啥子会,领回更多的奖状和锦旗。也就更豪爽地背那“喝死去球!”的语录。

一天,邻村的一位村长来厂里吃酒,吃到兴处,笑嘻嘻地说:

“老哥,你一个尿厂办得恁红火,有啥绝招?”厂长喝酒未到七成,没醉。听了这话,脸很黑,鼻头很亮,就说:“叨菜,叨菜。”那人不识趣,又催道:“说说,说说。”话是没有的,只把满满一盅酒灌进肚里去了。喝了,厂长那酒熏的鼻子像血染一般,鲜艳得叫人不敢看。那尿人不知深浅,趁着酒热,指着黑孩儿胡吣道:“老哥,咱知哩,这娃子就是经验!”

立时,一个大酒瓶砸了过去,砸了他满脸血!

此后,再没人敢说这话。

狗剩

六叔家的狗死了。

六叔一向是德高望重的。他当了二十多年支书,一直活得很体面,很有威仪,也很有滋味。他叫王殿臣,却没人叫王殿臣,都叫六叔。活人不就活个分量么,这就够了。六叔很自信。六叔的自信是有根据的,多少年来,他召集开会从来不敲钟。早些年,他拿着手电筒在村街里晃晃,人们就知道六叔出来了,慌忙往会场里跑。再后,不论什么事,只要把六叔的皮袄往哪儿一放,人们就如同见了六叔一样规矩。这会儿,眼看着年纪大了,上头叫下,也就下了。人有了威望,还要什么呢?

然而,他刚刚下台没几天,院子里拴的狼狗便被药死了一对。

这是天亮时才发现的。狗死得很惨,七窍出血瘫卧在地上,长伸着很优秀的黑舌头……

叹人情太薄,一家人都很气愤。六叔的女人气盛惯了,脱脱脱跑出门去,站在门街里跳脚大骂!把个肉屁股都拍红了,细喉咙也敲成了破锣,却没人理,没人应。看看天,还是有日头的,恍惚间竟不信有人敢药死他家的狗。跑回去再看看,真的,竟然是真的!

只六叔一个人黑着脸不吃。那脑子轮盘一样转着,思谋是谁下的毒手。当干部这多年了,得罪人是不会少的,究竟是哪一个呢?慢慢就想起狗剩前天来帮忙的事。这所新屋落成,就狗剩来了。狗剩来帮忙搬家,招呼着抬了抬东西,别的没人来。于是就疑心狗剩。十多年前,为一个南瓜,他当众扇了狗剩一个耳光……狗剩平日里点头哈腰,身子抖抖的,可狗日的记着呢。

人下台了,管事的朋友还是有几个的。就请了乡派出所的朋友来吃酒。酒喝到脸上飘红,便说了狗剩。乡派出所的人有警服穿着,本就心躁,听了六叔的话,嘴里日骂着站起来,当下去把狗剩捆了。而后,用手铐把他铐在槐树上,叫他交待毒死狼狗的事。

狗剩是个鳖货,见了干公事的人身子就抖,就想尿。绑的时候,人已哆嗦成小偷样儿,也不敢问是犯了啥罪,叫去就去了。

一直到上了铐子,还是迷迷糊糊的,只巴望着孙子头四下去哀求:“哎,爷儿们,同、同志……”同志说:“老实点儿!”他就弓弓腰,很听话。等听清了他的罪过,这才苦着窝瓜脸喊冤枉。那喊声仍是小小怯怯,很不理直气壮。待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再不敢吭了。继而,又试试巴巴地去送那巴结讨饶的目光。到了送不出去的时候,终于看清黑风风的六叔也在旁边坐着。

看见六叔,狗剩打了个尿颤儿,目光一点一点地短了回去,有泪慢慢地流出来。那身子恓惶地软在了槐树上,闭了眼去,任泪水小溪样地在脸上流。平素,他本是该咧着大嘴哭的,这次没有,只是无声地流,泪水流湿了裤腿,流湿了那本来是很宽阔的胸膛。上边流了,下边也流,已是没什么指望了,流得很净。

天不似往常了,人也不似往常了。就听见村西篷布厂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就听见九香家的带子锯那刺耳的尖叫,就听见六指开着小拖“嗵嗵嗵嗵”从村街里过,就听见小片家的榨油机那“嗡嗡”的响声,就听见“卖豆腐——哟!”那大嗓的吆喝……

慢慢,他睁了眼,目光一点一点地探出去。先是瞅着六叔的脚,接着惶然地升到了六叔那曾经拴过公章的腰窝处,而后躲躲闪闪地移到六叔的制服兜兜上,终还是不敢看六叔的脸……

片刻,狗剩转口说:“六叔,我错了。”

这一声叫六叔轻松了许多。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这狗日的终还是认了。

派出所的人厉声喝道:“老实交待!”

狗剩便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就叫他交待怎样的不是人。狗剩叹一声,晃晃头,眨巴着眼里的泪,望着六叔说:

“六叔下台了,没人来巴结六叔了,就我还想着巴结六叔,贱叽叽地跑来给六叔搬家。我不是人,我是个狗!我不是人,我是,个狗……”说着,人已痛到了极处,就抱着树往地上出溜,挣着身子往下跪。手在树上铐着,跪也很艰难,可他居然跪下了,跪在地上“汪汪”地学狗叫!一边叫一边爬,爬着叫着,叫着爬着,就那么围着树转了一圈又一圈……

六叔默然。心里竟酸酸的。那话他听出来了:平日里多少人巴结,一下台就没人来了。狗剩还来,这就不易。怎能再疑心人家呢?

定然不是狗剩。

不是狗剩,又是谁呢?六叔的方寸乱了,脑海里成了一团乱麻。想想,撑了几十年的架子内里竟空空的,不觉中少了自信。

六叔拍拍头,又拍拍头,终于叹口气说:“狗剩侄子,委屈你了。”

就叫人放了狗剩。

狗剩连声说:“不亏,不亏。”说着,就打自己的脸,手脖儿已经铐肿了,巴掌打在脸上木辣辣的!

六叔很是无趣。又赶忙拉狗剩上屋吃酒,狗剩弓着腰说:

“不敢,不敢。”竟挣着身子去了。

狗剩回到家,躺在床上,两眼瞪瞪地望着房顶,人就像傻了一样。心说:咋就不是人呢?咋就不是人呢?脑筋憋在“不是人”上死钻。他钻了整整一天,把一生一世都钻了,仍觉得不是人!就往人上想。想想,流流泪。想想,流流泪。渐渐,一颗鳖缩的心就泡大了……

二天,风很臭,村街里更臭。忽听见六叔家炸了营一般,大人小孩齐哭乱叫。村人们纷纷跑出来看,才晓得六叔家那新漆的大门上被人摔了一罐子屎尿!

村街里人来人往,自然都看见了。看了,咂咂嘴,目光各有些讲究……

六叔没想到他已是这么平凡,平凡到竟有人敢往他门上摔屎的地步!当下就气晕了,吐了一口浓浓的血,被人急急地送进了城里的医院。六叔的女人也没了着落,只是哭。这下子,六叔一家再也出不得门,抬不起头了。

村街里臭了三天……

狗剩就坐在家等了三天。

他等人再来铐他。按说,捆也捆过了,铐也铐过了,还趴在地上学了狗叫,人已贱到了底,就不该怕了。他也是这么想的,可他还是怕。怕了,就想尿。他说:别尿,别尿。憋急了,就打自己的脸,嘴里喊着:我叫你不是人,我叫你不是人!终于没尿,干了一回裤子。

却没人来。

狗剩呢,就撑大胆子在六叔门前过了两趟。知道那红漆大门是捧过屎的,便看得低了。就觉得六叔也是人,也有湿裤子的时候。于是,平添了一些豪气。

此后,狗剩挺挺地在村街里走,说话不看人的脸了。想好了就说,说了也不看人的脸。做事呢,也有了些板眼。也有怯的时候。怯一回,他就打一回脸,嘴里喊着:我叫你贱,我叫你贱!渐渐就不怯了。常常跟匠人搭帮去做泥水活,做得很认真。钱是花力气挣的,就往宽处使,不憷。又专门去城里剃了头,人显得出亮了,就不觉得比哪个矮。

六叔病好回村。狗剩见六叔病殃殃的,人瘦了,脸色很黄。

不觉就生出些怜悯,那眼光竟也是怜悯的。就款款地走上去,拉住六叔的手说:

“六叔,病好了?”

六叔很虚弱地应一声,说:“好了。”

“六叔,多养养吧,多养养。”

“唉,老了……”这一声长叹,叫人觉出日月的悠长。六叔呢,也不禁落了两滴老泪。

“六叔,自己爷儿们,缺啥少啥言一声……”

四目相望,六叔无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光冉冉,话语淡淡的,心仿佛都很宽,似没了计较。但不知不觉中,都觉得流去了很多时光。

时光哇……

捉奸

已是四更天了,夜依旧很躁。九香家那尖厉的带子锯的嘶叫像刺在人心上的一片瓦碴;村西篷布厂久碎着嗒嗒嗒嗒;大路上常有“嗵嗵嗵”的小拖从人心上轧过;狗也癫狂地叫;而月光总像偷了人家似的,模模糊糊地在云层里躲闪;连猪圈里也睡了人(村里又丢了两头猪),稍有动静,便有黑黑的一条从铺了干草的猪窝里爬出来,惊慌地问:“谁?!”

铜锤铁锤两兄弟缩缩地蹲在明堂的窗下,谛听着一片黑暗。

夜很凉,心里却很热。有些日子了,铜锤家女人说是夜里去圈里看猪,就不在屋里睡了。有天半夜,铜锤想干那事儿,就摸到圈里,却没摸到女人,只有猪。想想置一个女人不容易,又掖了裤腰出去找,找来找去,却又见女人在自家的猪圈里睡着。很纳闷,自然是不敢问女人。女人很白,洋种马一样地高大。铜锤却很矮,很黑,狗样地瘦。要不是早早定了娃娃儿媒,女人不会嫁他。此后这种事儿时有发生,铜锤嚥不下这口气,夜里就悄悄盯着女人。女人猫样地精灵,跟着跟着就不见了。也听过几家的墙根儿,始终摸不着头绪。渐渐,疑心是睡到明堂铺上去了,只是没有见证。就约了兄弟来捉。

两人是后半夜伏下来的,似听着屋里有些动静,贸然又不敢下手。舔了窗纸独眼看,只觉黑洞洞一片,分不清鼻眼儿。虽然心里火烧火燎地难受,也只能明了究竟再说。

估摸有两个时辰了,就听见黑洞洞里有了柔柔的一声:

“嗯?”另一声却十分地浊重:“嗯。”接着是一阵窸窣的穿衣声。

“啪儿”,灯终于亮了,铜锤家女人果然坐在明堂的铺上,脸儿红红的,扭着腰儿说:“俺走了。”床上躺着一条野野的汉子,亮一身肉,那自然是明堂。明堂伸伸懒腰,说:“慌啥?”说着,翻个身儿,从枕头下摸出一捆钱来,随手一扔,说:“拿去吧。”铜锤家女人愣了,手高高地扬起,脸上怒嗔嗔的,像是要打人,却慢慢松了下来,只说:“你看你,你看你,这多年了……”明堂打了个呵欠,依旧懒懒的:“这是一千块,拿去吧。”铜锤家女人看了看扔在床边的钱,又瞅瞅明堂,没了别的话说,又喃喃道:“你看你,这多年了……”明堂不吭,眼斜斜地瞅着她。铜锤家女人突然羞羞地低了头,在床边摸摸索索地找鞋穿。心慌,忙了好一阵还没穿上;穿上了,又磨磨蹭蹭地坐在床边夹卡子,竭力不去看那钱。

女人的眼神儿是很游移的,既飘动着多年的纯情,又漫散着日子的宽余,一时竟有了很多的遐想。终于,她的手抖抖地碰到了钱,便慌慌地说:“那俺走了。”

屋外,窗台上探着两颗黑黑的人头,眼里都窜动着腾腾的绿火。铁锤猫了猫身上,瞪着眼小声说:“哥,下手吧?!”铜锤咬咬牙,喘一口粗气,说:“别、别慌……”

屋里,当铜锤家女人走到门口时,明堂折了折身子,说:

“琴……”铜锤家女人转过脸儿,心跳跳地望着明堂,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拿在手里的钱,忽然觉得失了什么。明堂把目光放到屋顶上,淡淡地说:“琴,明儿,你别来了……”

铜锤家女人眼巴巴地望着明堂,身子瑟瑟地抖着,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什么也不明白。手心湿湿的,心里却很凉。一时,那很多个夜晚的美好就变得很低贱……她默默地流着泪问:

“你……有了人了?”明堂不吭。她又说:“你真狠,你有了人了……”明堂还是不吭,那意忠是很明了的。在篷布厂做业务员的明堂这两年有钱了,再也不是穷光蛋了……铜锤家女人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钱,狠狠心,像是要砸过去,砸在那负心人的脸上!

那一定是很解气的。可她的手慢慢、慢慢又缓了下来,失了片刻的辉煌,留住了日子的宽余。是了,在一个个偷情的夜晚,她说过蜜样的甜话:“俺甚也不求哩,求个像样的男人,求个心儿……”野汉子也说过很多疼人的话,一次又一次,恨不得把她暖化了……铜锤家女人幽幽地站着,似很想挽住那昔日的美好,却又无话可说,只重复说:“你真狠!”

屋外,铁锤急辣辣地说:“哥,还等啥?下手吧!”铜锤两眼蹿动着绿火,呼吸声越来越短粗,人却慢慢地蹲下去了。他的头抵蹭在砖墙上,很泄气地哑声说:“算、算啦。”

“这……就算啦?!”

“狗日的说,不……不来往了。”铜锤满脸淌汗,头在砖墙上狠狠地碰着。

“咣哨”一声,铜锤家女人风一样地跑出来了……

夜浓浓的,风很腥。鸡子全在树上卧着,墨一团绿一团。月儿在云中游移,一时明了,一时又暗了,更显得夜花。两兄弟蔫蔫地勾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那粗粗的喘声就像伏天里的狗。夜虽遮了脸儿,那羞还是随着心跳。铜锤知道这事儿太屈辱了,死勾着头,不敢看兄弟的脸。他知道他是想要那一千块钱,那一千块钱对他太重要了。他早就想和人搭伙儿买辆小拖,可钱差一些,有了这一千块,就差不多少了……可他也想要女人的清白。女人虽然已经不清白了,他还要脸面,脸面是活人的招牌呀!他心里是很矛盾的。一时看见白花花的票子在眼前飘……一时又看见女人那白白的长腿伸在人家的铺上,一晃一晃地扎入眼……他恨哪!恨天,恨地,恨女人,恨野汉子明堂,也恨自己!

走着,走着,铁锤一跺脚,粗粗地喘口气说:“哥……”

铜锤身子晃了一下,就势矮下来,很小的身量缩缩地蹲在了地上,亮着一脸汗:“兄弟,你骂吧,骂吧。恁哥不是人,是畜生!”

铁锤的两眼像着了火似的,身子瑟瑟地抖着,牙关也“咯答答”地响。他干干地咽了口唾沫,就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他跺跺脚,站着愣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就突兀地说:“叫我也日一回!”

铜锤忽一下弹了起来,狠狠地揪住铁锤的脖领子:“你说啥?狗日的,你说啥……”

铁锤勾下头,嗫嗫了半晌,才说:“人家、人家都日了,咱……”

铜锤一下子像垮了,脸上的汗像雨一样淌下来。他慢慢地转过脸去,闷闷地往家走。

铁锤赶上去求道:“哥,反正、反正是破罐子了。我、我也给……咱亲兄弟明算账,说多少就多少。”

两股绿火相撞了,亲兄弟一下子变得很陌生。铁锤浑身像着了火一样,他三十了还没说下媳妇,太馋女人了!如果没这回事,他还能忍住。可他看见了,都看见了……他“扑通”往地上一跪,说:“哥,人家……咱就不能么?!”铜锤恨不得上去把兄弟捏死!却又无话可说,只后悔不该带他来。他慢慢地勾下头,说:

“她……不依。”

“你别管,你别管……”铁锤慌慌地说。

铜锤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就又往前走,慢吞吞的,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铁锤赶忙追着屁股说:“哥,自家人,就五十吧?”

铜锤走了几步,“咝咝”也从牙缝儿里迸出两个字来:

“六十。”

“五十吧?”

“六十!”

“六十就六十。”

“不管她愿不愿……”

铁锤急猴似的喘着气说:“哥,你去村头转会儿吧,多转会儿。”说着,野野地赶走了。

无边的夜色把铜锤淹了。铜锤对自己说,去菜地看看吧,别让人偷了菜。就去了菜地。可他感觉不到自己在走,只觉得有一副躯壳在游动,那仿佛与自己是不相干的。当他的头撞在树上的时候,才猛然地醒了过来,就火烧火燎地往家赶,嘴里念着:

“杀!杀!杀……”

第二天早上,铜锤家女人不见了。

捏蛋儿

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滚着三个小纸蛋儿。

碗很大,蛋儿很小,但蛋儿裹着一个漫长的用碾棍推出来的岁月。

大黑蹲着,二黑蹲着,三黑也蹲着。大黑在篷布厂做事,负一点小小的责任,因此上穿得很体面,也郑重。在厂里有了一些陪上边人喝酒的机会,就觉得晓了很多事,脸上不免带些矜持的傲气。二黑在窑上做事,终于不再下死力脱泥坯了,负了一点责任,就吸上了很好的烟。脸上呢,很自觉地带出了监工人应有的表情。三黑显得躁一些。出门做了几趟生意,并没有挣什么钱,只穿得花哨了,也仿佛见识很广。手里摆弄着一只很名贵的空烟盒,就有了一副离土地很遥远的样子。女人们却紧张得实惠,三房媳妇或坐或站,眉眼儿像枪口一样瞄在蛋儿上。

椅上坐着公人。公人是特意请来的,是位很有人缘又很公平的主儿,决不会徇私。那蛋儿自然也是公人监制的,各道程序都很齐备。

那么,按着规矩,下一步就该是捏蛋儿了。

“蛋儿”斜靠在门坎上,头勾着,眼闭着,像只沉睡中的老狗。

日影儿慢慢地爬到了门口处,斜照着他那半边浑浊的脸。人已是很老了,脸自然很木,枯枯的老皱网着一条条岁月的沟壑。沟壑的底部是土黑色的,端沿儿却是灰黄,杂染着庄稼的汁液和泥土的微尘。天光在这张脸上爬出了一片混沌,混沌里透着迟滞的宁静。仅有的生意是挂在嘴边的那滴口水,那口水极缓极缓地在枯干的嘴边上流着,流出了一片极小的湿润。那湿润爬出了嘴角,似要滴下去而未滴下去,仿佛很沉重地悬着。于是老人的嘴边就有了一片光亮,那光亮书写着他那漫长而悠远的一生,书写着一个小小的生养了三个孩子的世界。那世界是用一根碾棍推出来的……

公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那暗示是很明显的。该说的都说了,时光已是不早,还等什么呢?

沉默中,大黑郑重地说:“捏吧。”

二黑说:“捏吧。”

三黑也说:“捏吧。”

于是,三房媳妇都盯着碗里的小纸蛋儿。这纸蛋儿实在是已不陌生。往日里,他们曾用这纸蛋儿分过粮食,分过牲口,分过土地……

阳光慢慢地爬到了门里,送来了一片晃眼的暖意,把裹在破棉絮里的“蛋儿”映得很陈旧。老人的眼依旧闭着,头勾着,蜷着一把老骨头。渐渐有牛粪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出来,随爬行的阳光游动。继而有一队庄严的虱子从破袄的污垢处探出来,缓慢地顺着衣褶蠕动。于是,在臭烘烘的阳光里,立时就有了甜甜的泥土的腥味。虱队像犁样的分散开去,亮亮的虱头像犁铧一样地扎进了一沟一沟的袄缝,重又播种去了……

大黑看着“蛋儿”,二黑看着“蛋儿”,三黑也看着“蛋儿”,看那摇摇下坠的口水。那滴口涎慢慢地从干瘪的嘴角处扯下来,扯出一条长长的线。那线垂在七彩的阳光里,悬得让人发急,却依然不坠。这沉重似乎越过了时光的限制,把人生高高地吊着……

三黑皱皱眉,似有些不耐烦了,说:“大哥,你先捏。”

大黑很沉稳地说:“老=,你捏。”

二黑摆摆手,说:“老三,你捏。”

三兄弟都是明事理的人,自然都很客气。在这一刻,往日那些小小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了。你谦让了,我也谦让,互送着一片和解的诚挚。媳妇们即刻做出很懂规矩的样子,松了那紧着的目光,身子拧出了一片温柔。

公人笑笑说:“自家兄弟,都一样的,谁先捏都一样。”

大黑叹口气,说:“唉,要不是厂里事太多,我又经常出差……”

三黑马上接口说:“跑生意,一天一个样儿,说走就得走……”

二黑鼻子哼了哼:“话不能这么说……”说着,看了看媳妇的脸,手一摆,“算了。”

“蛋儿”臭不可闻地蜷缩在阳光里。在阳光的引逗下,屋里的气味越加地杂乱无序。“蛋儿”身上的血汗味经过了七十六年的酝酿,成功地与虱子屎臭虫尿蚊子的口液勾兑在一起,经过了四时的大化,风霜雨雪的侵染,就有了干浓烈横的风格。媳妇们抹的那点劣质雪花膏是不堪一击的。于是各自掩着鼻子,不停地往地上吐唾沫。“蛋儿”依然不觉,就把身子更舒服地往阳光里蜷。那滴长长的口涎垂垂地落在了曲着的干柴腿上,跨越了蛇盘样痉挛的黑色血管,摇摇地悬在离地有一寸高的地方……

公人催促道:“捏吧,捏吧。”

大黑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很理论的什么,以示他在篷布厂是负一点责任的。可他仅仅是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很皱的西装,就站起来说:“捏吧。”说罢,很从容地从碗里捏出一个蛋儿来。

大媳妇立即凑上去,战兢兢地看了,不吭,又把身子扭了过去,缓身坐了。

二黑手一伸,也从碗里捏出一个来。二媳妇很神秘地探头去看,那蛋儿就在男人手里摊着,女人慌忙抢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在手里……

三黑刚要去捏,手被媳妇重重地打了一下,就慌忙抬头,诧异地望着女人。片刻,倏尔明了,去读老大老二的脸……

一刻,都不说话了。众人默默地瞧着公人。碗里还有一个蛋儿,那自然是老三的。

三黑在老大老二的脸上没“读”出什么,按捺不住,终于把碗里最后一个蛋儿捏了,紧攥在手里,像抓住心似的,脸上沁出了一层汗……

倏尔,女人们“呀”地叫了一声!众人的目光全移到了“蛋儿”的身上。奇了,只见那老袄的破处,七彩的阳光下,渐渐长出一棵小小的绿芽儿来,一个芽头儿,两个芽瓣儿……

大媳妇说:“麦芽!”

二媳妇说:“麦芽!”

三媳妇说:“麦芽!”

这当儿,“蛋儿”那悬在嘴边的一线口水终于落在了地上,湿出了一个小小的圆。与此同时,“蛋儿”像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吞儿”声笑了。

大黑愣了。

二黑愣了。

三黑也愣了。

国家教师李明玉

村东头有所学校,二亩半大,错错落落十几座旧房子。院墙是土夯的,被孩子们的屁股磨得豁豁牙牙。若是放假的日子,很像是断了香火的破落庙院。

学校原是三个村联办的,常常为摊份儿不公闹气,你出钱多了,我出钱少了;这村派了一名民办教师,那村也得派一名,弄得很伤和气。后来那两个村干脆不管了,一摊子撂给了画匠王。

所以,学生多是本村的娃子。老师呢,自然有公办和民办的分别。“公办”是国家教师,端的是铁饭碗;“民办”是代课教师,端的是泥饭碗,也就凑合着教。学校里原有两名国家教师,一名是本村的,一名是外村的,那外村的年龄大些,五七年犯了错误才回来教书的,很有些怨言。他平反后艰苦卓绝地奋斗了七年,终于在胡子白了的时候杀回城里,带着一家老小吃商品粮去了。

另一位原也是代课教师,字是识一些的,人很聪明,会一手好木匠活儿。于是每逢假期便到县教育局去给人家免费奉献手艺,从局长家做到股长家,就这么做着做着转成“公办”了,就这么做着做着走尿了。很让人羡慕。现在,学校里挂国家教师牌子的就剩下李明玉了。

李明玉家在画匠王是单门独户,性孤,人缘就好。李明玉自小也在这所乡村学校里上过学,后来就成了这所学校的骄傲。

他考上大学了,是师范专科生。这让村民们很是荣耀了一阵。

都说他文才好,将来定是要做大官的。可他毕业后却又分回来了。依旧是背着被子,提着破洗脸盆,还有一捆书……这很让人失望。回来那天,就有人跑到街上问:明玉是不是犯了啥错误?

错误是没有的。成绩还是优等。就是人太腼腆,读了几年大书却没读出做人的门道,不回来又能到哪里去呢?开始,李明玉并不觉得太委屈。毕业了,没后门没关系的,能弄个国家教师的牌子扛着回村教书,也就够了。再说,人年轻,热情还是有的。

于是一回来就找校长联系工作。校长是村支部副书记兼的,指示也就那么几句:“弄吧。都是村里娃子,好日哄。不听话脱了鞋打屁股……”李明玉本来把教书看得很神圣,被校长几句话说得很不痛快,一是“弄吧”,二是“日哄”,就没了一点点儿神圣味。接着,他第一次上课就淋了雨。学校本来就很简陋,教室漏雨,教师们阴天上课都披一块破塑料布,时刻准备着。李明玉没有经验,头天上课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油亮,却不料赶到雨肚里去了。一进教室屋顶上掉下一块烂泥,刚好砸在他的头上,引得学生娃儿们哄堂大笑!往下,他讲几句看看房顶,讲几句看看房顶,像蹦猴似的在讲台上来回动……一堂课下来就有了“蹦猴”的绰号,弄得他十分尴尬。

更可笑的是,在这所乡村学校里他怎么也严肃不起来。学生娃儿全是本村的,亲戚撂亲戚,多少都有些牵连。下了课就叫哥、叫叔、叫爷,叫着叫着就没了老师的尊严。有一次,一个学生在课堂上玩麻雀,他就严肃地批评了几句。不料,那学生突然张口骂道:“日你妈蹦猴!”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愣愣地望着那学生,好半天才缓过来,就忆起按辈分他该叫这娃子一声叔的,很觉得荒唐,也只好伸伸脖子咽了。

渐渐,这课就上得没有滋味了。学生隔几天走一个,隔几天走一个,问了,都是做生意去了。教室里坐得稀稀拉拉,自然没了心境去好好讲。还有的学生吸着高级烟回学校来,大咧咧地敬他一支,把他兜里装的三毛五一盒的许昌烟衬得很委琐。后来见人连烟也不敢掏了。

在村里,办什么事也没有往常顺了。有时候连东西都借不出来,人显得很落价。有一回浇地,捏蛋儿时李明玉捏了第一名,可浇的时候电工却把他排到了最后。电工的眼就是“人秤”,李明玉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分量,晓得国家教师这牌牌很不直钱。此后,心越来越灰。气憋在肚里,有话无处说,那日子就显得难熬。

就有人出主意说:“跑跑吧,跑跑。”

于是就跑跑。一“跑”才知道,这“跑”是极有讲究的,那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听了村里爷儿们教给他的“跑”法,李明玉更觉得自己浅薄。读了那么多年书,原是读傻了。就诚恐诚惶也跟村人学那“跑”的学问,把那舍不得吃的花生、香油一趟一趟也往县教育局的头头家送……

就这么“跑”了两趟,村人们都知道了。一听说李明玉要走,大伙儿立时变得热情起来。他在村街里过,就有人很主动地跟他打招呼,送他一脸的笑:“中:你娃子中,早看出你娃子是块大料!”弄得李明玉哭笑不得。电工见了他大老远就喊:“明玉,需要啥言一声!”村长拍拍他的肩膀:“明玉,上头关系重,别惜乎钱……”连捡破烂的么叔见了也关切地问:“明玉,活动得咋样了?赶明儿我给你弄两瓶好酒摔摔。”

隔天,么叔果然提来了两瓶好酒,一进门就说:“娃子,上头礼重,轻了不办事。这两瓶酒你拿去,准叫鳖儿给你办了!”

明玉一看是“茅台酒”,眼都瞪直了,结结巴巴地问:“么、么叔,这这这……得多少钱呢?!”

么叔眨眨眼,笑了:“假哩,日哄鳖儿哩!”

李明玉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么叔,就觉得这“跑”的学问越来越深刻了。

么叔赶忙说:“没事儿。假哩跟真哩一样,不信你尝尝。”

李明玉疑疑惑惑地打开酒瓶盖儿,立时闻到了一股浓香,那香味的确与众不同。他心怯,不放心地问:“么叔,看不出来吧?”

么叔一拍胸脯说:“娃子,请放心了,喝到底也喝不出来!”说着,“嘿嘿”笑了,“实话给你说,这两酒瓶是我收破烂收来的。酒是一点儿不假,散酒。不过,我有法叫它变……”

李明玉当然不放心。给人送礼,送些假货,万一喝出来怎么办?!就问他到底使的啥办法。么叔这才小声说:“娃子,这法儿可不能说出去呀!实给你说,我往酒里滴了一滴‘敌敌畏’……别怕,没事,一滴没事儿。咱日哄鳖儿哩,咱日哄鳖儿把事儿给咱办了。咱不坏良心。我尝了多少遍了,跟真的一样,香哩!”

虽然么叔一再保证,李明玉还是不敢送,那酒里掺的是“敌敌畏”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调令终不见来。李明玉眼看着事儿不成,又跑了两趟,人家总说“研究研究”……无奈,他硬着头皮把两瓶假茅台送去了。

酒送去了。有几日明玉很慌,生怕喝出事来,公安局来找他的麻烦。可没过几日,调令就下来了……

于是,李明玉又成了全村人的骄傲。在他办手续那几天里,村里天天有人请他吃酒。有时一天几场,排都排不过来。当然,请他的都是头面人物,在酒宴上都多多少少地教他些做人的“学问”,以备他进城干大事用。明玉很虚心地听着,默默地点头,再也不敢小觑乡里爷儿们。临了,都会恳切地说上一句:“娃子,做了大事,可别忘了爷儿们哪!”

么叔也觉得很体面,在村里逢人就讲,是他用两瓶茅台把李明玉“日弄”出去了……

走的那天,校长带领全校师生列队在村西头欢送他,还特意借了两面破鼓敲着,场面很热烈。学生娃儿们也都不喊他“蹦猴”了,一个个亲亲地喊老师,那目光是极羡慕的……李明玉却哭了。

村口停着一辆吉普车。

李明玉走了,这所乡村学校里再没有国家教师了。

香叶

男人跪在她的面前,男人说:“完了。”

那时候,男人还是很风光的。常常坐着卧车回来,喇叭鸣得很响。村里人都以为男,人发财了,男人说:“尿!钱算啥?三十万五十万小菜一碟!”于是就穿得特别崭括,西装一套一套地换,吸最好的烟,喝最好的酒,见了人头昂得很高,把揣在兜里的小片片亮给人看,说上边有“洋文”。后来家里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去了。烙了油馍,说不香;给他摊煎饼,又说没味儿。接着就夸城里女人的手巧,做的饭有滋有味的。有一段时间,男人嘴里渐渐露出了一点口风,男人不想要她了。两个孩子了,男人不想要她了。城里女人映花了男人的眼。男人一回来就发脾气,就找茬儿。她是个柔弱的女人,为了孩子,她都忍了。地里的活儿男人从来没干过。农忙时,她想让男人帮帮她,男人说:“收收打打也就是几百块,撂了算啦!”男人说了大话,可从不见捎钱回来,她只好一个人死做。在土里扑腾的女人是很见老的,而男人的日子却日见喧闹,她成了男人的拖车……可是,男人突然回来了。没有坐卧车,也没有了往日的张狂。在夜半三更的时候,男人贼儿样的敲响了家门,进来就扑通一声跪下说:“完了。”

到了这时候,男人才告诉她:他托人贷了一些款,加上合伙人摊的股份,还有一些邻人托他买化肥、农药的钱,全都被人骗了!他本意是要做大生意的,然而,却被广东蛮子骗了……

夜有些凉,她抖着身子问:“多少?”

男人抓着自己的头发,泪流满面,神色十分惊恐。他吞吞吐吐地说:“有……有、好几万。”

男人说的很含糊,言语间躲躲闪闪的,到了这般境地,男人还想瞒她。这一次,她不敢再相信男人了:“到底多少?”

男人喘口气,结结巴巴地说:“八、八万……”

老天哪,八万!她娘儿仨在家省吃俭用,喂猪喂鸡,加上卖粮食的钱,紧紧巴巴一年才能挣七八百块。而男人一下子就欠了八万……

男人擂着头说:“我作孽呀!我对不起恁娘儿仨,让我死了吧……”

男人不想死。男人要想死,就不会在她面前下跪了。可男人的方寸已经乱了,男人扶不起来了。多年来她一直是靠男人拿主意的,现在男人成了一堆泥。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两个孩子在床上睡着;男人在她眼前跪着。她看看孩子,看看男人;看看男人,又看看孩子……末了,她叹口气说:“你走吧。”

男人慢慢抬起头,嘴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心里很乱,却不得不撑住架子说:“你走吧,出去躲一躲。三年、五年……”

男人紧抓住她的手,抖抖地说:“家里……”

她说:“家里你别管了,天塌下来有俺娘们顶着……”

男人哭了,男人像孩子样的偎在她怀里,一声一声地喊着她的名字说:“香叶,香叶,我挣了钱就回来……”

八万元,怎么去挣呢?她不敢往下想,也不让自己往下想,就说:“天快亮了,收拾收拾走吧。”说着,她站起身来,从破衣柜里摸出五十块钱递给男人。男人哭着不要,她把钱塞到男人的兜里。男人又抓住她的手说:“香叶、香叶,我对不起你……”男人的手很湿,很凉,哆哆嗦嗦的。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快感,很沉重的快感。只有在这时候,男人才彻底地属于她。

男人去了。男人是从后院翻墙走的,男人连从大门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当男人的脚步声消失之后,香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二天,讨债的便涌上门了。三教九流的各路债主闹嚷嚷站了一院子。有的人进门就喊:“五大喷,今天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还老子的钱!”一问当家的不在,便知道那“鳖儿”跑了。顷刻间,院子里像炸了似的,债主们全都红了眼,有吆喝着扒房子的,有抢牲口的,有跳猪圈里赶猪的,也有冲进屋里拾掇值钱东西的……屋里屋外闹成了一窝蜂!

香叶从没经过这阵势,看见人腿就软了。可男人已经跑了,孩子还小,她只有撑着。开初,人们知道一个妇道人家不支事,她说话也没人理她。香叶就默默地去灶房烧水,任人骂翻天也不开腔。水烧开了,她就一碗一碗地往外端,家里的碗全拿出来了,在地上摆了一片……这当儿,两个孩子吓得扑到她怀里哭起来。她给孩子擦擦泪,轻声说:“去吧,上学去吧。叔们逗你们玩哩……”一时,债主们被这媳妇的沉静镇了,又乱哄哄地围上来向她要债。香叶随手搬只小凳在当院坐下来,挺住身子说:“爷儿们,都走了恁远的路,喝口水,有话慢慢说吧。”

债主们像没王蜂似的团团围住她,一个个躁躁地骂着,有的干脆张大嘴哭起来……

香叶软声说:“男人在外头的事,俺也不清楚。可话说回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欠了人家,总是要还的。爷儿们消消气,慢慢说……”

乡信贷员老马挤上来,一跺脚说:“唉呀祖奶奶!五万哪,我给他贷了五万……”

香叶心里打了个冷颤儿,眼前一黑,就觉得那数字像山一样压过来。她两手抓着凳沿儿,坐稳了才说:“大哥,你是国家的人,懂政策。有句话我不该说,他是个没星秤,这款当初你就不该贷给他。这会儿闹出事来了,这个帐俺应了。你知道,五万元不是小数,俺眼下也还不起。你要当紧逼俺还帐,大哥,你看看这院里、屋里,东西全折上,值不值那些钱?”

老马一时急火攻心,炸着喉咙喊道:“没、没钱……我上法院告他鳖儿!”

香叶慢声慢语地说:“大哥,你告到法院,就是找着把他抓起来,这帐还是要还的。你说是不是?给他一条路,他兴许能挣些钱来,慢慢把帐还上。要是他挣不来那么多,家里俺也认这个帐,早早晚晚给你堵上这窟窿……”

老马一拍屁股,说:“现今上头就催着要款!哪怕先还个一万两万呢,也不能叫我背黑锅呀?!”

香叶端起一碗水递给老马:“大哥,你别急,先喝口水。我又跑不了……”待老马接了水碗,她又说,“大哥,事到了这一步,责任你也担一些。听说贷款时你也得了些好处?这样吧,你先把那一万元好处费还上,这四万我认了,慢慢还。只要我手里有钱,都是你的。挣一块还一块,啥时要啥时给,决不赖帐。要是还不行,大哥,你搬东西吧,啥值钱拿啥……”

老马傻愣愣地捧着水碗,人慢慢地蹲下去了……

余下的债主七嘴八舌地嚷着要帐。有三千两千的,也有三百五百的,一个个都像疯了似的,手指头点在香叶的脸上!唾沫星子溅在香叶的脸上!香叶不扬头也不低头,就直着身子跟人说好话……那些有借据的,急着用的,香叶指指院里的牛、圈里的猪,又指指屋里的东西,说:

“大哥,钱是欠了。当家的虽然不在,这帐俺认。你看看这院里屋里,凡值钱的,请挑了。你说个数,把帐抵上。不够呢,说个日子,俺慢慢还。知道恁挣钱不容易,话也不能说到别处……”

人们蜂拥而去,屋里屋外看了,家里值钱东西的确不多。就有人挑了牲口,有人赶了猪,有人抬了桌子、柜子……香叶眼含着泪看人挑东西,那都是自己多年辛劳挣下的呀!可她还不得不笑着说:“大哥,弄到这一步,真是对不住了,恁多担待吧。”

债主们知道她男人在外边花天酒地,女人却不曾享过半天的福,如今担下了天大的窟窿……心里都酸酸的。那噎人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还有一群没有凭据的,也都嚷嚷着要债。香叶说:“老少爷儿们,按说,借钱是该还的。没有钱,也得说个时候。各位都说明心欠了钱,到底欠了没有?欠了多少?该是有个凭据的。想各位都不是外人,人到难处了,也不会坑俺。可明心不在家,叫我怎么说?这样行不行,一是等明心回来,他只要说借了,会还的。要是明心不回来了,只要能说出几个证人,公道的证人,我也认。你们都看见了,这个家是败了。人都有落难的时候,再宽些日子吧……”

众人默默地,也都觉得这女人说的是理。有的就日骂着去了,有的还留下来死缠……

就这样,从早到晚,要债的来了一拨又一拨,她就一遍一遍地给人说好话。她是个没出过门的女人,一生都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也没作过这么大的难。有时候,人们拽她、搡她,叫骂声、嚷吵声几乎把她淹了!她就觉得熬不住了,再也熬不下去了,就想疯,想死……她恨男人,却又不得不护住男人。男人是她的。

在这种时候,男人是她的。她用心中的“男人”支撑着这实在难以支撑的局面。

月上柳梢儿的时候,屋里屋外的东西已经光光净净了,只差房子没有扒……

香叶还在院里坐着。她哭了,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人们见香叶从街上赊了一百个鸡娃。

二拐子

二拐子,小头,眼斜斜的,走路画圈。人是很聪明的,就是好赌。赌起来能一连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尿,精瘦一个小人儿,那膀胱像是铁做的。赢的时候,就大堆往怀里搂钱,看都不看;点烟用十元票,奢侈得像百万富翁。输的时候,也不寒脸儿。钱输光了,就押家什,押裤子,光着屁股也干。有一回,他输了钱,出门碰见儿子。儿子七岁了,大名叫王国栋,小名儿叫丢儿。他看见儿子就喊:“国栋,过来,过来。”儿子刚放学回来,就问:“爹,啥事?”他说:“用用。”说着,就把儿子拽到赌场上去了。进门一声:

“押上!”就把儿子押上了。女人听说信儿,风一样赶来,抓住他又打又骂!二拐子连声说:“用用,用用。”说话间就和了一盘。

女人一气之下,扯着儿子回娘家去了。二拐子三天后才晓得女人走了,也不去找,就一个人过。田里的活儿是不做的,终日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手里练练地捏两骰子,走着抛着,屁股一坐下来就没明儿没夜了。那一日刚败下阵来,就被一位本家叔叫住了:“拐子,你那麦地该锄了!”二拐子一愣,接口就说:

“四叔,二亩麦不值啥,我把青苗押给你算了……”本家叔听了这话,胡子都气炸了:“鳖儿!你,你……毁了,毁了!”庄稼人卖青苗,就等于剜心头肉。老人再也不搭理他了。

村里人都觉得这个家是败了。却不料二拐子竞练了一手绝活儿,渐渐发起来了。赢了钱,吃喝用不说,还宽宽地盖了六间大瓦房。房子盖起,二拐子就接女人去了。女人在娘家过得很苦,看见他眼圈儿就红了,问:“改了么?”二拐子不吭,就说:“国栋他娘,回去吧。”女人又问:“改了么?”二拐子还是不吭。又说:

“国栋他娘,回去吧。”女人哭了,女人默默地流着泪,不再理他。

二拐子在屋里颠了一圈儿,说:“……我见见国栋。”女人说:“丢儿不见你,丢儿没你这个爹!”二拐子很想儿子,四下瞅瞅,见儿子不在,问:“啥时能见?”女人狠狠心,很坚决地说:“改了见。”二拐子再不吭了,就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下,荡荡地出门去。女人从屋里赶出来,把钱给他扔出去。二拐子也不捡,就夹着那个破兜又走了。任女人追着屁股骂。

依旧是一个人独过,夜夜鏖战……

去年腊月,工商税务联合大检查的时候,县里派了一个检查组到画匠王来了,主查篷布厂的帐。大凡乡镇企业都有两本帐,这是明的,也是暗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不敢细究。篷布厂这些年已把各级工商税务部门的主管人“喂”熟了,不料这次却换了人。厂长生怕查出事儿来,很慌。人已来了,明着送礼是不敢的。厂长急中生智,就想到了二拐子。于是派人把二拐子请来,说:“拐哥,请你帮个忙?”二拐子眼斜斜地说:“啥事儿?”厂长说:“检查组来人查帐,想请你陪他们摸两圈儿。”二拐子笑了:

“小菜一碟。”厂长压低声音说:“拐哥,咱村篷布厂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了!我知道你能赢,可不知你会输不会……”二拐子一听就明白了。明着送礼不敢,打麻将输钱,这叫暗送。二拐子不动声色地问:“多少?”厂长把装钱的提兜往他怀里一扔:“这个数儿。”

当天晚上,二拐子就陪检查组的人玩麻将。二拐子一坐到牌桌上两眼就放光,玩得十分认真。二拐子出牌很刁,客人们就赢得分外“艰难”……玩到天亮的时候,二拐子说:“罢了。”说完,站起就走,客人们余兴未尽,各自回去偷偷地数了钱,竟然都赢了三百块!第二天傍晚,检查大员们早早地就说:“叫二拐子,玩玩。”于是就玩玩。一连三晚上,检查组的人玩得十分痛快,把查帐的劲头全转移到玩牌上了。查帐么,也就走了走过程……

送走了检查组的人,厂长很感激地说:“拐哥,中,活儿千得漂亮!”

隔了两天,厂长亲自给二拐子送来了大红聘书,执意要聘他做篷布厂的业务员。二拐子笑了:“我能做尿啥?要嘴没嘴,要腿没腿……”厂长说:“用你一技之长!拐哥,生产上的事不让你费心。上头来了人,你陪陪就是了。”就用了他的“一技之长”。

从此,二拐子就成了篷布厂的业务员。每逢上头来了人,就让二拐子陪他们“玩玩”。人分等级,“玩”也分等级。二拐子很会“玩”,“玩”得上上下下都很满意,也就替篷布厂做了不少的事情。有时候也派二拐子到外边去“玩”。二拐子出门很随便,就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竟然吃遍天下。篷布厂新买的面包车就是二拐子玩着玩着弄出来的……渐渐,二拐子就“玩”出影响来了。四乡里都知道篷布厂有个响当当的业务员,很能做。

乡政府出资办了几个工厂,总是很不景气。常常不是缺原料,就是货销不出去。乡里就时常派人来“借”二拐子,用他的“一技之长”。县乡镇企业局遇上了麻烦事,局长就说:“派车,请二拐子来。”这时候的二拐子已经“玩”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活儿做得十分漂亮。二百四十四张麻将牌就像在眼里放着,两个骰子掷得溜溜转,要几点儿有几点儿,输赢是尽在心中的。出门时“行头”也变了,一身西装穿着,夹一黑皮包,皮包里自然还是一副麻将。还印了中英文的名片在兜里,上边赫然地印了一串头衔……

二拐子贡献大,厂长(也就是村长)十分器重,就想奖励他。

二拐子说:“别奖,我有钱。爷儿们,能不能叫我见见国栋……”

厂长愣了,好半天才想起国栋是他娃儿。就知道二拐子是想女人了。厂长一拍腿说:“拐哥,放心吧。村里出面,给你接回来。”

于是,村长就带了很重的礼物去给二拐子接女人。到了女人的娘家,女人还是那句话:“改了么?”村长说:“嗨,早改了。现今是咱篷布厂的业务员,能干哩!县上领导都夸他……”这么三说两说,就把女人孩子接回来了。

女人回到家,见了二拐子就喜喜地问:“你学会做生意了?”

二拐子随口说:“跟着跑(麻将术语)。”女人又问:“你腿不好,能联系业务?”二拐子说:“门前清(麻将术语)。”女人关切地问:“生意咋样?”“发财(麻将术语)。”女人看了院里屋里,又问地里的庄稼:“今年麦打了多少?”“一万(麻将术语)。”女人愣了,疑他是吹牛。又说:“吃啥饭?”“烧饼(麻将术语)。”……往下,女人越听越不对味,就怯怯地问:“你……不是改了么?”二拐子不吭了。

女人性硬,一气之下,扯着孩子就走。二拐子在后边追着屁股喊:“国栋,国栋,你看爹给你买哩啥……”孩子说:“俺娘说了,你要不改,金山银山俺都不稀罕。”

后来,乡里也派干部去动员二拐子女人回来,说了很多的好话。女人就这一句话:“改了么?”

二拐子只好独过。

春三月,二拐子被县乡镇企业局借出去“玩”业务,一连陪人玩了三夜,竟突发脑溢血,死在了牌桌上。临死时,二拐子嘴里还念着两个字:

“白板(麻将术语)。”

二拐子死后,村里为他开了很隆重的追悼会。乡里县上都送了花圈。挽联上赫然地写着:

以身殉职;鞠躬尽瘁。

二拐子女人却以为耻。她虽然也让孩子为他爹上了坟,烧了纸,却把孩子的姓改了,随母,叫杨国栋。杨国栋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很用功。

菜园风波

菜园不大,七八亩的样子,是上水好地。每户人家也就分得一分二分,各种各的。乡下人吃菜不讲究,种什么就吃什冬,种多吃多,种少吃少。平日里,你薅我一棵葱,我拿你两棵韭,没人计较。菜多时也分些给众人,全个情面。但终究是分了,日久情薄,渐渐就生出些嫌隙,由嫌隙而口角,于是各家都扎了篱笆,你一片我一片把菜地隔起来。

篱笆是挡不住人的,却挡出了很多的怨恨。这年四月的一天,老笨家菜地里的葱被人薅了一沟儿。他家总共才种了两沟葱,葱长势很好,本指望细水长流地吃下去,却被人薅去了整整一沟儿!老笨家女人就在村街里骂,两手拍着屁股,一蹦一蹦的。骂了半日,没人应,也就不骂了。

二天,海子家菜地里的芫荽也被人薅了,薅得很残酷,一棵不留!海子家女人是个难惹的主儿,辣货。她敲着洗脸盆在村里骂!从村东到村西,骂得响亮而又热烈,把坟地里的先人都抬出来了……引逗得一村娃儿跟着看。可她骂着骂着也不骂了。

三天,旺家菜地里的油菜又被人薅了。这主儿更狠,是用铲子铲的,一溜儿一溜儿地铲……旺家女人柔弱,老实,不会骂。

不会骂也学着骂,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头上一句脚上一句……慢慢也不骂了。

此后,各家的菜都有被人薅的,很随意很无赖地薅,薅得匆忙而又散乱,整块菜地像被猪啃了啃似的,薅出了“去你×的!”

的意思。一时,大家都互相防着,一个个脸绿得紧。

于是,各家都出去卖菜,悄悄的。有到东乡,有去西乡,也有到镇上、城里去的。那菜的品种都很散乱,一把葱一把韭一把芫荽一捏蒜……卖得自然便宜些。

于是,各家都派人到菜园里来看菜。你家搭一个菴,他家搭一个棚,还有的把床抬到地里,用塑料布扎一个顶……各家的人手有限,有的是男人来看,有的是女人来看,有的是小伙,有的是闺女,一入夜就扛着被子来了,菜地里显得很热闹。夜里,隔着一层篱笆,你尿了,他也尿,这边哗啦哗,那边哗啦啦;你咳嗽了,他也咳嗽,东边“咳咳”,西边也“吭吭”,平添了许多野趣。睡不着的时候,就互相串,你到我篱笆里坐坐,我到你的篱笆里坐坐,心里防着,面上还是笑的。夜静时,只要听到脚步声,就探出头来齐声问:“谁?!”

应声也很响亮:“我!”

“咋?!”

“尿!”

于是又一片笑声。

天已是不冷了,也不太热。在家里憋久了,来菜地里睡,屋宇显得十分阔大。空气自然鲜,月色朦朦胧胧的,远处颖河的水琴儿一般细淌,地下的虫意们私语喃喃,撩人想些非分的事体,便有些滋滋润润的念头生出来。一家一户的日子,本就有着许多愁绪,许多的不美满,心憋久了,放出来就是野马。一天半夜,迷迷糊糊的,海子摸到旺家女人看菜的草菴里去了。旺家女人正拧着细柔身量在月色里翻煎饼,突有野黑一条压下来,初时还挣扎了一阵,又怕人听见,也就半推半就了,做那肉肉贴肉肉的事情,竟然很入港。九香家的大娃保柱夜里睡不着,跑到老笨家看菜的闺女顺妞那里编闲话。先是低声说笑,渐渐就有了不规矩。你抓我一把,我抓你一把,抓着抓着,保柱就捉住了顺妞的手。顺妞慌慌地说:“你……我喊了。”保柱松了手,看了顺妞,继而又捉住,手里湿湿的,握得更紧,顺妞说:“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终也没喊。

渐渐有风声传出来了。旺家两口子打了一架;海子家两口子也打了一架。海子家女人又堵住旺家女人骂,两个女人撕撕扯扯地到村长家评理,村长各打五十大板,狠狠地把她(他)们日骂一顿了事。九香家也跟老笨家骂翻了天,从偷菜骂到偷人,一说妞儿匪气勾人,一说娃儿流氓成性,闹成了一锅粥!继而各家都生了疑惑,男人关上门审女人,女人开着门审男人,越审疑心越大。整个村子像火药桶似的,天天有人干架!究竟为着什么呢,那又是说不清的。于是又换人去菜园里看菜。换了男人的,就有女人去盯梢儿;换了女人的,就有男人去暗查。一时,人都像疯了一样,生出了许多事端……

接着,事情越闹越大了。先是顺妞跟保柱趁人不防双双私奔了。海子呢,大天白日里竟又跟旺家女人在北沟里干事。就有人捎话给旺,旺一气之下掂了粪叉去找海子拼命!旺在前边跑,一村人在后边跟,嗷嗷叫着看热闹。等黑压压的人群跑进北沟儿,海子已带着旺家女人逃走了。旺气昏了头,半夜里跑到海子家,要干海子女人。海子女人性烈,自然不让,撕扯中又扎了旺一剪子!旺呢,觉得太亏,就跑到县法院告了海子一状……

月余,公安局的人先是抓了海子,后又抓了旺家女人,说是重婚罪。没过多久,竟又把旺也抓走了,说是强奸未遂……

都是不服的。海子、旺们觉得亏。人们也觉得亏。只怨菜被人薅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佩甫(书号:12614)》

默认卷(ZC) §3、村魂


据家谱记载,画匠王原叫锅片王,祖上是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大迁徙时,王家族人唯恐失散人口,聚在大槐树下砸了锅,每人一锅片作为标记……后来果就失散了。带着锅片的一王家后生走到颖河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再后娶妻生子,代代繁衍,生出一个庄来。是年大旱,赤地千里,村里活口仅剩八人。

恹恹,恹恹,又是一个庄。个个都能活。

二奶奶骂街

天晌了,日光灿灿的,村舍里飘着一缕缕炊烟,驴在磨道里叫着,伴那一嗒一嗒的风箱声。而后是泼水般的驴尿,那腥臊沿街散出去,荡得很远。渐渐有熟香飘出来,风箱声也就住了。只有日影儿钉住不动,静静地射在瓦屋的兽头上。

画匠王村从来没这样静过。往常,人们盛上饭就端出来了,一个个都到街面的饭场上来吃。你捧一只碗,我捧一只碗,或蹲或坐地倚在那棵老槐树下,说些家事、国事还有些扯淡事。兴了,就红着脖子抬杠,就日骂,一个饭场都热闹闹的。

然而,今日没有一个人到饭场里去吃。家家的院门都是关着的。也有人端了碗出来,探一探头,又缩回去了,怅怅的。

那时候,老马就在村头的槐树上绑着,血污把一张胡楂子脸涂得脏兮兮的,翻肿着一只眼。嘴巴打歪了,下巴斜斜地抽着,那身人们熟悉的中山服被绳子捆得很皱。老马的头大麦样勾着,一眼睁一眼闭,人看上去十分狰狞,鬼一样狰狞。开初还有孩子围着看,远远地看。怕,不敢近了。后来就没有了,都回家吃饭了。

放工的时候,人们都看见老马了,可人们都装作没看见老马;人们都是认识老马的,可人们都装作不认识老马。老马犯事了。老马原是乡里的技术员,后来又当了什么,很体面的。不晓得为什么他犯事了。现在押着他挨村批斗。押他的人都到村干部家喝酒去了,就把他一个人撂在那儿。早些年,老马在村里呆过。那时他还年轻,小分头,戴一副眼镜,脸儿白白净净的,常在村里的大会上讲话,挨家挨户发放土地证。这些年他又来村里普查人口,给许多没名儿的村人起过名字,比如“狗剩儿”吧,他说,建国吧。于是就“建国”了。人们很信。后来老马就走了,再没来过。

如今老马犯事了。

天蓝蓝的,偶有小风一缕儿,滑过闷闷的村街,涤扫牛蹄印痕上的浮尘。日光斜斜地照在槐树上,筛下一地亮白。槐树下有黑色的蚂蚁在爬,蚂蚁们拖着一个巨大的饭粒儿,坚忍而持久地朝着洞穴的方向移动。一只黄狗晃晃地来到槐树下,诧异地望着老马,似也不敢近,又晃晃地去了。

老马就在树下跪着,面对一个村子跪着。在洋溢着明亮秋日的午后,村子像历史一样沉默。没有人走出来,一个人也没有。

渐渐,终于有了点声响了,那是拐杖叩地的声音。拐杖一下一下捣在村街的土路上,捣得很沉重。有人贴着门缝看了,那是二奶奶,二奶奶走出来了。二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村街里,久久地望着村口的那棵大槐树……

突然,晴空里就有了一声灿烂!那骤然而起的唾沫星子像碎钉般炸出去,炸出了五彩缤纷的语言。二奶奶起来了,二奶奶顿着拐杖昂声大骂:

“王家的人都死绝了?王家人的良心都叫狗吃了?王家的人不是人,是驴日的狗养的马操的礁礁摧的麻绳拧的牛鞭摔的葫芦瓢涮的!”

在八月的乡村里,在朗朗的天宇下,二奶奶骂得鲜艳而又热烈!那沉静一下子就碎了,碎在五光十色的唾沫星子里,碎在有着拖车和牛蹄印痕的村街土路上。

“瞎了,瞎了,都瞎了!王家的人都戴着眼罩呢,王家的人用女人的骑马布当眼罩,王家的人生来就是些钻裤裆的货!谷子有种,蜀黍有种,大麦小麦都有种,就王家的人没种,王家人的脊梁骨早就断了,生生就是让人戳的!王家人的脊梁骨是唾沫粘的浆子糊的麦秸条儿穿的格巴皮革系的兔子屎辫的……”

二奶奶走着骂着,骂着走着,从街东骂到街西,又从街西骂到街东,拐杖在村街的土路上捣了无数个铜钱大的坑坑。二奶奶的骂语油炒辣椒样地炽热,油炸黄豆般地响快,又仿佛把染房的染缸抬到村街上四下泼洒,把一个体面的村街染得黑黑黄黄斑驳陆离。二奶奶一下子把画匠王女人特有的骂街艺术提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以至于多年后仍然没人敢骂街。

先是有孩子们跑出来了,娃儿们一群一群地跟在二奶奶的身后,瞪着小眼珠看她骂。而在飘荡着和煦秋风和泼天骂语的农家小院里,在一家柴门的后面,汉子们一个个都勾着头。鳖样地蹲着。没人敢吭,谁也不敢吭,任那骂声像利刃样的在身上戳窟窿!骂得汉子们头往墙上撞……

“王家的女人都亏心了,上一辈杀人放火劫路,这一辈活该嫁到王家丢人现眼!嫁猪嫁狗嫁驴嫁马也会哼哼,嫁个鳖娃子也会爬爬,嫁个虫蚁儿也会叽两声,咋就嫁给这些没蛋子的货?!王家人的蛋子都叫铳铳了铲子铲了斧子剁了铡刀铡了门框挤了碾子碾了……”

二奶奶的骂语高扬在瓦屋的兽头上,又被秋风旋进小格子木窗,使画匠王村的女人们脸红心跳,一个个斜了眼去瞅男人,瞅得男人想尿。男人们硬憋住不尿,憋出了一头青筋。

骂着,骂着,就有汉子走出来了。汉子的脊梁骨不是唾沫粘的、浆糊糊的、麦秸条儿穿的、格巴皮草系的、兔子屎辫的,一个个腰都挺着,很直,杠一样直。手里高擎着一只海碗,走得很沉重也很昂然。跨过门坎的时候,汉子们脸上都带着肃穆庄严的神情,凛然地走在村街的中间。这时候天光就显得很净,人心也很净。秋阳温柔地照着人的脸,秋风像梳子一样梳理着明亮的村街,连高挂在屋墙上的红辣椒串也显得格外地鲜艳、亲切。

汉子们重聚在大槐树下,把一只只蓝边海碗摆在老马的跟前。一时间,老槐树下一片海碗。有的海碗里盛的是拌了蒜汁的捞面,有的是酸汤面叶儿,有的是煮红薯,有的是荷包蛋,顶不济的也有几只隔年的红柿……

汉子们阳壮壮地说:“老马,吃!”

老马的头依旧勾着,那只没肿的独眼里有泪流出来了,泪水一滴滴洒在膝下的热土上。

狗剩,不,建国。建国是最后跑来的。建国手里哆哆地举着一包烟,那是他刚从代销点买的“永红牌”香烟,一毛七一盒(平日乡里人只吸八分的“经济牌”)。建国跑到老马跟前,抖抖地拆开封包,把一支烟递到老马的嘴边,说:“老马,先吸支烟。”

一这时,二奶奶走过来了。二奶奶手里端着一碗面,谁也不看,就从一片海碗上走过去,劈劈叭叭踩出了一片碎响!踩得汉子们心疼。二奶奶近前来,一巴掌打掉了建国手里的烟,就面对面地在老马跟前跪下了。她把跪着的老马揽在怀里,挑起一筷子面说:“老马,对不住了。村里没男人,妇道人家不知理,你别怪。吃吧,老马,吃吧。”

二奶奶一口一口地喂,老马呜咽着一日一口吃,泪花儿在眼眶里转……

慢慢,慢慢,汉子们全都站起来了,像林子一样地立着。他们团团地将那棵大槐树围住,用身子挡住了老马和喂饭的二奶奶。日光照在丛林一样的人影儿上,个个都站得很直。

这天夜里,女人们都变得分外温柔,顺从体贴地让男人干了那事儿。男人们也一个个变得火爆热烈,痛快淋漓,那欢乐是多年来少有的。

一村床响!

牛屎饼花

教书先生窗前有一架牛屎饼花。那花儿不是他种的,是他女人种的。

女人是从前宋嫁过来的。前宋的萝卜,后宋的辣椒,不出好女儿。女人自然不很好,黄瘦,病殃殃的,教书先生将就了。女人叫先儿。昨就叫先儿呢?教书先生没问过。

学校离村二里地。教书先生每日从学里回来,就坐下吃饭。

吃一碗女人端一碗,吃一碗端一碗,话是没有的。天黑了,就睡。

有时候,半夜里教书先生坐起来,闷闷地吸烟,出气很重。教书先生有个挺女气的名字,叫文秀。女人说:“咋啦?文秀。”文秀不吭。

后来女人就种了一棚牛屎饼花。这花儿种贱,一年三季开,开得鲜,朵大,牛屎饼状,爬一窗灿烂。夏日里教书先生就在花架下吃饭了。日子虽不宽余,女人也尽量整治得干净些。摆上一方小桌,几样小菜儿,端上一碗粥,几个窝窝,教书先生吃得很有滋味,也有了些雅意。有时候教书先生也说上几句话,很淡的几句话,女人笑着听。吃了,教书先生就在花架下站着,长久地注视那花儿。花儿温情地放着,无香气。花儿怎就无香气呢?

教书先生不解……直到天黑了,花也黑了,才去睡。

女人得的是气喘病。冬天里终日咳嗽,一罐一罐吃汤药,老不见好。教书先生眉头蹙着,却不曾埋怨过什么,日子也就淡淡地过了。女人身子虽弱,侍教书先生还是照常。人回来了就摆上小桌吃饭,仍是吃一碗端一碗。纵然日子紧巴,早上一个荷包蛋是少不了的。

教书先生还是闷闷的,话少。

渐渐有风刮到女人耳里,女人便知道教书先生原是有个相好的。那相好的叫月琴,是教书先生的同学,两人上中学的时候就好上了。月琴人高挑,长得艳,笑时西施样生动,是邻近村落里百里挑一的好女人。教书先生恋得很深。只是月琴娘不愿,一是嫌文秀家穷;二是想把月琴嫁到城里去,或许能嫁个大干部,就有倚仗了。月琴家是岗庄的,离画匠王只有三里地。有一段两人过往很密,见了就哭一场……终还是没有成。

女人留了心。

忽一日,教书先生从学里回来,女人说:“月琴从城里回来了。”

教书先生愣了,脸上窘窘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就看那牛屎饼花。

女人说:“去吧,去看看她。”

教书先生犹犹豫豫地站着,脸相很木。女人替他拍拍身上的土,把衣裳弄得整齐些,推着他说:“去吧。”教书先生就去了。

那晚,教书先生很晚才回来。远远,就望见窗口亮着一盏油灯,油灯映着粉墨似的花架,疏疏朗朗的叶儿朵儿,素。教书先生心里突兀地升起一股温热。紧走几步,进了门,见女人在床上坐着,一时又很无趣,讷讷地站着。

女人问:“见了么?”

他说:“见了。”

教书先生脱了鞋,见床边放着一盆温水,就默默地坐下洗脚。洗了脚,坐在床沿上,一声叹还未出唇,见女人望他,省了那叹,就躺下了。慢慢、慢慢,他就说了月琴的事。说着,说着,女人掉泪了。女人说:“真好,您俩真好。要早知道您俩这么好,我就不来了。”教书先生迟迟地说:“孩子都有了,还说这话。”女人说:“要不是有孩子,我真想让您俩……”这晚,教书先生就有了些温柔。

此后,女人只要一听说月琴回来,就让教书先生去看她,每次都催着他去。去前,总要替他拾掇拾掇衣裳,尽量让他穿得体面些。教书先生从月琴那里回来,女人就笑着问:“见了么?”教书先生说:“见了。”女人说:“哭了么?”教书先生说:“哭了。”女人笑笑,他也笑笑,淡淡的。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跟女人说了,教书先生落个心净。可有一样他没说,月琴劝他调到城里去,他没说。

时光荏苒,花开花落,第二个孩子又出生了,女人的身子更弱。这时,教书先生恰好有了上调的机会,他终于可以调到县城教育局去了。这事曾期盼过许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可他却张不开口。女人病成那样,还拖着孩子,怎么说呢?要是没有那事,他可以说;要是女人待他不好,也可以说。这样,话就不好出唇了。教书先生期期艾艾的,日日都想说,日日都想说。他知道说了女人会答应的,女人不拦他,可就是没法说。心里的东西不说比说出来更可怕,教书先生心里有东西。教书先生很躁。

躁了,就在花架前站站,慢慢就心静了。上调的事就这么拖着拖着,黄了。

一日,女人慌慌地跑到学堂里来,把他拽到一边,悄悄地告诉他说,有人从平顶山回来,说是见着月琴了。月琴在城里被人骗了。城里人睡了她,却没娶她,把她赶出来了,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这会儿拖着身子在街头上要饭呢……教书先生怔怔的,又是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眉头蹙得很紧。

女人说:“去看看她吧,你去看看她,也是好了一场……”

夜里,女人不声不响地忙着给他收拾东西。吃的,用的,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哪样是给月琴捎的,哪样是让他路上吃的,一一交待得很清。临走,还给他准备了五十块钱,嘱咐他捎给月琴。教书先生没话说,他不知道五十块钱是怎么凑来的,也没有问。鸡叫的时候,女人打好一碗荷包蛋端给他,他就倚在床上喝了。临行时,他抑抑艾艾地在屋里站着,看了梁,看了房,说:“我去了。”女人说:“去吧。”

教书先生去了五天。回来的时候,远远望见村子,望见窗前那一棚牛屎饼花,教书先生眼里竟湿湿的。进了门就喊:“先儿,先儿,我回来了。”

女人从屋里赶出来,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女人说:“见了?”

他说:“见了。”

女人说:“哭了么?”

他说:“哭了。”

女人眼里湿湿的,就忙着给他做饭。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就赶到灶房里,看女人做饭,女人手忙着,他看女人的手动,默默的。

冬天,下雪的时候,月琴到教书先生家来了。月琴是来辞行的。她嫁到省城去了,终于嫁了个好主儿,大干部。月琴一进门就喊:“嫂子。”女人赶忙迎出去,拉月琴上屋来坐。月琴就在屋里坐了。说了几句闲话,月琴不吭了,教书先生也不吭了。女人站起来说:“月琴,你坐,我到邻居家借个簸箕。”说着,就笑着走出去了,留下月琴跟教书先生说话……

一年后,女人又催教书先生,说去看看月琴吧。教书先生不吭声。催急了,他才吞吞吐吐地说,路远,走一趟得花好多钱呢。

女人问,得多少钱?他说,光路费怕得几十块。女人不催了。

冬春天,地净了。女人围着头巾着篮子走村串户去收鸡蛋,收了鸡蛋再到集市上去卖。女人身子弱,走走喘喘,喘喘歇歇,歇了再走,夜里身子很凉。女人拖着病殃殃的身子整整收了一个冬春的鸡蛋,待牛屎饼花又开的时候,她把一百块钱递到教书先生手里,说:“去吧。”教书先生说:“先儿……”她说:“去吧。”

这次教书先生仅三天就回来了。回来时女人不在家,下地去了。教书先生在院里站了会儿,就赶到地里。女人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女人问:“见了么?”他摇摇头。女人问:“没找到?”他说:“找到了。”而后沉默。久久,教书先生说:“见了她娘……”女人看看他,说:“回吧。”就回了。

回到家,女人做饭,他独自一人在花架下站着,站了很久。

这天夜里教书先生哭了。女人像母亲一样抱住他,说:“不哭,不哭。”教书先生就不哭了。

后来女人死了。女人死时一声声叫着教书先生的名字,教书先生一声声应。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说:

“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很满足,就笑着,脸上绣着两朵晕红。

女人死后,教书先生再没娶过,只年年种牛屎饼花。逢女人的祭日,教书先生在花架下摆一方桌,半斤烧酒,几样小菜,两双筷子,一杯一杯喝。那回忆很美好,很有诗意,扯一串田园的诗了……

石磙

麻五自从娶来女人后就不再是男人了。

麻五在新婚的第一夜里就没上床,女人不让他上床。麻五的爷爷曾经富过,女人的爷爷也曾经富过,女人不得已嫁了他,女人觉得屈。女人曾经恋过一个红色军人,眼看就成了,后来那军人来了信,说是女人的爷爷曾经富过,就吹了。女人不恨军人。女人常把压在箱底的旧信封翻出来看,信封上贴着一张张八分的邮票,邮票已经泛黄了,但女人还是很动情。邮票能让女人忆起一串柿树下的故事。看了,脸就粉粉红,有泪。

虽然麻五和女人的爷爷曾经富过,但麻五显然沾了光。因此,麻五在女人面前总矮一个头。女人说该下地了,他就下地。

女人说该挑水了,他就挑水。夜里女人不让上床,他就不上床,像狗一样在灶里蜷着。睡到半夜的时候,女人也许说,过来吧,鳖货。他就过去了。不晓得为什么,女人竟有那么多恨,常常骂他。骂得他一进门就颤颤的,不想回家。有了孩子了,一个孩子叫扁豆,一个孩子叫土倌,扁豆和土倌看着娘骂。麻五脸上净点儿。女人很白,脸上一点点儿也没有。可一点点儿也没有的女人就把他治了。女人是岗庄的,都说岗庄的女人硬性。

麻五在家里抬不起头,在村里也抬不起头。只要村里的喇叭碗儿一响,他就扛着锨出来了,跟那些曾经富过,曾经犯过事儿的人一起去东坡翻地。他顶着爷的“帽子”呢。于是麻五的腰总是哈着。麻五自己不吸烟,兜里却常揣一包八分的经济牌香烟,见人就敬,脸上笑笑的,笑得很巴结。见了队长,就说:“三叔,吃了?”队长哼一声,麻五就忙递上烟,“吸着,吸着。”队长不吸,队长嫌那八分钱一包的烟赖,往耳朵上一夹,就晃晃地去了。

麻五弓着身说:“三叔,您忙哪,忙吧。”队长甩一句:“忙你娘那脚!”麻五还是笑着:“忙吧,忙吧。”

麻五通常只需一箭之地,蹲功是很好的。在家里他蹲在小板杌上。板杌小,只有两寸见方,他就那么蹲着,吃饭蹲着,女人骂也蹲着,纹丝不动。出了门就蹲在石磙上。石磙圆圆的,光光的,很滑。麻五身一纵就像粘上似的,再不动了。地里没活的时候,人们常见麻五独独地在石磙上蹲着。麻五一蹲在石磙上就显得很有智慧,很深沉,眼儿半眯着,身子似悠非悠,就像是看到了很美好的事体,又像是在品评什么,很有点冷眼向洋看世界的味道。有时,日错午了,他还不回去。儿子扁豆出来叫他,说:

“爹,咋还不回呢?”他睁开眼,慢慢地说:“你娘回来了么?”扁豆说:“早回了,饭都做好了。”他说:“回吧,我再蹲会儿……”而后蔫蔫地走回家去,听女人骂。

然而,却不敢让麻五进场,麻五一进场就不是麻五了。夏天收麦的时候,麻五就在场院里的石磙上蹲着。他蹲在石磙上看女人们摊场,然后是看汉子们赶牲口碾场,看屁股上兜着屎布袋的牲口在场里一圈一圈转。接着是拢堆儿。待麦堆拢好了,就有汉子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老五,该扬了。”

这时麻五仰着头看看天儿,日晃晃的,就说:“不慌。”说是不慌,人已下来了。就见他大甩手走到场中间,煞煞腰带,一条腿抬起来,不见他怎样用力,脚上的鞋就飞出去了;而后抬起另一条腿,“日儿”一下,另一只鞋也飞出去了,稳稳地飞出去了。睁眼来看,一双鞋在石磙上放着,周周正正地放着。接着他身子一拧,顺势操起一把木锨在手里,待风声响起的时候,就见空中亮起一道线,落下来却圆圆的两大片,麦粒是麦粒,麦糠是麦糠,那扬出来的麦子就像是一颗颗捡出来的,很净。往下一锨快似一锨,一锨紧似一锨,风呼呼地响着,只见麦粒儿绸带一样地在空中舞,麦尘飞扬,人却不见了,只能瞅见一个影儿,舞动着的影儿。倏尔风势变了,扬势也变了,一时满天星,一时钉子雨,空中像罩起了一把旋转的大伞,麦粒儿伞样地旋着,人影就成了伞轴,滴溜溜跟着转。转着转着,待一堆麦粒儿高高堆起的时候,在晃晃的日影儿下,你才看清一个汉子顶天立地地站着,那自然是麻五。这时候麻五的脸灿烂如花,麻点儿一坑一坑亮着,显得分外生动。那欢乐像两条小火龙似的从眉眼里溢出,遍体燃烧。

胳膊上、胸脯上、腰上、腿上处处有诗一样的东西在跃动,处处饱涨着灵巧和力量,机智和幽默。一时间天地仿佛很小,场巨大。

末了,麻五的骨头“咝咝”地响着,就又缩在石磙上了,瓮一样不动。天晚了,场里的人都走光了,他还是不动。扁豆放学回来从场里过,看见他就说:“爹,咋还不回呢?”他说:“我再蹲会儿。”

有一次,麻五扛着布袋到县农场去换麦种,走到人家场里就走不动了。县农场场大,跟广场似的。县农场地也多,麦割一个月了还没打完呢,一垛一垛在场边矗着。场中间有一个刚碾过的大紊堆(没扬过的麦堆),一位老农工正在教一群知青扬场呢。

那农工教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的。麻五先是在一旁蹲着看,而后站起来看,看了,笑笑,摇摇头;再笑笑,再摇摇头。一知青见了,横横地问:“你笑啥?”

麻五又笑笑,说:“不是活儿。”

城里人不懂这话儿,就问:“咋不是活儿?”

麻五还是那句话:“不是活儿。”

这话说得太重,那农工忿了,转过脸来,问:“你说不是活儿?!”

麻五不吭了,和解地笑笑,扛上布袋就想走人。

那农工更气,紧着问:“你说不是活儿?!”

麻五说:“老哥……”

那农工把木锨往麦堆上一插,喝道:“你来,你来试试!”

慢慢、慢慢,麻五手松了,布袋落在地上。他说:“试试就试试。”说着,就走过去了。

麻五操起木锨,一操木锨人就不见了。只觉得风声呼呼,钉子雨“唰唰唰唰”下着,初时还能看清一个舞着的影儿,再看就是两个影儿,四个影儿,八个影儿……看影儿时就顾不上看空中了,空中亮着五朵旋转的麦花,那儿遮天蔽日,朵朵相连,顺着闪动的锨影望上去就像一棵陡然长出的花树……看空中就顾不上看地上了,地上出现了五个圆圆尖尖的小麦堆,呈“五佛捧寿”状围在大紊堆的四周,那距离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环环相间,一分不差。紧着眼看时就忘了听声了,那声儿仿佛秋日绵绵细雨,又仿佛唱曲儿的小女响敲玉盘……久了,便有生的滋味从心里溢出来,想唱。

众人看傻了眼,一个个都怔怔的。那老农工先是满脸赤红,而后泛绿,绿到极处便是恨。老农工也算是行家,他悄没声地从场边的大缸里舀出一碗水来,顺势泼了出去。泼了就觉得有一股湿风刮过,低头去看,地上光光的,竟无一点湿星儿!老农工叹一声,服了,就说:“是个把式,绝活儿!”

城里人好拍手,就齐拍手,引了许多人看。

这天,麻五换麦种就没有排队。还在农场里吃了顿饭,有肉,吃了满嘴油。

回村后,麻五一连三天哼曲儿,老是那一句,不知哼什么。

哼得女人烦了,就骂,骂他个狗血喷头!麻五在小杌上蹲着,一声不吭。而后走出去蹲石磙。

每当麻五蹲石磙的时候,女人就在屋里翻箱子。箱子里藏着一小叠蓝信封,破布裹着。女人解开一层一层的破布,就看见蓝信封了。女人看一眼蓝信封,又赶忙裹住,紧煎煎地喊扁豆,没有应声。没有应声,才又去慢慢解……秋后,麻五自然在场里扬谷子,扬着扬着,女人来叫他了。

女人叫一声不应,再叫一声还不应,女人就骂了,女人骂得很恶!

不了,麻五忽一下就到了场边上。他在场边上铲起一泡牛屎,顺势扬了出去。十丈开外,女人正张大嘴骂着,就觉得有一股臭风袭来,躲都躲不及,“唰”一下,一泡牛屎贴嘴上了!女人哭着往回跑,再不骂了。

麻五一锨一锨接着扬,扬完了,气才泄了。缩缩地往家走。

响棒槌

老德不能算是木匠,老德是做响棒槌的。

老德当过七年国民党的兵,又当过八年共产党的兵,回村时已经四十一岁了,还是童子。老德不算太屈。老德出过两次国,一次去越南,跟日本人打仗;一次去朝鲜,跟美国人打仗。机关枪跟炒豆儿似的,老德说。老德回来时领过三百元的退伍费。

那时钱很值钱。老德把钱交给兄弟媳妇了。兄弟媳妇见了钱很喜欢,说是要给他张罗着娶媳妇。然而,四十一岁的男人是娶不来女人的。兄弟媳妇再不提钱的事,老德也不提。后来老德就一个人过了。他一个人过了。他一个人在茅屋里住着,看着村里的一片林子。

白日里有活计忙着。夜里好月亮。林子里墨墨白白,撒一地小钱儿。老德在林子里走,走一身斑驳。有时老德也踩着小钱儿走,一跳一跳的,孩子一样。风从林子那边刮过来,叶儿“沙沙”响着,有棒槌声。林子那边是颖河,沾了水音儿的棒槌在颖河里跳,叫人意想那绾了红袖的白胳膊。老德转着转着就转到河堤上来了。风清清的,月朗朗的,河里还湮着一个白胖小子。

水皱儿一纹一纹地把白小子推出来,而后又拉下去,圆圆地印着,很好。空气里有嫩玉米的甜味,有豌豆的涩香,也臭,那是栽的黄烟。远处自然墨得重了,层层叠叠地墨,墨得深邃。天反而白了,白得淡,白得高远,星儿隐隐的,碎亮。

林子这边是村子。驴叫了,狗咬,磨一圈一圈晌。女人唤孩子,碎着步走。男人一踏一踏,夯着步走。老牛倒沫,日子翻着嚼。油灯一盏盏明了,窗口处都洇着一团暖色。而后油灯又一盏盏灭了,暗了一处,又暗了一处,哪家是最后灭的,老德知道。

老德没去听房,老德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再后只有蛐蛐叫了,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争着唱,很乱。连蛐蛐也不叫的时候,老德就走月色。走着走着,老德就站住了。老德扛着铳呢。老德把铳从肩上取下来,那时夜已静到了极处,老德举起铳朝着林子上空放一响,整个林子就有了喧嚣!忽拉拉的,这儿有了翅儿动,那儿有了扑棱棱……老德才慢慢走回去,睡了。

老德说,很好。

不知怎的,老德就开始做响棒槌了。白日里下地干活,闲了就做响棒槌。

响棒槌是杨木做的,杨木轻。林子里有的是木头,可老德做响棒槌不用好木头,用的都是些枯木,哪一枝死了,他扳下来,细的烧锅用,粗的就锯成一段一段的放着,有工夫了就做,日子漫漫的,他就慢慢的,做得很经心。做好了,还染,染成黄的。而后再画几笔。画得不好,鱼不鱼、鸟不鸟的;或是几条曲线、几片花纹,倒是红红绿绿黄黄,蛮热闹。画好了,就放到茅屋外面去晾,晾着晾着那响棒槌就不见了,老德也不追究。

有时候,老德听见娃儿蹑手蹑脚地来偷,那脚步声走走停停,一丫一丫地响,老德心里就笑了。慢慢,那脚、响到屋前了,忽儿停住,久久不动。小头儿一点一点往前探,弄得老德心里发紧。他就轻声说:“拿吧,我没看见。拿吧,我没看见。”娃儿们抓起一个响棒槌,哧溜儿就跑了。

有时候,大人也抱了娃儿来讨。女人抱着孩子在院里站着,说:“德叔,给娃儿寻个玩意儿。”老德就说:“拿吧。”女人就摇摇这个,摇摇那个,挑个响的。老德说:“不坐了?”女人就说:“不坐了。”老德撵出门来,见窗上放着一碗蒜面,或是两个红柿,就说:“嗨,这是干啥?”很感动。

渐渐,一村娃儿手里都拿着响棒槌。棒槌里装的是豌豆,摇起来“哗啦、哗啦”响。老德听见响,就笑笑。

过节的时候,老德就举着草把串庄去卖。草把上插一圈响棒槌,走一村插一村,摇得娃儿眼花。那时乡下太穷,五分钱一个也买不起。就有一群娃儿跟着屁股看,眼巴巴的。走上两圈,老德就蹲下了,蹲下来跟娃儿们说话。老德说:“娃儿,回家拿钱吧。去吧,只要五分钱。”娃儿们站着不动,一个个馋馋的。老德很难为情地望着娃儿们,结结巴巴地说:“你看,我只收个工夫钱,你看……”娃儿们还是不动。也有跑回去的,而后又哭着跑回来,远远地站着看。末了,老德摸摸娃儿的小脸,说:“叫我捏捏小鸡鸡吧。”娃儿就让他捏了。捏了,老德说:“拿一个吧,娃。”

娃儿就拿一个。这个拿一个,那个也要拿一个……末了,也没卖上钱。

后来老德就扛着草把到镇上去卖,镇上人有钱。那天,老德刚把草把扛到镇上,就被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人抓住了。抓老德的是个“二刀毛”剪发头,那女人活得很警惕。她正站在凳子上往墙上画宣传画呢,一扭头就把他抓住了。她说:“站住,干啥呢?”老德说:“卖响棒槌哩。你要么?”那“二刀毛”女人说:“过来,你过来。”老德很听话,就过去了。

“二刀毛”的工作有了点成绩,兴奋得脸都红了。她揪住老德,说:“你投机倒把!跟我走。”老德慌了,忙说:“同志,同志,你看……”“二刀毛”说:“啥同志,谁跟你是同志?!”那女人太警惕,生怕他跑了,就说:“转过脸去!”老德就转过脸去。那女人赶忙把画画用的广告色拿过来,用黄广告色在他脊梁上写上了“投机倒把”四个字,而后又用红广告色打上了一个大“×”,看上去血淋淋的。老德任“二刀毛”女人写,只嚅嚅地说:“啥呢?同志,干啥呢?”“同志,干啥呢?”女人不应,女人又麻利地做了个纸牌,纸牌上写了同样的字,挂在老德的脖里。说一声:“走。”老德问:

“往哪儿?”女人说:“往南,去市管会。”老德就规规矩矩往南。

走着,镇上人看老德身上红红黄黄的,一片鲜艳,就围着看。

看了,一个个都笑。老德也笑,点着头跟人笑,笑得很正式。人围得越多,老德走得越好,慢慢步子也有了节奏,像检阅似的。

来到市管会门前,女人说:“站住吧。”老德就站住了。女人严肃地问:“你说吧,怎么处理?”

老德说:“我不卖了,我散散……”

人们一听老德要散,呼啦一下围上来就抢……女人忙拽住老德,说:“上屋去,上屋去!”

进了市管会,市管会的人搜了老德,只搜出三分钱。老德不好意思了,笑着说:“你看,你看……”“二刀毛”女人说:“本来要罚你的,看你老实,就算了。走吧。”老德看看空了的草把,见上边还剩一个响棒槌,就取下来递给“二刀毛”女人,说:“同志,给娃儿们捎回去吧。”“二刀毛”拿眼瞪他。瞪着瞪着,脸上就失了警惕,平生第一次失了警惕,勾下头说:“……衣裳,回去洗洗吧。”(后来,那女人一直放着那支响棒槌。看了,脸上就多些温柔。)老德说:“没啥,没啥。”就扛着空草把去了。

明知不卖钱,老德还是做,就这么一年一年做下去。老德做活儿很工,夜里熬许多油。那响棒槌一时做成圆的,一时做成扁的,一时又做成方的,不重样儿。那画法也变了,不光有虫虫鱼鱼,还画些叫人说不清的东西……

那年下大雪,老德的茅屋被雪压坍了。这时候人们才知道老德死了。人们以为老德会有许多钱,可收拾了老德的茅屋,除了一些响棒槌外,只有一块六毛钱。全是分钱,是老德卖响棒槌的钱。他做了这么多年响棒槌,才卖了一块六毛钱。都说老德心好,村里出钱葬了他。

夜里,总听见棒槌响。村里人说:老德回来了。

二天,就让娃儿去老德的坟烧烧。

红薯窖

炳老实,日子就由大人撑着。

炳家女人天生肌瘦人,杆儿样。人轻便,活净,走路带风。

你看她扫地吧,轻描描的,地就扫了,院子里总是光光的。你看她做饭吧,不声不响的,饭就做了,还一样儿一样儿。你看她说话吧,软软的两句,就叫人想好久还翻不过理来。人总是笑着,那笑在眼上,微微的,叫里里外外的人熨帖。炳家人口众,上有老下有小,一窝子吃货,日子必然紧巴。可炳家女人不焦不躁的,款款就应付了。吃饭的时候,女人先给炳盛。炳算是一家之主,活路重,出力大,量就足足的。而后是两位老人。老人上年纪了,牙口不好,做些软的,净面的,多些滋味。往下是孩子们,连稀带稠一锅吃,也有花样,能饱。家里人走出来,也都带着女人的一双手呢。衣裳破是破,补丁是补丁,可针线活儿细密、周正,穿在身上有模有样的,绝不招人笑话。

平日里,就见炳端着一碗红薯在饭场里吃。那碗海大。炳蹲在粪堆上,高擎着一只红薯碗,就像擎着一面旗帜。女人的旗帜。各家也都有蒸红薯吃的,可都没有人家炳家的红薯好。那红薯热腾腾的,块大,鲜,蒸得也好,看着很馋人。炳捧着这冒尖一海碗红薯,一块块往嘴里送,大嚼!实叫人眼热。

每年红薯下来的时候,村人们自然都把红薯藏在窖里。红薯窖挖在西岗上,家家都如此,只有炳家的红薯不坏。炳家的红薯从秋天吃过,经过漫长的冬季,又经泛醋一样的春天,那红薯从窖里提出来,提一篮是鲜的,再提一篮还是鲜的,总吃鲜的。

别家呢,提一篮是坏的,再提一篮还是坏的,总吃坏的。那年月,一年红薯半年粮,乡下人过日月全凭红薯呢。春天是坏红薯的季节,别家的红薯都坏了,他家窖里的红薯咋就不坏呢?就有人问炳家女人,炳家女人笑笑,不说。再问也不说。

到了麦口上,家家都没红薯了,早就没有了。炳家还有。就一篮一篮地从窖里提出来,大锅蒸了,给邻家送上几块,让娃儿们尝鲜。

人们又问炳家女人,套着问。可炳家女人主意正,套不出。

她还是笑笑,不说。

二年,出红薯的时候,人们都看着炳家。

在红薯地里,人们都瞅着炳家女人。炳家女人带着一家人上地挖红薯,汉子们做粗活儿,她做细活儿,仍是轻描描的。男人在前边挖,她跟在后边拾掇,腰一弯一弯的,风摆柳样儿,不见多忙,就见一堆一堆的红薯在地垅上堆着。人们看见炳家挖出来的红薯一堆一堆放,也都一堆一堆放;人们看见炳家女人把红薯秧都编成辫儿,提起来一坨一坨往车上放,也跟着把红薯秧编成辫,一坨一坨往车上放。而后看炳家女人吩咐把红薯拉回去,也跟着往家拉;紧接着,看炳家女人去晾窖,就去晾窖;看炳家女人在红薯窖里铺一层细沙,也跟着铺一层细沙;炳家啥时往窖里放红薯,就啥时放红薯……除了炳家女人的细气劲学不来,其余的一样一样都跟着学了。可是,到了春上,红薯还是坏。仅是坏的少了些。

唯独炳家的红薯不坏。

总见炳端着一碗红薯在饭场里吃。那红薯“招牌”一样亮在人们眼前,看来看去竟没有一块坏的。还有一件奇事,别家人吃了红薯都放屁,臭哄哄的,可炳家人吃了红薯不放屁。

闲了,人们抽空就围着炳家的红薯窖看。别家的红薯窖在岗上,炳家的红薯窖也在岗上,地势是一样的。炳家的红薯窖是用木头做的十字窖栏,上边串一铁条,铁条上有锁,是一把老式锁,凑近看里边黑洞洞的,闻闻里边也有一股甜酸气。人们看了一遍又一遍,也看不出有啥出奇的地方。

后来又有人问炳家女人,女人还是笑笑。问急了,就说:“没啥,真没啥。”

人们不信。于是就说炳家的红薯窖里有仙家。

有人说,那红薯窖在岗脊上,有紫气,地脉好。

有人说,听见里边“哧溜儿”一声,白绒绒的,八成是“皮子”……

还有的说,是黄仙。里头住了一窝黄仙。八百年的黄仙成精了……

终有些不甘心的,就悄悄地问了炳家的小三。炳家三娃在学堂里上学呢,小学三年级,人实诚,品德好,不会说瞎话,一套就套出来了。娃儿说:

“先吃小的,后吃大的。先吃坏的,后吃好的。”

说了,人们都默默地,再不问了。就想起炳家上上下下老小九口人,凭女人撑出一张脸面来,老不容易,杆儿样的女人,那日月像山一样,咋就挺住了呢?

麦天里,炳家女人会蒸一锅红薯端出来让人们尝。人们就夸几句,各自给娃儿拿上一个,不敢多拿。天蓝蓝的,就见炳家女人笑着,脸上的皱儿开成了一朵花。

“吃,都吃。”炳家女人说。

鼓手

王小丢,三贱:人贱,嘴贱,辈低。

他一辈子好骂玩,胡子一把了,还跟小孩似的,村里人见了他就想笑。

你不能不笑,你不笑他骂你。要不,你骂他。骂了,还得笑。

每到晌午的时候,饭场里总少不了王小丢。若是王小丢那日没来,这饭就吃得没有滋味。于是就有人说:“去喊小丢,喊小丢!”小丢喊了一辈子,还是小丢,大人小孩都喊他小丢,喊了,他也应。小丢喊来了,一进饭场,人们就问:“吃啥好东西,在屋里憋着不出来?”

王小丢一本正经地说:“不是不出来,玉带拴您娘床头上了,急我一头汗也没解开。”

人们日哄笑了。再笑,再笑,那赖话一串一串的,饭吃得有劲。

王小丢个儿低,矮柱子,还精精瘦,干不了多重的活计。可他凭着一张滚刀子贱嘴,也挣十分。那是公认的,没人说闲话。

再重的活计,只要王小丢在场,就不显重了。人说,他嘴角上拴一串臭唾沫,甩出去就是笑!

下地干活,一歇,队长就说:“小丢,唱个曲儿,唱个曲儿!”

王小丢说:“定定弦儿,定定弦儿。”说着咳嗽两声,清清破嗓子,就唱:

俺的头,像屎罐儿,俺的眉,像炮捻儿,俺的眼,像乌蛋儿,俺的鼻,像蒜瓣儿,俺的嘴,像月牙儿,俺的舌,剩一半……

正唱呢,看人们笑成一堆泥,他忽然一沉脸说:

“不中不中,弦儿断了。”

人们更笑,骂他:“娘那脚!唱吧。”

他说:“娘那脚好好的,就是弦儿断了。”

人们知道他又编圈儿骂人呢,就问:“弦咋断了?”

他说:“咬断了。就剩一半了,唱不成。”

哄,又笑!笑了,明知他往下是骂人呢,还问:“那一半呢?”

他四下瞅瞅,说:“那一半在铜锤家女人嘴里呢。”

铜锤家女人接口就骂:“丢儿,您娘那腿筋!”

王小丢正色说:“嗯,这事儿我不知道。你去问俺爹吧。”

大笑!笑得汉子断裤带。笑了,队长又说:“丢儿,来个洋的!”

王小丢又清清喉咙,说:“中,来个文词儿。”说着,那老腔又喊起来了:

南山耕,北山卧,对着老瓦盆笑呵呵。

你出一对鸡,我出一对鹅,快活,快活!

又有人喊“小丢,唱个酸哩!”

王小丢眉儿一皱,咂咂嘴,苦着脸说:“老少爷儿们,酸哩唱不成,今儿个没带醋。”

说是说,见人笑了,又唱:

一更里,张秀才,你把老娘的门拍拍,拍拍拍拍闲拍拍,老娘不是那货菜!

二更里,张秀才,你把老娘的门拨开,拨开拨开闲拨开,老娘不是那货菜!

听王小丢唱酸曲儿,汉子们就在地上打滚笑,男男女女滚成一团,笑得筋都没了,浑身肉动。

又是正唱呢,王小丢看见一个才过门的新媳妇头勾着,脸羞羞地红,不笑。人们都笑了,就她不笑。王小丢又不唱了。他说:“歇会儿,叫我调调弦儿。”说着,他走到新媳妇跟前,正脸正色拍拍新媳妇,说:“花婶,俺叔咋着瘦哩?”

新媳妇刚过门不久,脸嫩,又见他胡子一把,正正经经地,也不好说别的,就说:“谁知哩。”

王小丢紧着脸说:“嗯,这几日俺叔可老瘦。”

新媳妇勾头不理他。他又说:“又是那个了吧?可不敢夜夜那个,看俺叔瘦哩!”

新媳妇“吞儿”笑了,就骂他。

王小丢得意地说:“我想着你不会笑哩。”

笑了,就做活儿。日头晃晃的,也不觉累,汗出得痛快。

王小丢年轻时出过大洋相,惹得一村人笑了半月。那年三月三,村里过会。邻村有个漂亮妞赶会来了。那妞长的,水灵,辫子忽悠忽悠的,招一村光棍汉跟着看。王小丢也跟着看。看着,看着,他说:“爷们,我能叫她给我笑!”

光棍汉们说:“能哩?敢赌不敢?!”

王小丢一拍胸脯,说:“敢!”

光棍汉们说:“好,你要是能叫她笑,叫咋就咋!”

王小丢捋捋袖子说:“爷们,都看着——!”

人们就睁大眼看着。

就见那妞悠悠地在会上走,王小丢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会上很热闹,有卖杂货的,卖花布的,卖点心卖煎包的……那妞东看西看,走一处问问价,又走。王小丢也东看西看,走一处问问价。眼看着妞快到村口了,光棍汉们拥上来说:“咋,不中吧?”

王小丢眼一亮,说:“别慌,别慌。”说了,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了。

刚好,那妞在槐树下站着,槐树下卧了条黑狗。王小丢走到黑狗跟前,扑通往下一跪,喊了声:“爹。”那妞咋也忍不住,“吞儿”笑了,露一嘴白白的牙。而后,王小丢头一转,朝着姑娘跪下来,喊一声:“娘。”那妞的脸立时羞得通红,骂道:“哪儿的鳖娃!”

王小丢接口说:“画匠王哩。闺女们都往这儿来,水好!”那妞瞪瞪的,气得直翻白眼,扭头就走。日后,那妞见了他就骂,骂着骂着,竟成了王小丢的媳妇……

王小丢果然赢了,不但赢了一群光棍汉,还赢了一个花嘎嘎!惹得一村人咂嘴。光棍们气不忿,见了他就喊:“丢哥,您娘哩?”王小丢应声说:“俺娘在家纺花哩。”接着,口一转说:“您娘哩?您娘是曹后寨(槽后站)魏保千(喂饱牵)家的闺女?”光棍们接不上了,一个个恨得牙痒!

于是,人们见了他就骂。先骂,怕吃亏。结果还是吃亏。就赚个不掏钱的笑。

有一日,二奶奶病了。病得很重,三天没起床。王小丢听信就去了。他往二奶奶门口一蹲,说:“二奶奶,您孙媳妇叫我来跟你学艺哩。起来,咱练练。”

二奶奶笑了。二奶奶也是响快人,强撑着身子骂道:“丢儿,您娘那脚指甲缝儿里那灰!”

二奶奶一声骂,王小丢心里就美气了。也不问病,就看着二奶奶笑。

二奶奶身子虚,喘喘气问:“俺媳妇哩?”

王小丢说:“您媳妇正给他老公公吃咪咪(奶)哩。”

二奶奶眼里的泪都笑出来了,“腾”一下坐起来骂道:“您娘肚里那蛐蛐套蟮蟮……!”

王小丢正色说:“真哩,不信你去看看。”说着,硬把二奶奶搀起来,扶着她看去了。

一看,二奶奶笑得肚子疼!要说也不假,小丢媳妇正给村里的一个没娘娃喂奶呢。那娃一生下来娘就死了,还不满月哪,但辈分高,论辈叫,他就是娃娃爷了。

后来,二奶奶说,笑这一回,半年不生病。

要是哪一日没人骂他,他就在村里来回转,躁躁的。转着转着,见谁愁眉锁眼的,一声声叹气,他就走过去了。他走过去拍拍人家,说:“出来了?”

人家正愁着,没心给他说话,就随口“嗯”一声。

他就说:“刀口还没好利索,咋就出来了?歇歇吧,歇歇。”

人家不明白他的意思,抬起头,怔怔地望他。

他一拍腿说:“骟猪的老六前天才走,你咋就出来了?”

人家叹口气,“吞儿”笑了,日日地骂。

他就笑着说:“好好的人,咋给骟了样儿?有啥事说吧!”

往下,缺钱了,他去给你借钱;缺粮了,他去给你借粮。他会缠,往队长家一坐,就编筐骂起来了。会骂,骂得好,骂得队长一家人捧着肚子笑!一笑,该办的事就办了。

那年冬天,下雪的时候,王小丢的儿死了。他就这么一个娃,老娇。但还是得病死了,紧病。女人在家里哭,他用谷草裹着去埋。儿八岁了,白日里好好的,说死就死了,那心里的悲痛是无法诉说的。天上飘着雪花,王小丢抱着死孩子在村街里孤零零走着,顺墙跟走,缩缩的,他怕撞见人。谁知,做木匠活的满仓刚好从村外回来。远远的,一看见是他,满仓就赶紧骂:“哎,大年下抱住您爹往哪儿哩?”王小丢没吭,竟憋住了。待走近些,满仓才看清他抱着一个死孩子!满仓心里一寒,忙说:“丢哥……”王小丢竟说:“嗯,我给您女婿安置个地方。”

王小丢也笑了,眼里泪花花的。

村里人说,十天不吃饭都中,不能没有小丢。

千层底

见他娘有男人,却过的是没有男人的日子。

男人当年推着独轮车去禹县送草药,说是七日方回。走时还捎了土坯,俗称“娘娘土”,路上喝茶时捻一块土末放在碗里,消灾。可他一去没回来。后来有人说他被劫路的劫了,也有的说他被当兵的抓了,再后就有人说他去了台湾。兵慌马乱的,谁也说不清,都说人没死。

人没死就不算寡妇。

新媳妇守空房是很愁人的,好在有了见儿。开初,娃儿小,上有老人,下有娃儿伴着,也不觉得太苦。就日日盼着。夜里醒来,听见门响,就以为是男人回来了。匆匆开了门,大月明地儿,风凉凉的,树影婆娑。心里一寒,有泪。开了几次门,不见人,亲亲娃儿,就又睡了。

娃儿一点一点长,慢慢能叫娘了,离身了。白日好说,有活儿忙着,夜里空落落的,难熬。那日子像磨一样,推着推着,就推不动了。就想,小孩嘴里吐实话,问问娃儿吧。就把娃儿叫过来,问:

“娃,你爹啥时能回来?”

娃儿没见过爹,娃儿愣愣的。

娘就说:“你说个数?”

娃儿看看娘,就说个数,娃儿说:“三。”

娘先是一喜,觉得日子并不多。而后就不语了,觉得这不是个好数,是个不吉利数,不是成双成对的数,娘的脸沉了。过一会儿,娘又问:“娃,你再说个数?”

娃儿再看看娘,看了很久,说:“三。”

娘叹口气,眼里泪花花的,转过脸去了。娘还是不甘心,忽又转过脸来,擦擦眼里的泪,直视着娃儿,说:

“娃,你再说个数!”

“三!”

娘就琢磨这个“三”。想想,又觉得是个好数。爹、娘、儿,加起来不就是三吗?再说,儿说了三回三,三三见九,九九归一,那是一定回来了。娘又喜了,喜得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往下,她又想,是三天?还是三年?三天太短了,不会那么短。兴许是三年?

娘心里有盼头了。夜里睡不着,就起来给男人做鞋。做那千层底布鞋。底儿、面儿都是用的好布料。知道不急穿,就慢慢做。先糊袼褙子,把布一层一层贴好,晾干,而后照着男人的破鞋剪下样儿来,捻下好麻线儿一针一针纳……那鞋底厚,瓷实,针针见情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子像山一样堆着,一针一针扎过去,日子就过得快些。此后每年做一双,做好的就放柜里。

做满三双了,男人仍没信儿。娘就想,兴许是九年?就又做下去,一年一双……

后来,老人下世了。儿也长大了。娃争气,先上小学,后上中学,上着上着就上出去了。村里人说,见他娘有福啊,养了个好娃,将来贿跟着他享福了。娘笑笑,心里却很苦。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日子过得木木的。儿子偶尔回来一次,叫声娘,娘心里很热,看看娃,爹一样大了,娘心里酸,暗暗落泪。过几日,娃走了,娘还是一个人独过。中秋节了,桌上多放双筷子……这时候,就有人来说合。说人怕是不在了,就是在,也不会回来了。

老德人不错,就过一家吧,也有个照应。见他娘心里湿湿的,就说:“叫我想想。”

夜里,风呜呜地刮着,见他娘心里很乱。数数柜里的鞋,已有十七双了。十七个年头,夜夜孤寂,那日子就像是针尖儿上走过来的。老德是个好人,她知道老德是个好人。老德待人诚,脾气也好。去林子里拾柴,老德常常帮她。老德不多说闲话,给她拾掇一捆树枝儿,让她背回去烧。想着老德,心说,就不做了吧?

但又看那鞋,一双双在柜里摆着,有半柜那么多了。十七双啊!

那十七双鞋叫人喜悦,是劳动的喜悦,期待的喜悦。那仿佛又是一种奖赏,好像说,看,你已等了那么久了……思谋到天亮,见他娘想,已到这份上了,万一回来呢?那一双双不就白做了?就做吧。就又做了。

过几日,见他娘又把鞋都翻出来看,一双双摆在床上,摆一大堆。而后把鞋一双双标上记号。心说,那一日差点儿就吐口了。要是答应下来,十几年就白熬了。她想,不能白熬啊,不能白熬。

做到儿子娶媳妇了。儿子带着城里的女人回来看娘。城里媳妇洋气,花枝枝一般,还带着洋镜子,也叫一声娘。娘听了心里热热的,就掉泪了。夜里数数柜里的鞋,已有二十四双了。摸摸,再摸摸……听见儿子跟媳妇在耳房里笑闹,见他娘就走出屋门,默默地在院里站着。

叹一声,又叹一声,就望见老德茅屋里的灯亮了。老德也很孤,老德还没睡哪。这几年,见了老德就很不好意思,就觉得欠了人家什么,勾着头默默地走。可老德并没有冷她,照常让她去林子里拾柴烧,有时还帮她背回来。进了院,她就说:“他叔,歇歇,喝碗水吧。”可老德不歇,老德把柴放下就走了,默默地……心说:人不就这一辈子吗?不做吧,不做了。

想了,就有热热的一股从心里涌出来,浑身躁。见他娘走出院门,走上村街,来到林子边上,却又站住了。心说:就不做了吗?已做了这么多了,就不做了……迟疑地站着,想想,再想想,又勾回头走。

二日,儿叫一声娘,媳妇叫一声娘,叫得她心麻。就着半截烂镜看了,头上已有白发,脸上的老皱儿一道一道的。心说:老了,还是做吧。万一人回来呢?

就接着做。纳鞋底已纳得手麻了,针都捏不住,就咬着牙往上扎,扎着扎着就扎出血来了。见了血,反而愉快了。鞋底上一线线带着红染,那已不是情分了,而是沉甸甸的一种东西,叫人不能歇手。那鞋底就越纳越密,越纳越瓷实,见他娘就为这瓷实纳下去……

那年秋后,见他娘死了。死的时候还坐着纳鞋底呢,一针没穿过去,人就不行了。村里人连夜给见捎了信,见回来了。埋娘的时候,见翻了翻屋里的东西,也没找着啥值钱的东西,就见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十双千层底布鞋。城里人不穿这种鞋。

埋娘时乡人都来帮忙了,见觉得欠了情,就把这些鞋送给乡人了。鞋结实,乡人就一个个穿了……

村里至今还有穿旱船鞋的,不合脚,时时踢嗒、踢嗒响。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佩甫(书号:12614)》

默认卷(ZC) §1、黑蜻蜓


没有人记得那个小脏孩了。

三十二年前,小脏孩跟在二姐的屁股后边,一步一步向田野走去。那是八月的黄昏,秋阳浸染在西天的霞彩中,“叫吱吱,”点墨一样在天边舞着,穿枣花布衫的乡下二姐大人似的前边走,细细的身量拖着长长的影儿,影儿是斜的,荡着一窝一窝的热土。

小脏孩走在斜斜的影子里,晃晃的像个跟屁虫。

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夕阳中的绿色显得很遥远,很灿烂,一片一片地透着浓重。不断有村人从浓重处钻出来,喝着老牛,扛着锄头,背着沉甸甸的草筐仄上黄黄的村路。遇上了,就有村人野野地喊:“妮,谁?!”二姐大人样地说:“城里俺姑家的……”而后仄回头,闪一眼给小脏孩,“叫舅哩。”小脏孩羞羞地低下头,扭扭地蹭着脚下的暄土,不吭。二姐又大人样地说:“认生。”村人疑惑地望着小脏孩,上下打量了,说:“不像城里人……”

那时,小脏孩就是一个小要饭的。他赤肚肚儿穿一小裤头,很黑,很瘦,一身肋巴骨,还拖着长长的鼻涕。他八岁了,在城里上小学一年级,饿得不像城里人。他来乡下就是为了总也填不饱的肚子。

那会儿,乡下正吃大食堂呢,家里连口铁锅都没有,日子也紧巴。二姐看他来了,就说:“上地吧,上地。”

就这样,二姐把他领到田野里去了。在夕烧的霞辉里,平着脚走过青青的豆地,走过蔓蔓的红薯地,钻进了茂密的玉米田。

天光渐渐暗了,那绿更显得浓,眼前是绿,身后是绿,一重一重的绿,绿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腥气,浓得叫人透不过气来。钻着钻着,小脏孩就蒙了。他怯怯地说:“姐,我头晕。”二姐的细腿磕打着玉米叶,“唰唰”地往前走,走得很快。小脏孩拽住了姐的衣裳,无力地重复说:“姐,我头晕。”二姐扭过脸来,诧异地望着小脏孩。小脏孩身子晃晃的,眼里泛着豆绿色的死光,喃喃地说:

“晕,我头晕。”姐望着他,一会儿,慌慌地说:“你坐下,坐下吧。”

小脏孩软软地坐下了,身子斜靠在玉米棵儿上。二姐独自一人去了。片刻,她又匆匆回来,说:“你别动,你可别动。”、小脏孩就不动。他的屁股硌在一条埂上,硌得很不舒服,却仍旧不敢动,只慢慢地往下出溜,出溜着出溜着就躺下了,傻睁着一双豆绿色的眼睛。

二姐走了,先是还能听到“沙拉、沙拉”的响声,继而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片死静。透过玉米叶的小缝儿,能看到西天里那淡淡的红烧,红烧残燃着,点点碎去,一片一片地灰,就有恐惧慢慢游上来,一点一点地蜇人的心。而后就听到小虫的呜叫,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似很遥远,又仿佛很贴近,总也捉不住。身边有软软的东西爬过去,一摸,是豆虫,忙松了手大喊:“姐,姐……”终于,远远地有了响动,小脏孩忙仄头去看,却没有人。小脏孩哭了,泪水洒在湿热的玉米田里。

暮野四合,天灰下来了,风呜呜地响着,周围像有千军万马在动。二姐已去了很久,老不见回来。小脏孩心里害怕,很想动动,却又不敢动。他顺着田垅往前爬了一段,又赶忙爬回来,坐回印着两小半屁股的土窝里。多年后,他仍然记着那印着两瓣小屁股的土窝。他坐在温热的土窝里不敢动,却狠命地骂二姐,一遍一遍地骂,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就那么咒着咒着,忽然,一个沉重的布袋倒在他的身旁,接着又是“咣”的一声,撂在地上的是一把小铲。

二姐回来了。

二姐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身汗湿,鼻孔里呼呼地喘着粗气,两只小辫多多地披散开去,像个小疯子似的。他狠狠地剜了二姐一眼,转过头去赌气。二姐说:“你饿了吧?”他的确饿了,饿得想吃人,可他不吭。二姐蹲下身,随手拿过小铲,很快在地上挖了个土窖,那土窖四四方方的,分上下两层,还留出一个出烟的小道儿。而后她从身边拖出一小捆柴草,又摸摸索索地掏出一盒火柴,接着,一块块红薯、嫩玉米从她身后的袋子里跳出来,又被一个个摆在火窖里,四周偎上土……小脏孩呆呆地望着二姐。他不知柴草是从哪儿捡来的,也不知那些馋人的红薯、嫩玉米又是怎样扒来的,更料不到二姐竟还带着火柴。只见二姐的手在动,很神奇很灵巧地动,一切就像在梦中。他不再恨二姐了。

夜完全黑下来了。风从玉米田上空刮过去,大地便有些许摇动,在摇动中玉米缨缨上那粉色的长须晃着点点丝丝的银白,看上去就像老人的胡须。再看就像是很多很多银须飘逸的老人站在周围,默默地述说着什么,叫人心悸。渐渐,土窖里的火燃起来了。冒着黑烟的土窖里飘出一朵朵蓝色的小火苗儿,火苗儿窜动着,送出一缕缕暖意也送出一丝丝诱人的熟香……二姐的手像黑蝴蝶似的在火苗儿中闪动着,一会儿翻翻这块儿,一会儿又捏捏那块儿,嘴里“咝咝”地吹着,总说:“不熟呢,还不熟呢。”说了,就又去捏。捏着捏着就翻出一块儿来,说:“吃吧。”小脏孩接过来就狼吞虎咽地吃,真香啊!二姐就看着他吃,吃了一块,又递一块……二姐盘膝坐在窖火边,脸儿被窖火映得红扑扑的,两眼亮亮地怔着,手却不停地在火窖上跳动。直到窖里空了,她才说:“还饿么?”小脏孩不吭,直望那火窖,盼着还能翻出一块来。于是二姐笑了,把窖里的灰扒出来,摆上柴草、红薯、嫩玉米,再烧……

第二窖又吃完了。二姐望着他说:“小猪,真是个小猪!饱了么?”他拍拍圆圆的肚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二姐站起身,用脚把土窖封上,又用力踩了踩,直到火星儿熄了,才说:“走吧。”二姐拽着他在墨海一样的田野里蹿动,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她停住了,只听得周围一片“哗啦、哗啦”的响动……一会儿她又不见了,像是化进了无边的黑夜,化进了叶叶蔓蔓的庄稼地。

四周只有风声虫鸣,茫然四顾,叫人胆战心惊。倏尔,她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精灵似的伸出一只手,拽着他又走。他就像瞎子一样跟着二姐走。当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地头的时候,二姐手里的小布袋又满了。里边鼓鼓囊囊地装满了红薯和嫩玉米。二姐擦一把脸上的汗,喘喘地说:“带回去,给家人带回去吧。”

夜很恐怖,远处有鬼火一闪一闪地晃着,周围总像有什么在动,黑黑的一条,“哧溜”就不见了。回城还有二十五里夜路要走,他怯。怯了又不说,就懦懦地站着,望二姐的脸。二姐说:

“我送你。走吧,我送你。”

二姐扛着小布袋头前走,小脏孩在后边紧紧相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就像走在树林里。那一踏一踏的步子都踩在二姐的喘息上,那喘声叫人心定。二姐知道他怕,就说:“你看你看,北斗星出来了,那是个勺子,记住那勺子就不会迷路了。”小脏孩抬头去看,夜很浓,天上碎着几颗钉子一样的星星。他不知哪颗是北斗,也找不到勺子,不过心里不那么慌了。走着走着,二姐又说:

“要是有人在后边拍你,你别回头,那是‘皮大狐’,你不理它,它不害你。”过一会儿,二姐还说:“要是遇上‘鬼打墙’,你就朝地上吐唾沫,呸他!你呸他,他就放你走了。”那会儿,二姐的话仿佛来自天穹,既遥远又神秘,两双小脚丫的行进声一踏一踏的,碎那无边的夜。

过了黑集,就是官道了。站在大路沿上,二姐喘口气说:“这就不用怕了。”可小脏孩还是不吭,他知道,前边还要过“八柏冢”呢!路边上有一个山样的坟丘,坟上有八棵参天古柏,柏树上有黑鸦鸦的“老鸹”……听姥姥说,这坟里埋着八位古人。又听姥姥说,坟上的柏树有几百年了,树上有精气。还说,有一天,一位贪财的乡人去砍坟上的柏树,斧子掉下来,却把自己的腿砍断了……白天路过时,他就很怕。夜里更怕。二姐看着他,说:“我再送送。”于是,二姐又扛着布袋往前走。远远地望见那八棵黑森森的柏树了,小脏孩的身子抖了,二姐的身子也抖了,可二姐却拽住他的手说:“别怕。胆儿是撑出来的,撑着,就不怕了。”

就这样,二姐一直把小脏孩送到城边上。待眼前灯火一片的时候,二姐说:“兄弟,回去吧。”这时,小脏孩才突然发现,姐也还小呢,她才十二岁。她要独自一人去摸那吓人的夜路,要过“八柏冢”,过那一片一片的坟地……小脏孩嘴干了,喃喃地叫了一声:“姐……”二姐默默地把小布袋放到他的肩头上。二姐已背了那么远了,现在把布袋交给了他,他立时感到了沉重。于是,在八岁那年他就知道了什么叫重负。那是二姐交给他的,他一生都背着……

多年后,那小脏孩当了作家,没人知道那小脏孩了。可他自己知道,是二姐带他走向田野的。

我的记忆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记不住二姐的面目。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我记不清二姐的面目了。二姐长得不丑,在记忆里,二姐的面相总是模糊的。每当想起二姐,脑海里就浮现出一片静静的乡野:那或是春日里雨后新湿的乡间土路,土路上印着小小脚丫和牛蹄的踏痕,踏痕一瓣一瓣地碎着,就像大地的图章,图章上刻着落日的余晖和割草的孩子摇摇的身影儿;那或是夏日正午的麦场,麦场上兀立着一座座高高的麦垛,场光光的,垛圆圆的,雀儿打着旋儿飞绕,啄那新熟的籽。烈日像火镜一般照在金灿灿的垛上,映出一顶顶草帽来,草帽有新的,也有旧的;那或是秋日霜后的柿树林,柿叶一片片飘落在地上,小风溜过,掀起一阵红染的“沙沙”,枝桠上的柿子红灯笼似的悬着,间或有“噗噗”一两声,就有熟透的柿子落在地上,血一样绽放;那或是冬日里漫向旷野的寒冷,大地默默地横躺着,瑟缩着扫荡后的疲惫,沟壑里,田埂上,却依然散着农人忙碌的痕迹:深深的脚窝,戳在地上的粪叉洞儿,弯弯曲曲的车辙……

然而,怎么就记不清二姐的面目呢……

二姐是个聋子。

二姐一岁没爹,两岁没娘,三岁发高烧,就烧成了一个聋子。

二姐的爹,也就是小脏孩的舅舅,死得很蹊跷。他被人打死在离村七里的沟里,头上有一个鲜艳的红洞,那洞里竟填着一颗产地遥远的美国子弹。美国人到处支援,终于支援到了舅舅的头上,叫二姐没有了爹。对于舅舅的死,乡人有许多传说。有说是土匪图财害命,有说是狗咬狗,也有的说是勾奸夫杀本夫……反正二姐没有爹了。

二姐的爹一死,二姐的娘就主动要求改嫁。按姥姥的意思,想让她活活熬下去,把孩子拉扯大。可她执意要走。她还年轻呢,才二十来岁,长得鲜艳。虽然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亲生肉肉儿,她还是想过那有男人的日月。后来姥姥看拦不住了,就跟她讨价还价。姥姥说:“进门来俺待你不薄,你要走俺也不拦你。这样行不行,孩子小,怕养不活,你再给孩子吃一年奶,到一年头上,俺套车送你。”二姐的娘不说话,把身子扭过去了。姥姥“扑通”往地上一跪,说:“半年,半年中不中?”二姐的娘还是不说话。

姥姥再没说什么,默默地站起身,眼一闭,说:“你去吧,把孩子放下。”二姐的娘就收拾收拾去了。她走到门口,不知怎地心里一软,勾回头说:“我再给孩子吃口奶吧。”姥姥硬硬地说:“不用,你走吧。”

当天晚上,二姐就嚼起了姥姥的瞎奶,嚼着嚼着就哭起来了,烈哭。姥姥自然咒那黑心女人。二姐哭了一夜,她就陪着咒了一夜。二姐夜夜哭,她就夜夜咒,咒语十分毒辣。然而,二姐的娘改嫁后仍活得十分鲜艳。

这都是母亲说的,母亲说老天爷不睁眼。母亲也咒,母亲说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

二姐是姥姥用玉米面糊糊喂大的。姥姥那没牙的嘴先把干干的饼子嚼一遍,然后用粗黑的手指抿到二姐的嘴里,直到二姐长出满口小牙……多年后,二姐成家立业,曾提着点心去看过她的亲娘。亲娘抱住她就哭起来,边哭边说:“闺女呀,我哩亲闺女呀!娘想死你了……”不料,二姐站起就走,以后再没去过。

二姐三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发高烧一连烧了五天五夜。在那难熬的日日夜夜,姥姥一直守候着她的亲孙女,能使的偏方都试过了,该请的乡,医也请了,可小人儿还是昏迷不醒。眼看那小脸烧得像火炭一样,身子一抽一抽的,站在一旁的姥爷叹口气,说:“人不成了,拿谷草吧。”

按乡间习俗,姥爷正要拿谷草裹着埋人的时候,却被姥姥拦住了。姥姥歪着小脚一蹦一蹦地蹿了出去,站在院子里,仰望沉沉夜空,眼含热泪高声喊道:“妮——回来吧!”那一声如泣如诉,神鬼皆惊,姥爷禁不住在屋里应道:“——回来啦!”

就这样,姥姥走着喊着,喊着走着,一步步,一声声,从村里,到村外,而后面对那闪着星星鬼火的广袤旷野哀哀地唤道:

“妮——回来吧!”

“——回来啦!”

姥姥在外边一声声唤着,姥爷在家里一声声应着。那呼唤有多凄婉,那回应就有多苍凉;那呼唤有多执著,那回应就有多悲壮。这是一个天地人神均不得安宁的夜晚,两位老人泣血般的声声呼唤合奏着一部悲愤激越的招魂曲。那招魂曲越过农舍,越过旷野,越过茫茫夜空,越过沉沉大地,响彻九天云外,生生架住了迫近的死神……

“妮——回来吧!”

“——回来啦!”

天亮时,二姐终于睁开了眼,她活过来了。二姐大难不死,却烧成了一个小聋子。

听母亲说,二姐开初还不太聋,大声说话她是能听见的。七岁时,她还上过两年小学。她上学很用功,上课时两眼瞪得圆圆的,连个闪也不打。忽然有一日,她很晚了还没有回来。姥姥到学校去找她,却见她一人独独地蹲在墙角里,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姥姥远远地叫:“妮,妮……”她也不吭。待姥姥走近了,她赶忙擦擦眼里的泪,说:“奶,回去吧。”姥姥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说。后来才知道,那天在课堂上,二姐被老师揪了出来,让她念拼音。老师说:“东。”她便念:“风。”老师再念:“东!”她又念:“风”……

二姐不再上学了。那天夜里,二姐哭着说:“奶,我听不见……”姥姥伤心地摸着她的头说:“妮,命苦哇。”二姐又说:

“奶,我听不见可咋办呢?”姥姥流着泪说:“妮,这学咱不上了。我养着你……”

可是,七天之后,二姐却做出了一件让全村人吃惊的事。

那是黄昏时分,回村的人们全都怔怔地站在村口的路上,注视着西边那块染遍霞辉的谷地。在金红色的谷地里,只见一个毛茸茸金灿灿的草垛随风滚动,那草垛有一人多高,一会儿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一会儿摇摇地晃来,一会儿又坠坠地沉去……村人越聚越多,全都慌了神。老人说:“精气!那是精气,草成精了!”

然而,那成了“精气”的草垛却缓缓地朝村子滚来。近了,又近了。当那草垛临近村口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下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头,一张乏极了的小脸,那便是二姐,正是二姐的细麻秆腿支撑着那个大草垛!

老天哪,她是怎么背回来的呢?她才九岁呀!一个小小的妮子,怎么会呢?

村人都说,这妮不是人。

二姐真不是人么?我不敢这样说。可我总觉得二姐是有神性的。不然,我怎会记不起她的面目呢?

要知道,我从八岁起就跟二姐在乡下野,野了许多年哪。那时候,为了一张嘴,我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到乡下来。每次来,二姐都站在离村口远远的大路上等我。是的,我记住了那座石桥,也记住了二姐穿在身上的枣花布衫。我常常把那件枣花布衫当作乡村的旗帜,远远地望见了,就急煎煎地向它奔去。它也仿佛具有某种灵性,老远老远,就听见它说:兄弟,你回来啦,兄弟。

二姐的枣花布衫在田野里是会转色的。有时候我觉得它是红的,有时候我觉得它是紫的,有时候它是黄的,有时候它又是绿的。在夕阳下它是金红的,人也仿佛融进了金红色的大地;在荞麦地里它是紫的,人一进去就不见了影儿;在油菜地里它是黄的,人像是化在了灿灿的粉黄中;在玉米田里它又是绿色的,走着走着,倏尔就寻不到了。所以,田野里总响着我声声急切的呼唤:“二姐,二姐——”

我似乎是记住了二姐的手。二姐的手并不鲜嫩,手指也不纤细,那是很粗很涩的一双手,摸上去像锯齿一样。每当这双手牵着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香。那草香一日日伴着我,久久后,熏得我也有了一点点灵气,以至于多年后我仍然认得什么是“马屎菜”,什么叫“面条棵儿”,什么是“芨芨菜”,什么是“狗尾巴草”。至于哪种是能吃的“苦瓜蛋儿”,哪种是“甜哑巴秆儿”,那是一看便能认出的。

乡村是手的世界。我很难说清这双手的魔力。跟二姐在田野里野的时候,我知道这双手出奇地快,出奇地灵巧。先说割草吧,乡村最美妙的音乐就是割草,那“嚓嚓,嚓嚓嚓”的声响让人心醉。那是生命的音乐。那音乐奏起的一刹那间天还是灰的,东方仅露出淡淡的一线红;继而滚滚的一轮红日升起,一竿两竿地跃动,渐渐就钉在了中天,送大地一片泛着七彩光色的气浪;然后慢慢西移、下沉,烧一天胭脂的红……直到那一线灰红消去的时候,乐声才止。二姐十二岁就是劳力了,凭着这双手,二姐挣的工分抵得上两个壮汉。

我还知道二姐的指纹,二姐手上有九个“斗”。乡人说,九“斗”一“簸箕”是福相,可二姐的福在哪里呢?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那锯条样的小手指一顿饭的工夫就能编出十个好看的蝈蝈笼子。当然还有两层楼的,那要慢一些。二姐编的蝈蝈笼使我从小就有了一点点商品意识。编好了笼子,二姐就带我去地里抓蝈蝈,那是一抓一个准。抓住了,二姐就问我:“叫了么?”我欢欢地说:“叫了!”二姐说:“只有母蝈蝈才叫,公蝈蝈不会叫。”于是我就把装了母蝈蝈的笼子带回城去,拿到学校门口跟同学们换蒸馍吃。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二姐原是听不见蝈蝈叫的……

那时候,二姐的手就是我的食品袋。跟着她我尝遍了乡间的野果。即使在光秃秃的冬天里,二姐也能在野外地老鼠营造的“搬仓洞”里刨出一捧花生来!可这双手平素却是专拣黑馍馍吃的。在姥姥家里,饭一向分两种,黑窝窝是姥姥跟二姐吃的,掺了些白面的馍是我跟姥爷吃的。乡间的女人,似乎都长了一双拿黑馍的手,那仿佛是命定的。二姐才比我大四岁,又是姥爷姥姥极疼爱的孙女,为什么就不能拿白馍呢?那时,我不懂。长大了,我仍然不懂。但我却明白了“黑”与“白”。我固执地认为,黑与白就是人生的全部含义。

我痛骂过自己,似乎不应该这样“肢解”二姐。二姐施惠于我,我凭什么“肢解”她呢?

可映在我眼前的还是一个背影,二姐的背影。也许是我常常跟在二姐身后的缘故。在我的印象里,二姐肩头上那块补丁是很醒目的。那是一块蓝色的补丁,布是半成新,针脚很细,细得让人看不出。尤其叫我难忘的是那补丁上还绣着一朵花,是“牛屎饼花”。这是名字最难听的花,却是乡村里最鲜艳最美丽的花朵。在乡人的院子里,种在窗前的就是“牛屎饼花”。这种花的香气很淡,在风中细品才能捉到,但这种花的香气最久,即使干枯了,也有丝丝缕缕余香不散。后来二姐那绣在补丁上的“牛屎饼花”磨去了,只有花的印痕依然清晰……

从二姐的肩头望过去,还时常能看到邻村的一块坡地,坡地上立着一个年轻的汉子。在夏日的黄昏,那汉子总是野野的光着脊梁,远远看上去热腾腾的。间或拄着一张锄,就那么斜斜地站着,身上被落日的余晖照得亮亮的,像黑缎一样。开初我不明白,后来总见二姐就那么站着,即使背着草捆的时候,她也那么站着,痴痴地朝西边望。而西边坡地上的汉子,也常常那样站着,久了,就见他也朝这边望。那一瞬间,二姐就把头勾下去了,而后耸一耸背上的草捆,又慢慢、慢慢地抬起头……那坡地并不遥远,却没见谁走过去或走过来,就那么仅仅望着,望着。有时候,就见那年轻的后生在坡地里犁田,犁着犁着就打起牲口来。

那鞭儿炸炸地响着,人也一蹿一蹿地骂,骂声十分地响亮。于是,我拽起割草的二姐朝那边看。看着看着,那汉子就不再打牲口了,重又规规矩矩地犁田,鞭儿悠悠地晃着,在坡上一行一行地走。收工时,天地都静了,又见二姐朝那边望,他朝这边望,就那么默默无言地相互望着……

这也许是二姐一生中最有色彩的部分了。在那个夏天里,二姐的脸总是很生动地朝着西边,与那年轻的汉子无言地相望。

没有见谁说过一句话。我曾一再倒放记忆的胶片,是的,他们没有说过话,连一声吆喝都没有。后来那汉子就不再来了,坡地上空空的。可二姐还是朝西边坡地里望,一日又一日,无论风天还是雨天,二姐总在望,默默地,默默地……

终于有一天,二姐带我穿过了那块坡地。那是秋后时节,坡地里的芝麻一片一片地开着小朵的白花,香气十分浓郁。可二姐并没有在那块坡地里停下,她仅仅是看了一眼,就又往前走,身子摇摇的。穿过高粱地,又穿过玉米田,也不知走了多久,抬起眼来,已经站在了坟地里。那是一块极大的坟地,坟地里最显眼的是一座潮湿的新坟。二姐就在那座新坟前站住了。

二姐站住了,我的记忆也“站”住了。只记得二姐留在坟地里的脚窝很深,五个脚趾的印痕深深地扣进地里,那印痕一圈一圈地绕着新坟,就像在地上镌刻一个巨大的花环……

这就是二姐的秘密。二姐一生中就这么一件秘密。

记得那是雨后的黄昏,在回去的路上,我要二姐带我去捉蜻蜓,二姐就带我去场里捉蜻蜓。空气湿湿的,地也湿湿的。蜻蜒在空中一群一群地飞,忽一下高了,忽一下又低了,那薄薄的羽翼在晚霞中折射出七彩的神光,旋得十分好看。我拿着场里的木锨去扑,东一下,西一下,总也扑不着。急了,我就喊:“姐,姐……”

二姐干什么都帮我。可那一次二姐没有帮我,我记得二姐没有帮我。她站在场院里,一动也不动,默默地看着蜻蜓飞。蜻蜓飞来了,又飞去了,亮着黑黑的头,摇着薄薄的羽,一双双,一对对,在她身边打着旋儿。有一只蜻蜓竟然停在二姐的肩上,二姐还是不动,愣愣的。我跑过去扑,却见二姐的嘴在动,二姐说:

“丁丁(蜻蜓)比人好。”

蜻蜓飞了,飞得很高很高。我听见二姐说:“丁丁(蜻蜓)比人好。”

二姐十八岁定亲。

按照乡间的习俗,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十分隆重的。姥姥仄着小脚专程到城里来了一趟,跟母亲商量。母亲说,让妮来一趟,就在城里见面吧。按母亲的意思,在城里见面,就有了些体面。姥姥又回去问二姐,二姐不说话,只默默地坐着。于是就这样定了。

那天晚上乡下来了许多人。来相亲的画匠王村人充分地展示了他们的“富裕”。家中的小院里扎满了自行车,全是八成新。

七八条小伙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一身的新。进来一个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又进来一个还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个个都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布料是当时很时兴的斜纹布,那说亲的女人排在前边,手里赫然提着十二匣点心!她身后,蓝色的汉子们一个个木偶似的相跟着,小心翼翼地进屋坐了,叫人很难分清相亲的是哪一位。

大概是一支烟的工夫,众人稍稍地说了一些闲话,汉子们便站起身一个一个往外走,像演戏一样,上了场,又慢慢退场。二姐始终在屋里坐着,穿一件枣红布衫,围一条毛蓝色的围巾,就那么勾头坐着,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这当儿,一个瘦瘦的小伙临站起时把一个小红包递到了二姐的手里,他慌慌地看了二姐一眼,就往外走。突然,二姐站了起来,说:“等等。”她扫了那小伙一眼,慢慢地说:“把钱拿走。”

众人一下子愣住了。走出门的蓝汉子全都折回头来,一个个惊惶不安地望着二姐。尤其是那相亲的小伙,脸慢慢泛白,头上沁出了汗。那汗一豆儿一豆儿地生在脑门上,又一层层一排排地“长”,顷刻间布满了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凝住挥不尽的尴尬和窘迫。他站在那儿,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有那汗珠滴滴圆润……

二姐勾下头去,匆忙解开了那个小红包,包里是厚厚的一叠钱。二姐把钱递过去,很果决地说:“拿走。”然后将包钱的小红纸轻轻地揣进兜里。

这是庄严的一刻。屋里的人全都默默不语,呆呆地望着二姐。多年后,我才知道乡下人是很讲究形式的,在他们看来,形式就是内容。这一揣使汉子们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二姐收下了小红纸就等于定下了她的终身。她的一生就押在了那张小红纸上。就在那一瞬间。汉子们笑笑地走出去了。只有那未来的姐夫走得沉重,仍然挂着一脸的汗。他们感到诧异,二姐为什么不收钱呢?

二姐收下了那“汗”。当那汗珠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未来姐夫的脑门上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二姐的眼眨了一下。正是那一豆儿一豆儿的汗珠促成了二姐的婚事。二姐是在汗水里泡大的,她深知世上的一切都可以作假,唯有汗水是不会假的。二姐认“汗”。

事后我才知道,那晚画匠王村人的“演出”并不成功。事前,姥姥曾差“细作”悄悄去村里打听过。“细作”问:“套家怎样?”人说:“是东头套家还是西头套家?”“细作”又问:“东头怎样,西头又怎样?”人说:“东头套家瓷实,家人当着支书呢,西头套家穷……”“细作”回来说:“许是东头吧?”姥姥不说话,就问二姐:

“妮,你看呢?”二姐不吭。二姐定然是知道的。相亲的婆家其实很穷很穷。那晚相亲的“行头”全是借的。钱是借的,自行车是借的,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借的。为了相亲,乡人们集中了全村人的智慧和富有,从乡里借到城里……据说,相亲的姐夫已经说过七次亲了,一次一次都吹了。因为家穷,因为床上躺着一个病瘫的老娘……

二姐耳聋心不聋。这一切她都是知道的。她执意不要那三百块钱,就是不要那注定将由她偿还的债务。

在出嫁前的一年里,二姐像换了个人似的,除了下地于活,就不再上田里去野了。我来,她也很少陪我去玩,就坐在家里做鞋,给表兄妹们做,也给那定下亲的蓝汉子做,一双又一双。每次来,总见二姐在纳鞋底,那线绳儿“嗞啰、嗞啰”地扯着,锥子从这边扎过去,又从那边扎过来,狠狠的。那动作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二姐的鞋底是有记号的,鞋底上总绣着一只黑蜻蜓。那蜻蜓用黑丝线绣成,翅儿乍乍的,还有两条长长的须儿,活生生的,只是没有眼。我指给二姐看:“没眼。”二姐懂了我的意思,笑笑说:“有眼就飞了。”

间或,姐夫也提了礼物到姥姥家来。还是穿着一身新新的蓝衣裳,来了就做,不是去挑水就是扫院子。而后就默默地坐下来,二姐不吭,他也不吭。要是二姐问一句,他就答一句,话是不多的。

二姐问:“吃了么?”

他就说:“吃了。”

二姐问:“家里还好?”

他就说:“还好。”

二姐问:“娘的病好些了?”

他就说:“好些了。”

二姐问:“能下床了?”

他摇摇头,没话……

二姐就“嗞啰、嗞啰”地纳鞋底,纳着纳着就拿出一双新做的鞋子让他试,试了,看看合脚,二姐就说:“穿着走吧。”而后,二姐趁姥姥出去的工夫,偷偷地说:“别再借人家的衣裳穿了,别再借了……”

姐夫脸就红了,红得像新染的布。于是那借来的新蓝衣裳穿在身上就显得格外别扭。那天他刚好借的是一条侧开口的女式裤子。

后来姐夫再来时穿的自然破旧,肩头总是烂着,那神色倒显得自然了。来了,二姐待他更显得亲切,一进门就打水让他洗。

临走,总要给他缝一缝衣服。那时,二姐让他坐着,嘴里咬一节避灾的秫秸,就蹲着一针一针地为他缝,就像缝着未来的日子。

记得二姐出嫁前曾到邻村那汉子的坟上去看过。坟荒了,坟上爬满了萋萋荒草。二姐就蹲下来拔那荒草,留下了一圈密匝匝的脚印。似乎没有哀怨和痛苦,拔了荒草,她就去了。不像城里人,有很多的缠绵。

二姐是阴历九月初八出嫁的。那天,为了抢“好儿”,画匠王迎亲的马车四更天就来了。喜庆的日子,二姐自然是穿了一身红,红棉袄,红棉裤,头上还系了一条红披巾。待一阵鞭炮响过,二姐跪在姥姥面前磕了一个头,就挺挺地上了那围着红圈席的马车。

不料,五更天起了大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了。刚好那赶马车的老汉眼不济,过小桥的时候,赶着赶着就把马车赶到河里去了。只听得“咕咚”一声,二姐已坐在河里了!送亲的三嫂忙把二姐从齐腰的河水里拉出来,接着就破口大骂:

“画匠王的人都死绝了吗?派这么一个瞎眼驴!大喜的日子,把人赶到河里,这不晦气吗?!不去了,不去了!叫人给画匠王捎信儿,重置衣裳重派车,单的棉的一件不能少,少一件也不去!”

迎亲的画匠王村人全都傻了,谁也不敢吭声。那赶车的老汉是姐夫的本家叔,见办了这等窝囊事,竟咧着大嘴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扇自己的老脸:“老没材料哇……”

众人忙给三嫂赔不是,连连求情。三嫂一口咬定:“不中!大喜的日子,妮一辈子就这一回,这算啥?!”

二姐苦苦地笑了,说:“算了,谁也不怨,这就去吧。”

三嫂说:“妮,这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呀……”

二姐说:“既没坐马车的命,就不坐了。三嫂,咱……”

三嫂说:“妮,死妮,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老丢人哪!”

二姐不再说了,就默默地往前走。三嫂在后边喊:“妮,妮,这就去么?你就这么去……”

天大亮了。二姐头前走着,身后散散地跟着一群垂头丧气的画匠王村人。没有鼓乐,也没有鞭炮,二姐就这么步行去了。

她穿着那身湿漉漉的红衣裳,红衣裳在凉凉的晨风中张扬着,像是生命的旗帜,在漫漫黄土路上行进着,很孤独地飘扬。

后来,那赶车的老汉流着泪对三嫂说:“侄媳妇明大义呀!”

姥姥去世的时候,二姐已经嫁过去三年了。

在这三年时间里,二姐没有进过一趟城。逢年过节的时候,二姐就差姐夫来看一看姥姥。那时姥姥已来城里住了。姐夫每次来从没空过手,或是一兜鸡蛋,十斤白面;或是一包点心,二斤芝麻什么的,实在没什么可拿,就烙几块油馍兜着。姐夫来了,姥姥总要问:“妮咋不来?”姐夫便说:“忙哪。”母亲说:“忙啥,地都净了,还忙啥?!”姐夫说:“白日里一摊子活计,夜里浇地呢。浇一夜两毛钱,她不舍那钱。”母亲气了,就说:“叫她来,没钱我给她!”可二姐还是没来。

有一次,我在路上碰上了二姐。她跟姐夫上山拉煤去了,从城边路过却没有进城,硬是从城关绕过去。三年不见,我几乎认不出她了。二姐头发披散着,一脸煤黑,裤脚高高地绾着,腿上的血管一条一条地暴出来,整个看上去就像一段枯枯的树干。

我不禁怔住了,赶忙拉她上家。她硬是不去,说:“兄弟,不去了。看俺这要饭花子样儿,丢大姑的人。”二姐还是走了。姐夫驾着车,二姐拉着襻绳,在暮色里,就见二姐背上那块地图样的黑色汗斑……

那是怎样的苦做呀!从二姐身上已看不到年轻女人的影子了。听画匠王村人说,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也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夏天里二姐在地里割麦,曾经拼倒过八个精壮的汉子!别人割麦一人把六垅,她一人竟把十二垅,头一扎进地里就再也不出来了,就那么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下去,无休无止地割下去。还听说她游过街,为养鸡游过街。人们让她在村街的碾盘上站着,她就站着,直直地站了一晌。可下了碾盘,她竟又去赊了十二个鸡娃娃。村干部说:“怎么还喂?!”她说:“还债哪,还债。”干部摇摇头,说她聋,也就罢了。

姥姥是腊月里过世的。姥姥临咽气前曾反复地叫着二姐的名字。母亲赶忙打发人去叫她。可是,待二姐赶到医院的时候,姥姥已经咽气了……

按照乡间的习俗,姥姥是送回故土安葬的。回到乡间的那天夜里,一家的亲戚都坐在姥姥的身边守灵。半夜时分,我熬不住就躺在姥姥的身边睡了。突然我听到了哭声!睁眼一看,“长明灯”忽悠忽悠的,竟是二姐在哭。二姐哭着哭着就不哭了,一家人都怔怔地望着她,只听母亲惊慌地说:“下来了,下来了!”

二姐“下”来了。二姐盘膝正襟端坐在姥姥的灵前,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忽然就说起话来。二姐竟用老人那种庄严、肃穆的口吻,像“先人”一样地缓缓诉说久远的过去,诉说岁月的艰辛……那话语仿佛来自沉沉的大地,幽远而凝重,神秘而古老,一下子慑住了所有人的魂魄,没有人敢去惊动二姐。母亲一向胆大,可这会儿也蒙了,只是呆呆地听……直到鸡叫的时候,二姐说:“我走了。”于是,“先人”就走了。

多年后,在我的记忆里仍然留存着那晚的印象,因此我无法说清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魂灵。虽然后来我问过母亲,母亲说是老祖爷的魂儿扑到二姐身上了。可老祖爷的魂儿为什么会扑在二姐身上呢?或许,在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神秘的磁场,这磁场可以跨越阴间阳世,那“先人”的魂灵就借着二姐的躯壳返回阳世,借二姐的嘴传达出他的神性意旨?或许,是二姐过度的悲伤造成了精神的混乱,这混乱便产生出幻觉?

第二天,当人们纷纷议论二姐如何“下”来的时候,二姐却一切如旧,没有些微的神经失常。她先是坐在姥姥的遗体前一遍一遍地用温水给老人擦脸,极小心地把皱纹中的污痕拭去。而后又跪在姥姥跟前,把姥姥苍苍的白发重新梳理一遍,梳得很亮很亮,梳着梳着就有泪下来了。待入殓时,二姐就跪在一旁,一声声喊着:“奶,躲钉吧。奶,躲钉吧……”

母亲是极注重形式的,一切都按乡间的礼俗来办。可二姐比她更注重形式,“牢盆”上的“子孙孔”几乎全是她一个人钻的。

别人钻了,她总嫌不圆,还要再钻,直到一个个孔都圆了为止。

钻了“牢盆”,她又去糊“哀杖”,糊得极其认真。倏尔,她郑重地走到母亲跟前,说:

“大姑,我给俺奶写(请)一班响器吧?”

母亲瞪她一眼,说:“咋,你老有钱?不写。”

二姐是很怕母亲的,可她却重复说:“大姑,我给俺奶写班响器。”

母亲说:“不写。”

为安葬姥姥,按乡间的礼俗,母亲已经请了一班响器了,就不想让她多花钱。况且,在那种时候,写一班响器已是很冒险了。

二姐没再说什么,就默默地走出去了。大约二姐很想做人,她在兜里摸了很长时间也没摸出钱来,就悄悄地把姐夫拉到一边,让他回去借,不准在这儿借。姐夫吭哧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半晌,门外的国乐响起来了,不是一班,而是两班,二姐硬是花了三十块钱又请了一班,与母亲花钱请来的一班对吹!引了许多村人围着看。

姥姥的葬礼开始时,母亲与二姐为响器的事反目了。母亲怒冲冲地说:“谁让你叫的?谁让你叫的?一点儿话都不听……”

二姐一声不吭,以沉默相抗,那沉默里含着强烈的倔强。姐夫缩缩地蹲在地上,更是不敢吭声。

下葬的时候,二姐趴在姥姥的坟上哭得死去活来,许多人去拉,她都不起来……

当天夜里,办过丧宴后,母亲沉着脸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二姐:“拿去吧。”二姐不接,说:“大姑,俺再穷,也是奶把俺养大的,写班响器都不该么?”众亲戚也劝道:“妮,拿住吧,你日子过得紧巴……”二姐还是不接。母亲气了,把钱摔在地上,站起就走。二姐默默地把钱拾起来,重又塞到我的兜里,硬是没有拿。

母亲是很固执的人,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裂痕。

她常常有意无意地在亲戚面前诉说二姐的不是,说她犟。后来,二姐生孩子的时候,差人送来“喜面”,可作为大姑的母亲,竟没有去!只打发妹妹送去了礼物。这在很重面子的母亲来说,是很少有的事情。

妹妹回来时,母亲问:“孩子胖么?”

妹妹说:“胖。”

“你姐身体好么?”

妹妹说:“脸蜡黄,可瘦。就那又下地干活了。”

母亲咬着牙说:“好得死吧!”

母亲愣了一会儿,又差妹妹送去了一篮鸡蛋。回来时,姐姐却又回了一篮子红柿。母亲看见那红柿就恨恨地骂道:“死妮子!”

此后,在母亲与二姐之间,这种“精神仗”打了许多年,可母亲似乎总也胜不了二姐。二姐一年四季都去给姥姥上坟。逢年过节,二姐总要割块肉到姥姥的坟上去祭。烧一把黄纸,磕几个头,总是很认真地说:“奶,今儿过节哩,拾钱吧。”在那个没有了亲人的村子里,姥姥的坟总是添得最大。

我夜里时常做梦,梦里出现的总是那片灰蒙蒙的土地,土地上长着两株黑色的穗儿。在梦中我知道,那穗儿就是二姐的眼睛。醒来后我又觉得可笑,也许是我的记忆联想产生了错误。

记得童年时二姐曾带我去掐“麦佬”,二姐说:“那黑穗穗儿就是麦佬。”于是我记住了麦佬,却记不住二姐的眼睛……

二姐十年里只进过一趟城,那是我结婚的时候。

我是腊月里结婚的。结婚时本应通知二姐,可母亲说,二姐的日子过得艰难,人又撑得极大,别再让她花钱了。于是就没有通知二姐。

谁知,腊月二十三,就在我结婚的前一天,二姐竟来了。这是二姐出嫁后第一次进城串亲戚。可以看出,二姐为进这趟城,曾经长时间地准备过。二姐是拉着架子车来的,车头上挤挤地坐着三个孩子,车里却赫然放着一扇猪肉。听姐夫说,得信儿晚了,来不及置办什么,二姐就连夜央人把辛辛苦苦喂了一年的肥猪杀了。二姐的礼太重了,重得叫母亲无言。二姐站在母亲面前,笑着说:“大姑,我看你来了。”母亲却故意嗔着脸说:“看我干啥,我还没死哩,你别来看我。”二姐显然没听见母亲的话,就把孩子一个个扯到母亲面前,说:“叫姥姥。”三个孩子高高低低地在母亲面前排着,小脸红扑扑的。孩子们全都穿着崭新的蓝布衣裳,连戴的帽子也是蓝的,一色的斜纹蓝,二姐和姐夫竟也穿着一身崭新的蓝。

这支蓝色的小队在接受母亲的目光的“检阅”。十年了,整整十年,二姐没有进过一趟城。现在她来了,带着一个蓝色的小队……这不由使人想起十年前二姐相亲的那天晚上,来相亲的姐夫也是穿的一身蓝,然而那套“行头”却是借人家的,从上到下都是借的。这会儿二姐带来了自家的“蓝色”,那衣裳显然是一块布料剪出来的,一针一线都是二姐缝织的。为穿上这一身蓝,二姐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母亲也被这宣言般的“蓝色”镇住了。她的手摩挲着孩子的头,目光却望着二姐。二姐依旧很瘦,颜色黄黄的,但精神很好,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透着喜庆,只是额头上的皱纹太重了,一重一重的,鬓边竟有了白发!那笑也很疲倦,是硬撑出来的。

母亲把二姐拉到隔壁的房间里,大声说:“妮,别太撑了,别撑了!”

二姐说:“没称,自家用的,还用称么?”

母亲骂道:“死妮子呀,死妮子!”

二姐笑了:“大姑,到乡下住几天吧。我喂了十几只母鸡呢,天天给你打鸡蛋……”

母亲没话说了,叹了口气说:“多住几天吧,好好养养身子。”

二姐说:“老大上学了,二年级,叫钢蛋。老二叫铁蛋,也快了。小三叫平安,可能吃呢……”

母亲摇着头说:“怎么就聋成这样呢?”

二姐一拍手说:“兄弟媳妇呢?得叫我看看新媳妇呀!”

母亲大声说:“还能不让你看么?明儿就来了。”

二姐说:“忙呢,俺赶黑还回去哩。”

母亲发火了:“忙,忙,成天就你忙!忙就别来呀?!”

二姐笑笑,就又不吭了。

吃罢午饭,我把妻子叫来了。妻是城里长大的女人,城里长大的女人都有一种先天的优越。她进门是带着笑的,但我看出那是一种敷衍的笑,笑得很勉强,没有甜味。我介绍说:“这是乡下来的二姐……”

妻点点头,仍笑着,没有话。她平时话很多,这会儿却没有话。她的目光巡视了“蓝色小队”,那优越就暗暗从眼里溢出来。

是的,那蓝斜纹布在城里已不时兴了,她看到的是很土气的乡下人。可她哪里知道,那“蓝色”是二姐十年辛劳的宣言哪!

二姐一向待人亲热,她跑上来拉住妻的手说:“多好啊,高挑挑的,多好!”

妻的鼻子却微微地耸了一下,身子往后撑着,说:“你坐,你坐。”

二姐一点不觉,欢欢地说:“不忙。秋收了,麦种上了,光剩拉粪、捡烟这些零碎活儿了……”

妻子很勉强地说:“哦,哦……”

二姐说:“啥时到乡下去玩玩,恁一块去。我给恁擀豆面条,烙柿饼馍馍吃。”

妻子又应付说:“哦,哦。”

二姐说:“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

我暗暗地捅了妻子一下,希望她能待二姐热情一些,二姐不是一般的亲戚……然而,妻子却突然贴近我的耳畔,悄悄说:“看见了么,她身上有虱,在衣领上爬呢!”

我没有吭声。我装着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继续跟二姐说话。一边说话一边逗小三玩,想借机转移妻子的注意力。

可是,妻子却以为我没有听见,那目光仍斜斜地望着二姐的衣领,一直跟踪下去。片刻,她又一次贴近我的耳边,急煎煎地小声说:“她身上有虱!”

我狠狠瞪了妻子一眼,仍旧不吭。二姐是很要面子的人,我不能让二姐看出来。妻子没下过乡,不知道乡下日月的艰辛,因此她很看重“虱子”,她不知道“虱子”是靠汗水来喂的。

城市女人的浅薄是无法想象的。妻子在我的暗示下虽然有所收敛,可她那游来游去的目光却不由得依然停在二姐的衣领上,看那匹“虱子”的蠕动……

我站起来。我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以免使二姐难堪。

可妻就像得了心病似的,也跟着站了起来,嘴一张一张的。我说:“你走吧。”

终于,出门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地说:“她身上有虱!晚上别让她在这儿住。”

我的头“轰”地一下大了,我很想给她一巴掌,狠狠地给她一巴掌!我知道城市女人一向都用肉体的眼睛看人,而从来不会用心灵的眼睛去看人,因此城市女人的眼里没有温情和体谅,更没有厚道和宽容,只有刻薄和挑剔。我不知道应该跟她说点什么。我很想说说二姐送来的猪肉,可她不会理解,她不知道在乡村里一扇猪肉意味着什么。我很想说说我的童年,告诉她我小时候就是很脏很脏的小脏孩,生满虱子的小脏孩,那时,我的每一条衣缝都是二姐用牙咬过的,因为虱子太多……

可我什么也没说,对“城市”我无以诉说。妻的心不坏,可她不懂,永远不懂。

二姐没有参加第二天的婚宴。她坚持说:“家里还忙呢。”执意要走。家里人都劝她留下来,母亲发了很大的脾气!好说歹说,总算把三个孩子留下了,可她和姐夫还是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钢蛋说:“俺妈说了,夜里不叫喝汤(吃晚饭)。”

母亲问:“为啥不叫喝汤(吃晚饭)?”

钢蛋说:“铁蛋、平安光尿床。妈说,城里姥姥家的床干净,尿上了要打屁股!”

母亲说:“吃吧,姥姥让吃,尿上了也不打屁股。”

可三个孩子竟不肯吃,硬是饿了一晚上。气得母亲直骂!

后来听街坊说,那晚二姐并没有走,她和姐夫趁晚上的工夫掏粪去了。他们是拉着满满一车粪回去的。

我怀恋乡村里的点心匣子,那种摆在乡村集市上的马粪纸做成的点心匣子。

在乡村的集市上,每每会看到一群一群的乡下女人蹲在那儿卖点心。那点心匣子有浸了油的,也有没浸上油的,匣子上的封贴都很精彩。那时我自然就会想起二姐,就觉得二姐也在那儿蹲着,面前摆着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等人来买。是的,我记住了乡村里的点心匣子,却没有记住二姐的脸。

乡下人一般是不吃点心的,乡下人的点心都是串亲戚用的。

过节或逢会的时候,就见乡人一群一群地提着点心来串亲戚,那提来的点心必然是带匣的。乡下人买点心并不看重点心的质量,而是看匣子,只要匣子上的封贴是新的,匣子没油浸的痕迹,就买。买了还是串亲戚用,没有人吃,不舍得吃。亲戚家送来的点心,就一直搁房梁上挂着。那点心或许放了一年,或许放了半载,待有了出门的时光就再送到亲戚家去。也有的一送来就提到集市上卖了,卖的价自然很低,换一月的盐钱。还有的就这么一直串下去,点心匣子在一家一家的亲戚中转,转到最后,又转回来了,打开来看,点心早已风干,就只剩下了匣子。到了这时候,点心自然倒掉。匣子若还新,就还留着。在二姐家的房梁上就挂着这么一串点心匣子,匣子旁边是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的是点心,竹篮外面挂的是空匣子。匣子和点心分开放,是怕点心油了匣子。

二姐家的钢蛋十五岁的时候,偷吃过竹篮里的点心。那时他很好奇,很想尝尝点心是什么滋味,就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爬到梁上,把竹篮里的点心吃了。后来他说那点心是甜的,里边有小虫儿,小虫儿很香。

待二姐串亲戚的时候却发现点心没有了。她先把匣子取下来,一只只摆好,然后再装点心。可一取竹篮,就发现竹篮空了。

于是很火,亲戚也不串了,把孩子一个个叫过来审。

钢蛋说:“我没有吃。”

铁蛋说:“我没有吃。”

平安也说:“我没有吃。”

三个孩子都不承认,二姐就让他们在当院里跪下,老实说了才能站起来。二姐说那是一只“气死猫”篮子,“老鼠进不去,猫也够不着,不是你们馋嘴是谁?”

三个孩子在院里跪了一个时辰,跪着跪着平安哭起来了。

这时钢蛋说:“是我吃了。叫他们站起来吧,是我偷吃了。”

二姐气坏了,说:“你咋这么馋呢?就你大,就你不懂事。你不知这点心是串亲戚用的?在你老姥姥那儿,无论多金贵的东西,放一年,放十年,搁在眼皮底下我都不动,咋脱生个你?!打嘴!”

钢蛋就打自己的嘴。打了十下,把脸都打肿了。

二姐问:“记住了没有?”

钢蛋噙着泪说:“记住了。”

三年后,钢蛋当兵去了。临走那天,二姐知道钢蛋好吃点心,就背着铁蛋和平安把放点心的竹篮取下来让他吃。钢蛋没吃。钢蛋说,点心留着串亲戚用吧。钢蛋还说,等当兵回来,上北京捎几包好点心。那好点心不串亲戚,自家吃,让家里人好好尝尝……

就在钢蛋参军的第二年,县民政局的人突然到乡下来了。

县民政局的人提了五匣点心来到了二姐家,一进门就很客气地说:

“老嫂子,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很早就想来看看你们,一直没空来……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您多批评吧。”

那会儿二姐才四十来岁,还不算老,可在公家人眼里已是很老很老了。二姐正在院里拾掇玉米呢,玉米刚从地里拉回来,就赶着剥,好挂起来晒,怕捂了。二姐看见公家人提着礼物来了,就慌慌地让他们上屋里坐。待民政局的人坐了,二姐一边剥着玉米,一边听他们说客气话。民政局的老马说:“老嫂子,王钢蛋同志在部队表现很好,一直积极要求进步,还立了功呢……”

二姐就说:“别叫他回来,俺也不去搅扰他,叫他好好进步吧。”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入伍第一年就当上了班长,一直是吃苦在前……”

二姐说:“不缺,家里啥也不缺,叫他别操心家里。咱庄户人没别的,有力,叫他别惜乎力。”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一心为国,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二姐说:“可不,玉米还湿着呢,晒干了好交秋粮。这是玉米种,得单打单晒,金贵着呢。”

老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没话找话说:“老嫂子,今年、今年收成不赖吧?”

二姐手剥着玉米,眼一洒就落在点心匣上了。她说:“来就来了,还花那钱干啥。咋能让公家花钱哪……到底是城里点心,那匣多好!”

众人就看那点心匣子。看了,默然。片刻,老马从提包里拿出一套新军装,缓缓地说:“王钢蛋同志……”

二姐说:“这孩子,还叫人捎回来一套衣裳。不叫他挂家,他还挂家。真不主贵!恁拿去穿吧……”,老马愣住了,民政局的人也都愣住了,不知往下该怎么说才好,就默默地抽烟。抽了一会儿,老马嗫嚅道:“老嫂子,组织上……”

二姐说:“不怕恁笑话,俺缺人手,日子也紧巴一点儿,日子紧巴主要是想省钱盖房子。这会儿乡下说媳妇得先有房子。俺想趁他在队伍上的时候给他说房媳妇,在队伍上媳妇好说一点儿。这会儿先别给他说,等盖了房子再说。今年雨水大,烟没长好,乡下全靠这一季烟哩,要不就盖了……”

民政局的人不吭了,都望着二姐剥玉米的手,默默地盯着看。看了,就觉得不像人的手……而后又看自己的手,看了,就再没说什么。

后来民政局的人在地里找到了姐夫。姐夫在地里拉玉米呢,车装好了,就遇上了民政局的人。姐夫说:“来了?”

民政局的人勾着头说:“来了。”

往下就站着,默默地站着……姐夫就蹲在车杆下哭起来了,手捂着脸哭。

姐夫把那车玉米从地里拉回来天已黑透了。二姐帮他卸车,二姐说:“咋恁晚?天都黑透了。”

姐夫没吭声。他揉了揉眼,没吭声。

二姐又说:“县上的人来了,说钢蛋进步了,还拿了五匣点心……”

那晚,二姐吃得很多,姐夫吃得很少。二姐看看馍筐说:“累了?累了就早歇吧。”

姐夫就早歇了。二姐一个人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半夜。

半夜的时候,油灯忽悠了两下,灭了。二姐忽然就站了起来,站起就往外走。她怔怔地走出家门,走出院子,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夜很淡,大地灰蒙蒙的,月光像水一样泻在树上,撒一地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二姐的脚跳跳地踩着小白钱儿走,走得很邪。

等姐夫从家里追出来的时候,就见二姐独自站在寂寂的旷野里,像疯了似的大声喊:

“钢蛋——!”

“钢蛋——!”

“钢蛋——!”

喊了,她又顺原路慢慢走回来。路上,依旧是踩着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走,跳跳的。回到家,又原样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天明……

次日,二姐好好的,一切如常,像是并不记得昨晚的事儿。

她看见民政局拿来的点心匣子油了,就赶忙拿到集市上去卖。

开初她打算一匣要一块钱,可在集市上蹲了半晌没人要。后来有人看了看匣子说:“油了,九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你看看?”人家不看,摇摇头去了。又有人看了看,说:“八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呀!”人家比了个手势,说:“油了,你看油了。八毛吧?”二姐说:“你随意给。城里的点心,你随意给吧。”人家就掏了四块钱,提走了那五匣点心。

就在二姐卖点心的时候,姐夫被民政局的车接走了。

这时,村里人才知道钢蛋在边境上牺牲了。钢蛋虚岁十九,头年三月去当的兵,走时高高兴兴的。他才去了一年零六个月,就被越南人打死了。越南人用中国制造的冲锋枪射出了一颗美国子弹,钢蛋就牺牲了。

村人都说二姐没福,钢蛋刚能接住力就走了,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这事儿一直是瞒着二姐的。去集市上卖点心的时候,二姐见了人还说:“俺钢蛋进步了……”

却不料,年底的时候,那五匣卖了的点心竟又转回来了。二姐不记得是哪家亲戚送的,姐夫也记不得了。可二姐认得那匣,那匣上油了一块……

过罢年,二姐又提着那五匣点心到集市上去卖。她从早晨蹲到中午,竟没一个人问价。于是二姐又把点心提回来,挂在了房梁上……

后来姐夫进城来说了这事儿,说得母亲流了满脸泪。母亲说:“不能说,别给她说。这事儿太邪了,叫她进城来住几天吧。”

姐夫说:“忙呢。”母亲说:忙啥,叫她来。

姐夫回去说了,可二姐没有来。

是呀,我怎会忘了那台织机呢?忘不了的,忘不了。

那年冬天,我到乡下去看了二姐。

我是在坯场里找到二姐的。家里没人,我就顺着村路转悠。

远远,就看见坯场里竖着一排一排的坯架,在坯架中间的空地上,有一个晃晃的人影在动。我不知道那是谁,也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待走近些,我看见那人正弯腰蹲在一大堆和好的稀泥前摔坯呢。那人的一张脸全被乱发遮住了,身上斑斑点点的全是泥巴,两条细腿杆儿一样戳在地上,朝天撅着一个土尘尘的屁股。腰像弹簧一样就那么一弯一直地很机械地动着。直到走到跟前,我才认清,那的确是二姐。只见二姐被汗淹了,被黄尘淹了,也被那机械的劳作淹了,乍一看简直像一个黄色的幽灵!在那一刹那,只觉得眼前的天是黄的,地是黄的,风是黄的,树是黄的,一架一架的土坯更是黄的,一个黄荡荡的世界在旋转!在这个黄荡荡的世界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土坯。土坯是活的幽灵,一架一架的土坯都在无声地动……

我不得不问自己,这是女人吗?这是乡村里的女人吗?没有人回答。

我默默地弯下腰去,抓住二姐手里的坯斗。二姐诧异地抬起头来,乏乏地笑了。二姐本想起身,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徐徐地吐了一口气,缓声说:“兄弟来了,上家吧。”

我看着疲惫不堪的二姐,比划着手势用眼睛跟她说话。我问:姐夫呢?她说:“我打发他去煤窑上做合同工去了。农闲的时候,我一人在家就行了。”我说:歇歇吧,你该歇会儿了。她说:

“不累。力是奴才,不使不出来。”我又问:打了这多了,还不够么?她说:“一万了,还差得多呢。”说着,她望了望天,“天还早呢。要不,你坐一会儿,等我把这堆泥挖完,咱就回去。”我抢过坯斗要打,二姐拽住坯斗说:“你不会,兄弟,你不会。走了这远的路,你还是歇歇吧。”我拗不过二姐,就松了手,站在那儿看二姐打坯。

二姐的劳作十分艺术。她蹲在那儿,两只手像切刀似的在泥堆上挖下两蛋泥,“唰、唰”两下摔进坯斗里,而后顺势用力一抹,坯斗里的泥就抹平了,动作是那样地快捷准确。然后二姐的腰像弹簧似的弓起来,扭身儿走上两步,那坯斗“咚”一下就扣在地上了,扣出来的土坯光滑平展,四角四棱的。倏尔,我在土坯上看到了二姐的指纹,那“斗”那“簸箕”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泛着甜甜的腥味……在那腥味的刺激下,整个坯场都活起来了。

那温馨和甜蜜从一排一排的坯架上溢出来,漾着很浓很浓的家的气息;而那机械的打坯动作一下子就变得很生动,很天然,像诗一样地活鲜鲜地从坯斗上流了出来,惹人激动!

在回家的路上,二姐告诉我,房子已经盖了两所了,村头一所,村尾一所,这要盖的是第三所,盖在老宅院里,到时候,那老屋就扒了。二姐说,乡下没房子娶不来媳妇。这三所房子,三个儿子一人一所,娶三房媳妇,到那时候老东西就没地方住了,只有睡草屋了……二姐说着说着笑了,脸上绽开的皱纹欢畅地舒展开去,脸就很生动地亮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二姐特意给我烙了油馍,煎了鸡蛋。可她吃的还是黑面饼饼,饼里卷着两棵小葱,吃得很香甜。她说:

“我爱吃饼子。”可我看出来,二姐家的饭仍是分了三种的(她把姥姥家的传统带来了):我吃的是油馍(油馍是乡下人待客的饭食),孩子们吃的是白面烙馍,只有二姐一人吃黑面饼子。她一生都吃着黑面饼子。

我抬起头来,一下子就看见了挂在房梁上的点心匣子,空空的点心匣子。竹篮还在呢,点心匣子还在呢,钢蛋却不在了……我不敢往下想,赶忙低头吃饭。

吃过晚饭,就见二姐走马灯似的屋里屋外忙着,涮锅涮碗、喂猪喂鸡……待一样一样都忙完了,天已黑透了。这时,二姐连口气都没喘,就又掌上灯,一盏小小的油灯,在那架老式的织布机前坐下,“咣当咣当”地织起布来。她织的是一种花格子土布,织好就在乡下卖。

我坐在二姐铺好的床铺上,静静地看二姐织布。二姐背对我坐着,我只能望见映在墙上的一个巨大的黑影儿,黑影儿里跑着一个梭子,那梭子像鱼一样来回游着,“哐”一下东,“哐”一下西;“哐”一下东,“哐”一下西,一下一下扯着我绵绵的思绪……

我知道这架老式织布机是姥姥的遗物。姥姥死后,二姐就把它拉来了。它已是很古老了。听说姥姥的姥姥在上面坐过,姥姥的母亲在上面坐过,姥姥又在上面坐过……现在是二姐坐在上面,继续弹那“哐当、哐当”的声响。那声响很单调也很陈旧,细听去还有哑哑的“吱吜”声伴着,就像一个浑身疼痛的老人在呻吟。

慢慢,就觉得有什么流过来了,缓缓地流过来,把那“哐”声像穿珠儿一样地连缀在一起,就有了圣歌般的肃穆。那音韵哑哑的,仿佛老人一边在唱摇篮曲,一边轻轻摇拍着婴儿。那和谐从一下一下的节拍中溢出来了,欢欢地、温柔地跳动着……

有时候,那“哐”声突然住了,很久很久地住了。这时夜就变得异常的静,沉闷一下子落下来,重又砸在焦虑的心上,叫人躁。

就见二姐这里动动,那里动动,“哐”声又接着响起来了。

夜深了,那织机还在“哐、哐”地响着。我闭上眼睛,试图在那陈旧的“哐”声中寻出一点什么来。有一刻,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我看见姥姥坐在上面,我看见姥姥的母亲坐在上面,我看见姥姥的姥姥坐在上面……而后一切都向后退去,退向久远。

我觉得快了,就要捕捉到什么了,那神秘的切望已久的东西就要出现了。于是,我一下子激动起来,集中全部的心智去谛听。可细细听,却又什么也没有捕捉到,仿佛一切都在瞬间消失了。只有循环往复的“哐”声,单调乏味的“哐”声。

睡着,睡着,夜又静了,忽然就听不见那“哐”声了。矇眬中睁开眼来,就见墙上映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儿,那黑影儿俯在织机上,晃晃地动着,动着……片刻,那“哐”声就又响起来了。

我在“哐”声中重又睡去。睡梦中,我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时钟,那时钟高挂在黑影儿里,时断时续地响着……

天快亮时,一声巨响把我惊醒了。那一声巨响如同房倒屋坍一般!只听得“咕咚……”一声,我赶忙从床上爬起来,却见二姐怔怔地蹾坐在地上,那架老式织布机不见了……

那架古老的织布机整个散架了!映在眼前的是一堆散乱的旧木片,七权八权地碎在地上,扯着还没织完的花格子布。那堆散乱的旧木头里,有一群一群的臭虫爬出来,黑红的臭虫蠕动着肥肥的身子,慌慌地四下逃窜。

二姐坐在那堆碎木片跟前,人就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久久,她才喃喃地说:

“散了。”

“散了”,我听见二姐说“散了”。

我也愣愣地望着那架织机,那架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的织机。我盯着那堆碎木头,在那残乱的织机碎片上,凡是手经常触摸的地方都闪耀着乌黑的亮光,那是浸透血汗的亮光,看上去很亲切,泻着一片片光滑。我弯下腰去,拾起一块饱喂血汗的木片,把那光滑处贴在脸上,就有了凉凉的感觉。我即刻闻到了一股腥味,甜甜的腥味。不知怎的,那腥味仍然让人激动!

二姐慢慢地站了起来,就站在那架老式织机的前面。在她眼里,似乎织机仍在那儿架着,高高地架着。她的眼睛长时间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地方,就那么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地、缓缓地落下来,落在那堆残破散乱的织机碎片上……

她说:“散了。”

而后,二姐像突然醒了似的,匆忙在那堆织机碎片中扒起来。她把织了半截的布捆起来丢在一旁,又把散乱的旧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在一堆,眼四下寻着,像是找什么重要的家什。

她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梭子呢?梭子呢?”

织机散件了,找“梭子”有什么用呢?

看她那急切的样子,我没敢多问,就也蹲下来帮她找。我把她翻过的破木头又重新翻捡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二姐仍不死心,又在屋里四下跑着找。床下边,面缸后……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仍然没有找到。

二姐说:“刚才还在手里呢,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天大亮了,二姐没找到“梭子”。

二姐死了。

二姐是猝死的。

二姐死在猪圈里。

春上,二姐家的母猪快生崽了,二姐怕人偷(村里的猪、牛常常被偷),就睡在猪圈里看着。有很久了,她夜夜睡在猪圈里。

那天夜里,老母猪哼哼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老母猪一窝生下了十二个猪娃儿,二姐却死在了猪圈里。大概二姐是给母猪熬过一锅米汤后死去的,盛米汤的盆子就放在老母猪跟前。二姐还给生下的小猪仔擦洗了身子,一个一个都擦干净了,二姐就猝然倒下了,手里还抓着一块破布……

等我和母亲匆匆赶来的时候,二姐已经躺在灵床上了。二姐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头前放着一盏长明灯。看上去她像是刚刚睡熟,身子很自然地伸展着,两只手很松地撒开去,仿佛该做的都已做完,也就一无遗憾地睡去了。

二姐死时没有痛苦,她是在宁静中带着微笑死去的。那一丝淡淡的笑意从嘴角处牵出去,因此嘴角处有一点点歪。那微曲的笑纹一丝丝牵动着二姐脸上的皱纹之花,那皱纹之花就很舒展很灿烂地开放了。于是那睡去的脸庞看上去很亮,很幸福。

母亲给她洗脸的时候,试图抹去那有一点点歪的牵在嘴角处的微笑,可是没能抹去,那微笑依然挂在二姐的嘴角上,带着一点点乏意,一点点甜蜜,一点点光亮……

二姐死后,母亲翻检了她所有的衣裳,企望着能找一套新的给她换上,可母亲没有找到,她的衣裳全是打了补丁的。母亲叹口气,赶忙打发人去做。母亲说,二姐辛劳一生,要里外全换新的,让她干干净净上路。

那天夜里,我坐在二姐的遗体前为她守灵。半夜的时候,我企望着油灯再忽闪两下,企望着二姐能下来,在她走入阴世前再“下来”一次,给我讲一讲先人的过去,可二姐没有“下来”……

二姐是三天后安葬的。她的棺材是桐木做的。姐夫在村人的帮助下伐了三棵桐树,那桐树是二姐嫁过来那年栽的,每棵都有一抱多粗,现在又要随二姐一块到地下去了。

钉棺的时候,姐夫哭得死去活来,他后悔不该去煤窑上,后悔不该……然而,却没有人喊“躲钉”。按照乡间的习俗,“躲钉”的话应该由下辈人来喊的,可二姐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跟前,也不知忙什么去了。于是就没有人给二姐喊“躲钉”!

村人们说,这是多大的失误啊!没有人喊“躲钉”,二姐就被钉进棺材里去了,连肉体带灵魂一同钉进去了,二姐就不能够升天了……真的不能么?

二姐的葬礼十分隆重。起灵的时候,哭声震天!全村的老辈人都来给她送葬了。人们流着泪说,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她不该去呀!她才四十七岁,怎么就去了呢?

那天刚下过雨,送葬的队伍在黄黄的土路上缓缓行进。引魂幡像雪片一样“哗啦啦”在空中飘着,两班响器吹奏着凄婉的哀乐。可二姐的魂灵在哪里呢?二姐的魂灵……

当送葬队伍来到村口的时候,空中忽然出现了一群一群的蜻蜓。蜻蜓在二姐的棺材上空密匝匝地盘旋着,一会儿飞上,一会儿飞下,竟眷恋着送葬的队伍,久久不去……

我看见了蓝蓝的天,我看见了黄黄的路,我看见精灵似的蜻蜓在蓝天与黄路之间飞翔、起舞。难道二姐的魂灵化成了蜻蜓么?不会的,不会。我知道二姐被钉住了,她被钉进棺材里去了。

走向墓地的途中,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竟哭不出来。在我的一片空白的意识中,仿佛仍是二姐牵着我的手在走,一踏一踏地走。我似乎又听见二姐在我的耳畔说:

“兄弟,别怕。”

进了墓地后,我才有了死亡的恐惧。我看到了一座一座的坟丘,漫向久远的坟丘。那坟丘排列着长长的大队,没有姓名标记的大队,那是走向死亡的大队。我看见十六条大汉把棺材放进那个早已挖好的土坑里,而后是一锨一锨的黄土抛撒在上边发出“噗噗”的声响。一会儿工夫,那棺木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抔黄土,一抔新湿的黄土。

周围全是哭声,哭声在袅袅上升的焚化纸灰中飘荡。我在哭声中追寻二姐的生命,我又一次听见二姐说:

“散了。”

埋葬了二姐后,我独自一人在田野里游荡。春风凉凉的,鸟儿在枝头叫,可我却无法排遣心中的孤寂。我看了二姐承包的+亩地,土地上种着小麦和早玉米。小麦一片油绿,早玉米刚出齐苗儿。在每一条田埂上,我追寻着二姐的足迹。我看到了二姐新打的田垅,田垅上留着二姐的脚窝;我看到了二姐新打的菜畦,菜畦里留着二姐的锄痕;我闻到了二姐长久呼吸过的空气,空气里弥漫着湿湿甜甜的芳馨……

可二姐你在哪儿呢?我的二姐!

我知道这是个充满怨言的时代,世界上到处都是怨言,人人都有怨言。可我不明白,二姐为什么就没有怨言呢?二姐总是在劳作,一日日地劳作,无休无止地劳作。那么,二姐的欢乐在哪里呢?欢乐?!

二姐面对的几乎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她割草的时候听不见铲响,锄地的时候听不见锄声,在树下听不见鸟叫,在家里听不见锅碗瓢盆的碰撞……可她什么都看见了,那声音在她心里。

她是最应该大骂大叫的,最应该发一发怨言的,可她没有。她总是默默地劳作,默默地……她不问活着是为了什么,从来不问。

天下雨了,她承受着雨;天刮风了,她承受着风;那老日头更是一日一日地背着……她为什么不问一问呢,为什么?

回到村里,我又看了二姐新盖的三所瓦房。第一所在村头,那院里已经栽上了树,瓦房却是空的,里边堆放着一些粮食和柴草。我看出那瓦房的墙是“里生外熟”的(里边是坯,外面是砖)。

大约盖这所瓦房的时候,二姐还没有能力全用砖,只能用一半坯一半砖来盖。房子的屋宇很大,空气却是生的,没有人味。我又看了二姐盖的第二所瓦房。二姐盖的第二所瓦房在村尾,是排在最后边的一所。一位放羊的老人告诉我,这地方原来是个大坑,这坑是二姐用一车一车的黄土垫起来的。二姐整整拉了一年土,才把坑垫起来了。如今那里矗立着一所房子,也是瓦房,浑砖盖成的瓦房。那院里也已栽上了树,瓦房仍是空的……我贴在墙上谛听,想听到一点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又看了二姐盖的第三所瓦房,那瓦房盖在老地方,是刚刚翻盖的,墙还是湿的,家里人还没来得及搬进去。三所瓦房是一样的门,一样的窗,一样的屋脊,一样的兽头……这瓦房是二姐为儿子们留下的。二姐有三个儿子,一个献给了共和国,余下的两个儿子已经长大。这是中国最普通的一个乡下女人的收获。那么,二姐一生的欢乐就在这里么?不,不是的。我感觉不是的。

我又重新查看房子,在每一座瓦房前徘徊,久久地徘徊。我发现乡村里的房子几乎是大同小异,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于是我走进新房,贴着墙壁一处处看。倏尔,我看见了二姐留在砖上的指纹!有“斗”有“簸箕”的指纹,那指纹是二姐打坯时留下的标记。那标记一下子使我激动起来,我仿佛看到了温馨的活鲜鲜的人生,诗一样的人生。那人生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难道,难道这就是二姐的生存之谜么?我不知道。

临离开村子的时候,二姐的两个儿子悄悄地跟到了村口。

这时我才发现,已经长大成人的这两个小伙都穿着西装,很皱的西装。铁蛋和平安脸上虽然还带着淡淡的哀伤,但目光却是坚定的,两人一同说:“舅,俺不想在家了,在城里给俺找个事儿做吧。”

我突然觉得什么东西断了,一下子就断了。我看到了背叛,可怕的背叛。我知道他们终将会离开土地的。即使我不帮他们,他们也会的。我无言以对,只默默地望着他们。

我想问苍茫大地,这是为什么?

大地沉默不语。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佩甫(书号:12614)》

默认卷(ZC) §2、无边无际的早晨


国的好运是三十六年前开始的。

三十六年前,国光荣诞生在大李庄村那堆还未燃尽的草木灰上,头冲着一篷熊熊燃烧的豆秆火。

那是五更天,颖河墨一样地流着,夜气缓缓地从树梢上掠过,岗上的柿树晃着油缎一般的黑亮,古老瓦屋的兽头狰狞地斜刺夜空,老牛的倒沫声早已住了,狗们还在酣睡,远远近近是一片寂然的静黑。倏尔,谁家的公鸡叫了,那一声长鸣嘹亮而遥远,唤醒了天边的一点点鱼肚白,那白渐渐地漫散开去,透出了桔红色的亮。大地渐灰渐白,一条条灰带一样的土路从村庄四周蜿蜒而去,土路上新湿着隔夜牛蹄的印痕。小风从远远的天边刮过来,轻摇着场边的垛。于是一声陈旧的咳嗽响起,把那一抹遥远的亮光钉在了瓦屋的红辣椒串上。这时候,国的娘觉得不对劲了。怀孕已九个多月的国的娘匆匆下床,赶紧往屋后的茅坑跑。她紧跑了几步,只听“忽啦”一声,一股腥热的气味从裤裆下窜出来,羊水破了。国的娘在钻心的坠痛中喊着:“天爷,天爷呀!”又折回头踉踉跄跄地往灶屋奔。国的娘坚忍地跨进灶屋,半躺在地上,慌慌地把灶里的灰扒出来铺在下身处。九月天,风是很凉的,躺倒在地的国的娘陷冻了将要出世的孩子,再次忍住腹疼起身,把一小捆点燃了的豆秆火续接在那片摊开的草木灰上。国的娘就这样头枕着灶屋的门坎躺在那片草木灰上,用一声声无助无援的痛苦的呻吟去迎接那个伟大的时刻。

在国的艰难的诞生中,国的娘曾经昏过去三次。每次从冷风中醒来,国的娘都勇敢地呼唤着:“快吧,快吧,儿呀,我的肉肉哇,快点吧……”在娘的挣扎呼唤声中,国的头随着血水慢慢地滑出来。当国的身子还在娘肚里的时候,铺了草木灰的黑色大地已接受了他那小小的头颅。于是,在国的身子还未落地之前,就闻到了混着血水和草木灰的泥土的气息。那时候因为国的娘几经挣扎移动,使国那慢慢滑动的头正对着灶口,而灶里的豆秆火也已烧到了灶口,流淌的血水虽然阻止了火的蔓延,可国的身子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动,滑动……当国的娘再次醒来时,她已着实感觉到了脚边的灶热!为了不让灶口的豆秆火伤了孩子,国的娘做了最后的挣扎。她的两只脚顶在灶角处,身子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以致于半个身子都枕在了灶屋的门坎上。

国的娘在最后的挣扎中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于是便有更多的血液从下身处淌出来,去与灶口的豆秆火对垒……而国仿佛听到了大地的召唤,在血与火的战争、生与死的搏斗中,加速了他的滑动。

晨光亮了,九月的冷风掠过低矮的土墙,随雀儿在空荡的柴院里打旋儿,这时国的娘半个身子都沐浴在冰冷的晨风之中,冲荡的冷风一次又一次地肆虐着进行伟大生产的国他娘。承受着生育之苦的国他娘已通体麻木,身上连一点热气也没有了,但她内心深处的呼唤从未减弱过。终于,在神经彻底麻痹之前,眼望皇天的国他娘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一声啼哭像号角一样响在大李庄的上空,随九月的晨光飘进了一座座农家小院,久久不绝。不用说立时惊动了四邻的婶子大娘,当邻居们匆匆赶来的时候,赤条条的国离灶口只有四指远了!他身旁是一把生锈的剪子,脐带还连在母亲的身上……

于是国得救了。可国的娘再也没有醒过来……

国命硬是不消说的。七天之后,远在平顶山的煤窑上拍来电报说,国的爹在井下挖煤时被砸死了。那也是早晨,快下班的时候……

这一切国都不知道。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许多张脸,看到了一双双充满怜爱的眼睛,于是国很残酷地笑了。国的笑使大李庄的女人们纷纷落下泪来,她们更紧地抱住孩子,说:“娃呀,可怜的娃呀!”

国在襁褓中为他娘送了葬。这时他在四婶的怀抱里第一次来到村外,见识了无边无际的蓝天,见识了仿佛一世也走不出的黄土地。秋渐深了,天极高,云儿极淡,大地赤裸裸地横躺着,一片乏极了的静。在送葬的土路上,黑压压的人群在缓缓地移动,高挑的“引魂幡”晃着刺眼的白。国一定是在缓慢的移动中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哭起来。他的哭声像一管哀乐,伴着那凄婉和沉重走向坟地。娘的“牢盆”是国自己摔的。在路口上,四婶捏着他那嫩嫩的小手去摸“牢盆”,而后四婶突然松了手,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摔成碎片的脆响!于是他哭得更加锐利。这响声在他小小的脑海里烙下了很深的印痕,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恐惧,失去依托的恐惧。

从此,国的待遇升格了,他由一家人的孩子变成了一村人的孩子。大李庄村的女人们为他提供了最优秀最廉价的热量。队长老黑站在村口的大碾盘上庄严地宣布:“妇女们听着,喂一次奶记三分!哇,喂胖了鳖儿我奖励她!哇,奖励她一升半——×他娘两升——谷子!”那时,村里规定割五斤草记一分,这是割十五斤草的价码。如果按队里年终结算的价值,一个工分值人民币六厘六,三分合人民币一分九厘八,差二厘不够买一盒火柴的钱。老黑还说:“听着,‘党员媳妇’喂奶可不记分!”老黑是党员,他媳妇喂奶自然是不记分的。女人们听了却乱哄哄地“噫噫”道:“娘那脚老黑,不记工分能叫娃儿饿着?!”

国什么都可以抵赖,唯独吃百家奶长大这一条是无法抵赖的。那时候,只要是生了娃的大李庄女人没有不瘦的,那没有血色的黄瘦便是他一次次贪婪吮吸的记录。多年后,国在私下讲酸话的场合里曾经给人吹嘘,说他摸过一百多个女人的奶子!

奶子是女人最圣洁的地方,人们自然不信,要他细细说。国无法说,也不能说,只神秘地笑笑。但国心里清楚,那时候他从一家转到另一家,嘴里吃的,手里抓的,就是那肥白。没有奶水时他就咬,咬得女人们哇哇乱叫,这状况一直持续到他三岁的时候,在大李庄村,只要是生过娃的女人,都知道他的小狗牙厉害!

国三岁时才起名。那时上头来人普查人口,一个村一个村地挨着查,村上人们全都站在场里挨个登记。查到最后见队长老黑还抱着一个娃儿,驻队干部就问:“这娃子啥名?”队长老黑“嘿嘿”笑着说:“没名。”驻队干部大笔一挥说:“就叫‘治国’吧。”

后来人们说国天生是做官的料,那是有根据的。

国六岁时便被称作“二队长”。那时,他光着屁股蛋儿,嘴上挂着两筒鼻涕,整日里跟在队长的屁股后头晃悠。队长派活儿时他也跟着,队长说:“叫南坡的地犁犁。”他就说:“叫南坡的地‘哩哩’。”队长说:“谷子该割了。”他也说:“谷子该‘哥哥’。”每到夕阳西下,队长像瓮一样往村口一蹲,国就气势势地在他身边站着。遇上割草的孩子,队长就眯着眼问:“没捎点儿啥?”打草的孩子自然说:“没捎。”“真没捎?”队长慢悠悠地问。孩子们便怯怯地放下草筐,说:“你搜,你搜。”队长便歪歪脖说:“国,过去摸摸,看鳖儿扒红薯了没有?”国就跑过去摸。草筐很大,摸是摸不出来的。队长就说:“让鳖儿扣过来!”国说:“扣过来!”于是就顺从地把草筐扣过来。这时队长又问:“国,听见响了没?”国要说没,队长就说:“让鳖儿滚吧!”国就说:“滚!”有时也搜女人。那会儿日子艰难,女人腰大,下地回来总要塞点什么。搜女人时队长就蹲在那儿,让国去摸女人的腰。国的小手在女人的腰上摸来摸去,摸得女人咯咯地笑。女人也不气,知道孩子小,不懂事儿,只骂队长不是东西!队长眼角处邪邪地笑着,却一脸的严肃,嘴里说:“老实!”又让国往深处摸……也有搜出来的时候,就罚。偷了红薯或玉米的,就把东西往脖里一挂,让国跟着在村里走一圈儿。丢了人的女人一路走着哭着,一声声喊国,国说算了才能回去。待到收工之后,国便气势势地往路口一站,喊:“老三,过来。”队长就笑了:“喊叔。”国又喊:“老三,你过来不过来?”

队长说:“鳖儿——喊叔!”国阳阳地撅起肚儿来,两手一夹:“老三,我×——”队长骂一声:“鳖儿!”就乖乖地赶过去蹲下了。国两腿一跨骑在队长脖里,叫道:“喔——驾!”队长立即驮起他,小跑回村去。国骑在队长的脖上昂昂地在村里过,有时还要在村里转上三圈儿,手拧了耳朵放他走。若是碰上哪家女人好针线,队长喊一声:“鳖儿的裤子烂了,给他缝缝。”说了,就有女人拐家拿了针线出来,好言哄他下来,就势蹲下给他缝。缝好,在裤裆处把线头咬断,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又任他撒欢去了。

有一段时间,国又被称作“驻队干部”。那时候,村里有个驻队干部老马,每天到各家去吃派饭,他也跟着吃,伙食自然好些。

老马瘦瘦的,高,戴个眼镜,走路两手背着,望天儿。国跟在他屁股后,走路也背着小手,脖子梗着,一晃一晃地很神气。进了哪家,那家人慌慌地说:“驻队干部来了。”国就大声说:“来了。”老马坐下了,他也跟着坐,一碗一碗让人端着吃。可老马常回城里去,国却没地方可去,于是就怅怅地在村口望。望见老马,就说:

“走,上狗家吃,狗家有豆腐。”后来老马回城去了。国自然是走到哪家吃哪家,走到哪家住哪家,啥时饿了啥时就吃。家景好些的给他烙块白馍;家景孬的,也给他拍块玉米面饼子,没亏过他。

可国还是想老马。再后国见了老马,知道他原是县文化馆的一般干部,当过右派,平反后当上了文化馆的副馆长,见人点头哈腰的,在县里尿也不尿。文化馆开个创作会,把县里大小干部都请去作“指示”,老马弓着身一口一个“首长”地叫,握个手身子抖得像麻花。又听说他老婆跟人家睡,经济也卡得紧,连吸烟钱都不给他,烟瘾发了每每到街角上捡烟头吸。想起老马当年的威风,国不由生出了无限的感慨。这是后话。

那时,队长忙了就把国交给梅姑带。在村里,也只有梅姑的话国才肯听。梅姑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不曾见她怎样打扮,出门便亮了一条村街。梅姑夏天是村人的荫凉,冬天是村人的火盆,无论走到哪里,总扯了年轻汉子的眼珠滴溜溜转。梅姑白,白得有色有韵;梅姑眼大,大得有神有彩;梅姑的头发黑,黑得有亮有姿;梅姑走起路来柳腰儿一闪一闪,无风自摆,馋得人眼儿小庙似的。国跟着梅姑享受了从来未有过的宠爱。梅姑只要一出门,就有人凑过来跟国说话,给他买糖块吃,还争着驮他。国在人前就显得更加威风,总拽着梅姑的白手让她扯着走,眼热得汉子们心里骂,脸上还笑着巴结他。梅姑疼这没娘的孩子,每日里给他洗脸,给他捉虱,夜里还要哄他睡。那时光是国终生难忘的。冬夜里,国总是一蹦一蹦地窜到梅姑家,缠着让她搂着睡,就搂着睡。一钻进被窝,梅姑就说:“国,凉啊,真凉!”而后把他搂得更紧,半夜里,听见有人拍门,梅姑在国的腿上拧了,他便跳起来朗声骂:“我×你娘!”于是,便不再有人敢来。国躺在梅姑的怀里,吮吸着那温暖的甜香死睡到天明。六岁了,还常拱那奶子……

应该说,是梅姑孕育了国的早熟,使他看到了在那个年龄很难体察的东西。跟梅姑的时间长了,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梅姑恋着老马,偷偷地。那时候,国还不知道老马是这样可怜的东西。那时的老马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在村里昂然地走来走去,一看见梅姑就神采飞扬,眼亮得可怕。小小年纪的国偷听了梅姑和老马的许多次谈话。老马给梅姑背诵他过去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诗,而后又背啥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老马背着背着哭了,虾一样弓着身擦他的眼镜片,这时候梅姑就偎在他的身旁像猫样的温顺。梅姑是全村人的“一枝花”,梅姑不让任何人碰她,可最圣洁的梅姑却恋上了老马。老马是狗,是猪!多年后,国在心里这样骂。那时他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征服”,这就是“征服”。这童年的思维萌动,是经过了三十年的反刍才得以升华的。记得有一次,梅姑带他到河边上玩,走着走着就碰上了老马。梅姑撇下国急急地跑到老马跟前,悄声说:“你带我走吧,走吧。到哪儿都行……”老马嚅嚅地哭了,他有家,有女人……

此后梅姑常带国到颖河边上转。颖河静静地流着,堤上的“鬼拍手”哗啦哗啦地响,一只“叫吱吱”冲天而去,又无声地落下来。梅姑凝神往极远处望,国也跟着望。天边有一圆滚动的落日,无边无际的黄土地在落日下泛着灰色的金黄,地上晃动的人儿很小,蚁样的小。天光倏尔明了,倏尔又暗,静极了便觉得极远处的喧闹,那是一种想象中的喧闹,叫人血热。国自然不知道梅姑看到了什么,就这么跟着来了,又跟着去,久久伫立。有一回,国怯怯地问:“姑,你——等人么?”梅姑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极远的天边收回来,默默地,一句话也没说。这时国的思绪跳跃到那么一个晚上,在亮亮的油灯下,梅姑那白嫩的手抓住老马那被劣质香烟熏黄的臭手给他剪指甲。梅姑捏着老马的指头一个一个给他剪,剪了左手剪右手,剪刀“咔咔”地响着,响着……老马慢慢就抓住了梅姑的手,把梅姑揽在怀里。梅姑很温柔地从老马怀里挣出来,羞羞地说:“国,去问问明儿干啥活儿?”国说:“老三说了,锄地。”梅姑扬起润润的亮眼,柔柔地说:

“去吧,好国,再去问问。”后来国一想到此就骂,在心里说,×你娘老马!在河堤上,国看见梅姑眼里落下了一串泪珠,泪珠无声地溅落在黄土地上,印了一地麻坑。

再后,梅姑嫁到另一个村庄去了。又过了许多年,国已认不出他的梅姑了。他见到的是一个拖着娃儿抱着娃儿的邋遢女人,脸黄得像没洗过的小孩尿布,手黑得像鸡爪,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还带股腥叽叽的臭味,国在心里说,梅姑呀,鲜艳的梅姑……

但那时候国还不可能有更多的思考。他还小呢,才刚刚七岁,跟村里娃们一起背着书包到乡村小学里上学去了。没爹没娘的孩子,自然免费。下课时就蹲在土墙后晒暖儿,或摇头去背那“人手口,大小多少、上下来去……”

如果不是那一顿恶打,国将会成为一个贼。那么,国未来最辉煌的前程也不过是一个进出监牢的囚儿,一个绑赴刑场的大盗。

在偷盗方面,国早在九岁时就有了些聪明才智。那是吃大食堂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锅都砸了,全村人都排队去食堂里打饭。国自然失去了乡邻们的特殊照顾,他饿。一天夜里,他借着槐树从东山墙爬上屋顶,又扒着房顶上的兽头捣开了西山墙上的小窗户,偷偷地爬进了食堂屋。在屋里,他坐在放蒸馍的笼前一口气吃了三个大蒸馍,然后又用小布衫包走了十二个!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蒸馍丢了,村治保主任围着食堂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发现西山墙上堵窗户的草被扒了一个洞儿,就断定这是大人干的。因为山墙五尺多高,透风窗贴着房顶,娃们是爬不上去的。于是全队停饭一天,治保主任领着挨家挨户去搜蒸馍……这时候,国正躲在烟炕屋大嚼呢!隔了不久,食堂屋又第二次被盗了。第一次被盗后,队里派专人在食堂屋睡,门上还加了一把大锁,连睡在食堂屋的人都防。结果是门被撬开了!这自然也是国干的。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地溜到食堂门前,先对着门脚撒一泡热尿,然后用粪叉把门脚撬起来,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外移,这一泡热尿至关重要,泡了尿水的门脚不再吱吜哑响了,国就这样从撬开的门缝里溜进了食堂屋。看食堂屋的是三爷,就在三爷的床跟前,他把蒸馍偷走了。他心怯,只拿了九个。第三次,国被当场捉住。这回食堂屋睡了两个人,他刚溜进去就被发现了。三爷用手电筒照住了他,一个精精瘦的小人儿。三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谁?!”他立时怯生生地说:“三爷,我饿。”三爷用手电筒照着他,照了很久。而后三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怜他是孤儿,骂声:“鳖儿哇!”再没说什么。过了片刻,三爷说:“过来。”他抖抖地走了过去,三爷,笼屉里拿出一个馍来,默默地塞给他,说:“滚吧!”此后三爷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直到国自己供出来。

国在十一岁时,偷的“艺术”更有了创造性的发挥。他偷三奶奶的鸡蛋,逢双日偷,单日不偷,隔一天偷一个。三奶奶开始以为是黄鼠狼叼跑了,后来又以为是老鼠吸了,因为鸡窝里有老鼠屎(那是国的“杰作”),再后来就以为是邻居,两家骂了半年,三奶奶揪住四婶的头发骂天,四婶拽住三奶奶的大裤腰咒地,到了也不知道是谁偷的。在秋天里,国偷红薯、玉米的方法极为高明。他没有家,也根本就不往家带。他扒了红薯、掰了玉米之后,就在地里扒一个窝窝儿,然后点着火烤着吃,吃饱了就拍拍屁股回村去,鼓着圆圆的肚儿。国最有创造性的一次偷窃是在场里。那时天还很热,他赤条条走进场里,当着众人的面,在队长严密的监视下,竟然偷走了场里的芝麻!那时乡下人已很久没吃过油了,收那点芝麻队长天天在场里看着,眼瞪得像驴蛋!

国仅仅在场里走了一趟,光着肚儿一线不挂,就偷去了三两芝麻!芝麻是他从鞋窝里带出来的……他在镇上用芝麻跟人换了一盘肉包吃,吃了一嘴油。

国的偷窃行为给村里造成了空前的混乱。有一段时间,这家丢了东西怀疑那家,那家丢了东西又怀疑这家,你防我,我防你,打架骂街的事不断涌现。有许多好乡邻莫名其妙地结下了冤仇。这冤仇一代代延续下来,直到今天还有见面不搭腔的。

尤其是三奶奶,多年来一直不理四婶,临死时还嘱咐家人:不让四婶为她戴孝!

这都是国造的孽。

国后来偷到镇上去了。在王集,他偷饭馆里的钱被人当场捉获,送进了乡里的派出所。这消息传回来,一时慌了全村。没娘的孩子,谁都可怜。村人们焦焦地围住队长的家门,立逼老黑去王集领人。老黑慌得连饭都没顾上吃,破例买了盒好烟揣上,掂了一兜红薯就上路了。

黄昏时分,国被领回来了。碰上下工,一村人围着看,可怜那小胳膊被活活捆出了两道血印!国竟然还满不在乎,跟这个笑笑,跟那个挤挤眼,恨得队长咬牙骂!

天黑后,队长吩咐人叫来了一些辈分长的人,梅姑听说信儿也来了,就着一盏油灯商量如何教化他。老人们默默地吸着烟,一声声叹气,说:“匪了,匪了,这娃子匪了!”队长一拍腿说:“×他的,干脆明儿叫鳖儿游游街!转个三四村,看鳖儿改不改?!”

众人不吭,眼看就这样定下了,明儿一早叫国敲着锣去游街!梅姑突然说:“老三,娃儿还小哪,千万别让他去游街。”梅姑说着说着掉泪了。她说:“人有脸,树有皮。小小的年纪,丢了脸面,叫他往后怎么做人呢?”队长闷闷地吸了两口烟,骂道:“××的,你说咋办?”梅姑说:“打呀,老三。只当是自家的孩子,你给我打!”

于是把国叫了进来。当着老人的面,国赖着脸笑,还是不在乎。队长一声断喝:

“跪下!”

国起初不跪。扬脸一瞅,却见一屋子黑气,也就软了膝盖怯怯跪下了。就有皮绳从身后拿出来,上去扒了裤子,露出那红红的肉儿,只见一皮绳抽下去,屁股上陡然暴起两道红印!国杀猪一般叫着,骂得鲜艳而热烈!紧接着一绳快似一绳,一印叠着一印,打得小儿姑姑爷爷叔叔奶奶乱喊……

队长厉声问:“都偷过啥?说!”

“……馍。”

“还偷过啥?”

“……鸡蛋。”

“再说!”

“鸡、鸡子……”

一听说他“匪”成了这样,皮绳抽得更猛了!那皮绳是蘸了水的,响声带哨儿,打上去“嗖嗖”冒血花,顷刻屁股上已血烂一片。国的腿不再弹腾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哑哭……

梅姑不忍看,转过脸去,却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给我往死处打!”

队长打了一阵,喝道:“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队长扔了皮绳,在一旁蹲了,喘着气拧烟来吸。老人们和梅姑又一起上前点化他,说了这般那般地好好恶恶,国只是哭。

队长吸过烟,又骂道:“鳖儿,丢人丢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你他妈做贼!”

国抽抽咽咽地哭着说:“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改不改?”

“改,我改。”

“中,你好好听着,再见一回,打折你鳖儿的腿,叫你一辈子出不得门……”

国是被人抬到床上去的。这晚,他整整哭了一夜。梅姑可怜这没娘娃儿,一边用热水给他焐屁股,一边恨道:“国,不成器呀!”

这顿恶打使国整整在床上趴了五天,半个月都没出门。后来出了门,也老实多了。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上学,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多年后,国试图抹去这段记忆,可屁股常常提醒他,常常。

国永远不会知道,他是有可能免去这顿毒打的。若是不受这皮肉之苦,那么,他必须让人牵着去四乡里游街,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去向人们展览他的偷窃行为,用“咣咣”的锣声向人们宣布他是贼,那时他就成了一个公认的贼!假如不是梅姑的及时阻拦,一个经过展览的公认的贼又怎么活呢?

国是秋天里考上县城中学的。

那年国十三岁,已有枪杆那么高了,依旧是很邋遢,嘴上老是挂两筒清水鼻涕,脸上的灰从没洗净过,身上穿的衣裳总是烂了又烂,补都来不及,他好上树掏鸟儿。国平时不算用功,在班里学习也不是最好的。可那年大李庄小学有六十四个学生参加了县中的考试,很多用功的学生都没考上,独有他一人考上了。

这无法解释,这只能再一次说明国是聪明的。

临走的那天,全村人都出来为他送行。队里给他置了三表新的被褥,那是婶婶娘娘们连夜在油灯下套的。出门的衣裳也都是新置的,一针一线都带着乡邻们的情分。国穿着一身新衣裳走出来,脚上蹬着梅姑给他做的新鞋新袜,显得十分体面。那脸儿也洗净了,黑里透红,一株小高粱似的,陡添了不少的腼腆。

在村口,梅姑悄悄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国手里,那是她婆家送来的嫁妆钱。十块钱那时候已是很大的数目,国缩着手不要,他看梅姑那很凄伤的脸。梅姑就要嫁到另一个村庄去了,她拿出了十块钱,那是她的卖身钱。这时国已稍稍晓些事了,他看出了梅姑心中的凄凉。梅姑默默地站在那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里带有无限的哀怨。梅姑一句话也不说,只把钱硬塞在他手里,国只好接下那钱,怯怯地叫了声:“姑。”这时三奶奶颤颤地走来了,三奶奶给他掂了一兜子熟鸡蛋。他偷过三奶奶的鸡蛋,他偷三奶奶的鸡蛋生喝,叫三奶奶跟四婶去对骂,去撕头发挖脸,他在旁边笑。这次他没敢笑,只红着脸叫一声:“奶……”队长女人给他烙了一摞子油馍,也用破手巾兜着送来了。那时乡下过年才吃油馍,那油的来历很让人猜疑,队长女人敢把油馍拿出来也需要一份勇气。队长女人拍着男人样的杆子腿说:“都看看,这是俺孩他舅从西乡捎来的油……”四婶横横地从三奶奶旁边插过来,走过三奶奶身边时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三奶奶已老得不成样了,拄拐杖的手鸡爪一样抖着,耳又背,可三奶奶倏尔就给了四婶一屁股!四婶只装没看见,挺挺地递给国一条白毛巾。

这条白毛巾是四婶那当兵的儿子捎回来的。队伍上发了两条毛巾,儿子给娘捎回来一条,四婶一直没舍得用,就给了国。那毛巾上还红鲜鲜地印着部队的番号,国眼热那红鲜鲜的“8654部队”就收下了。于是,那黄土一般的人群有了片刻的慌乱。村民们看着这阳光下的善行各自缩缩地委顿下去,于是就有人凑出一毛两毛的送出来,尽一份心意。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子,除了出不来门的,都多多少少的有些表示。连村里最有名的吝人“窄过道儿”和“纸糊桥儿”也送了东西出来。“窄过道儿”跑回家拿了一个鸡蛋,蹭蹭地来到人前,说:“娃,老少。”纸糊桥儿也勇敢地凑出五分钱来塞进了国的衣兜,那时五分钱能买两个鸡蛋。

这一刻,国像是长大了许多,他在人群里恋恋地叫姑叫婶叫大娘叫奶奶……喊得人眼里含了一窝泪。

二十三年后,国扔掉了许多记忆,也曾拼命地洗刷了许多记忆,但生活的底板太厚了,洗了一层又一层,总也忘不掉乡亲们为他送行的情景。在那个无比辉煌的早晨,国站在秋天的阳光里一一与乡邻们告别。眼前是四十八里乡路,身后是黄土一般的人脸,人脸很厚,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动画片里的木偶。风簌簌地从人脸上刮过去,黄尘漫过后仍是人脸,墙一样的人脸。那淡淡秋阳熬着人脸,路两旁那无边的熟绿挤着人脸,可那饼一样的人脸仍然举着,叫人永远无法读熟。那时,他听见梅姑在他耳边轻声说:“国,还回来不?”他说:“回来。”梅姑说:“回来看看我。不管你走到哪儿,都回来看看我……”可他没有去看过梅姑。他是见过梅姑的。十三年后,梅姑像杀猪一样被人拉进乡政府里。

梅姑在乡政府门前泼天长骂,终还是被拉进乡医院去了。梅姑是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被拉进乡里去的。她已生了两个女娃,为此,男人常常揍她。把她打得浑身青紫,逼着她生,所以梅姑想要个男娃……那时他就站在梅姑的旁边,梅姑不认识他了……啊,鲜艳的梅姑。

队长拉着架子车为国送行。四十八里黄土路,送了一坡又一坡。路赖,架子车“叮叮咣咣”地响着,队长的旱船鞋“踏拉踏拉”,国跟在架子车后看队长那驼背的腰,那腰蛇一样拧着,一耸一耸地动……

队长说:“国,好好学。”

“嗯。”

队长说:“出门在外,多留心。”

“嗯。”

队长说:“吃哩别愁,我按时给你送,别饿坏了身子骨。”

国再“嗯”一声。

……队长又说:“缺啥少啥言一声……”

在路上,队长嘱咐了无数遍,国都应着。走向新生活的国看天儿,看地,看树上的鸟儿,看悠悠白云,脑海里那小小思绪飘得很远,并不曾把队长的话当回事儿。可国不知道,队长还想再说一句。他想说:“娃子,别动人家的东西,千万别动!”又怕伤了娃子的心。娃子大了,不能说丑话了。可他还是想说。那话随着车轱辘转了无数遍,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到县城了,国说:“三叔,回吧。”队长迟疑疑地说:“行李重,再送送吧。”就送。队长一直把国送到学校门口,在校门口,队长立住了。他怯怯地望一眼校门,说:“国,你大了,也该给你有个交待了。你爹死时矿上给了一千块钱,埋你娘用了六百,这多年给你看病抓药又用了二百,还有二百我给你存着呢。这是你的钱,啥时有了当紧的用项,你说。就是没这二百,也别愁钱的事儿……”国听了,心里一阵热,说:“三叔,回吧。”三叔没回,三叔站在那儿看他慢慢往校园走,待他走有一箭之地,三叔突然喊道:“国……”国转回来,三叔的嘴嗫嗫了半晌,终于说:

“争气呀,国。”

国看着三叔的脸,那脸上网着乡村的老皱,也网着国的历史。他终于读懂了三叔的意思。国在三叔的脸上看到了自己那红肿的屁股,屁股上印着一条条血淋淋的鞭痕!那就是三叔用皮绳抽的。三叔用皮绳一下一下狠抽,那疼即刻出现在国那抽搐变形的脸上,一个“贼”字在国的灵魂深处写得极大,是皮绳把“贼”字打掉了……

国没有说话,默默地掉了两滴泪,去了。

国果然争气,先是入了团,后又当上了司令。

国是第三年夏天当上司令的。那年夏天格外热,狗长伸着舌头,颖河缩成了一线,知了在树上无休无止地聒噪,于是国当上了司令。

国的司令仅仅当了十四天。在这十四天里,他领着学生在县城里抄了七七四十九户地主富农的家,在县委大院里吃了五顿不掏钱的饭,呼口号时嗓子哑了六回,还弄了一根武装带在腰里束着,因此国非常乐意干司令。

国乐意干司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校花姜惠惠也参加了他的造反组织。姜惠惠跟他是同班同学,坐在他前边的一个位置上,国每天上课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还有脖颈上那隐在黑发里的一点奶白。国很愿意看她的脸儿,也很愿意跟她说说话,只是没有机会。现在在一个司令部里“工作”,说话机会自然多,也有了那么一点点意思……

国是牵着戴高帽的老校长游街时碰上三叔的。三叔领着乡亲们拉架子车来城里交粮,在县城的十字街口,交粮的车队碰上了国率领的游行队伍。国们戴着红袖箍,一个个穿得十分周正,边走边呼口号,威风了一条街。三叔们光脊梁亮着一身臭汗,一个个老牛似的拽着粮车往前拱。人多,口号声就震天地响亮。

国一边呼着口号一边喝道:“让开,让开!”突然,国的脖领子被揪住了,一句很热烈的话夹在喉咙里,国冷不防扭身一看,却是三叔。国忙说:“三叔,啥时来了?”三叔瞪着眼说:“鳖儿,不好好上学,在这胡闹啥哩?!”这一声“鳖儿”让司令很丢面子。国红着脸说:“革命哩,咋是胡闹!”三叔拉住国,怯怯地看了看戴高帽五花大绑的老校长,小声说:“国,咱回去,咱回去。”国梗着脖儿说:

“我不回去!”三叔一拍腿说:“鳖儿,我断你粮!”国自然很狂,国根本没把三叔放在眼里,一听这话就炸了,他一蹦三尺高,高声呼道:“要革命的站过来,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这一声把三叔呼愣了,三叔愣愣地望着国,抖手就是一耳光!三叔那布满老茧的黑手重重地扇在国的脸上,那巴掌扇起的风臭烘烘的,带有牛尿马尿的气味,打得司令眼冒金星,踉跄后退了两步!天旋旋,地转转,那口号声一时显得很遥远。三叔一耳光把国扇进了无边的黄土地,使他又变成了一个赤条条的乡下小儿,光肚儿在村街里跑的国……只听三叔厉声说:

“回去!”

在十字路口,这一巴掌扫尽了司令的威风,把趾高气扬的司令打成了一株勾头大麦。那一耳光如此响亮,致使游行队伍顿时停下来,学生们忽啦啦把三叔围了。三叔的大黑巴掌“啪啪”地拍着胸脯,大声说:“咋哩?咋哩?老子三代血贫农!”这时送粮的乡汉们也都一哄而上,野野地围过来喊:“咋哩?咋哩……”副司令辛向东侃侃地背了一条“语录”,说:“为啥打我们司令?!”三叔说:“自己娃子还不能揍?!”光脊梁的野汉们也跟着嚷嚷:“自己娃子哩!”这一刻,国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儿!司令强忍着没有哭,那羞辱一浪一浪地在心里翻,涌到眼里就是泪。国知道站在队伍里的女同学都在看自己,更知道姜惠惠眼里带着鄙夷的神色,那鄙夷把他整个淹没了!国不敢抬头,可还有点心不甘,嗫嗫地说:“我走了他们咋办?”说着,就把国从人群中拽出来了。国木木地出了游行队伍,抱住头蹲下了。片刻,游行队伍继续前进,口号依旧震天响!那是辛向东领头呼的。辛向东一窜一窜地蹦着,十分地激动。国哭了……

在回村的路上,国屈辱地哭了一路。三叔也觉得对不住娃,出手太猛,让娃子丢人了,就悄悄地买了肉包给他赔不是。国一甩手把肉包扔到七尺外!眼红红地冒着凶光,跳起来发疯似的指着三叔骂:“老三,我×你娘!×你……”在泼天野骂中,三叔的脸更黑了,嘴角微微地颤着,两手发抖,那黑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没再动他一指头。

当天夜里,国又偷偷地跑回了学校。可是,他的司令已经干到头了。就在那天下午,辛向东当上了司令。辛向东冷冷地说:

“你被开除了。”更可气的是同学们都不理他,姜惠惠看见他就像看见狗一样,朝地上恶恶地吐唾沫!国独自一个孤孤地在操场上转了半夜,觉得实在没脸儿在学校混了,就连夜卷了铺盖。临走时,他在姜惠惠的宿舍门前站了很长时间……

国自此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一直闷闷不乐。他,回村后就倔倔地搬到牲口屋跟四叔去住,吃饭也在四叔家。四叔跟三叔家隔一道墙,见了三叔他是不理的,三叔跟他说话也不理。害了病三叔去看他,他扭身给三叔个屁股,不管三叔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病好后,国更是很少说话。他常常一个人跑到河坡里,静静地躺在树荫下,两眼望天儿。河坡里有一丛一丛的芦苇,芦苇挑着天边那火烧的云儿,云儿一会儿狗样,一会儿马样,一会儿又狮头样,夕阳西下时荡一坡霞血,风摇羽红。倏尔,金色的“叫吱吱”从羽红的苇荡里钻出来,射天而去,而后又笔直地跌进苇荡,化得无影无踪。看着看着,国眼前就幻出了姜惠惠的影子。穿红格格衫的姜惠惠袅袅婷婷地走到他的眼前,撅着肉嘟嘟的小嘴儿,两只媚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在说:李治国呀,李治国,没想到你这么不坚定……接着他就更加地仇恨三叔。他觉得是三叔毁了他的初恋,也毁了他的前程。

三叔当着他恋人的面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也给了他永远洗刷不尽的耻辱!三叔不是人,是猪是狗是马是驴!若不是三叔,惠惠会跟他好的。他最喜欢惠惠叫他“司令”,那一声甜甜软软的“司令”足以叫人心荡神移。若不是三叔,他们将双双走进新的生活,那是一种充满刺激的生活。埋在这无边的黄土地里,再也没人叫他“司令”了。啊,司令……每想到此,国就心潮澎湃,万念俱灰,在坡里打着滚儿,像狼一样地嚎叫!

国就这样在河坡里一直躺到天黑,嘴里噙根草棍棍儿,一动也不动。天黑时,四婶家的二妞就跑来叫他吃饭。二妞每次都给他带一个熟鸡蛋,亲亲地叫着“国哥”,剥了给他吃,国嘴里吃着鸡蛋,仍然不动。二妞在他身边坐下,他也不说话,愣愣的。

二妞说:“该割豆了。”他就说:“该了。”二妞说:“天短了。”他说:

“短了。”二妞说:“夜里狗叫得厉害。”他不吭。二妞说:“梅姑生了个妞。”他还是不吭。二妞慢慢站起来,说:“国哥,吃饭吧,俺娘叫喊你吃饭呢。”国就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跟她回村去。眼里总晃着姜惠惠……

后来二妞嫁了个煤矿工,是哭着走的。临出嫁那天,国去帮着抬嫁妆,二妞眼红红地说:“国哥,俺走了。”国淡淡地说:“喜事,走吧。”二妞再没说什么。国也不觉,仍想着姜惠惠。

在这段时间里,国情迷姜惠惠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

姜惠惠每晚像月亮一样在他的梦中升起,引他做了许多傻事……然而,恰恰在这段时间里,革命同学姜惠惠已与革命同学辛向东心心相印,同床共枕。

多年之后,国才知道那一巴掌是十分要紧的。当上司令的革命同学辛向东,由于武斗中打死了人,被抓进了监狱。他在监狱里关了一年,然后被拉到县城西关的乱葬岗枪毙了!辛向东着实红火了几年,因此头上留下了一个血红的大洞。另一位革命同学姜惠惠被流弹打中了大腿,成了瘫痪。后来终日坐在县城的十字街口卖烤红薯。国买过她的烤红薯。国感情十分复杂地站在她的烤炉前,问她烤红薯多少钱一斤?以期唤起“革命”的回忆。姜惠惠抬头看看他,说一毛五一斤你买么?看来彼此已不认识了。于是国买了一块烤红薯。

再后,在一次一次的考察中,关于“文化革命中的表现”这一栏,国都填得十分清白。笔走龙蛇,签名自然潇洒。而后在一级一级的组织部门顺利过关。

按说这一栏应该归功于三叔。可国还是恨三叔,恨那当街一耳光的耻辱。

自那一巴掌后,三叔一直觉得对不住国。他见国终日闷闷的,话也不说,就赶紧张罗着给国说媳妇。私下里说了几家,人家一打听,是个没爹没娘没房子的主儿,连面都不见。这一弄,三叔更觉得对不住国。于是就偷偷地往公社书记那里送了礼,想给国谋个事做。三叔头一回掂去了五斤香油,公社书记大老王脸一沉说:“干啥?这是干啥?有事儿说事儿,掂回去掂回去!”三叔嘿嘿笑着:“没啥事儿,没事儿,坐坐。”坐了一时,大老王又问:“有事儿?”三叔说:“没事儿,东西是队里打的,给领导尝尝。”大老王手一挥,说:“掂回去,掂回去。”话是说了,三叔却没有掂回去。第二次,三叔又扛去了一篓红柿。红柿是刚从树上摘的,一个照一个,很鲜。三叔把篓子往桌下一推,依旧坐着。

大老王看了他一眼,说:“弄啥哩?!有事儿?”三叔说:“也没啥事儿,坐坐。”大老王是个爽快人,粗粗地骂道:“老黑,有事说事,没事你一趟一趟?!说吧。”三叔吞吞吐吐地说:“……村里有个娃,没爹没娘,连个媳妇也找不下,看能不能给他瞅个事儿做?”接着,三叔又说:“娃子中学毕业,精灵哩。”大老王沉吟片刻,问:“跟你有啥亲戚?”三叔说:“论说也没啥亲戚,一李家。娃子没爹没娘,不能不管哪。”大老王猛吸两口烟,挠挠头说:“商量商量,商量商量吧。”三叔忙起身说:“不忙,不忙。”第三次,三叔又掂去了两瓶“宝丰大曲”。三叔把酒往桌上一放,一句话也不说,只一个劲吸烟。坐了有一个时辰了,大老王说:“这样吧,公社缺个通讯员,叫这娃子来试试。试用期三个月,中了就叫他干。”三叔喜喜地说:“明儿我领来你看看,一试就中。”出了门,三叔说:“×你妈,到底应了。”

那时候,国正躺在玉米棵棵里发愣呢。他常常回忆在县城里上学的日子,那日子像流水一样,眨眨眼就过去了,抓都抓不住。他让一个个女同学在他眼前排队,终了还是觉得姜惠惠好……而眼前却是一坡一坡的黄土地,像是一世也走不出的黄土地。日头爷缓缓地转着,像磨一样转着,周围像死了一般的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偶尔,风从玉米田里刮过,叶子“沙沙”地响着,有了一点喧闹,过后又是无休无止的沉寂。国抖抖脚上的烂鞋,把脸埋在土窝窝里,痛哭。

三叔回村后到处找国,最后在玉米地里找到了他。三叔说:

“国,起,起,我给你找了个事儿做。”国仍然不理三叔,好半天才冷冷地说:“啥事儿?”三叔说:“我给书记说了,叫你上公社当通讯员。你干不干?”国愣了,慢慢坐起来,望着三叔,一时竟无话可说……三叔也不争礼,眼一酸说:“中中,只要你娃子愿干。”

第二天早上,三叔去叫国,国突然说:“我不去了。”三叔慌了,问:“咋啦?又咋啦?!”国不说,再问也不说,又是闷闷的。三叔忙让四婶去问,四婶好说歹说才问出缘由。国吞吞吐吐地说:

“……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出门净丢人!”三叔在门口站着,一听这话就说:“鳖儿,现置也来不及呀!你说穿啥,我给你借。”国自然不说,也没脸说,三叔急躁躁的,一蹦子窜出去,挨家挨户去借,进门就说:“国去公社了,出门是咱村的脸面,这会儿连件出门衣裳都没有,现置来不及,有啥好衣裳借国一件穿穿。”

三叔一连跑了六家,借了几件,不是长了,就是短了,国相不中。

最后,还是把复员兵二贵的军上衣借来了,国总算出了门。

那时绿军衣是最时髦也最不惹眼的衣裳。国穿着二贵的绿军衣跟三叔到公社去了。公社离大李庄九里地,一路上三叔再没嘱咐什么,也没讲给大老王送礼的事儿,只颠颠地头前走。到了公社,大老王看小伙个头高高的,一脸的精明,穿得也干干净净的,很满意地点点头说:“留下吧。”国就这样留下了。

三叔走时,国喉咙一热,好久才叫了一声:“三叔——”他似乎想说一点什么,三叔没容他说,就弓着腰去了。

国在公社,名义上是公社通讯员,实际上是大老王的跟班儿。除了骑车到各村通知开会以外,他几乎整天跟着大老王。

国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先是扫过公社大院,然后把水烧开,茶瓶灌满,接着给大老王打上洗脸水,包括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待书记起床后,去倒夜壶。倒夜壶时国隐隐地感到屈辱,夜壶的尿臊味伴着国的屈辱走那么一小段路就淡散了。一个月三十块钱,那时,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数目。国忍了。白天里,国常跟大老王到各村去检查工作,自然是走哪儿吃哪儿,有酒有肉。有时大老王去县里开会也带上他,到了县委逢人就说:“这是我的通讯员,小伙很能干。”大老王工作很有魄力,为人也极为豪爽,走到哪里都是中心,国跟着他尝到了许多甜头。渐渐,国的天地大了,认识人越来越多,视野也跟着开阔了。他很快地了解了许多他所不知道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他日后都是有用的。

国毕竟是聪明人,他很快就把公社书记的生活习惯摸透了。大老王有三大:个子大,嗓门大,烟瘾大。所以国兜里常常揣两包香烟,一包好的,一包孬的。那好烟是给大老王预备的,一旦大老王没烟吸了,国就把那包好烟拿出来,书记“×!”一声,揭开就吸。此后大老王喝酒也带上他,有了什么好处也总有国一份。

书记是外乡人,光身一人住在公社大院里。他老婆每年只来两次,春上一次,秋后一次。那个拖着孩子的乡下女人每次来总是只住三天,给书记拆洗拆洗被褥,而后又挎着小包袱默默地去了。书记常年不回去,吃住都在公社大院里,工作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常年不回去的书记还有个晚睡早起的习惯,国感觉到这习惯是有缘由的,国自然不问,只每晚早早地打两瓶开水放到书记屋里,而后就不再去了。第二天早上,国听大老王那一声响亮的咳嗽。没有咳嗽声他就不动,直到听见大老王的咳嗽声,他才把洗脸水端过去。日后,大老王曾十分感慨地对人说:

“知我者,国也!”

严格地说,国的政治生涯是从公社大院开始的。公社院里人不多,人事关系却错综复杂。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内里却像沸水一样翻腾不息。从公社直接与县上有联系的有六条线,而且起码挂到副县长这一级。公社大院本身却又较为明朗地存在着三股势力。公社副书记老胡和武装部长老张是一股势力;社主任老苗与党委委员老黄是一股势力;以大老王为首的又是一股势力。三股势力虽各有所长,却存在着明显的优劣。老胡和老张是军队转业干部,为人严谨却不善言词,在关键时候说不出道理来;老苗和老黄是本地干部,土生土长惨淡经营,却又缺乏领导魄力,因此很难统揽全局;大老王为人粗率,不拘小节,却粗中有细,能说能讲,人往台上一站声若洪钟,发怒时,那目光从脸上扫过去,是很有威严的。大老王有时甚至很霸道,骂起人来狗血淋头!第二天见了却又笑眯眯地喊住人家:“过来,过来。我这人屌脾气,你别计较……”说了就了,该骂还骂。公社每次开党委会,三股势力都有一番小小的较量。公社书记大老王每每像铁塔一样坐在那里,听委员们一个一个发言。那发言有时很激烈,他却从不插话,只一支接一支吸烟。待人们都讲完了,他的目光威严地扫过会场。目光的接触是一种心理素质的反映,当他的目光扫过人脸的时候,没有人能接住这种目光,所有的公社干部都无法承受这种目光,躲。于是大老王就说:“同志们讲得很好,现在我总结几句……”这所谓的“总结”完全是按照他的意图讲的,讲完就散会。这“总结”自然就成了党委会的决议。

在这段时间里,国沉湎在这种人与人的“艺术”之中。他细心地观察了公社大院里的每个人,每件事,在人与人、事与事之间做出比较和分析,然后悄悄地做出自己的判断。他仅仅是临时工,自然是没有发言权的。但这种静静的旁观使他在潜移默化中走向成熟,也使他游刃有余地在公社大院生存下去。至于日后,那更不必说。国很少回村去,村庄也离他越来越远了,小伙的目光已转向未来。

一天,三叔突然来公社了。三叔在公社门口整整等了他半天,天黑时才见到他。三叔把他拉到一边,很为难地说:“国,你看,你看……那军衣是借二贵的,二贵明儿要相亲了,想用,你看,你看……”国一直以为这件绿军装给他带来了好处。国穿着这件绿军衣在公社院里显得格外精神,他常常夜里洗了,白天又穿上,好保持住体面。那时他已有了工资,可以置衣裳的,但国不想还了。国红着脸说:“三叔……”往下他就不说了。三叔像欠了帐似的,嗫嗫地望着国:“你看,你看……”国说:“我天天在公社院里转,人前人后的,你看……”三叔脸上的皱纹像枯树皮一样抽搐着,咝咝地说:“二贵相亲呢。相亲也是大事,你看……”国还是不脱。国说:“这样吧,也不叫你作难。”国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十块钱来;递给三叔:“让二贵再买一件,买件好的……”三叔再没话说了,叹口气,就佝着腰走了。为这件绿军衣,三叔回村后跟二贵吵了一架。二贵不要钱,非要军衣不可,他全指望穿军衣去赢姑娘的心呢。于是三叔只好再去给他借,求爷告奶奶地跑了好几家,才借来了一件旧的……此后二贵的亲事没说成,一家人都恼三叔,骂得很难听。

三叔有苦说不出,只好认了。

国当然不知道,仍很神气地穿着那件绿军衣,在公社大院里晃来晃去。

国的转机牵涉着公社大院的一件隐私。

那是个多事的秋天。在那年秋天里,国心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慌乱,有一刻,他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

九月初六是个不祥的日子。这天,大老王到县里开会去了,会要开七天,所以没有带他。大老王上午走,下午县里就来人了。来了两个。公社大院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先是常委们一个个被叫去谈话,接着是委员和一般干部。去的人都很严肃,出来时有人笑着,有人却沉着脸,眼里藏着神秘。而后便是纷乱地走动,极秘密地进行串连,到处都是窃窃的私语声。

当天晚上,武装部长老张突然走进了国的房间。老张坐在床边上,很亲热地说:“国,你今年多大了?”国说:“二十啦。”老张说:“你愿不愿当兵哇?你要想当兵,我今年保证把你送走。”国很想出去闯闯,也知道征兵时武装部长是极有权的,于是就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可说着说着,老张就严肃起来了。老张说:“国,我告诉你,老王不行了。这人作风不正,你要揭发他的问题呀!组织上已经派人来了,这回就看你的表现了!那些事儿你是很清楚的,很清楚的嘛……”说完,老张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国,就走出去了。

接着是社主任老苗,老苗笑眯眯地说:“国呀,咱都是本乡本土的,亲不亲一乡人嘛。人家说走拍拍屁股就走了,咱还得在这儿混哪。日子长着哪,一根线扯不断。你还只是个临时工哇……”国一听就慌了。“临时工”三个字一下子就钉住他了。

他想,苗主任说的是理。本乡本土的,人家说走就走了,他一个临时工往哪儿去呢!国忙说:“苗主任,苗主任,我年轻,不晓事,你多说呀。”老苗说:“没啥,没啥。本乡的娃子么,和尚不亲帽儿亲,啊?”接着,老苗悄悄地说:“最近听到风声了吧?县委组织部来人了,调查老王的问题。鳖儿犯事了!这人道德败坏,又整日里压制人……”国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苗主任,苗主任……”老苗说:“不要怕么,要敢于揭发。年轻人要坚持原则,你是最了解情况的证人,可得说呀!”

而后来找他的是公社的妇联主任马春妮。马春妮是公社副书记老胡的老婆,为人很泼,一张薄片子嘴刀似的,一进门就说:

“国,老胡叫我来看看你。老胡说了,你年龄不小了,叫我操心给你说个好媒。请放心了,这大鲤鱼我吃了。娘那脚,这回你得立一功哩。老王跟‘鹅娃儿笋’那浪货明铺夜盖的谁不知?那浪货一趟一趟地往老王屋里跑谁不知?你得说你不说可不中,你不说就不依你!你跟老王算是跟到茄子地里了。反国(戈)一击吧!‘鹅娃儿笋’那浪货都供了,哭哩一把鼻涕一把泪……”

国懵了。他像掉进了一口黑疹疹的大井,前走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一层一层地包围着他,仿佛要把他挤成肉酱!这时候,他才知道他在公社大院里是非常孤单的。

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谁也不能帮助他。他必须独自做出决定。

极度的恐慌使他不由地想喊一声娘,我的亲娘哟!

凭良心说,大老王是有魄力的。抓工作雷厉风行。处事果断,自然得罪了不少人。公社大院里有一个外号叫“鹅娃儿笋”的女人,是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鹅娃儿”已是很白了,又加一个“笋”,嫩嫩的白,一掐带水儿。说话轻声轻气的,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公社大院里的干部都想馋这女人,争着往广播室跑,可她却跟大老王好上了。她是有男人的,男人是个瘸子,在七里外的大柴供销社当副主任。副主任不常回来,播音员又常值夜班,大老王呢,单身一人住公社,于是就有人风言风语地说闲话了……开初时,只见这女人常到大老王屋里去,去了就坐坐,或是甜甜地叫一声“王书记”,叫了,大老王就逗她笑,讲一些乡村里的笑话,“鹅娃儿笋”脸上就抹上了一层夕阳的晕红,羞羞地抿嘴笑。在公社干部群里,大老王是最风趣的。既能把人说哭,又能把人说笑。于是“鹅娃儿笋”往他那里跑得更勤了。“鹅娃儿笋”一去,大老王就跟她讲笑话,夜长,就听见两人笑……渐渐有风声传出来,说“鹅娃儿笋”跟大老王有一腿。传言者说得逼真,公社院里沸沸扬扬,大老王得罪人多,有人就告到县里了。

国没看见过,自然不敢胡猜……

现在,这段隐私牵连上了国,使他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揭发,对他来说是可怕的,不揭发同样可怕。大老王不会饶过他,那些人同样不会饶过他。他的肉身子夹在了两座大山之间,挤得他喘不过气来。有一刻,国的头都快要想炸了!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心乱得连一点主意也没有了。陷阱,陷阱,他眼前全是陷阱……

夜深了,公社大院里很静,静得人心慌。国心里说:我供出来吧,供出来吧,我把鳖儿供出来吧。这不怨我,这不怨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叫我怎么办呢?我是一个合同工,说滚蛋就滚蛋,恁多人威胁我,我受不了了,我实在受不了了……过一会儿,国心里又说:不能供,不能供,不能供。你又没看见,供出来你还怎么活人呢?供出来你还有脸见大老王么?供出来你就成了一泡臭狗屎,谁想踩就踩的臭狗屎!瞎熊哇,你个瞎熊……再过一会儿,国擂着头在心里说:我×他娘,×他娘×他娘×他娘×他……娘吔!最后,在濒临绝望的一刹那间,国推开屋门,像狼一样地冲了出去。

……国像游魂似的在乡村土路上荡着,他眼前是一片浓黑,身后仍然是浓黑。夜密得像一张大网,紧紧地裹着他。可是,走着走着,他抬起头来,突然发现他已来到了村口。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不知不觉中他竟然走了九里路,回到村里来了。这时,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三叔的家门。门没插,三婶早已睡了,三叔在床上坐着吸旱烟。一盏小油灯半明半暗地亮着,映着一团被烟火熏黑了的土墙。屋子里自然有一股臭烘烘的气味,那气味像陈年老酒一样扑面而来,给人以温馨的亲切。国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站在三叔的床前,连气也没喘,一股脑把那事儿说了……他说得很快很急促,说完后静静地望着三叔。

三叔在油灯下坐着,依旧“巴嗒,巴嗒”地吸旱烟。他两眼耷蒙着,一张脸像是揉皱了的破地图。地图上爬满了蚰蜒般的小路,小路弯弯曲曲又四通八达,高处发黄,低处发黑,那回旋处又是紫灰色的,仿佛隐隐地流动着什么。但细细看又是静止的,静得十分浩瀚。这是一张没有年月没有日期的地图,而四时的变化、岁月的更替却又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风刮过去了,蒙上一层黄尘;雨淋过去了,溅上些许湿润;冰雹砸在上边,敲出点点黑污;而后是阳光一日日的曝晒,一日日的烘烤,烤得像岁月一样陈旧。于是这地图就显得更加天然,更加真实,叫人永远无法读懂……

三叔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身后映着一团巨大的黑影。那黑影狰狞得像瓦屋的兽头,岿然似山脉。看久了,那黑影又透着温和亲切,像麦场上的石磙。石磙散着牛粪的气味,也散着小麦的熟香。石磙跟着老牛在麦场上滚动,沉重而又温柔地轧着麦穗儿,麦粒儿就欢欢地从壳里跳出来,散一地金黄。而后石磙就蹲在场边上,再也不动了……三叔的大裆裤扔在黑污污的被子上,随着三婶的鼾声时起时伏。三叔的烟锅早已熄了,可烟杆仍在嘴里含着。只有蛐蛐一声声短叫……

三叔没有说话。

三叔一句话也没说。

三叔耷蒙着眼皮,就那么默默地坐着,像化了似的坐着。

国扭身走出去了。

夜静了。谁家的狗咬了两声,似觉出是自己人,也就住了。

秋夜的天宇十分阔大,星儿在天空中闪烁,月儿高挑着一勾银白,凉凉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沁着醉人的泥土气息。月光像水一样地柔,土地在月光下舒展着伸向久远。颖河水哗哗地流淌着,仿佛一把古老的琴在吟唱。堤上的柿树在朦胧中凸着深深浅浅的油黑,苇丛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悄悄送出小小虫儿的呢喃。游动的夜气里弥漫着秋庄稼的熟甜,淡淡是谷子,浓浓是玉米,偶尔一缕是芝麻。这是一个清亮亮的夜,墨黑在月光中淡化了。连那远远近近的鬼火都一下子显得很顽皮,娃儿似地荡着,一时东,一时又西,仿佛在说:老哥,你回来了?

国踏着月光往回走,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头就不那么胀了。

这时,他似乎听见身后有“趿啦、趿啦”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坚实地碎着,一时贴近了,一时又显得很遥远……

国没有回头,很久很久之后,他恍恍惚惚地听见身后有人说:

“要是混不下去,就回来吧。”

国不再想了,什么也不想。他走回公社,把身子撂在床上,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县委组织部的人找他谈话,国一口咬定没有这事,没有……

五天后,大老王回来了,公社大院里立时热闹起来。老苗老胡老张老马……都跑过来迎接他,一口一个“王书记”,亲亲地叫着说:“王书记回来了?”“王书记累了吧?”“王书记,几天不见,怪想你哩……”大老王也笑着说:“回来啦。不累,不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半年后,大老王的调令来了,调他到县委组织部当部长。临走时,他才对国说:“国,你愿不愿意跟我到县里去?”

国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心里说:幸亏没有揭发,幸亏没揭发呀!可他始终不明白,他是怎样走回村去的,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那股神秘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呢?

多年之后,他仍然不明白。

五年后,一纸下来,国当上了副乡长。

在这五年里,大老王把他带进了一个更为窄小又更为广阔的天地。国跟着大老王进入了县城较高层的政治生活圈子。在这个生活圈子里,国学到了更多的不为常人所知的东西。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知道哪些地方是能去的,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这生活使他兴奋,也使他感到危机四伏……

在县里,国先是在县委招待所当了两年合同工。乡下人到城里来,自然是被人瞧不起的。国就拼命干活,一句闲话也不说,也从不给大老王找麻烦。临来时,大老王曾严厉地告诫过·他,大老王说:“国,我让你来,是看你对原则问题不含糊,是个苗子。这是组织上的培养,不是个人的事,知道么?”所以,在公开的场合,大老王一直对国很严厉。然而,私下里,大老王却对国一直十分关照,有时候开会开到半夜还绕到他那里坐坐,摸摸被子薄不薄,待他像小弟弟一样。日子久了,知道城里人事关系复杂,于是国学会了隐藏。隐藏是一门很高超的艺术,脸上空空的,胸中却包罗万象。笑的时候也许正是不想笑的时候,不笑的时候也许正应该开怀大笑。谁能把脸变成机器呢?国正做着这种努力。不痛快的时候,他也曾关上门掉几滴眼泪。可出了门,他就对自己说:“娃子,笑吧。在城里不好混,你笑吧。”于是就笑了。大老王知道国的嘴严,有时也跑到他那儿发几句牢骚。有一次,大老王感慨地说:“国呀,这席官不好做呀!”国说:“有啥不好做的?论你的能力,当县委书记都行!”大老王的脸立时沉下来了,喝道:“胡说!”国愣了,问:“私下也不能说呀?”大老王严肃地说:“私下也不能说。这是组织上的事!”过一会儿,大老王站起来,敲着国的头说:“国呀,你个国呀,猴儿一样!”大老王笑了,国也笑了。过了一段时间,国很快转成了国家干部,入了党。事隔不久,大老王又把他送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临行前,国带了两瓶好酒去看大老王,那酒是在县委招待所买的平价茅台,是一般人舍不得喝的,整整花费了国两个月的工资。可大老王看见酒就火了,当着客人的面狠狠把他熊了一顿!大老王骂道:“席?谁教你的?你给我说谁教你的?你是党员么?我开除你的党籍!屌毛灰,你拿两瓶酒来,你当你还是农民娃子呢?你是干部!组织上考虑的事儿两瓶酒就解决了?掂回去……”国含着两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乖乖地把酒掂回去了。当天夜里,大老王敲开了国的门,拍着他的肩膀说:“国呀,骂了你,你不服是不是?”国勾着头一声不吭。大老王叹口气说:“送你上学的事是县委常委集体研究的,不是哪个人的事。就是我让你去,也代表组织嘛,不要瞎胡想。”过了一会儿,大老王说:“国呀,你还年轻哇。一个人的立身之本还是看工作呀……”而后,大老王手一挥说:“好了,好了。屌国,喝一杯,为你送行!”大老王掂出一瓶酒来,倒在两个茶杯里,端起来一饮而尽,国也默默地把酒喝了……

国在省委党校里学习了两年,轻轻松松地弄到了一张大专文凭。那时候,上头正提倡专业化、知识化、年轻化,一张大专文凭是十分金贵的。而这时大老王恰好当上了县委书记。于是一纸公文下来,国又回到了出发地王集,当上了王集乡副乡长。

回王集的当天,国很想回村去看看。五年了,他越走越远,乡情却越来越重。他常常回忆起早年吃奶时的情景,那些裸露着的乡下女人的奶子经过想象的渲染一个个肥满丰腴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在夜梦里,他的嘴前总晃着一个个黑葡萄般的“奶豆儿”,他用手去抓,抓了这个,又抓那个;吮了这个,又吮那个……国觉得应该回去看看了。离村只有九里路,不回去是说不过去的。可他又觉得他是副乡长了,有点身份了,不说衣锦还乡,这多年没回去,是不是该买点啥?该买的,他觉得该买。乡人们待他不错,既然回去了,就该买些礼物才是。

国匆匆出了乡政府大院,可走着走着,他又站住了。不是没什么可买,这些年镇上变化很大,很热闹,卖东西的铺子很多,各样货色都齐全……而是没法买。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回去一趟,三叔那里得去,四叔那里也得去,还有七叔、八叔、三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六爷七爷八爷,还有一群的婶一群的嫂……他欠的不是一个人的债,一个人的情好还,他欠的是一村人的养育之恩。若回村去,人们见了他会说:“国,你忘了么,你吃过我的奶呀!”“国,你当赤肚孩儿时怎样怎样……国,你上学那年怎样怎样……”国怕了,他拿不出那么多钱去买礼物。这些年他挣钱不多,县城里人事关系重,他的工资大多都花在交往上了。而一个堂堂的副乡长,又怎能空手回去呢?人们会耻笑他的。

国站在街口上,耳听着周围那些热热闹闹的叫卖声,迟疑了半晌才说:应个人老不容易呀。缓缓吧,缓缓。

二天,一位本地的乡干部问他:“李乡长,咋不回家看看哪?”

国随口说:“家里没人了。”可过后他又问自己:家里没人了么?

乡人们待你这么好,他们不是人么?你是没爹没娘不假,可你从小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呀……国突然感到了恐怖,从未有过的恐怖。他欠了那么多人情债,怎么还呢?用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哪,无法偿还!他在乡里工作,总是要见乡人的,见了面又怎么说?

此后,国曾想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了再回去。那时,他可以给乡人们多弄些化肥、柴油票。乡下缺这些东西,捎回去让三叔给大伙分分,也算有个交待了。然而,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的时候,县上乡里又有很多人来找他。有的人拿着县里领导写的条子,有的人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不给,这么一弄,手里的东西就所剩无几了。那些天,国的怨气特别大,一时恨乡长太揽权,给他的化肥、柴油指标太少;一时又埋怨乡人们不来找他,要早早来人缠着他要,也不会到这一步。再后,国把所剩很少的化肥、柴油票撕了,他说:“去他娘的吧!”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国很想回去,却没有回去。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着,突然看见了四婶。四婶到镇上卖猪来了,一双小脚仄歪歪地拧着,吃力地拉着架子车。四婶老多了,苍苍白发在风中散着,走着还与车上的猪说着话儿,那猪直直地在车上站着,一个劲地吼叫!这一刻,国紧走了几步,很想跑过去帮帮四婶。可他却拐到一个巷子里去了。他在巷子里转过脸去,背对着路口吸了一支烟,待猪的吼叫声渐远的时候,他才走出来。

国心神不定地走回乡政府,一上午都恍恍惚惚的,像偷了人家似的。有好几次,他跑出乡政府大院,远远地望着生猪收购站。四婶的架子车就在收购站门口放着,四婶正坐在车杆上啃干馍呢。

那饼一定很硬,四婶很艰难地吞咽着,像老牛倒沫似地反复咀嚼。假如国走过去说几句话,四婶就不用排队了。可国默默地站着,掉了两眼泪,却没有过去。国又怏怏地走回乡政府大院,他心里明白,他怕见四婶。为什么怕呢,那又是说不清的。

又有一次,乡里要开各村的干部会。国知道三叔要来,就借口上县里开会躲出去了。会后,他问有人找他没有。人们说没有。国怅怅的,再没说什么。国心里是想见三叔的,可又怕见三叔,怕见大李庄的任何人。要是见了面,三叔问他:“娃子,离家这么近,咋就不回去呢?”他说什么,怎么说?要知道,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黄土小儿呀!黄土小儿,黄土小儿,黄土小儿……

躲是躲不过的。好在国碰上的是二妞,嫁出村去的二妞。

在街上,他看见一个女人袅袅婷婷地从出租车里走出来,烫着波浪长发,身上香喷喷的,也拎着洋包。这女人叫他“国哥”,他愣愣地站住了,不晓得这漂亮女人是谁。漂亮女人说:“我是二妞呀。”国“呀”了一声:“二妞?”二妞笑着说:“俺那死货承包了个矿……”往下的话,国听不见了。国没想到二妞竟是这样的出众!他想,人富了,也就显得漂亮了。二妞出嫁时他帮着抬过嫁妆,二妞是哭着走的,现在人家笑着回来了。这才叫衣锦还乡。

二妞带了好多礼物,还雇了车,漂亮得叫人不敢看。国觉得那“的的”的皮鞋声就像踩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二妞要回村去,于是就生怕二妞问他回去不?好在二妞没问,他算是又躲过去了。

心里却很不平静。待二妞走过去的时候,国闻到了一股烟煤的气味,大唐沟的煤,这才稍稍好受些。

国试图修改他的记忆。他悄悄地对自己说:乡人们对他也不是那么好,那时候他也常常挨饿。冬天里,人家都有爹有娘有人管,他没人管,常常饿得去地里扒红薯。有时候也在烟坑里住,大雪天,抱一捆干草睡,冻得他浑身打哆嗦……但另一种声音仿佛来自天庭,那声音说:国,拍拍良心吧,拍拍你的良心!不回去也罢了,怎能这样想呢?天理不容啊!你光肚肚儿从娘肚里爬出来,娘就死了,你没有一个亲人,姥姥舅舅都不管你!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说呀,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该回去的,国,你该回去呀……国又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解释说:我也想回去呀,我早就想回去。可我怎么回去呢,回去说什么呢?那么多的乡邻,哪家该去,哪家不去呢?都欠人家的情啊,都欠……

国没有回去。

国是带着计划生育小分队回村的。

那年冬天,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受到了县里的严厉批评。

县委书记大老王在全县干部大会上点了王集乡的名,并当场撤消了乡党委副书记老黄的职务。王集乡的干部一个个像龟孙子似地耷拉着头,而后扛着“黑旗”回乡。

自从在县里挨了批评,乡长老苗回到王集就集中全乡的干部大搞计划生育。老苗挨了大老王的熊,就把气撒在国身上,让国主抓计划生育工作。老苗不但让国负责计划生育工作,还把大李庄定为“钉子村”,让国亲自带人到大李庄搞计划生育。搞计划生育是得罪人的事,一般都是这村的干部到那村去,可老苗偏偏让国回大李庄,国一咬牙认了。

国知道农村的计划生育难搞,也知道撤老黄的职有点冤。

老黄为搞好计划生育做了不少的工作。他整天带人到各村去宣讲政策,还组织入画了许多人口暴涨的图表、宣传画到各村去展览,甚至还借了一部“幻灯机”挨村去放。眼熬烂了,喉咙喊哑了,可乡下人就是不听这一套,该生还生。在无数个没有灯光的夜晚,乡人们看了老黄搞的计划生育宣传幻灯后,仍去做那繁衍后代的事。老黄没撤职前已扣去了好几个月的奖金,他曾在一个村民大会上可怜巴巴地对乡人说:“老少爷们,我的衣食父母哇,我的爷!别再生了……我作揖了,我给你作揖了!”乡人们听了竟哄堂大笑……所以,临回村时,国对自己说:“你得狠哪,国,你得狠!”

国回村当天就召集全村人开会。一听是计划生育的事,队干部们全都缩缩地不肯靠前。国亲自在大喇叭上喊了三遍,村人们都迟迟不来,一直等到半晌午的时候,场院里才稀稀拉拉来了些人。天冷了,人们像雀儿样地搐着,东一片,西一片。他多年没有回来了,不曾想乡人们还是穿得这样褴褛。他听见散乱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说:“那不是国么?国回来了……”他不敢再往下看,闭上眼,吸一口气,炸声喊道:“老少爷们,计划生育是国策,别以为我回来了就能躲过去。天王老子亲爹亲娘也不中!这回可是动真的哩!该上环上环,该结扎结扎!违反政策的,该罚多少拿多少。有钱出钱,没钱抬东西扒房子!话说了,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必须见人!要是不来人,别怪乡里干部不客气……”国讲完了,默然地望着三叔,示意三叔也说几句。三叔更加的老相了,枯树根似地在那儿蹲着。国看了他好几次,他才站起来,诺诺地说:“国回来了……该咋就咋吧……别、别太那个了。好赖自己爷儿们,给国个脸气……”国最怕说“脸气”,一说到脸面国心里火烧火燎的!他立时沉下脸来,厉声说:“老三,看什么脸面,谁的脸面也不看!政策就是政策。我再说一遍: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三叔哑了,三叔没想到国会熊他,就木木地蹲下来,再也不说话了。国也没想到他竟然敢训三叔,一时也愣了……

第二天上午,国领着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在大李庄学校里等着。学校放假了,专门腾出了一个教室供检查用。国在校园里扼杀了任何记忆,他不敢看那些破烂的教室和课桌,他站在院子里,两手背着,把目光射向遥远的蓝天……十点钟到了,没有一个人来检查,谁也不来。

冷风嗖嗖地刮着,遮天的黄尘一阵阵荡来,似要把人埋了。

国心里打鼓了,国说:“这一炮得打响啊!老天爷,这一炮要是打不响,往下就完了。”

等到十点半的时候,国不再等了,他带着小分队挨家挨户去查。头一户违反政策的是二贵家。国领人到了二贵家,可二贵家一个人也没有。二贵跑了,二贵家女人也跑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三块破砖头支着一个土坑。扒住窗户往屋里一看,屋子里也空空荡荡的。二贵精呢,二贵把值钱东西都转移出去了……国在院里转了一圈,心说:怎么办?这是头一户啊!头一户治不住,往下还怎么进行呢?国心一横说:“去,把他娘叫来!”队干部们都怕得罪人,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去了。终于,二贵娘来了。二贵娘就是七婶。七婶挪着一双小脚,腰里束着个破围腰,两手像鸡爪似地抖着,一进院就苦着脸说:“孩儿是我养的,可分家了呀,俺分家了呀。”国眼盯着七婶头上的一缕沾有柴草的白发,说:“分家了也是你孩儿!昨天开会叫到学校里去检查,为啥不照面?!”七婶流着泪说:“我有啥法儿哩?娃大了,我有啥法儿哩?”国火了:“你没法儿是不是?”随即大手一挥,“这院里的树,统统给我砍了!”

于是国亲自坐镇指挥,命令小分队的人全都上去砍树。院里有几十棵桐树呢,全都一把多粗了。那斧子一声声响着,就像砍在七婶的心上……“咔嚓”一声,第一棵树放倒了,紧接着又是第二棵……这时,村街里已围了很多人看,人们默默地站着,谁也不敢吭声……国的脸像铁板一样绷着,谁也不看,两眼死死地盯着村外那片黄土地……七婶先是站着,眼看他们真要砍树,七婶“扑咚”一声跪下了,七婶跪在当院里,呜呜地哭着说:“乡长,李乡长,我去叫,我去把人给你叫回来中不中?爷呀!李乡长哟,饶俺吧!我去叫人中不中……”

那一声“爷呀!”似五雷轰顶!国颤抖了,心在淌血,国心里说:李治国,你个王八蛋!你不能好好说么?你看看七婶,你敢看七婶么?你吃过七婶的奶呀!你的牙痕还在七婶的奶头上印着哪!七婶这么大年纪了,她给你下跪呀!她跪在你的面前,一声声叫你乡长,叫你爷哪!你要是个人,你要还有一点人味,你就跪下去,你跪下去把老人扶起来,给她擦擦眼里的泪……这一刻,国的心都要碎了,可他依旧漠然地站着,仅仅说了声:“停住。”而后,国背对着七婶,冷冷地说:“天黑之前,你把人给我找回来。”

四周一片寂静。国寒着脸走出了院子。围观的村人们默默地让出一条路来,一个个怯怯地往后缩。国感觉到了村人们的敬畏,那敬畏自然是他六亲不认的结果。他知道,他再也不是黄土小儿了,再也不是了。

国进的第二家是麦国家。麦国家女人是又怀了孕的。她已生了三胎了,地上爬一个,怀里抱一个,还要生。麦国家女人听信儿就跑了。麦国没跑。麦国会木匠手艺,正在家给人家打家具呢。他见国先是笑笑,见国没笑,也就不敢笑了。麦国的手十分粗大,手掌像锯齿似地崩了许多血口子。他很笨拙地拿烟敬国,国自然不吸,脸黑煞煞的,他就那么一直举着。国指使人抬东西的时候,麦国说:“国,总不能叫我饿死吧?”国一听就火了,声音也变得像锯齿似的:“就是叫饿死你哩!为啥说叫饿死你哩?因为你屡次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为啥说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因为粮食不够吃你还一个劲儿生!你看看你这个家,破破烂烂的,像啥,你告我吧,你就说我说了,叫饿死你哩!”麦国翻翻眼,不敢再吭了。往下,他哀求道:

“我叫她回来,我一准叫她回来……爷们,这是给人家打的家具吔!你拉走了,我用啥赔人家呢?乡长,乡长吧……”国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着,麦国就转着圈跟着求他,说宽两天吧,再宽两天吧,人已跑了,得给个叫的时间哪……倏尔,国站住了,他听到了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像麦芒儿似地堵住了国的喉咙……那是三爷的咳嗽声。他不知道里屋还有人,可三爷在里屋躺着呢!三奶奶已经死了,三爷也老得不会动了。那么,三爷一定是听到了他说的关于“饿死你”的理论……这话当然是吓唬麦国的,当然是胡说,可他不知道三爷就在里屋躺着呢!三爷,三爷,三爷……问问天?问问地?问问风?问问雨?在三爷面前你能说这样的话么……国胸中立时烧起了一蓬大火!他的心在火里一瓣儿一瓣儿煎着,他的肝在火里一叶叶烤着,他的五脏六腑都化成了灰烬!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他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壳……但是,国咬紧牙关,仍然冷冰冰地说:“一天!把人叫回来,还你东西。”

三天,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大李庄的计划生育工作奇迹般地结束了。国胜利了。他的方法又很快地推广到全乡,在一个冬天里,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一跃而成为全县第一名,于是黑旗换成了红旗。

然而,国却是偷偷离开大李庄的。临走前,国以为三叔会骂他一声“王八蛋!”村人们会用唾沫唾他!可三叔没有骂,三叔默默地,一村人都默默地……

第二年春上,国当上了乡长。

当上乡长了,可国却无法面对乡人,更无法面对自己。每当夜深人静时,拷问就开始了……

他问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对的。面对国家的时候你是对的。你是乡长,你必须这样做。不这样人口就降不下来,不这样人口就会产生大爆炸,国家会越来越穷,到时候大家都会没饭吃。而且你仅仅是一个齿轮,国家才是机器,一个齿轮是无法转动国家机器的,只有随机器转动。机器对齿轮下达的每一道指令都是绝对正确的,不容有丝毫的迟疑。当整个机器开动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齿轮能停止转动吗?

那么,在方式方法上,并没人要求你这样做。是你自己要这样做的。在王集乡,你采取了极端的形式,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譬如,像老黄那样,甚至比老黄更耐心地去做工作,说服他们。难道你不该比老黄更耐心更细致么?

没有更好的方法。你比老黄更了解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根深蒂固的,乡人们有自己的道理。他们一代一代地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他们没有更多的盼头,唯一的就是生娃。

如果你还在乡下,你也会和他们一样的。除此外,还有别的乐趣吗?你无法改变他们,尤其是短期内你无法改变他们。乡下人不怕吃苦,他们要的是传宗接代,生生不息。乡下人也不考虑村子以外的事体,他们在极狭小的范围里劳作,不晓得什么叫人满为患。在这里,当他们还扛着锄头下地的时候,你无法让他们明白计划生育的好处。克服愚昧是需要时间的,那需要很多人一天天一年年的努力。任务是紧迫的,你没有说服他们的时间。

即使有时间,你也无法说服他们。你没有这种力量。你仅仅是一个黄土小儿,假如没有乡长的框子,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黄土小儿。方法不是最重要的,你仅仅使用了乡长的权力。

那么,这样做是不是太残酷了?

是残酷。既然不能说服,就必须强迫。柿子长在树上,柿子还没有熟,可你不能等了,你不能等熟了再摘,熟了就会掉在地上,就会烂掉。你只能在它还长的时候摘,你把涩柿子拧下来,放在罐子里捂、熏、蒸……然后拿出来就能吃了。这也是一种强迫。可你必须强迫,没有强迫,就没有果实。

政策是不容许使用强迫手段的,政策要求说服。可工作起来就顾不上这么多了。老黄按照政策使用说服的方法,可老黄被撤职了,成了一个废齿轮。你采用了极端措施,于是你成功了,当上了乡长。难道老黄的教训不该吸取么?

但是,良心,良心哪?

乡亲们待你恩重如山,你怎么能下得手哪?你欠下了那么多的人情债,你该还的,可你没有还。你也知道无法偿还。那就该好好地待他们,好好给他们讲道理。再不行就给他们磕头,从村东磕到村西,一家一家地给人下跪。你看见了,你什么都看见了,你看见他们屋里放着你用过的小木碗,看见了你盖过的破被子,看见了你藏过身的草垛……可是,你却变本加厉地对待乡人,你吓唬他们,威逼他们,断人家的香火,你是有罪的呀,你罪上加罪!

你没有私欲么?你有。你当了副乡长了,你又想当乡长。

你看不起老苗老胡老黄,你想干出成绩来,想一鸣惊人。这还不算哪,这还不算你一直害怕见乡人,你不敢面对乡人的眼睛。

在你内心深处藏着恐惧,对乡人欠债的恐惧。你怕人家说你忘恩负义,总想摆脱“黄土小儿”的压迫。于是你变压迫为压迫,用权力的大坝拦住了漫无边际的乡情……你没有为乡人办任何事情。你办的头一件事就是回去搞计划生育。搞计划生育时你扼杀了你的过去,扼杀了乡人对你的期待,你可以说你是为了国家、民族、乡人,你不得不这样做。可是……

你得到了什么?不错,你得到了乡长的职位。可你却失去了最最要紧的东西,你切断了你的根。你再也无脸回大李庄了,再也无颜见乡亲父老了。你吓唬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人吭一声,他们沉默着,沉默着,沉默着……纵然到了这时候,他们也没有提起你的过去。可你害怕这沉默,心里怕。你硬撑搞了,你六亲不认,可你的心在淌血!你把血吞下去,却无法吐出来。你成了一个游魂,断了根的游魂。当了乡长了,人们眼热你嫉妒你,可你心里的痛苦向谁诉说呢?你无法诉说,也无处诉说。

你又见到了梅姑,用血肉之躯给你暖过身子的梅姑。你眼睁睁地看着梅姑被拽进了乡政府大院,那就是你的极端措施被推广后造成的。梅姑已被男人折磨得不像人样了。她像驴样地躺在地上打滚痛哭,凄然地嚎叫着……那时候你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你无动于衷吗?假如一切都还可以解释,对梅姑你又能说什么呢?梅姑做完手术后不敢回家,她怕男人揍她,就在乡政府的门口坐着哭……你为什么不送她回去?为什么?你该跪下来请求梅姑的宽恕,用心去跪。你该说一声:“梅姑,原谅我吧。”纵是尽忠不能尽孝,你也该有句话的。可你没有Ⅱ阿!假如梅姑有知,会宽恕你么?

良心哪,良心……好好工作吧,好好工作。假如乡人能富起来,有了过好日子的一天,你的无情还可以得到宽恕,不然……

在乡政府大院里,国笑着应付日常事务,可他灵魂深处的拷问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他无法承受那旷日持久的追索,更无法填补精神上的空白。他觉得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他会发疯的。于是他一连打了三次请调报告,又专门跑到城里去找县委书记大老王。大老王说:“干得好好的,动什么?”国恳求说:

“我不能呆在王集了,不能再在王集干了。王书记,你给我动动吧。”大老王听了,眯着眼说:“不行,服从分配!”国笑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此后,国却很快调出了王集,到县里当组织部副部长去了。

十一

国结婚了。

国是调到县城后的第二年结婚的。媒人是县委书记大老王。那姑娘长相一般,却有足够的时髦和足够的优越。她是一位副市级干部的女儿,人很浪漫又很现实,条件是很苛刻的,一要文凭二要水平,这些国都不缺,于是浪漫就扑进了国的怀抱。

每当国和这姑娘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国就想起梅姑年轻时候的鲜艳。他觉得这艳妆浓抹连梅姑年轻时的小脚趾头都抵不上!国更无法忍受的是她的做作,她常常莫名其妙地问国:“你喜欢维纳斯么?”国没好气地说:“我喜欢牛粪!”于是这姑娘就跳起来说:“太棒了,太棒了!”国心里说,“棒”你娘那蛋!有啥“棒”的?有时候,两人在大街上走着,这姑娘突然就背过脸去,手指着一群光脊梁乡下汉说:“你看你看,乡里人太没教养了!”国恼了,他板着脸说:“乡下人怎么了?老子就是乡下人,不愿去尿!”

那姑娘哭了,而后给国道歉,再不敢说这话。应该说,这“艳妆浓抹”在县城里还是很招人的,总有人跟着看。可国不适应,连那甜甜的普通话也觉得恶心。每次上街,国都梗着脖子往前走,甚也不看。走着走着就把这姑娘甩下来了,那姑娘就喊:“李治国,等等我呀……”国心里一直是不情愿的,他觉得他还能找一个更好的姑娘,不抹珍珠霜就漂亮的姑娘,像梅姑年轻时那样的。不是假货。可他还是接受了。他不能不接受。也没有理由不接受。理由。

国没结婚前就与那姑娘干了那事儿。那时国还住在县委招待所里,那姑娘来了,刚认识不到半月,那姑娘来了,就不走了。她坐在国的房间里扭着腰说:“李治国,来呀,你来呀,你抱我,把我抱到床上去。”国心里说:去你娘那蛋吧!掂住就把她扔在床上了。床上有海绵垫儿,那姑娘“咚”一声摔在床上,四肢弹动着叫道:“哎呀太棒了!”国最恨城里人说的这个“棒”字,就恶狠狠地扑上去了……过后,国心里说:“×他娘,假家伙!”可那姑娘却柔柔地说:“李治国,你真野呀,真野!”

国是结婚前一天又碰上老马的,在街角上捡烟头吸的老马。

国正在街上走着,忽然看见路口上有人在打架,一个很野的男人在打女人。那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打得女人满脸是血……街上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却都在看热闹,没人管。这时,国看见老马冲过去了,老马扔了手里的烟头,像狼一样地扑上前去,神经兮兮地揪住那汉子:“你、你……为什么打人?为什么打人?!”那汉子冷不防,一下子懵了,忙松了那女人。瘦削的老马俯身去搀那女人,小心翼翼地擦女人脸上的血。然而,那女人却一下子跳起来,指着老马骂道:“干你尿事儿?俺两口打架干你尿事儿?闲吃萝卜淡操心,流氓!”紧接着,那愣过神儿的野汉子抖手就是一巴掌,把老马的眼镜打飞了!打着还骂着:“叫你管闲事……”可怜的老马像狗一样地趴在地上,两手摸摸索索地在地上找眼镜,摸着嘴里还喃喃地说:“怎么会哪?怎么会哪……”惹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在这一瞬间,国心里存疑多年的疙瘩解开了。他明白梅姑为什么会喜欢老马了,他明白了。老马是很窝囊,但老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国看见老马慢慢地爬起来了,脸上肿着一块青紫。这一刻,他很想走上前去,想把“结婚请柬”递给老马,正式邀请老马参加他的婚礼。可“身份”阻止了他,身份。他摸了摸兜里揣的印有大红“喜”字的请柬,犹豫了一会儿,却又塞回去了。他又想像往常那样说一句:老马算什么东西!可他说,不出来了,再也说不出来了……

国的婚礼十分隆重。结婚这天,县委书记大老王是“月老”;市里的主要领导都来了。县里的更不用说,有些“身份”的全都跑来祝贺。人们衣冠楚楚,面带微笑,连婚礼仪式中的逗趣儿也是温文尔雅的。处处是身份,处处是等级和矜持。人们笑着,笑着,笑着。国也裹在西装里与人们握手、点头、微笑。女人“灿烂”地在人们眼前炫耀着她的服饰和高贵,不时“咯咯”地浪笑。

而国却像是在梦里。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假的。在这些人中间,有冲着职务来的,有冲着关系来的,有冲着形式来的,当然也有朋友,那也是“职务”的朋友。有些人心存嫉妒,有些人私下里恨不得把你掐死!可他们全都笑着,像道具似地笑着,笑得很商品化。场面是很热烈的,一切应有尽有了。可这里唯一缺少的是亲情。没有亲情。乡人没有来,一个也没有来。国曾经想通知乡人,可他最终又打消了这念头。他没脸儿通知乡人,再说,这样的场合对乡人也是不适宜的。于是他周围全是眼睛里标着“假货”的笑的招牌……

国觉得站在婚宴上与人频频敬酒的并不是他。这里的一切也都不属于他。他的婚礼似乎应该是在乡间茅屋里举行的。那里有呜哩哇啦的喇叭声;有铺着红炕席的大木床;有撒满红枣、柿子、花生的土桌;有推推搡搡让新郎新娘拜天地的古老仪式;有乡汉们那粗野的嬉笑挑逗;有婶婶嫂嫂拿腔作势的撺掇;还有那必须让新娘从上边踏过的豆秆火!狗娃们会蹦着大叫:“亲哪,再亲哪,野亲哪!狗×的你美了呀!”……可这里没有,这里只有杨市长、王书记、张部长、刘主任……

新婚之夜,国喝醉了。他坐在新房里的沙发上,仍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应该说:城里女人也是很能干的。新房刷得跟雪洞,一样白,各样东西都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冰箱、电视、还有那立体声的音响都是城里女人带来的。城里女人竟还带来了床,很高级的席梦思床,粉色的窗帘,粉色的落地纱灯……他想,女人是跟他睡来了。女人每睡一次都说一声“太棒了!”女人就是冲着这“棒”来的。女人带来了一切全是为了“棒”。这会儿女人正在外间的客厅里招待客人,女人的交际能力也是他不得不佩服的。在他的婚宴上,女人对付了所有的客人,免费奉送了很多的笑,女人说全是为了他。女人盼着他的职位再往上升一升。

所以,女人在他喝醉之后仍然安排了晚宴,独自去对付那些有职位的人了。女人的笑声不时从客厅里传来,带着一股很浓重的脂粉气。女人真能干哪,女人在拿烟、敬酒、布菜、卖笑的同时,还能旋风般地冲进里屋亲他一下,像贴“印花”似地贴了就走。

可国不由地问自己:这是我的家么?这就是我的家么?

九点钟的时候,女人匆匆地走进来,匆匆地对他说:“外边有人找你,是个乡下人。我看算了。你醉了,打发他走算了。”

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红着眼说:“那是我爹!”

女人诧异了,女人说:“你爹?你不是说家里没人了么?”

国心里想:我说过这话么?我啥时说过这话?他没再理女人,就摇摇地走出去了。

天黑下来了,外边下着濛濛小雨,雨线凉凉的,国顿时清醒了许多,就着窗口的灯光,国一下子就看见了三叔,三叔缩缩地在门口的雨地里蹲着,很老很小。

“三叔……”国热辣辣地叫了一声。

三叔凑凑地走过来,诺诺地叫道:“李部长……”

这一声叫得国无地自容!他抓住三叔的手说:“三叔你打我的脸呢,三叔……”说着,国看周围没人,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三叔说:“……走了,也没个信儿。听乡里苗书记说你要办事了,乡人喜哩。得信儿晚了,乡人穷,一时也凑不出啥。这是你爹死后剩下那二百块钱,我给你捎来了。都说国做大官了,不讲俗礼了。乡人们弄了点花生、枣、棉籽,也是图个吉祥……”三叔说着,把一叠钱塞到国手里,又从身后拖出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国说不出话来了。多少年了,吃乡人的,喝乡人的,乡人并没记恨他。乡人按俗礼给他送来了“早生子”(花生、红枣、棉籽),还送来二百块钱,乡人厚哇!那钱虽是埋他娘时剩下的,可多少年来,乡下一分一厘都没动过……国不接钱,拽住三叔一声声说:“三叔,上家吧,上家吧。”

三叔不去。三叔惶惶地往后挣着身子,说:“不了,不了,都是官面上的人……”

国说:“走了恁远的路,怎能不上家哪,上家吧……”

三叔更慌了,死死地往后挣着……

国见三叔执意不去,就匆匆地跑回屋,想拿些好烟好酒让三叔捎回去,可等他跑出来的时候,三叔已经走了。院里放着装有花生、红枣、棉籽的布袋,布袋上搁着一叠钱……

国冒雨冲出院子,流着泪大声喊:“三叔,等等哇,三叔……”

可三叔已经走得没影儿了。三叔走了四十八里乡路,送来了二百块钱和“早生子”的祝愿。他来了,又冒雨去了,连口水都没喝。乡人哪,乡人!

国站在雨地里,内心一片凄凉。这时,他听见灯红酒绿的新房里女人在喊:

“李治国,快进来呀,小心淋病了。”

十二

在县委机关工作需要更多的艺术。国一进来就掉进了漩涡之中。他是县委书记大老王提拔的人,在人们的意识里也就是大老王的人,于是大老王的对立面也成了他的对立面。现在他又成了谁谁的女婿,这关系一直牵涉到市里省里,在上边虽然有人替他说好话,自然就有人反对他。这样,一个单个人就绑在了一条线上,有了极遥远的牵涉。国感觉到四周全是眼睛,你无论说什么话、办什么事,都在众多的眼睛监视之下。你必须有更好的伪装,说你不想说的话,办你不想办的事。流言像蝗虫,在你心上爬,你得忍着,不动声色地忍着。有人背后捅了你一下,见了面你还得跟他说话,很认真地谈一谈天气。组织部是管人事的,但任何一次人事安排都是有争议的。表面上是简单的人事安排,而私下里却存在着激烈的权力争斗。每个人都有巨大的背景,那背景并没有写在档案里,但你必须清楚。而后在复杂的人事关系中做出抉择。常常是你任用了一个人,跟着就得罪了另一个人……国不怕得罪人,但缚在无休无止的人事纠纷中却是很疲累的。

六月的一天,国走出办公室,突然萌生了回村看看的念头。

这念头一起就十分强烈,弄得他心烦意乱。他背着手在院里来回走着,想稳定一下心绪。然而那念头像野马一样奔出去了,怎么也收不回来。他心里说: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于是,国跟谁也没打招呼,要了部车,坐上就走了。一路上,他一再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司机看他一脸焦躁,像家里死了人似的!也不敢多问,把车开得飞一样快。路过王集的时候,司机问:“乡里停不停?”他说:“不停。”可是,当车开到离村只有三里远的时候,国突然说:“停住。”

车停住了,村庄遥遥在望。国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着。

他两眼盯视着前方,却一声不吭……

已是收麦的季节了,大地一片金黄。麦浪像娃儿一样随风滚动着,一汪高了,一汪又低,刺着耀眼的芒儿。灼热的气浪在半空中升腾着,吐一串串葡萄般的光环,光环里蒸射着五彩缤纷的熟香,那熟香里裹着泥土裹着牛粪裹着人汁甜腻腻腥叽叽地在田野里游动。麦浪里飘动着许多草帽,圆圆的草帽。草帽像金色的荷花绽在起伏的麦浪里,这儿一朵,那儿一朵,晃着晃着就晃出一张人脸来……“叫吱吱”一群一群地在麦田旋着,一时不见踪影儿,一时又“叽叽喳喳”地射向蓝天,嬉逐那热白的云儿……村庄远远地浮沉着,绿树中映着一片陈旧的灰黄。在陈旧中又模模糊糊地挑着一抹红亮,那是高大瓦屋上挂的红辣椒串么?村路上尘土飞扬,吆喝牲口的号头此起彼伏,一辆辆载着麦捆的牛车在路上缓缓颠簸……

颖河就在眼前。堤上静静的。昔年的老柿树仍一排排地在堤上立着,柿叶在烈日下慵倦地耷拉着,河里已无了往日的喧闹,河水浅浅的,只有盈尺细流,像是晾晒在大地上的一匹白绢。

渐渐有一小儿爬上了河堤。小儿光身穿一小小的红兜肚儿,手里提着一个盛水的瓦罐,小儿摇摇的,那瓦罐也是摇摇的,有亮亮的水珠从瓦罐里溅出来……

小桥就在眼前,小桥静静的。小桥的历史已记不清有多少年了,桥栏早已毁坏,桥上的石板上印着凹凸不平的车辙,车辙里散着星星点点的麦粒和晒干的片状牛粪;牛粪上清晰地显现出牛蹄踏过的痕迹,像老牛盖的图章。桥的那边,远远有女人响亮的喊叫:挨千刀挨万刀的你不吃饭了吗……

倏尔,国在不远的麦田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儿。那人头拱在麦地里,屁股朝天撅着,身子一拧一拧像蛇一样向前游动。麦浪在她身后翻倒了,很快又成了一捆一捆的麦个儿,荡扬的土尘像烟柱一样在她周围旋着。这动作是很熟悉的,十分熟悉,他记不起是谁了。他盼着这人能抬起头来,歇一歇身子,可这人一直不抬头,就那么一直往前拱。天太热了,气浪像火一样烤着,坐在车里的国已是大汗淋淋了,那人还在往前拱……一直拱到地头,这时,那人才慢慢地直起了腰。四婶,那是四婶!四婶年轻时是村里的头把镰!那时四婶割麦要三个男人跟着捆……现在四婶老了,站在麦田边上的四婶满脸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像男人似地挽着一只裤腿。四婶定是很乏了,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四婶那张脸已看不出什么颜色了,除了阳光下发亮的汗珠,只有干乏的土地可以相比了。片刻,仅仅是片刻,四婶又拱进麦地里去了……在紧挨着的一块麦田里,国又看到了三叔。三叔没有戴草帽,光脊梁在麦地里站着。三叔的脊梁像弓一样黑红,铁黑地闪在阳光下亮得发紫,脖颈处的皱儿松松地下垂着,上边缀着一串串豆疱似的汗珠。三叔又在骂人了,挺腰拍着腿骂,身子一窜一窜地动着,是在骂三婶么?

倘或是骂别的什么?蓦地,三叔的腰勾下去了,而后又剧烈地抽搐着,麦田里暴起一阵干哑的咳嗽声!那枯树桩一样的身量在振荡中摇晃着,久久不止。三婶慌慌地从麦田里拱出来,小跑着去给三叔捶背……突然,麦田里晃动着许多身影儿,人们纷乱地窜动着,惊喜地高叫:“兔子!兔子……”

这时,国听见“扑哧”一声,他的肚子炸了!他肚子里拱出一个“黄土小儿”。那“黄土小儿”赤条条的,光身系着一个红兜肚儿,一蹦一蹦地跑进麦田里去了。那“黄土小儿”在金色的麦浪里跳跃着,光光的屁股上烙着土地的印章。那“黄土小儿”像精灵似地在麦田里嬉耍,一时摇摇地提着水罐去给四婶送水;一时跳跳地越过田埂去为三叔捶背;一时去捉兔子,跃动在万顷麦浪之上;一时又去帮乡人拔麦子……“黄土小儿”溶进了一片灿烂的黄色;“黄土小儿”溶进了泥土牛粪之中;“黄土小儿”溶进了裹有麦香的热风;“黄土小儿”不见了……

国坐在车里,默默地吸完一支烟,又吸完一支烟……而后,他轻声说:“回去吧。”司机不解地望着他:“上哪儿?”国低下头,闭着眼喃喃地说:“回县里。”

十三

又是秋天了。

在这个秋天里国接受了一件十分棘手的工作。

市里修一条公路,这条贯穿六县一市的公路在大李庄受阻了。这条公路恰巧穿过大李庄的祖脉,先人的坟地受到了惊扰。

于是,村人们全都坐在坟地的前面,阻止施工队往前修路。工程被迫停下来了。交通局的人无法说服他们,乡里做工作也没有说通。后来连市长、市委书记都惊动了,匆匆坐车赶来,轮番给乡人们做说服工作。可乡人们以沉默相对,不管谁讲话都一声不吭……

这局面已经僵持一天一夜了,市长、市委书记都被困在那里,而工程仍然无法进行。秋夜是很凉的,乡人们全都披着被子坐在坟地里,以此相抗。于是市委责令县委书记大老王出面做工作,限期恢复施工。大老王慌了,也急急地坐车赶往大李庄村,临行前,他吩咐国跟他一块去,让国好好做做村人的工作。

在这种情况下,国是不能不去的。就这样,国又回到了大李庄村。

在路上,县委书记大老王严肃地对国说:“好好做一做思想工作,不行就处理他们!”国无言以对,心里像乱麻一样。又要面对乡人了,他说什么好哪?

下了车,不远就是老坟地。那里有黑压压的人群,市长、市委书记都在那儿站着,县委书记大老王快步迎上去了,国一步一步地跟在后边。眼前就是先人的坟地了,一丘一丘的“土馒头”漫漫地排列着,每座坟前都竖着一块石碑,一块一块的石碑无声地诉说着族人的历史。那历史是艰难的,因为这里排列着死人的方队……死人前面是活人。活人的阵容更为强大,几千个乡人黑鸦鸦地在坟前坐着,他们维护死人来了。这里有他们的祖先,有他们的亲人。他们不愿意让祖先和亲人受到惊扰。人苦了一辈子,已经死了,就让他们睡吧。乡人们就这样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吭地坐着。做为后代子孙,千年的传统制约着他们,使他们不得不站出来。可是,他们却阻挡着一条通向六县一市的公路……

……前面是活人,后面是死人,这是一支族人的军团,是一条黑色的生命长河。在这里,生与死连接在一起了,生的环链与死的环链紧紧地扣着,那沉默分明诉说着生生不息,那沉默凝聚着一股巨大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力量!

面对死人和活人,国一步一步硬着头皮往前走。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走着走着,国一眼就看出了乡人的凄凉。乡人一堆一堆地聚在那里,一个个像冷雀似的缩着,头深深地勾下去,十分的惶然,偶尔有人抬头瞭一眼,又很快地勾下去了。乡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领导,乡人知道理屈呀。乡人的负罪感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惊动了这么多大干部,他们已感到不安了。但他们更感到不安的是对身后死人的惊扰。那是老祖坟哪!多少年来,一代一代的先人都躺在这里,他们每年清明都来为先人焚烧纸钱,祈求平安。可现在突然有一条公路要从这里过了,他们能安寝么?

国知道,在这种时候,乡人们是不会退让的。他们进退两难,无法做出抉择。他们脸上的迷惘和犹豫已说明了这一点。若是追加赔偿更不行,那会让他们愧对先人。他们会说,祖脉都挖了,他们要钱有什么用呢?国心里说:这时候不能再说软话了,更不能去套近乎。他不能以乡人的面目出现,假如说了乡情,那么,乡人们会说:孽种!睁开眼看看吧,老祖爷在哪……

在这一刹那间,国感觉到了市委领导的目光,他暗暗地吸了口气,冲上前去,厉声说:

“李满仓——!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市里领导都在这儿,你办我难看哩?嗯……回去!都回去!”

这一声“李满仓”如雷贯耳!陡然把三叔提了起来。三叔的名字从来没有被人当众叫过,更没有如此响亮的叫过。光这一声就足以使三叔脸红了。三叔被响亮的“李满仓”三个字打懵了,他慌慌地站了起来,一时满面羞红,手足失措,像一个当众被人揭了短儿的孩子,那困窘一下子显现出来了。等他醒过神儿的时候,一切都已晚了。乡下人是极看重脸面的,他一下子面对那么多的领导,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名字已写在了众人的眼里。三叔再也无法蹲下去了。国这一声叫得太郑重,太严肃,太猛!三叔是老党员,在三叔看来,“李满仓”三个字就等于“共产党员李满仓”,那是很重的!三叔狼狈地侧转身子,缩缩地往后退着……

紧接着,国眼一撒,又沉声喊道:

“李麦成——!干什么你?嗯?不像话!赶快回去……”

立时,人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乡人群里扫射着。五叔被“李麦成”三个字叫得一惊一乍的,实在经不住那么多人看他,语无伦次地摆着手:“那那那……不是俺,不是俺……”话没说清,就嘟嘟囔囔地往后退了……

再接着,国炸声喊:

“李顺娃——!听见了没有?听话,快回去!”

李顺娃跟国是同辈人,人年轻老实,更没见过世面。国一语未了,他背着被子就跑……

往下,国一一叫着村干部的名字,喝令他们回去。国知道村干部是非常关键的,他们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是村人们的主心骨。只要能喝住他们,往下就好办了。可连国都没有想到,喝喊乡人的名字竟会产生如此神奇的效果。在他的喝斥下,被叫到姓名的村干部一个个张皇失措,溜溜地退去了。

乡人群里出现了片刻的骚乱,人们互相张望着,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有的已经站起来了,有的还在那儿坐着。

站着的人迟疑疑的,仿佛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就那么呆立着。

坐着的人窃窃私语,像没头蜂似地拧着屁股。婶婶娘娘们生怕被叫到名字,全都侧着脸儿,头勾在怀里……

已是午时了,孩子的哭声像洋喇叭一样在坟地上空吹奏着。

趁这功夫,国穿过人群走进了坟地。他站在坟地里,目光扫过那苍老的古柏和一块一块的石碑,慢慢地走到一座坟前,他在坟前静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沉声说:

“老少爷们,为修这条公路,国家投资了一千六百万,一千六百万呀!国家为啥要花这么多钱修路哪?是为咱六县一市的百姓造福哇,是想让乡人们尽快富起来呀!路修通了,经济搞活了,大家的日子不就好过了么?咱大李庄人一向是知理的。可今天,咱大李庄人挡了六县一市的道了……”说着说着,国话头一转,大声喊道,“老少爷们,我李治国今天不孝了!大家都看着,这是俺娘的坟,这墓碑上写着俺娘的姓氏,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今天不孝了……”说着,他突然跪了下去,在坟前磕了一个头。而后,他转过身来,手一挥说:

“来人!挖吧……”

施工队的人跑过来了。乡人们呼啦也全都跟着站起来。人。群乱了。可谁也没动。人们眼睁睁地看着施工队走进了坟地。

看着施工队的人在国的娘的坟前举起了铁锹、洋镐,紧接着,纷乱的挖土声响起来了……

国挺身站着。

人们也都默默地站着。

这时,国听见人群里有人悄悄说:“算了,别叫国作难了,官身不由己……”国听到这话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到了这会儿,他才悟过来,三叔给了他多大的面子呀!乡人们又给了他多大的面子呀!这是情分哪,还是情分。若不是情分,乡人们说啥也不会让的。族人要真想抗,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乡人们知理呀……

片刻,人群慢慢地散了。黑压压的人们全涌进了老坟地,人们全都跪下来,给先人们磕头。哭声震天!那凄然的哭声像哀乐一样响遍了整座坟地,惊得树上的乌鸦“呱呱”叫着乱飞……

国咬着牙,坚忍地逼住了眼里的泪水。

市委书记大步走过来,握住国的手说:“谢谢你,李治国同志,谢谢你!”市长也赞许地说:“很有魄力嘛,很有魄力!”

国木然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十四

国要走了。

任命已经下达,他荣升为另一个县的县长,他的任命是市委常委会全票通过的。市长、市委书记在会上都高度评价了他的才干和工作魄力。市“人大”和县“人大”也已认可,往下仅仅是程序的问题了。现在,那个县派车来接人了,车就停在国的家门口。而且,百里之外,那个县的领导们已在准备着为他“接风”了。

家里,女人正忙着为他收拾东西。女人高兴坏了。女人说:

“李治国,你太棒了。我真想亲你一万次!”女人像旋风一样屋里屋外忙着,每次走过他身边都像猫一样俯下身来“叭叭叭”。女人亲他就像亲“职务”一样,在他脸上盖了许多“图章”。女人的颠狂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了。她兴奋得一夜没睡,像鱼一样游在国的身上说:“我太爱你了太爱你了太爱你了……”国知道她是爱“县长”呢,她太爱县长的权力了,真爱呀!假如他还是那个黄土小儿,见了面她也许会“呸”一口呢……

一切都收拾好了,女人扑过来说:“走吧,我的县长大老爷,咱走吧。你还想什么呢?”

国坐在沙发里,两手捧着头,一声不吭。

女人像蛇一样缠在他的膀子上,又“叭”了他一下,柔声说:

“车在外边等着呢,走吧。”

国还是不吭。国默默地靠坐在沙发上,两眼闭着,慢慢,慢慢,那眼里就流出泪来了……

女人慌了。女人温顺地亲着他的头发,而后用舌尖轻轻地舔他眼里的泪,女人说:“怎么了?你是怎么了?不舒服么?说话呀,我的好人儿……”

国仍旧不吭。他的眼紧紧地闭着,一串一串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门外的喇叭一声声响着。女人急了。女人一时看看表,一时又在屋里来回走着,而后女人蹲下来,贴着他的脸说:“国呀,你到底是怎么了?头一天到任,那边的人还等着呢。”女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女人在“县长”面前显得比猫还要温顺百倍。

女人细声细气地说:“是我不好么?是我惹你了么……”

女人总是叫他“李治国”,这一声“国呀”无比亲切,国的眼睁开了。他茫然四望,不由问自己:我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

是呀,该走了。我还等什么呢?

就在这当儿,县委办公室的秘书匆匆跑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秘书进了门就恭恭敬敬地说:

“李县长,乡里干部捎来件东西,说是家乡的人捎给你的……”

国赶忙站起来,可女人已抢先接过来了。东西看上去沉甸甸的,用一块大红布包着。女人匆匆解开了包着的红布,竟是一块土坯……

女人望着那块很粗俗的红布,眉头不由地皱起来了。女人不耐烦地说:“哎呀,跑这么远,啥捎不了,捎块土坯?真是的……”接着,女人又摆出“县长夫人”的架式说:“算了,就放这儿吧。不带了。”

城里女人不了解乡俗,不知道这块土坯的贵重。国是知道的。这土坯是给出远门的人备制的。土要大田里的,水要老井里的,由最亲的人脱成土坯,用麦秸烤干而后用红布包着让远行的人带上。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块家乡的热土伴着你。带上它可以消灾免祸,还可以为出门人治病。有个头痛脑热的,摩一点土末放在茶碗里喝,很快就会好的。过去,凡是出远门的乡人都要带上一块家乡的土坯。有了它,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会平安的。所以,按乡俗,这叫“老娘土”,也叫“命根儿”……看来,乡人已听说他当了县长了。他要走了。乡人虽没有来送行,可乡人终还是捎礼物来了。乡人给他捎来了“老娘土”,这就够了。没有比“老娘土”更贵重的东西了……

国的脸立时黑下来,他沉着脸说:“带上!”

女人受委屈太多了。女人撅着嘴,生硬地把那块土坯包起来,倔倔地夹出去了。女人不敢不带。

上了车,国的脸一直阴晦着,一句话也不说,来接他上任的县委办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问:“李县长,你不舒服么?”这时,国的脸才稍稍亮了些,他很勉强地笑着说:“没啥,没啥。”

车开出很远之后,女人的情绪才慢慢缓过来。她又“叫喳”开了,先是为司机和办公室主任递了烟,而后又悄声对国说:“国呀,头天上任,你夹块红布包着的土坯,影响多不好呀?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迷信呢。”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看他的脸色。当着司机和办公室主任的面,国不好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这笑是下意识的动作,习惯动作。他笑习惯了,不知怎的,脸上的肌肉一动,就笑出来了。女人把他的笑当成了默许。紧接着,女人熟练地摇下了车窗,就自作主张把那块裹有红布的土坯隔窗扔下去了……

“咚!”车窗外一声巨响,惊得办公室主任赶忙扭身问:“怎么了?”

女人很有分寸地笑了笑,说:“没什么。”

在办公室主任的注视下,国仍然保持着矜持的神态。可一会儿功夫,他就坚持不住了。他慌忙扒住车窗往外看,土坯已经不见了,那块红布在路上随风飘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化成了一片幻影儿……

车仍然飞快地往前开着,可国觉得载走的仅仅是他的身子,他的灵魂已经扔出去了,随那裹有红布的土坯一块扔出去了。

他的“老娘土”,他的“命根儿”,还有那漫无边际的乡情,都被女人扔在半道上了……

国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是谁?生在何处?长在何处?你要到哪里去……

走着走着,国突然说:“停住。开回去!”

女人惊诧地望着他:“怎么了?你……”

国还是那一句话:“开回去。”

车停住了。女人小声劝他说:“算了吧,你得注意影响啊!都等着你呢!”

办公室主任也莫名其妙,忙问:“李县长,怎么了?”

女人解释说:“没什么。东西掉了。也不是啥金贵东西,一块土坯,乡下人送的……”

国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黑着脸。

办公室主任看看表,头上冒汗了。他说:“李县长,时间已不早了。县里领导都在那边等着为你接风呢。你看,这……”

国绷着脸说:“那好,我下去。”

办公室主任慌了,忙赔情说:“李县长,李县长,这样吧。你们先坐车走,我下去,我下去给您拾回来……”办公室主任擦着头上的汗,拧开车门,仍像赔罪似的说:“李县长,我们在下边做工作的也有难处哇,你给我个面子吧?”

女人也急了,说:“你怎么能这样呢?算了吧,啊?”

国沉默不语,可他脑海里仍飘动着:你是谁?生在何处?长在何处?你要到哪里去……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佩甫(书号:12614)》

默认卷(ZC) §3、豌豆偷树


1985年9月1日

开学了,我仍是六年级的班主任。当班主任一月有五块钱的津贴,校长常常很随意地更换。一学期一换。这次他没换。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口臭气,学生娃刚从地里拱出来,一个个土头土脸的。过去,我曾强调过要洗脸,当学生了,要洗脸。可乡下活太多,十几岁的学生也算是半劳力了,忙了一夏天,整日在田里扑腾,头脸就顾不上了。顶多擦一把,马马虎虎。说也无用,这是一种习惯。我没有强调刷牙,在乡下,刷牙很奢侈。我也是在县城上高中时才开始刷牙的。说心里话,我如果有钱,会让学生们都刷牙,一人发一套牙具,把牙刷得白白的,教室里就不会有口臭气了。可惜我没钱。

这是头一天,学生仅来了七七八八,不齐。看看地很脏。假期里有人借教室办酒宴,一地烟头。房角里净是蜘蛛网。窗户上还钉着隔年的塑料薄膜,烂了的塑料薄膜被剥蚀得像小孩尿布一样。我吩咐学生们打扫卫生,学生说没笤帚。就去找校长要笤帚。

校长室在东边,门虚掩着。推开门,见校长光脊梁,在逮虱。

校长放下汗衣,忙净手。而后问:“干啥呢?文英。你干啥呢,也不言声?”

我说:“领笤帚呢。校长,我来领笤帚。”

校长说:“没笤帚。今年经费紧张,没钱买笤帚。”

我看着校长。校长身上没多少肉,筋巴巴的,皱儿多。校长说:“将就吧。”

我回到教室,对学生们说:“散吧。明儿带笤帚来。”

学生们就散了。

9月3日

今天正式上课。

我清点了人数,班里有四十一个学生,空了三个位子。王小丢没有来,王聚财没有来,王大花也没有来。

我问:“谁知道他们为啥没来?”

同学们嚷嚷道:

“老师,王小丢他爹不让他上了。”

“王聚财去给他家老母猪配种了。”

“王大花帮她娘生孩去了……”

学生们哄然大笑,亮一片黄牙。我严厉地说:

“不要笑!”

这时,王钢蛋站起来说:“不诳你,老师。王大花去新疆帮她娘生孩去了……”

阳光从门外射进来,晃得人眼花。我无话可说,就说:“上课吧……”

王大花的娘,论辈分我该叫一声婶。乡下没别的,就是想生男孩,好传宗接代。她又怀孕了,生了三个妞,还想要娃。王大花在家里是老大,才十四岁,就跟她娘到新疆去了,去躲避计划生育。此去千里,多大的云彩呀,就拉着大妹,抱着小妹,还要护她娘的肚子,学也不上了……

王聚财去给他家老母猪配种,连假也不请,准是又挨他爹的破鞋底了。他家的老母猪一年生三窝猪娃,很能挣钱,是他爹的“命”。你要给他说,上学重要,还是老母猪重要,他爹肯定会说老母猪能置钱。他爹是个“咬断筋”,有理扯不清。

王小丢不该不上。虽说他家最穷,可这孩子聪明,是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不上可惜了……

中午,我去了王小丢家。小丢爹见我来了,扔出一个小板凳,说:“坐。”

人没坐,苍蝇先坐了,一屁股下去,砸死两只。觉得湿,欠起屁股,小丢爹大手一抹,说:“坐。”

只好坐。小丢爹依树蹲着,说:“闲了?”我说:“闲了。”

院里很脏,撒一地鸡屎。苍蝇在头顶“嗡嗡”飞,很亲热人,赶都赶不去。一只小克郎猪在脚边“哼哼”着拱,得用脚踢着。

蚊子一团一团地从灶屋的浓烟里卷出来,四下撞。有公鸡在淘菜、洗碗用的瓦盆上立着,不时啄一下,像敲钟。水缸呢,紧挨着粪坑,缸还是烂的,上边趴一层蟓虫……

我问:“小丢呢?”

小丢爹说:“丢卖烟去了。俺不上了,上也是白上。识俩字算了。”

我说:“让小丢上吧。咱村多少年没送出去一个,孩子聪明,不上可惜了……”

我说了一堆好话,讲了很多道理。小丢爹像蔫瓜一样,眉头蹙着,一锅子一锅子吸烟。他额头上趴着一只金色的苍蝇。阳光下,脸很重,苍蝇很明亮。

灶屋里,风箱一嗒一嗒响着,忽然就静了。烟雾里探出一头柴草,是小丢娘。小丢娘说:“你看俺这一家,你看俺这一家……”紧着就咳嗽起来。而后叹口气,哑着喉咙说,“他爹是个榆木疙瘩,地也种不好,又不会做个生意。盖房吧,拖一屁股债……家里缺人手。”

我说:“要是学费有困难,我给学校说,给他免了。这行吧?”

小丢爹说:“日他娘,日他娘哩!”

小丢娘说:“买起猪,打起圈;娶起媳妇,管起饭。国家的事,咱也不能欠人家。就是人手紧……”

我不能松口,我又说:“十几岁的孩子不上学,长大了又是个文盲,还不是照样受人欺负。”

这句话很吃紧,老实人最怕受人欺负。小丢娘转着圈说:

“那、那……要是能上出个名堂,就让他上吧。”

小丢爹轰了苍蝇,白了小丢娘一眼,说:“球哩,能上个啥球名堂?”

我赶忙说:“能上出名堂,让他上吧。”

说着话,院里似有了风,有了蕴润的生气,有了一片肉色的明亮。扭头一看,王小丢回来了。这孩子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倏尔就站在院子里了。静静的,黑脸上淌着一层热汗。

王小丢看见我,眼一亮,亲热地叫了声老师。

小丢爹问:“烟卖了?”

王小丢说:“卖了。”

小丢爹问:“几级?”

王小丢说:“三级。”

小丢爹喷一嘴唾沫,骂着:“日他娘!二级烟卖三级……”

王小丢不吭,很懂事地立着,脸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小丢爹唠叨说:“咱不认识人家,要是认识,三级烟能卖一级。日他娘吔……”

王小丢仍不说话,就那双眼睛亮着。仿佛知道骂也无用,就不吭。

我对王小丢说:“小丢,下午去学校上课吧。给你爹说了,不交学费,上吧。”

王小丢的目光从爹娘脸上扫过去,头慢慢转着,似喜非喜,脸上竟带着与年龄很不相称的沉稳。见他爹还在唠叨着骂“烟站”里的人,就说:“晌午了,老师,在这儿吃吧,叫俺娘擀蒜面。”,小丢娘慌了,忙说:“你看,你看……也没啥好的。”

我说:“不了。记着下午上课。我回了。”

小丢娘见我站起来,说:“吃嘛,在这吃嘛……”又说,“好好上,别负了老师的心意。”

当我走出院子的时候,王小丢默默地跟在后边,仍是无话。

可我感觉到了,身后有两条细杆腿举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那眼睛很重。

9月11日

上午,校长女人堵在学校门口大骂。

校长女人跟我同岁,才三十八,已苍老得叫人不敢看。黄刀条脸,龇着一嘴猪屎牙,头发乱麻麻的,立在学校门口拍腿大骂:

“郭海峰,你个挨千刀挨万刀的,你出来!见棵嫩白菜就想甩了老娘,你休想!老娘给你吃给你睡给你生娃,老娘哪一点对不起你……”

校长是许昌人,早年在城里教学,五七年打成右派,贬到乡下来了。那时候,校长是村里唯一的国家教师。后来娶了老支书的女儿做老婆,成了村里的老女婿。

“老女婿”趿拉着鞋从办公室里跑出来,慌慌地说:“干啥呢?干啥呢?有话回家说。”

校长女人上去拎住校长的耳朵,说:“走,上村街里说,哪儿热闹咱上哪儿……”

校长说:“国灿他娘,国灿他娘……”许是怕学生们笑话,就乖乖地跟着女人出校门了。

昨天,学校来了个城里姑娘,穿飘裙。跟校长在办公室谈了半日,而后就走了。校长送到门口,一脸光气。回头给人说是他一位同学的女儿,大学毕业,分在县教育局工作,依母亲的吩咐来看看他。校长说,这姑娘的母亲年轻时很漂亮。“校花!”校长说,“那时候,上师范那时候……”

不知哪位多嘴驴报与校长女人,女人就骂到学校来了。

放学的时候,见校长女人在地里种萝卜,校长跟在女人身后点种,裤腿挽着,一步一挪,一步一挪……校长女人还不依不饶地抡着锄说:“……郭海峰,你要有外心,我死也不饶你。我死了变个厉鬼,天天站你床前头!”校长一边点种,一边赔礼说:“这多年了,这多年了……”

记得二十六年前,年轻的郭海峰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王文英同学,好好学习吧。我当人梯,一定把你送出去。世界大哪!”

他没把我送出去,自己倒留下来了。

9月13日

午后去镇上给娘抓药。三剂中药五元八,带洋五元,不足,又携鸡蛋十个,卖与镇人。

多日不来,镇上日见繁华。人多、车多、卖东西的多。女人身上有很多颜色,穿飘裙,走路簸箕样,不由多看两眼。

路过乡政府门口,碰上了老同学孙其志。昔日在县城上高中,孙其志曾与我同窗三载。那时候孙其志与我同坐一个桌,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床(上下铺)。有一次,他夜惊尿了床,尿水从上铺流到下铺上,第二天早上我们俩又一块晒被子……孙其志头大,常被同学们戏称为“孙大头”。现在“孙大头”当官了,是乡里的民政助理。他与乡长一干人又说又笑地从门里走出来,像是刚吃了酒,脸上油光光的,有桃色。既是老同学见面,自然要打个招呼。我忙下车,迎上去喊:“孙其志,孙……”

谁知,孙其志明明看见我了,脸上的笑还像胡椒面一样撒着,却忽地转过脸,巴巴地去拍乡长肩上的土,像不认识一样。

可叹哪,我已张口,忙闭嘴,就觉得人贱。木木地站了两秒钟,狗一样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只。觉秋阳如虎,浑身蝎蜇。刚刚卖了鸡蛋,这会儿又卖了脸皮,厚颜无耻也只有到我这种地步了。

于是我又折身拐回来,正对着孙其志一帮人。孙其志见我回来,一下子愣住了。我说:“孙大头,孙其志,孙助理,你不认识我么?你就是不认识我?我文英再穷,拉棍要饭也要不到你门前哪!别说你当个驴尾巴吊蚂蚁样个小助理,你就是县太爷,就是国务院总理,我穷是我的,穷气也粘不到你身上哇?!狗眼看人低!”

骂完,我返身上车,扬长而去。孙其志满脸潮红,结结巴巴地追着喊:“文英,文英,你听我说……”

痛快!痛快!痛快!

车是借洪魁家的,脚刀蹬坏了,修后还了人家。

9月15日

白眼狼。

我是在学校厕所里发现的。厕所墙坍了一半,还有一半,能遮住屁股。就在那爬满绿头苍蝇、能遮住屁股的一小半土墙上,孩子们书写着“白眼狼、好尿床”的粉笔字。字写得不好,枝枝权杈的,很阳壮。只不过狼字少了一点,成了“白眼狠”。

尿完了,眼望着远处那排破旧不堪的校舍,望着操场上那对歪歪斜斜的篮球架,望着天上那块燠热的白云,听着学生娃那念经一般的读书声,倏尔,我明白了:白眼狼就是我,我就是白眼狼。

我眼里有块白斑,是娘胎里带的。村里人叫得好听些,说是“棠梨花”。我左眼里有个“棠梨花”,孩子们就说是“白眼狼”。

从厕所里走出来,在一排教室的砖墙上,我又看到了粉笔字。教室墙上有很多“大×白眼狼”“××白眼狼”的粉笔字……

时光倒回去了,我看见时光一点一点往回倒。我是从三年级开始接这个班的。这个班的前任老师是王明顺。王明顺老师是村长的兄弟,他初小毕业,识字本就不多,给村长言一声,就来教学了。他是拿了他娘的老花镜戴着来给学生上课的。王明顺老师往讲台上一站,很神气地把老花镜架在额头上,“唰唰唰——”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算式,而后叉着腰大声问:“同学们,4×0等于几?”座中有学生举手,王明顺老师指头一点:“好,你说。”那学生说:“老师,4×0=0。”王明顺老师手一挥:“不对,不对!坐下吧。”接着又问:“还有谁知道?”再有学生举手,王明顺老师咳嗽一声,再点道:“说吧。”那学生说:“4×0=4。”王明顺老师一拍腿:“对了嘛……”我并不想贬低王明顺老师,是校长实在看不下去才让我接这个班的。都上三年级了,班里竟有很多学生不认识被子的“被”字。那时,王钢蛋在班里学习还算好的,我指着黑板上的“被”字让他认,他就不认识,老师没教。我启发他,我说:“你家床上是什么?”王钢蛋愣了愣,说:“床上是俺娘。”我急了:“你娘身上呢?”他竟傻乎乎地说:“娘身上是俺爹。”

就是这样一个班,我接过来了。我天天给他们补习,讲着新课,补着旧课,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期望着能送出去一个两个。我要求严,我是要求严……

站在讲台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无话可说。我看见老鸹黑压压地从我头顶上飞过去,拉了我一头白屎。我看见树叶绿了又黄了,树叶是很容易褪色的。我看见村街里漾溢着猪屎马尿的气味、一片一片的大海碗和机群一样的苍蝇。我看见了婴儿的啼哭,看见了破剪刀“咔咔”剪着脐带,我看见戴着红兜肚的娃儿摇摇地走向田野,手里提着一只瓦罐。我看见我的乡邻们背着锄下地,又扛着锄回来,一日日背老日头。我看见在老鼠撒欢的黑夜里,娃们睁大眼睛,默默地看爹娘在床上做那种事情……我想说:同学们,我把心扒出来吧,我把心扒出来给你们看看!

学生们都默默地望着我,像举着一把把鲜艳的黄土。黄土也会褪色,我知道黄土也会褪色,到那时候就晚了。孩子们没出过门,学的知识有限,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孩子眼里满是惶惑,那惶惑像大水一样朝我漫过来……

这一刻,教室里静极了。我在黑板上写了“白眼狼”三个字,我说:“叫我白眼狼吧,就叫我白眼狼算了。别用粉笔往墙上写,粉笔长价了,二分钱一支。”

同学们笑了。

我也笑了。

白眼狼就白眼狼吧。

9月18日

梅来了。

背上热,我知道是梅来了。

我说,别看我,别偷偷看我,我改作业呢。

梅说,谁偷偷看你了,你心不专。

我说,我丑,我不经看,我眼里有“棠梨花”,孩子们都叫我“白眼狼”。

梅笑了,梅笑起来很柔,一点声音也没有。

梅很勤快,来了就扫地。扫了地就坐在床沿上补衣裳。梅不爱多说话,总是我一个人说,她听。

我说,梅,你不嫌我,真不嫌我?我是个穷教书匠,还是民师,一月才四十二块钱。娘的眼瞎了,病恹恹的,常年抱药罐子。

这个家,你看看就知道了。听说这些年做生意能发财;我要去做生意也许能多挣些钱,可我喜欢教学。我在县城里上过六年学,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那时候就我一个人考上了县城里的中学。

那时候不光右派老师郭海峰说我是才子,村里人也都说我是才子。要不是赶上“文化革命”,我也许能上大学。后来我就回来了,在村里教小学,一教教了十八年。教惯了,不站讲台心里空。

你看我胡子拉碴的,其实我才三十八岁,虚岁三十九。不是我不想成家,是没女人愿进这个门。我不埋怨女人,女人也有难处。

刚回来时,也有人说媒,人家看看家,看看房子,看看娘,就不说了。我不瞒你,我跟女方见过面,一共见过三个。头一个是大李庄的,有文化,人才也说得过去。见了一次面,换了换“手绢”,人家也没说别的。后来媒人捎话说,能在城里瞅个事做,给她也安上个城市户口,就嫁。她以为我是国家教师呢,可我不是,往下就没法说了。又见一个是扁担杨的,胖些,人也丑些。见面时,娘给她封了五十块见面礼,媒人领她看了看宅子。她说,都是穷人,也不希图啥,看能不能给她兄弟盖所房子,订一门亲,往下就好说了。我没有这多钱,人也相不中,罢了。再后见一个是坡张村的,叫张秀月,她跟我一个学生同名,就记住了。人长得蛮好,眼大,爽快,笑也甜,就是腿有点瘸,是个跛子。进门来娘先给她打了一碗鸡蛋茶,她看了看,没喝。出了门给媒人说:“瞎瞎瘸瘸的,还有个‘棠梨花’,这日子怎么过呢?”一跛一跛走了。媒人说,路上她还夸了一句呢,说这家怪干净。往下就没人说了。我也不愿叫人说了。村里人都说我有病,说我神神道道的。其实我没病,我一点病也没有,只是不愿再叫媒人说了。

梅,你烦不烦?你要烦,我就不说了。我独个也惯了,我不怕夜长。我常听蛐蛐叫,夜静时蛐蛐叫得很响,这边一叫,那边就应了,蛐蛐的话真多呀!

梅走到我跟前来了,我听见梅走到我跟前来了,梅就站在我身后。可我不敢扭头,我一看她心里就怦怦乱跳,都是些淫狎的念头。梅脸嫩,我不能吓她。梅说,你心好。可我知道我身上有野气,很野,常常不能自抑……对梅,我不能撒野。

梅轻声说,你的褂子烂了,肩上有个三角口。

我说,那是掰玉米时挂的。掰玉米时我脱了,挂在树上,光着脊梁掰的,脊梁不怕挂。走时,手一勾,在树上挂烂了。

梅说,我给你缝缝。你别动,我给你缝缝。

我就不动,闻到了一股棉花样的吹气。

梅说,闭上眼。

我就闭上眼。

梅说,咬根秫秆,秫秆能避邪。

我就咬根秫秆。梅的手在我背上动着,很软。线儿很长,我感觉到线很长,一扯一扯的……

缝完了,梅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伸了过来,梅抱住了我的头。梅的手很润、很细、很白,带一股淡淡的女人的香气……

梅说,你哭了?

我说,没哭,是风。

好梅。

9月23日

三秋大忙,请假的学生越来越多。今儿只有七名学生上课,王小丢又没来。

虽然只有七名学生,课还是要讲的。学生娃子说,算了,老师。人老少,你回去拾掇玉米吧。我说,放心吧,同学们,来一个我也讲。

课后,我找了校长。想再说说给王小丢免费的事。上次我给校长讲了,校长说研究研究。这回,校长说:“经费老紧哪!”我说:“再紧也不在乎这一个孩子的学费呀?”校长说:“庄里穷户多,这个免,那个也免,都免了这学还咋办呢……”

我把王小丢的作业本拿出来了,一本一本掀着给校长看。

王小丢的作业本是废烟盒纸钉做的。这孩子有心劲,作业本不向家里要钱买,拾些废烟盒纸自己钉做。一百张废烟盒纸一本,张张都在石块下压过,抻得很平展,钉得也整齐。我说:“还有比王小丢家更难的么?”

校长拿过废烟盒纸做的作业本,一张一张翻着看,嘴里喷啧响着,眼也亮了,说:“这孩子成绩不错嘛。”

看着,校长脸上有了光气,校长一下子显得年轻了。我又看到了当年的郭海峰老师,戴右派帽子围驼色围巾的郭海峰老师。

那时,郭海峰老师脸很白,讲话时脸上总带着激动的红光,还习惯甩一下围巾,甩得很潇洒。我觉得我慢慢缩回到童年里去了。

在童年里,年轻的郭海峰老师时常对我说:“不要考虑别的,好好学习吧。我喜欢有志气的学生,我给你当人梯。”当年,郭海峰老师给我买过不少作业本……

看着看着,校长眼湿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怔怔的。而后,校长慢慢伸出一只手,去挠胳肢窝。挠了两下,就挠了两下,校长停住了。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田野。

这时候,校长突然说:“还有洋烟纸呢。”

我无法理解校长这一瞬间的变化。他看到了什么呢?他就挠了两下胳肢窝,挠胳肢窝的时候仍然激动,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接着,他脸上的光就暗下来了,一点点暗下来,耷着两只灰里泛黄的眼泡,看上去十分苍老。他把烟盒纸做的作业本交给我,干干地说:“经费确实紧张。”

我说:“他家不想让他上了,是我说给他免的,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校长沉着脸,不满地说:“学校的事,哪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人家……”

我说:“你扣我的工资吧,扣我下个月的工资。”

校长不看我,又用手去搓腿上的灰,搓了两下,说:“听说你投稿了?挣了不少钱吧?”

暑假里我写了篇短文,寄给在报社工作的一位高中同学,后来发表了。统共才寄来了五块钱,校长问了几回了。我不想再说,推门走出去了。

中午,在路上碰见了小丢爹,小丢爹正拉玉米呢。我问:“小丢呢,咋不来上课?”小丢爹吭吭哧哧说:“在地里呢。快掰完了。”我说:“晚上让他来,我给他补课。”小丢爹也不吭。

到了晚上,王小丢背着书包来了。人在院里站着,黑黑的一个影儿。那黑影儿吐一口气,叫了声老师,吓我一跳!

知道是王小丢,就说,上屋吧。王小丢悄没声地进了屋,仍然立着。油灯下,我看见王小丢光着脊梁,身上有一道道玉米叶刮出的血痕,那血痕漫出一股股玉米汁液的涩香,屋子里扑满了玉米汁液的涩香。我本想给王小丢说说学费的事,可我不敢看这孩子的眼。不知怎的,就怕看这双眼。那眼像阳光下的玉米粒儿一样,光很毒……

补完课,王小丢走了,仍是悄没声的。人走路是应该有声音的,可这孩子走路就是没声儿。

人走了,屋子里仍残留着玉米汁液的香气……

我给梅讲了王小丢的事,梅也说这孩子眼重。

9月29日

今儿是阴历八月十五,我给娘买了块月饼,是个意思。

路过代销点,洪魁家女人招呼说,才拉的月饼,买块吧,给你娘买块吧。我摸摸很硬,她说是才拉的,就给娘买了一块小的。

月饼涨价了,小的也五毛钱一块。

回到家,我把月饼拿给娘。我说,娘,今儿是八月十五,我给你买了块月饼。娘眨着眼说,可十五啦?花那钱干啥。操心成个家吧。娘说着,接过月饼闻了闻,一掰两半,尝了尝,嘴慢慢磨着,说:冰糖老甜哪。又举着另一半让我吃,说你尝尝,还有青红丝呢。我说,我不吃,你吃吧。娘硬把半块月饼塞到我手里,那瞎了的眼一眨一眨地说:文英,你黑晌跟谁说话哪?我说:我没说话,我啥也没说。娘不吭了,眼像井一样深邃……

回到我住的小屋,我把半个月饼给梅,梅也舍不得吃。月饼就在土桌上放着。

八月十五,月满满的。月饼只有一牙儿。梅看着我,我看着梅……

10月1日

今天是国庆节。

校长说放假十天,让学生们回家拾掇庄稼。

庄稼是养人的,却拖住了学生娃的腿。

10月9日

洪魁他爹死了。头天,他爹还在地里摇耧呢。夜里脱了鞋,就没有再穿。

这是个很值得骄傲的老头。他一辈子生了两个儿子,盖了两所房子,娶了两房媳妇,又生了两个孙子。村里人都说他有福。

乡村里礼数多,葬人也是热闹事儿。洪魁家开着代销点,有钱,点两班响器吹奏。村里人有送缎子被面的,有送太平洋单子的,也有的扯一两丈白布……都是给活人用的。

我一月四十二块钱,一个老娘,二亩半地。除了交土地税,水管费、电管费(电也不经常有哇!)、机耕费、教育费、干部提留费,还要买化肥、农药、薄膜……已所剩无几。给娘看病抓药又花去不少,亲戚也得串。实不知该送点什么。

路过代销点,见我的学生王小丢拿了六个鸡蛋,换了两刀烧纸。知道再穷也逃不过礼数,也赊了两刀烧纸,和我的学生一块去祭。

进了洪魁家,见院子里挂满了“礼数”,红红白白,一派喧闹。

两刀烧纸就显得分外羞涩。硬着头递上两刀烧纸,洪魁刮我一眼,收下了。洪魁跟我自小要好,又常借他的自行车骑,两刀烧纸薄了,一时就觉得人情比刀厉,欠不得呀。洪魁接了王小丢的烧纸,说:“晌午叫你爹来吃桌!”王小丢自然明白是让他爹来吃丧宴,却不说话,就看着洪魁,洪魁转身忙去了。

人一拨一拨地来,“礼数”都很重。站在院里碍事,我拉了拉王小丢,说,上屋吧。

屋里却静。死去的老人在灵床上躺着,头前点着一盏长明灯。我望着老人,老人成了一张皮,死去的老人成了一张皮。记得老人的脸红堂堂的,终日在日头下转。有时背着一捆柴草,有时扛着锄、挎着粪筐,有时在坡上赶牲口……看着老人,就觉得太阳真像一面火鏊子,它在熬人的油呢,用温火一点点熬、一点点熬;那日子就是柴火,柴火一点点续、一点点续,续着续着油熬干了,人就成了一张皮……

忽然想起王小丢跟着我呢,赶紧扭头,怕吓了他。却见王小丢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就默默地看着。见我扭头,王小丢说:“老师,他还笑哩。”

我呆住了。一个死去的老人怎么会笑呢?我怎么就看不出呢?老人死得安详,他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像是睡去了。他的嘴角上有一丝斜纹,仅仅是有一丝斜纹,那能算是笑,死人的笑?

我突然想逃出屋子。心说,这孩子怎么就不怕呢?他一点也不怕。

出了屋,又看见校长在西屋里忙活。他一会儿进,一会儿退,一会儿弯腰,一会儿作揖……细看,原来是校长在教洪魁家的女婿们行“二十四叩礼”。校长一边上三步、下三步做着示范,一边说:“不难,不难。”洪魁家的女婿们一个个傻愣愣地看他做。

村里有规矩,埋老丈人新女婿必须行大礼,老女婿教新女婿。记得十五年前,校长曾为这事作过大难。那时的郭海峰老师刚结婚没几年,也算是新女婿。老丈人死了,按规矩新女婿必须行大礼。可郭海峰老师坚决不做,他说他不会,让他学他嫌丢人。于是女人又哭又闹,说我爹把我的身子都给你了,你是右派我爹不嫌你是右派,他死了你连个礼都不行……缠得郭海峰老师没有办法,又想想老支书生前待他不错,只好推托说,不是不做,我戴着“帽子”呢,怕人家找事。女人说,我爹是支书,老党员,他死了,给他行个礼,谁敢找事儿?!郭海峰老师再没有借口了,就说,反正我不跟人家学,你要会你教我吧。女人这才擦擦泪说,难的我也不会,就行个简单的吧,行个“九叩礼”。好人,“转灵”时你替我撑住这个脸,来日我给你当牛做马。于是,郭海峰老师就在床前头跟女人学“九叩礼”。学也没学会,二天“转灵”时就上去了。一村人都看这文静的右派老师行大礼,看得他心慌。他一上去把什么都忘了,拿着一炷香,跌跌撞撞的,该下跪时他傻站着,该进的时候他退,狼狈极了……看得村人们哈哈大笑。他下来时,掉了两眼泪。

十五年过去了,校长成老女婿了。想不到校长居然学会了“二十四叩礼”!时光真能磨人哪。这会儿,校长又在教新女婿了……

我怕王小丢看见,赶紧把他拉走了。这孩子太灵。

10月13日

世人皆有嗜好,我不吸烟,不喝酒,独喜欢闻粉笔的气味。

说来招人笑,粉笔就是我的烟卷。当教师,粉笔握了十八年,握出情分来了,一日不闻,便觉浑身乏力。世人不知,粉笔也是有味的,味辣。那辣不同于辣椒,也不同于芥末,而是有一点点辣,有一点点呛,有一点点甜,间或还能嗅到一点点生红薯的味,是在窖里藏了很久的那种红薯味。总之,是一种很特别的叫人说不出的味。感冒的时候,拿根粉笔放鼻子前闻一闻,立时四体通泰。

说实话,我喜欢粉笔已经到了发痴的地步。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得了“粉笔病”,我一定是得了“粉笔病”了。我只要一捏住粉笔,就会浑身发颤,就会涌出一股无名的激动。粉笔凉凉、涩涩、滑滑,哎呀,那时候我的心就在指头肚儿上绷着,去吮那凉凉、涩涩、滑滑……真舒服啊!有一次,我忍不住把一锭粉笔吃下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把一锭粉笔吃下去了。我吃了那锭粉笔之后恶心了很长时间,有好一段身子不颤了。但后来又不行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还有个很不好的癖好,喜欢用粉笔头“点”学生。只要一看见学生在课堂上打瞌睡,我就用粉笔头“点”他。我“点”得很准,一下子就砸在学生的脑门上了!这不好,我知道这不好。

今天我把王聚财“点”哭了。王聚财在课堂上打瞌睡,还呼噜。隔着六排桌子,粉笔头飞出去正砸在他的光头上。我一共“点”了两次。头一次他没醒,第二次我用了点力,粉笔头又砸在他的光头上了,砸了他两眼泪……

课后我才知道,王聚财夜里去公路上卖鸡蛋了。他爹是个精明人,听说六里外的公路上堵了车,就赶快煮了些鸡蛋让儿子去卖。王聚财着盛鸡蛋的篮子在公路上跑了一夜,他怎能不瞌睡呢?

王聚财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很软弱。我不该用粉笔头“点”他。我觉得对不起孩子。

回家后,我给梅说了这事儿。我说,梅,你看我得了“粉笔病”了,我怎么就改不了呢?今天我又把学生“点”哭了。你帮帮我,帮我改了这毛病……

梅笑笑,梅不说话。我知道梅想说什么,梅想说,你真是个“白眼狼”!

10月19日

我是个很没用的人。有时候,我觉得我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是个教师,十八年来,我都给了孩子什么呢?我又能给孩子什么呢?

水旺回来了。水旺十年前是我的学生,是个很好的学生。

那时,论成绩,水旺完全可以考上县城中学。可那会儿时兴的是“推荐”。我怕“推荐”不上,可惜了这块材料,就找了郭海峰老师,让他去县教育局跑一趟,介绍介绍水旺的学习情况。郭老师去了,回来后对水旺爹说:县上说了,一村一个,这事儿村支部当家。跑跑吧。我也希望水旺能去县里上学,着急地说:二叔,水旺灵,是块大材料。要考试,准能考上。如今兴“推荐”,那就难说了……水旺爹听说孩子天分好,就跑着买点心往支书家送。

谁料,水旺性烈,一听说要往支书家送礼,当场把点心匣子摔了!

点心是花了两块钱买的,他爹心疼东西,拿起棍子就打,水旺一气之下跑了……

现在,水旺回来了,穿得周周正正的,人高马大,也算是衣锦还乡。可这孩子,一个很有前途的孩子,却当了“钳工”(小偷)。

水旺回村,还专门来看了我。他说:“老师,我对谁都没说实话,在爹娘、兄弟面前都没说实话。对您,我得说实话……”他说他跑出去十年,先是流浪,万般无奈,后来就做了“钳工”。

我看出来了,他眼黑着。他穿得周正,眼却黑着……

十年流浪,偷儿也是有情分的呀!水旺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土桌上,说:“老师,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我说:“你拿走,赶紧拿走!”

水旺眼里含着泪说:“老师,你嫌钱脏?”

我很冷淡,转过脸不看他。

水旺默默地把钱收起来了。他哆嗦着手说:“老师,学生对不起你。学生也后悔……老师一生清贫,我不能脏了老师。”

听了这话,我心如刀绞。我说:“水旺,你聪明,干什么都行,去学一门手艺吧。别干这了,这是邪路呀!”

水旺摇摇头,说:“老师,十年了,我改不了了。”

我苦苦地劝说:“水旺,你听老师一句话,别干了,别再干了!你要是我的学生,就洗手吧……”

水旺伸出一只手,说:“老师,我也想改。我剁过一个指头……”

我一拍桌子说:“那你滚吧,滚出去!你不是我的学生,永远也别来踩我的门!”

往下,水旺默然,我也默然,还能说什么哪?

临走时,水旺回过头,望了我一眼。我流泪了,我说:“水旺,老师再问你一句,你真的就改不了了?你真的不能改吗?!”

水旺也流着泪说:“老师,你要我下个保证吗?下个保证容易。可我……”

出了门,水旺又回过头来,说:“老师,你放心,我不在本县做活儿,不给你和乡人丢脸。”

天哪,我多希望水旺能回头啊!可他走了,还是走了。我心里叫着水旺水旺水旺……真想放声大哭!哭我,也哭我的学生。

我愧呀!为人师表,不能让该成材的成材,我愧。卖唾沫十八载,不能劝人改恶从善,我愧。俗话说,学生是老师的品行。

学生做了偷儿,我还有什么品行?

10月25日

今天跟校长吵了一架。

说起来事儿很小,为一个篮球。

学校经费紧张,买不起别的运动器械,只有两个篮球。篮球一直在校长屋里锁着,上体育课的时候才让拿出来拍两下,过后又锁起来了。学生们都想玩玩,他老锁着。

下午放学的时候,几个学生想打篮球,就围在教室门口撺掇我:“王老师,打篮球吧?”看孩子们想打,我就说:“好,打吧。”于是我就去找校长。校长不在屋,门正好没锁,我就把篮球抱出来了。

不一会儿,校长回来了。看见我和学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就直钉钉地在办公室门前站着,脸黑风风的,一言不发……

等我去还篮球的时候,校长大发脾气,手指着我说:“你、你……太不像话了!”

我也气了,回道:“咋不像话?一个破篮球,宝贝似的,买回来不就是让打的?!”

校长气得两眼鼓鼓的,口吐白沫,嘴哆哆嗦嗦,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待他缓过气的时候,竟骂起来了:“我我我……日你娘!”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校长会骂人!校长过去教过我,一直是我尊敬的老师。在我眼里,校长是很文气的。虽然他娶了个乡下女人,生了一堆娃儿,偶尔也逮逮虱子,可他骨子里是文气的。他是从城里到王村来的第一个国家教师。他来时,村里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呀!那时,他总围着一条驼色围巾,走路文文静静的,说话也文文气气的,连甩围巾的动作都显得极有风度。他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一村人都围着看,说:“看那白镜子,看那白镜子,多讲究,还倒白沫哪……”

许多年过去了,为一个篮球,校长竟突然喊出了一句庄稼棵儿里的骂人话:日他娘!

我不知道我当时说了些什么,也许什么也没说。就看着他,一直盯着他看……

傍晚,喝汤的时候,校长女人找上门来了。她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风风火火的。手里端着个盆子,还沾了两手面,气冲冲地问:“文英,你跟你姑父吵架了?”

没等我说话,她一蹿一蹿地拍着杆子腿说:“你姑父好赖是校长哩,你当着你猫猫些人呛他,叫他还咋领人哩?嗯?!你姑父那些年戴个右派帽子,猫一会儿狗一会儿受人欺负。这会儿平反了,谁欺负俺也不中!这会儿你姑父气得躺床上了,饭也不吃……”

我无话可说。她的辈分高,在村里串着称呼,串来串去我该叫她一声姑,于是校长就成了“姑父”。

这是个好女人,我知道这是个好女人。她从十七岁嫁给郭海峰老师,一拉溜生了三个娃,现在已成了这个样子了。她年轻时叫桂花,很是秀气。她跟郭老师是老支书定的媒。老支书对右派老师郭海峰说:“你学问高,好好教娃识字吧,我给你安个家。”那时候桂花跟我是同班同学,老支书言一声,就把女儿嫁给郭老师了。那时候桂花很喜欢比她大十多岁的郭海峰老师,尤其喜欢他那围着驼色围巾的样子,常常偷看他,看得郭老师脸红。二十多年过去了,没人再叫她桂花了,桂花的颜色已经褪尽,人们早就把她的名字忘了,都叫她校长女人。

说句公道话,在村里,没人敢欺负郭海峰老师。纵然是戴着右派帽子的时候,也没人敢欺负他。他是老支书的女婿,又是孩子们的先生,人们是很尊重的。后来老支书下世了,有这位辣女子护着,仍没人敢欺负他。在漫长的日子里,她对郭老师是体贴的。无论多么困难,她每天都要给郭老师打两个荷包鸡蛋。有时鸡不下蛋,她就跑出去借,村里人都知道郭老师一天吃两个荷包鸡蛋。当然,生娃多了,日子紧巴,家里地里就她一个能干,也免不了磕磕碰碰的。有时,她会把郭老师骂得狗血淋头!但却不容许别人说郭老师一个“不”字,只要听说有人说郭老师什么了,她就会骂上门来……

校长女人脸上灰一块、黄一块的,满是鸡爪皱儿。说话像刀子一样,恶狠狠的。可她心是好的。我说:“咋说也是老师呢,我没和他吵。为一个篮球……”

校长女人说:“我不管啥球,你呛他我就不依你!”接着她突然低下声来,“你姑父上岁数了,脾气有点怪,你别跟他一样。你听他的,他是校长哩。”说着,声儿又低了,说:“文英,你替我看住点,别让那媚狐子把你姑父的魂儿勾去了。那城里的浪女人真不是东西,见天来找他……”

我赶忙解释说:“就来了一回,是看校长的……”

校长女人说:“一回?一回也不中。保不定还来二回哪。你猜你姑父前些时在屋里倒腾着找啥呢?你猜猜?他找那条驼色围巾呢!你看看,多少年了,那烂脏围巾我早撕撕给小孩当尿布了,他还找呢。你替我看住点……”

校长女人走了。我站在院子里,想想,心里竟酸酸的。

校长没有驼色围巾了,校长的围巾当了小孩尿布。

11月1日

又到发工资的时候了。

我去会计那里领钱,会计说,这个月的工资已经扣了,替王小丢交了学费。

他果真扣了。校长有这个权利,我知道校长有这个权力。

我无话说,扣就扣吧。

在我的印象里,校长是爱才的,校长不是抠咬人。可是……

下午,交作业的时候,王小丢走到我跟前,低着头说:“老师,那钱,我将来会还你。”

我说:“学费是学校给你免的,你别管了,好好学习吧。”

王小丢抬头看了我一眼,重复说:“我还你。”

这是个很有出息的孩子。

11月6日

梅跟我藏猫猫呢。她躲在门后头,叫我:“文英。”我扑到门后,却不见人。又听见在窗外叫:“文英,文英。”走出屋门,又不见人。找来找去,一回头,见梅在床头立着呢。

梅说:“怎么就黑着脸呢?”

我心里的话只有给梅说。我说:“梅,我没钱给娘抓药了。”

梅说:“穷是穷,也不能黑着脸呢。”

梅笑了。

我也笑了。

梅说:“去借吧。有借有还,借钱不丢人。”

我说:“梅,门里门外我转了几趟了,不好意思借,张嘴难哪……”

既然梅说了,就去借。

梅是我的胆哪!

11月14日

夜里浇地。

夜静了,独一人在田里浇地,清爽是极清爽,只是小咬叮腿。

远处有鬼火顽皮,孩儿一样,一时东,一时西,那真是死后的魂灵在打着灯笼走夜路么?

夜浓似墨,人情却薄如纸。

十天前捏的蛋儿,蛋儿上写的是第一名,浇着浇着却名落孙山。我后边还有王小丢家。小丢爹骂了,我为人师表,不好去骂。说来,电工春旺还是我的学生呢。人很精明,知道如何“混”人。最先浇的是支书家;挨着是村长家;开代销点的洪魁家排为第三;第四家是村会计;第五家是计划生育专干;第六家是乡烟站的合同工;第七家是乡粮所做饭的麦囤;第八家是赤脚医生来喜;第九家是泼皮王三……第十四家才轮到他自己(也真难为他了)。三十家后才轮到亲戚,四十家后是近门,五十家后是友邻……人眼是秤哇!倘我辈,实属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的人,排在最后又何妨呢?

电工春旺虽说是我的学生,我又能给他什么呢?满打满算才小学毕业。他也有难处哇。电工是支书、村长让干的,不先浇他们的地,又该浇哪家呢?

不能怪春旺。他和他弟弟水旺相比,总算是走了一条正路。

乡村的初级教育,实在是很有限。孩子们识些字,大都就烙馍卷吃了。唉……

11月17日

中午吃饭,见小丢爹在村长家门口蹲着;傍晚回家,又见小丢爹在电工春旺家门口踅。

原来村长在春旺家喝酒呢。一伙人出来时,小丢爹上前拦住说:“村长,我那地才浇了尿一会儿,刚湿住地皮,就停电了。一停几天。叫春旺给复复水吧?”村长剔着牙,笑着骂道:“货!”春旺也笑骂道:“属货!就你那事儿多。”小丢爹笑着求道:

“复复水吧,才浇了尿一会儿。复复水吧……”村长不应,村长伸手朝小丢爹头上捋了一下,说:“属货!”几个人也上去捋小丢爹的头,这个捋一下,那个捋一下……小丢爹笑着,转着圈儿给人说好话,人们就转着圈捋他的头,捋得他身子一趔趄一趔趄的,却还是笑,转着圈儿给人递烟吸。村长说:“不吸,不吸。”春旺也说:“不吸,不吸。”村长的手晃晃的,醉眼乜斜着,一下子就把小丢爹递到眼前的烟打掉了,说:“席哩,浇吧。”小丢爹喜喜地说:

“中,我可浇了。”待干部们走后,小丢爹忙又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那烟被踩扁了,他放在嘴边吹了吹,自己点上吸了……

我感到惊讶的不是这些,是王小丢。

那时候王小丢就在粪堆上蹲着,看着他爹给村干部们敬烟,看着干部们捋他爹的头……已是傍晚了,西天里残烧着一片红染。夕阳的霞光照在王小丢的脸上,照出了一片黧黑的宁静。

那是怎样的宁静啊!脚下是粪土,头上盘旋着一片一片的蚊虫,夕阳的斜辉洒一片暗红色的亮光,他就在亮光里蜷着,像小石磙一样蜷着,黑黑的脸儿上没有一点表情。那蹲相极为生动,叫人无法想象地生动。他两手捧着小脸,人像烟化了似的,独一双眼睛亮着,眼睛里燃烧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思考的亮光。那亮光上仿佛爬着许多螫人的蚂蚁;又仿佛是一根井绳,从深井里往外拽的井绳,拧着一股一股的光。那光远远地扯出去,咬住夕阳的霞辉,不动……

我说不清楚,我说不清楚我看到了什么。他才是一个孩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后来,他爹吸着烟走了,王小丢仍在粪堆上蹲着……我走上前去,轻声说:“小丢,回家吧。”

许久,王小丢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慢慢扬起脸,漠然地望着我。倏尔,他的脸变了,脸上挣出一片惨然的笑,他笑着说:“没啥。老师,我玩呢,我在这儿玩呢。”

那笑一下子扎到我心里去了!我站着,很想给他说一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小丢仍笑着说:“老师,你回家呢?”

我不敢再看这孩子了,我觉得这孩子是顶着磨盘跟我说话呢。他用全身的气力撑住那笑,就像顶着一架磨……我赶紧走了,我说:“嗯,我回家哩。”

走着,我的脚像踩在我的心上,高一步低一步。我叮嘱自己:别回头,别回头看他……,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粪堆上长出了一双眼睛。

后来我又梦见了许许多多的眼睛,有的长在古老瓦屋的兽头上;有的长在拴牛的木桩上;有的长在磨盘的磨眼儿里;有的长在熏黑的屋梁上;有的长在掉光了树叶的树杈上;有的长在坟头上的蒿草里;有的长在袅袅的炊烟里;有的长在场边的石磙上;有的长在祖先的牌位上……

梦醒之后,我出了一身冷汗。

11月25日

想不到,孙其志到学校来了。

孙大头一见面就说:“老同学,我是来负荆请罪的,我来给你赔礼来了。那天是我有眼无珠,你骂得好哇,骂得好!”

这番话说得我挺不好意思,忙说:“你这家伙,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孙大头说:“早就想来看你,一直抽不出空来。就你说那,当着驴尾巴吊蚂蚁样个小助理,穷忙。今儿闲了,来看看老同学,让老同学好好日骂日骂。”

我笑了。事儿已过去,我不好再说什么了。

孙大头又说:“那天,你走后,我一晚上都没睡着觉。想想,我真不是个人!老同学见了面,咋能连句话都不说呢?实说吧,文英,我装作没看见,是怕你找我办事儿。我当个屁助理,没职没权的,啥事儿也办不成。可亲戚朋友们都来找我,这个让我买化肥呢,那个让我批救济呢,还有托我贷款的,想多生个娃儿的……弄得我头蒙。我就跟狗似的,不光躲你,见人就躲。唉,不说了。文英,还记得咱们在县城上中学时候的事么?那时你住下铺,我睡上铺,我夜惊时尿床,尿水从上铺流到下铺上,流了你一身。第二天咱俩一块出去晒被子,同学们都笑话咱,你也不解释……文英,你仁义呀!”

听了其志的话,我更觉得不好意思。是人都有难处,其志也有他的难处。他虽然变油滑了,对老同学还不失真诚。我说:

“算了,其志,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孙大头拍着脑袋说:“我差点忘了。老同学,我这次来,一是见见面,给老同学赔礼;二是给老同学辞行;三嘛,是想给老同学办件好事……”他话说到这里,不说了,看着我。

我问:“怎么,调动工作了?”

他皱着眉头,却仍藏不住脸上的喜色。那喜色从眼角处一丝儿一丝儿地往外溢,一时像喝了酒似的,醉醉的。他摆着手说:“不算啥,其实不算啥。我调县上了,闹个‘计生办’的头儿。当了多年孙子,嗨,才闹个‘计生办’的头儿……”接着,他说,“老同学,别在这哄娃子,还是民师,没啥干头。这会儿乡政府缺个笔杆子,我给乡长说好了,让你去。先干着合同工,待有机会我让他们给你转个正式的,说不定将来还能弄个乡秘书干干。这样,我也算是对得起老同学了。你看咋样?”

我明白了。那时我骂他是“驴尾巴吊蚂蚁样个小助理”。现在他高升了,当上了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头儿,一高兴就想起老同学来了。他来看我,虽带几分夸耀,但毕竟是真心的。我说:

“其志,谢谢你的好意,我,哪儿也不去,我教书教惯了,别的干不了。”

孙大头愣了,他没想到我会拒绝。他说:“文英,你再考虑考虑,机会难得呀……”

我说:“其志,你说那事儿好是好,可我喜欢教学。我也不瞒你,当民师是穷,一月挣不了几个钱,可我惯了,一天不站讲台心里空。再说,我家还有个老娘呢,娘身体不好,是个药罐子……”

孙大头咂咂嘴说:“文英呀文英,叫我咋说你呢?我大远跑来,张风喝冷的,想为老同学办件事儿。你知道我做了多大难哪!”

孙其志的确是好意。我心里说,不教吧,就不教吧?可我送的是毕业班哪……

往下,他看我执意不肯,就说:“你要真不去算啦。以前有对不住老同学的地方,你多包涵。以后有啥事儿你尽管到县上找我,我再躲我就不是人!”

正说着话,校长推门进来了,一进门就热情地说:“听说孙助理来了?孙助理,你可是稀客呀,难得!”说着,上去抓住孙大头的手,又是点头又是哈腰。

孙大头是场面上的人,连忙站起来,笑着说:“郭校长,你好你好。坐吧,坐。”

校长赶忙按住孙大头,亲热地说:“哎呀,你是上边来的人,你坐,你坐。”

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椅子,我只好站起来让校长坐。校长竟然不坐,仍哈腰站着。待我介绍了孙大头的情况之后,校长又一次上去握住孙大头的手说:“哟嗨!孙主任,孙主任,你多指导,多指导……”说着,校长的身子像没地方放了似的,搓着手说,“你看,县上领导来了,咱学校穷,连碗茶也没有。要不,上家吧,上我家……”

我替校长难受。我说:“校长,你坐吧,坐下说。”校长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仍欠着半个屁股,脸朝着孙大头笑……

连孙大头都看不下去了。临走时,孙大头悄悄对我说:“恁校长咋这样儿?”我赶忙解释说:“他是我的老师,过去可不是这样的……”

校长不觉,校长仍一口一个“县上领导”地叫着,一直把孙大头送了很远很远。

12月2日

天冷了,树叶落了。

我原以为是风把树叶撕下来了,风把树叶一片片撕下来,树就光了。

其实不是的。是树叶自己落下来了。在没有风的日子里,树叶也一片一片往下掉。树叶绿的时候很柔软,很韧,而后一日日褪色了,黄了,干枯了,就落在地上。泥土里生出来的东西,又化进了泥土,没有声音。

太阳落了,可以再升起来。树叶落了,就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我病了,发高烧,走路晃晃的,身上一点力也没有。人在发烧的时候,就会想些奇怪的念头:我看见落地的树叶又一片片飞起来,打着旋儿飞起来,每片树叶上都长着一双眼睛,金光闪闪的眼睛,长着眼睛的树叶又重新飞回到树上,一片片绿,一片片绿……

12月3日

早上起来,头重脚轻。

娘扶着门框说:“文英,歇一天吧。病成这样,咋就不知道惜乎身子呢?”

我说:“娘哇,咱不比人家呀。咱是扛长工哩,使了学校的钱,就得痴心干。我送的是毕业班,耽误不得。”

娘不吭了,就摸摸索索地去灶屋做饭。娘眼瞎,原以为老人家不分昼夜,却也早早地起来了。娘也苦哇……

傍晚回来,在讲台上撑着站了一天,浑身酸疼,不想吃饭,就一头倒在床上睡了。

恍惚间,觉得有只手贴在额头上,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很轻很轻地动。睁眼一看,梅在床前站着。

梅哭了,梅流着泪说:“文英,看你烧哩跟火炭样,咋不去看看呢?”

我说:“不碍事,睡一觉就好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梅嗔我一眼,说:“净说傻话。”

而后梅轻轻地把我扶起来,梅说:“起来吧,起来喝碗酸汤面叶儿发发汗……”

我扭头一看,土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叶儿。

真香啊!那是梅亲手给我擀的酸汤面叶儿。面叶儿薄薄的、宽宽的,上边漂着一层油花儿……我馋酸汤面叶儿,我从小就馋酸汤面叶儿。小时候我一有病,娘就给我擀酸汤面叶儿喝。后来娘的眼瞎了,我再没喝过酸汤面叶儿。

世间还有比这更好的享受么?梅喂我喝酸汤面叶儿。梅一口一口地喂,我一口一口地喝……那酸汤面叶儿真好喝呀!辣辣的,酸酸的,嗞溜、嗞溜,喝了我通身汗。

喝了酸汤面叶儿,梅又扶我躺下来,给我掖好被子。我看着梅,梅真好,真漂亮,真贤惠……

我看得梅有点不好意思了。梅说:“睡吧,文英。睡一觉发发汗,兴许就好了。”

我听梅的话,我闭上眼。可我还有点不甘心,就悄悄地把手伸出来,抓住了梅的手……

梅一直在我的床前坐着,我就这样抓着梅的手睡去了。在睡梦里我飘起来了,我很轻很轻,梅一拽我就飘起来了。我和梅手拉手在海子里游,海子里水竟是热的,小鱼儿一跳一跳地咬我,咬得我浑身发痒……

12月4日

今天好些了,头不晕了,只是嘴里有股粉笔味。

我吃粉笔了?记不清……

也许是又吃了一锭粉笔。

12月9日

又见小丢爹在村长家门前蹲着。问了,他说是来要押金的。

去年,村里干部们兴了一个新规矩,盖房时需交二百元押金,以防盖房的农家不守规矩乱盖。钱是必须交的,不交不让盖。说是房盖起退押金,却没人能要回来,多是被村干部们吃去了。小丢爹急着用钱,就在村长门前死蹲。

有些事很难说。这是个老实得有点窝囊的人,村里人都叫他“王缺火”。他一年四季都在地里忙,早上早早就起来了,天昏黑才回家。收成呢,却总不见好。老是欠着人家一点什么,欠久了,就做不起人,日子也过得窘迫。常常小偷样,手总是袖着,脸儿苦苦的,很茫然。有时也笑,见了穿制服的就笑,笑也很吃力;有时也骂,日天日地地骂,骂得很无趣。被村人捉弄的时候,却又不敢恼……

可是,你看,他却生了一个精灵一样的儿子。他吃过什么好的么?那定然是没有的,无非是五谷杂粮;教育呢,也谈不上。

他不识几个字,整日里一张苦脸……那么,王小丢的禀赋又来自何处呢?那一双灵动的会说话的很毒的眼睛是得了怎样的孕化呢?难道是这一张苦苦的脸吗?这张脸被四时的风霜雨雪打磨过,被庄稼的汁液浸染过,被粪土熏过、蚊子咬过、苍蝇爬过;被一日日的阳光晒过、烤过、蒸过;又一日日在汗水和愁苦里泡,有着说不清的茫然和卑贱……就是这些?不,不会的。

那又是什么呢?

12周15日

今天上作文课。

我给学生们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同学们嘁嘁喳喳,雀儿似的,都说不知道写什么。我也怕学生们胡编,想做些引导,就让学生们各自说说自己的理想。

教室里一下子就静了,学生们一个个冷雀儿似的,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吭。过了一会儿,王钢蛋举手了,我让他说,他说:“老师,我想尿。”就让他去尿。尿回来,他说:“老师,叫说实话?”

我说:“说实话,都说实话。我小的时候……”

教室里有些动静了,仍没人发言。我开始点名了,我点着名让学生们一个个发言……

王聚财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去粮所看磅。我要是能去粮所当个看磅的合同工,俺家交粮就不用排队了,打的等级也高……”

王钢蛋说:“我想当村长!当村长能管人。俺爹说,当村长还能承包村里的砖窑,挣钱海着哪……”

有的说,毕业后想学木匠手艺……

还有的说,他想当电工,当电工管电还管水……

轮到王小丢,他站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豌豆偷树。”

听他这样说,同学们都笑了。见人笑,王小丢坐下了,默默的。

当时,我期望孩子们有崇高的目标,有更为远大的理想,就滔滔不绝地在课堂上讲了一通。课后又惘然。孩子们又知道些什么呢?从小生在村里,长在村里,天仅一隅,地只一方,接触的都是村里的人和事,很少出远门。天阴了又晴了,庄稼绿了又黄了,日影儿缓缓西移,夜总是很黑,老人们日日说的盼的是生一个娃子、盖一所房子、娶一房媳妇、再生一个娃子……

有时候,我觉得天像锅盖一样。我真想把这锅盖儿掀了。

我要有能力,就把这锅盖儿掀了!而后把我的心挖出来,切成一份一份的,团成药丸,让孩子们吃了,孩子们吃了“药丸”就能飞出去了,让孩子们飞出去看看,然后再来写“我的理想”……

豌豆偷树?

12月19日

今日见小丢爹仍跟在村长身后求告,还是要那二百块押金。

小丢爹哼唧着说:“房早盖起了。说是要退钱,咋就不给呢?”

村长不耐烦地说:“村里没钱,等有了钱再说。还得研究哩,又不是你一户!”

小丢爹缠着说:“有急有不急,我急用呢。早说要给,咋就不给呢……”

村长气了,说:“屁哩!你告我吧,你去告我吧!球二百块钱,天天要狗肉帐样……”

小丢爹赔笑说:“你看,我也没说啥。你急啥,你别急……”

村长日骂道:“咋哩?你那头老圆,就你那头圆?!呔是……”

小丢爹不敢再吭了,只赔着脸笑。村长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丢爹站着愣了一会儿,看看四下无人,对着日头骂起来:

“我日你娘日你娘日你娘!”

我站在院墙里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12月27日

娘说,文英,村长家老二阴历二十办事哪,咱出多少哇?我说,咱不出,还得给你抓药呢。娘说,多少也得出点呀,一个庄住着,人家又是村长哩。我说,咱不出。

谁料,下午娘就把钱交上了。娘说,你三嫂来撺掇我呢,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你三嫂说,村长儿结婚呢,别人家早送去了,我来给你提个醒儿,再晚人家就不收了。我说,你看俺文英也不在家,俺出五块吧。你三嫂撇撇嘴说,五块,这年月你只出五块是村长家儿办事哪!我来撺掇撺掇你,咱俩家合个份子,你只出五块?!我问,你说出多少?你三嫂说,俺也不宽余,多了掏不起,你家十块,俺家十块,凑钱买个大号太平洋单子,也算拿出门了……

我埋怨娘,我说,这钱留着给你抓药呢,咋说一声就给人家了?我说不出就不出,咱不巴结他。

娘说,文英,娘老了,净拖累你。娘就这样了,不吃药也能熬。礼情上的事儿咱不能缺。再说人家是村长哩,一村人都送了,咱不送,人家不知会咋想呢。你三嫂去了,回来还后悔呢,说老少老少,寡寡一个单子,拿不出门。人家都送的礼重,可势海啦……我给你三嫂说了,叫写上你的名儿,王文英。

望着娘的一双瞎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礼,已送了,还说什么呢!我只感到耻辱,深深的耻辱,为王文英感到耻辱!

我看见我的名字写在红纸上,挂在太平洋单子上……

12月30日

明日村长二儿保国结婚。因客人多,宴席摆在学校。校长让放假一天,说顶住“元旦”。

午后,有一千人在校院里垒墩子火。村长儿结婚,帮忙的人多,拉砖的、和泥的、垒火的都抢着干,一拉溜儿垒了八个!下课时,孩子们全都围着看,影响很不好。校长在一旁赶学生,说:

“回去,都回去。垒个火,有啥看的?!”

我问校长:“为啥在学校办席?弄得学生不安心上课。”

校长说:“村长家办喜事,客人多,家里摆不开。再说,谁家不办个事呢……”说着,他翻眼看看我,“你不也送了一份礼么?太平洋单子,帐还是我登的。”

我看着校长的手,校长的手黑污污的,沾了许多墨汁。这几天校长一直很忙,忙得像“账房先生”一样。白日里他忙着给村长家写“喜帖”,晚上又要去村长家给送贺礼的记账……

郭海峰老师的手很白,那时候,郭老师的手很白。记得那年秋天,年轻的郭老师对我说:“去散散步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散步,散步是城里人说的,后来我明白了,就是走一走。

于是我跟着郭老师走,一走就走进柿林里去了。已是深秋了,柿叶一片片落在地上,地上铺着一层殷红。我和郭老师踩着一地落叶往前走,踩出一片簌簌声。走着走着,郭老师站住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柿叶,端详良久,说:“听,树叶在歌唱呢。”我快步走到他跟前,侧耳细听。他伸着白白的手,手上端着那片金红的柿叶,说:“听到了么?你听……”我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到。偶尔有风刮过,响起一阵“沙沙”声,过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时,郭老师笑了。他抬起头来,用力地甩了一下围在脖里的驼色围巾,两眼望着远处的村庄,傲然地说:“你听不见。这里没人能听见。只有我能听见……”他默默地走了几步,回过头说:“我会让你听见的。会让村里的孩子们都听见……”

许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着那个金色的秋天,记住了那只托着一片树叶的白手,记着郭老师许下的诺言。那时候,年轻的郭老师能听见树叶的歌唱,是他把我送进县城中学读书的。在县城的中学里,知识使我顿悟。我渐渐明白了,那树叶的歌唱是来自上天和心灵的共颤,是一种崇高的感觉,是天籁……

我很想问问校长,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秋天了。校长肯定不记得了,校长把秋天就烙馍卷吃了。校长夸耀说:“帐是我登的,帖也是我写的,少说得五十桌!一桌十人吧,五百人也打不住,家里咋摆得下呢?”

傍晚,“请帖”送来了,果然是校长的字墨。堂堂校长,竟去为村长儿的婚事登帐……

我决意不去。

12月31日

王小丢闯祸了。

上午十点左右,我正在家里修补院墙,忽听鞭炮齐鸣,响器呜哩哇啦吹奏,人像跑马似的涌出来,喊着:“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紧着,一拉溜十几辆车“日日”开进村来。前边是摩托,跟着是卧车,卧车后面是卡车……嫁妆真多呀!一时村街里花红柳绿,摆满了颜色。村人们像过年似的来回跑着看,眼都看花了。连瞎眼的娘都坐不住了,说:咋恁热闹哪?叫我看看,叫我去看看……

过了有一顿饭的功夫,我才知道,王小丢闯祸了。

正当村长家贺客云集,新郎新娘欢天喜地拜天地的时候,王小丢悄没声地背一根绳子来到了村长家门前。人乱麻麻的,没人注意他。待发现时,他已把绳套套在了脖子上,要吊死在村长门前!

村长家门前有棵老槐树,他爬到了槐树上,人们还以为他看热闹哪,他已经绑好绳子了……

人们慌了,急唤村长。村长出门,撞一双黑亮眼睛,笑便冻在脸上了。王小丢吐一口气,平缓地说:“还我爹二百押金。”

树下围了很多人看,都说这孩子可恶!扬言要揍他,村长拦住了。村长何等精明,看看客人都到了,还有许多县上、乡里的干部……村长脸上的肉颤颤地动着,头上的汗已密密麻麻,仍笑着说:“孩子,你下来。你叔老了,忘事。我这就叫人给你拿钱,下来吧。”说着,随即叫人拿来二百块钱,还给了王小丢……

等我赶到时,王小丢已拿着钱走了。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钱拿走的。我去时,树下还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人们愣愣地望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树叶已经掉光了,树枝权权桠桠地黑枯着,上边吊着一根绳子。绳子在寒风中晃悠着,一荡一荡地动,人们就盯着那绳子看,一个个傻了似的。

我揉了揉眼。我看见树上长着一双眼睛,很硬、很韧、很毒的一双眼睛……

我赶到王小丢家,见小丢爹脸黄黄的,正咋咋唬唬地骂他呢。小丢爹跺着脚说:“谁叫你去要了?祖爷,谁叫你去要了?!”

王小丢不吭,就坐着,脸上泻着一团木然的静,静里蕴涵着一层黑气,疹人的黑气。那黑气叫人害怕,叫人不敢往下想。他怎么做得出来呢,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小丢爹抡起牛鞭要打,我拦住了。小丢爹看我一眼,嘴里嘟哝说:“没叫他去,没叫他去呀!”说着,抱头蹲在地上,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下午,村里像炸了似的,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孩子。有的说,村里盖房户很多,谁也没把钱要回来,这孩子竟有法叫村长把钱吐出来,在村里是头一份,真绝!有的说,这孩子有种,长着天胆哪,敢去踢村长的“脸面”……有的说,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趁人家办喜事的时候去勒索人家,太恶毒!还有的说,这孩子不是人,是精气……

傍晚,又听说小丢爹偷偷去给村长家送钱,村长不要,被推出来了。

夜里我无法入睡。背着一根绳子的王小丢总在我眼前晃。

我看见这孩子猫一样走着,猫一样“哧溜、哧溜”爬上了那棵老槐树。在婚礼的鞭炮声中,在喜庆的乐曲里,在司仪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时候,他绾好了一个绳套,他把绳套套在脖子上……

这是个极其优秀的学生,他的优秀使我激动。可他眼里却蕴涵着一层黑气,那黑气会毁了这孩子……

怎么办呢?

元月1日

今日照常上课。

说是上课,其实是打扫卫生。五百人的婚宴摆在学校,教室内外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人吃剩下的残羹,村里的狗都跑到学校来了……

校长没有来。校长在村长家的婚宴上喝醉了,醉成了一摊泥。

课余,我把王小丢留了下来。

我说:“小丢,你把钱要回来了。要钱是对的。但我要告诉你,我不喜欢这样的行为。”

王小丢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说:“小丢,你人聪明,学业很好,是班里最有出息的学生。也许你将来会做大事情,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人的品行非常重要,品行是立身之本,品行坏了,一个人就完了。穷是没有什么错的,老师也很穷。穷要穷得有骨气,穷得正道。在人家结婚的时候背一根绳子去闹,这不好,很不好。孩子,你知道不知道,这是耍无赖,是勒索呀!你很聪明,但聪明得过头了,这不是一个品行好的孩子要干的事情。这样下去,有一天你会走上邪路的。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不希望你走上邪路……”

王小丢一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望着我:“老师,我咋把钱要回来呢?”

我语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老天,我怎么给孩子说呢?!

元月3日

上午,正上课的时候,听见村里“咕咚”一声巨响!震得教室落土。

后来,我才知道,是村长家锯树呢。村长让人们把门前那棵老槐树锯倒了。那是一棵年数很久的古槐,根扎得很深。村长原打算连根挖了,可根太粗了,挖不动。于是村长就让人把树锯了。

村长说,他看见那树眼黑。

元月5日

下雪了。小雪,盐粒儿样,纷纷扬扬。雪下了一夜,地上像抹了一层白粉,很滑。树上结溜冰了,树的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溜冰。那溜冰是风吹出来的。风把寒冷的湿气吹到树上,一直不停地吹,树就结溜冰了。

这几日神思恍惚,常能看到“眼睛”。风里有眼,雪里有眼,地上、树上、房上到处是眼……

踏雪来到学校,听人说校长找我呢。就去见校长。

推开门,见校长在炉火前蜷着。学校穷,教室里生不起炉子,就校长屋里有一个炉子,间或能烧壶开水。这会儿炉子上放着几块红薯,校长正“吧唧、吧唧”吃烤红薯呢。听说校长跟女人吵了一架,许是没吃饭吧?

看着校长啃红薯的样子,不由让人想笑。记得郭海峰老师刚有孩子时,女人去灶屋做饭了,把孩子交给他。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红薯吃。正吃着,孩子拉屎了。他一下子就慌了,不知该怎么办。就举着红薯喊:“哎,咋办呢?咋办呢?”女人没有出来,女人问:“屙了?”他说:“快点来!快来吧。”女人还是没有出来,女人“噢噢”叫了两声,一只狗跑来了。狗“哧溜”一下钻到了郭老师腿下,郭老师吓坏了,举着红薯高喊:“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女人沾着两手面,慌忙从灶屋里跑出来,一看,“吞儿”笑了。女人说:“你真是个呆子,连狗吃屎都怕!”校长仍举着红薯,慢慢转过脸来,一看,地上果然没屎了。后来女人一遍又一遍地给村人们学说郭老师举着红薯的呆样,说他连狗吃屎都怕……再后,郭老师慢慢习惯了,不再怕了。孩子拉屎的时候,也“噢噢”唤两声,狗就跑来了,他背过脸不看……

我问:“校长,有事吗?”

校长抹了一下嘴说:“王缺火那孩子你得好好整治整治他,太坏,太不像话!趁人家办喜事去讹诈人家,差点出大事。不行就开除他!”

我说:“王小丢这孩子平时还是不错的。要钱是对的,但做法不对,我已经批评他了。再说,村长也有错处。别开除,还是教育教育吧。”

校长望着我,久久不说一句话。校长眼里还有红丝,校长的酒劲还没下呢。校长又拿起一块红薯,捏了捏,咬了两口,说:

“我的话也不听了,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校长,校长的心变硬了。校长蜷在炉火旁,脖儿缩着,眼光很混浊。他冷冷地说:“文英,你看着办吧。”

窗外,雪仍下着,冷风呜呜刮着,我问自己,我的老师呢,我的老师哪里去了……

元月11日

今天,乡派出所来人说,水旺被抓了,关在县城东关的拘留所里,让家里人去送被褥。

他爹听说儿子因为偷人家被抓,一下子气晕过去了。他娘让电工春旺去给他兄弟送被褥,春旺嫌丢人,不去。春旺媳妇也撺掇着不让去。待他爹缓过气来,老人躺在床上流着泪说:“不管他,叫他死吧!谁叫他偷人家呢?!”

在乡村里,做贼是很丢脸的事,一家人都脸上无光。

水旺曾是我的学生,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那次回来,他没对家里人说实话。他对家人说他在外做生意呢,对我却透了实底儿。他没瞒我,他说他是“钳工”。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钳工”。可我,做老师的,却没有回天之力,没能劝住他……

天一日日冷了,水旺蹲在牢里,期望着有人去给他送被褥。

可是,他家里却没人去,因为他是一个贼。

唉,他毕竟是我的学生啊,我的学生……做了贼也是我的学生。

中午,我犹豫再三,还是给娘说了。我说:“娘,水旺偷人家被抓住了,关在县拘留所。他家里人不管他,说来还是我的学生呢,天冷了……”

娘说:“多好的娃呀,咋去偷人家哪?作孽呀!去吧,去看看他,权当积德呢。”

下午是自习课,我抽空借了辆车子,给水旺准备了些被褥,就骑车到县城去了。

县城很远,骑到已是快下班的时候了。看见拘留所的大门,我的脸像被扇了似的!做老师的,丢人也只有丢到这份儿上了。

我咬咬牙走上去,一位民警同志说:“干什么?今儿不是探视日,回去吧。”我说:“同志,我是给王水旺送被褥的,是乡派出所通知让来的。”那位民警同志看看我,黑着脸说:“不是早就通知了吗?为啥到现在才来,嗯?!人冻死了谁负责?这样的家庭……”说着,他不耐烦地看看我,“东西拿来了?”我说:“拿来了。”他“嗯”了一声,忽然很警惕地问:“你是他什么人哪?”我脸红了,我说:“我是他老师。”民警同志上下打量我一番,又像审贼似的看了很久,嘴里念叨说,“噢,老师?噢,老师……”那意思很清楚,老师就教出这样的学生?还有脸来……既来了,就不要脸了。我说:

“同志,俺离这儿远,来一趟不容易,能不能让我见见他?”民警说:“按规定是不能见犯人的。既是老师,可以教育教育他。好吧,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民警把水旺带来了。我简直不相信那就是水旺,他脸色苍白,剃着光光的葫芦头,身子抖抖索索的,还带着伤。水旺看见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跪下来抱着我的双腿哭着说:“老师,我想不到你还会来看我,我想不到还有人来看我……”

我拉住他说:“水旺,你起来……”

水旺不起来,水旺泣不成声。他说:“老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呀……”

水旺哭得我心里也酸酸的。我说:“水旺,我把被褥给你送来了。你爹病了,你娘走不动……”往下,我也说不下去了,我眼里也有了泪,“改吧,水旺,你改了吧。”

水旺哭着说:“老师,你别说了。我等了一个星期了,我知道家里不会有人来……老师,我真想不到你会来!你放心吧,我改,我一定改。”

我说:“水旺,你要改了,还是我的学生,你要不改……”

水旺说:“老师,我没想在县城偷人家。元旦哩,我想回家看看。下了车,看见人家的包鼓囊囊的,这手就不是我的了……老师,你放心,我要是改不了,我永生永世都不再见你了,我没脸再见你了!”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水旺。我说:“水旺,钱不多,你拿着买条毛巾、买块肥皂吧。”

水旺接过钱,头咚咚地在地上磕了几下,说:“老师,天晚了,你回去吧。我这一生一世都忘不了老师……”

那民警不耐烦了,说:“算啦,起来!背上被子走。”

水旺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流着泪背上被子走了。

我眼里的泪“唰”就流下来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喊,我说:

“水旺,你改呀,你可改呀!”

水旺似想回头,又不敢回头,迟疑了一下,只听那民警厉声喝道:“走!”接着,“咣哨”一声,他被关进铁门里去了。

人哪,千万不能做贼呀!

元月14日

上午,在村口碰上了校长女人。

校长女人穿了一身新衣裳,鸡窝头上亮着木梳印儿,难看是难看,略显展呱了。校长女人截住我,又朝村里扫了一眼,很神秘地说:“文英,问你个事儿。”

我说:“啥事儿?”

她脸上的皱儿一下子就凸出来了,衬得那身衣裳很假。她问:“听说那狐媚子又来缠你姑父了?昨儿个来的。你说,你实说。”

我说:“县教育局来人不错,是来检查工作的。那女的没来……”

她问:“真没来?”

我说:“真没来。”

校长女人说:“她要再敢来,我非抹她一嘴屎!你姑父是好人,就怨那浪狐媚子缠他。那狐媚子娘也不是好东西!就同同学,多少年不见了,又打发她闺女来……你姑父年轻时性躁,好瞎想,光想那少天没日头的事儿。这些年日子好过了,安生了,冷不丁冒出个浪狐媚子……你说说?我不是怕别的,孩子都六了,我怕村里人笑话。地面上谁不知道你姑夫,他当着校长哩……”

说着说着,校长女人猛地甩了一声高腔:“……串亲戚哩。俺舅家的妞儿结婚了,叫去给他当叫女客哩!还不是看你姑父是校长,叫去妆光哩……”

我愣了。一回头,看见校长骑车从村里过来了。校长女人老远就埋怨说:“昨恁磨蹭哩?叫我老等。”

校长也换了一身新,推着一辆新车子,车后边夹着两匣点心。校长看见我,很勉强地打了个招呼,他说:“吃了?”

我说:“吃了。”

校长女人又埋怨说:“你在家弄啥哩,这会儿才出来?”

校长不耐烦地说:“你挂梁上那点心,匣都油透了,咋给人家拿哩?”

校长女人一拍腿说:“哟嗨,油了?没几天呢,会上的点心,半年都不到,咋可油了?那咋办哩……”

校长说:“我绕代销点了一趟,想叫洪魁给换个匣。洪魁都给换了新封新匣。我给钱,他不要,丝丝秧秧地缠了半天,到了还是没要……”

校长女人美滋滋地说:“还不是看你的面子。不要算了,新匣才五分钱一个,也不值啥。”

校长虽穿了一身新,却看着叫人别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细看才知道,校长穿的裤子是偏开口的,是他女人的裤子。

在乡下,一时找不到出门衣裳的时候,男人就穿女人的裤子。那裤子是一块布套剪的,男人做一条,女人也做一条,为了省布。

出客的时候,就混着穿。校长不但能穿女人的偏开口裤子,也知道给点心换匣了。乡村里的点心不是吃的,是“串”的。乡下串亲戚的时候,提上两匣点心,从这家串到那家,而后就一直串下去,也许一年,也许半载,只要装点心的匣不坏,就提着走。点心匣被油浸透了,换换匣;彩色的封底烂了,换换纸,却不管匣里的点心……点心匣是乡人的脸面哪,乡人是提着脸行路的。

校长骗腿儿上了车子,带着女人去了。校长已很乐意给人当“叫女客”,当“叫女客”有酒喝。校长女人在车上嘱咐说:“少喝点,别又醉了。”校长说:“放心吧,喝不醉。”

麦苗出齐了,绿油油的,村路蜿蜒,校长骑的车在村路上晃着,慢慢就不见了,像烟化了似的。

我站在村口,觉得冷风像刀一样,很寒。校长没带围巾,校长已用不着围巾了。

元月21日

明天就要放寒假了。

校长对我说:“下学期的课得调调,你有个准备。”

我问:“怎么调?我送的是毕业班。”

校长不看我。校长站在厕所里撒尿,我也尿。校长尿完紧了紧裤带,耷蒙着眼说:“回头再说吧。”而后就走出去了,手一甩一甩的。

我想赶上去问问他。校长也等着我问他。我没动。

我知道校长对我有意见。

2月1日

今天是阴历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时辰,可我却听到了一个坏消息:王小丢被人打了。

王小丢在去镇上卖萝卜的路上被人打了。是洪魁发现的。洪魁去镇上进货,看见他在路上躺着,萝卜散了一地,就把他拉了回来。人看了,都说打得狠,打得仔细,身上已无一块好肉……八成是有仇!

洪魁说,看见时,他还在地上趴着,一脸血!见了人,他竟没有哭,他说:“洪魁叔,扶我一把。”洪魁问他是谁下的毒手,他咬咬牙,不说,再问也不说。

我去看他时,小丢娘已哭成了泪人。小丢爹在床前蹲着,一声声叹气说:“看看,出事了吧!咱惹不起人家……”王小丢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见我来了,脸上挣出一丝狰狞的笑,喃喃说:“老师来了。娘,给老师个座儿。”

小丢娘擦擦眼里的泪,给我搬了个小板凳。我坐在床前,望着遍体鳞伤的王小丢,心一下子像是被揪住了。我说:“小丢,上医院吧,我送你上医院。”

王小丢疼得浑身直抖,可他坚忍地咬着牙说:“不,不去,我能熬。”

天哪,这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也是王村学校最有培养前途的学生。我期望着能把他送出去,期望他能长成一棵大树,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可他却被人打成这样,血肉模糊地躺地那里……我的心都快要碎了!怒火一下子窜到了脑门上,我“咚咚”地站了起来,问:“小丢,是谁打的?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王小丢紧咬牙关,两眼空空的。那空空的目光直视屋顶,冰一样冷。他身上仿佛游动着一股凛人的寒气,那寒气在仇恨和屈辱的毒火里烧过,而后化成了一片灰烬,黑色的灰烬。很久很久,他的眼眨了一下,那一眨是凶残的。他咬着牙说:“别问了。老师,你别问了。”

为什么要毒打一个不足十五岁的少年呢?他惹了谁了,打得这样惨?!我说:“小丢,你说吧。你相信老师,老师会给你做主的……”

没有话,王小丢挨了打却不说一句话。他不哭,不叫,木然地躺在那里。他的耐力已超出了常人所能忍受的极限……

我说:“小丢,你不相信我吗?你连老师都不信了?!”

仍无话。我看见他身上的血痂在变黑,流淌的血也在变黑,那血浓得像酱油汤似的,散着一股泥土的甜腥气。土地是沉默的,这孩子也是沉默的。我心里不由飘出一丝疑虑,这孩子是怎么长成的呢?他怎么会具有这样的耐力和韧性呢?

蓦地,我想起了王小丢背一根绳子去闹村长家婚宴的事……我明白了。他知道是谁打的,他知道为什么。可他的心被打残了,他不再相信人了,他谁都不信。在他眼里,世间没有公理,没有正义,也没有善良……

在这样的孩子面前,语言是苍白的,教育也显得无力。我还能说什么呢?救救我的学生吧,谁能救救我的学生?我是老师哇!

离开王小丢家时,我的心很疼,像被人用刀割了似的。

2月8日夜

今儿是除夕,也是我的洞房花烛夜。

没有请外客,只有我和梅。

一碗饺子,两枝红烛,四碟小菜,我和梅相对而坐,以茶代酒,四目相望,已是人间天堂。

窗外北风怒号,瑞雪纷纷,一片洁白。爆竹响过了,狗儿也不再咬,村人已睡去。世界真静啊,仿佛在梦中。我问梅:这是梦么?

烛光流着红泪,把梅的脸映得鲜艳如花。梅笑了,笑出两个甜窝儿。梅羞羞地说:已经是你的人了,还说这傻话。

梅,梅,好梅。梅用眼睛说话,梅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心里一热,就坐到梅跟前去了。我拉住梅的手说,梅,让我好好看看你。

梅说,还看不够么?

我说,细读。

梅扭着腰说,看我打你,看我打你。说着,两只手轻轻地朝我身上擂,我就势抓住她的手,把她拥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

梅再要打我,已似无力,就扑倒在我怀里,喃喃说,狼,白眼狼……

梅,我的小狐仙,是老天爷派你来的?老天爷可怜我这个穷教书匠,可怜我这个光棍汉,就把你派来了。老天爷有眼哪!你说话呀,小狐仙。

小狐仙不说,小狐仙羞红着脸趴在我的怀里。我真害怕天亮,天一亮我的小狐仙就飞走了……

梅说,小狐仙不走,小狐仙会好好跟你过日子,过一辈子。

相拥而坐,已近三更,可我还是不敢睡,我怕一睡下小狐仙就真的走了。

我的小狐仙。

2月24日

寒假已过,又要开学了。

今天,在教师会上,校长突然说:“文英,这学期你教一年级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送的是毕业班,眼看着就要把学生送毕业了,这是最关键的一学期,校长却突然决定让我教一年级……

屋子里有了一串咳嗽声,没人吭声,谁也不说话。接着就有人跺脚,天还是很冷,很冷。

校长耷蒙着眼皮,说:“散会吧。”

教师们袖着手往外走,一个个冷雀似的。我坐着没动。校长看人走光了,才慢吞吞说:“文英,你还有啥事?”我说:“没事,校长。我只想问问你,是不是因为那次打篮球?”

校长很窘,久久说不出话来。在沉默中,我发现校长很憔悴,头发掉光了,身子蜷曲在椅子里,看上去很像一团破棉絮。

校长当年的英气也已随着头发掉光了,人委委琐琐的,一只手去搓脚上的灰……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浮肿的眼窝。慢慢,那眼里的混浊淡了些,他又干干地咳嗽了两声,说:“文英,你要想教六年级,就……还教吧。”

我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这时,校长又说:“文英,我老了,别跟我一样……”

听了这话,我心里湿湿的,很不好受。校长一生坎坷,他被打过右派,还娶了个乡下女人,孩子又多,日子像树叶一样稠啊!

是日子把他磨成这样的,这不能怪他。校长是个好人,他知道毕业班的重要,他也期望这所偏远的乡村学校能送出几名学生。

他是想报复我,可他做不出来。他当了一辈子教师,他做不出来。

我没吭声,只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当我站在清冷的操场上的时候,校长却又追了出来。

他走上前,拍着我的肩膀说:“文英,你那脾气也得改改。你可以继续教六年级,但有一条,王小丢不能让他上了。”

我转过身来,望着校长,问:“为啥?”

校长说:“村长说了,那孩子太毒……”

我喊道:“都把人打成那样了,还想咋……”

校长拦住我的话头,说:“文英,你别嚷嚷,我知道这孩子学习好,是块料。可你知道,学校老师的工资有一半是村里补贴的,给不给村长当家,你掂掂分量吧……”校长说完,扭头走了。

这时候我看见眼前有一个饭碗在滴溜溜转,那是泥捏的饭碗。我的饭碗是泥捏的,一摔就碎了。我看见我的饭碗碎了。

碎就碎,我不怕碎,只是身上冷。风寒,身上就冷。

走在路上,我也想骂,日天日地地骂……

2月25日

一夜没睡。

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我翻开心看了看,我很胆小。

2月27日

今天,我去看了王小丢。

王小丢仍在床上躺着。他生疮了,生了一身烂疮,脓水四下流,他却一声不吭。

小丢娘把烧过的草木灰铺撒在床上,他就在热灰里滚,牙关紧咬着,头上冒一层细汗……

屋子里弥漫着甜甜的腥味,草的腥味。烧成灰的草仍然带一股腥味,那腥味是泥土给予的,和人的血腥味没什么两样。当草灰粘在小丢身上的时候,能听到“咝咝”的声响,一种融化的声响,声响里飘出一缕缕香气。这孩子是人吗?

我问王小丢:“痛吗?”

王小丢说:“不痛。老师,我不痛,只是有点痒。”

小丢娘说:“痒就好了。”

王小丢望着我说:“老师,有话你就说吧。”

我知道这孩子眼尖。可我能说什么哪?我说校长不让你上了?你别上了……这话我说不出口。我说:“没事。开学了,我来看看你,看你啥时候能去上课。”

王小丢说:“老师,我能上。可我一身烂疮,怕同学们恶心,等疮好了吧?”

我说:“行,治好了再去吧。”

王小丢眼巴巴地望着我:“老师,你能来给我补补课么?我,怕耽误太多。”

孩子把我逼到死角里了,我不能不说话。我说:“放心吧,我来给你补课。”说完,我赶忙走出去了。

我不敢看孩子的眼睛,我害怕这双眼睛。

3月5日

我想了很久很久。只有一个办法,我得把村长告下来,我一定得把村长告下来。

今天上午,我去县里找了老同学孙其志,孙其志现在是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副主任了。

孙其志又胖了,很忙。见了面倒还热情,说话“哼哼”的,很有气派。我说:“其志,我想请你帮个忙。”

孙其志手一挥说:“老同学,客气啥。有话请说啦,能办的我一定办。”

我就给孙其志讲了村里的情况,讲了我的学生王小丢……

我说,我得把村长告下来,你帮帮我。

孙其志听了摇摇头说:“老同学,这事儿我管不了啊,你该去公安局。要是‘计划生育’上的事儿,我一准管。”

我笑了。我说:“其志,我就告他违犯计划生育政策。村长大儿结婚后已生了两个孩子了,又偷偷生了一个,说是捡的……”

孙其志愣了,摇摇头说:“当真?”

我说:“千真万确。”

孙其志沉吟半晌,哈哈一笑说:“算啦,算啦。老同学,你管这屁事干啥?走,我请你吃饭!”

我说:“其志,我大远跑来,不是混饭吃的。你管不管?”

孙其志看我认真了,忙改口说:“我问问,调查调查再说吧。”

出了门,我心里跳跳的。我想说一句:千万别把我露出来,别说是我告的。可我张不开嘴。

3月15日

十天了,没有任何消息。

我又找孙其志。这回我狠了狠心,提去了十斤小磨香油。

孙其志看见油就笑了:“老同学,你打我脸哪……”

我也红着脸说:“自己地里种的……”

其实不是种的,是我买的,高价买的。提着油,我觉得我是把脸卖了。

孙其志看看油,说:“你真想告他?”

我问:“这事儿能告倒他吗?”

孙其志说:“如果调查属实,撤职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事儿老复杂呀!”

我不吭声,就看着他。孙其志拍拍我说:“好,我查查。”

3月25日

又送香烟两条。

4月1日

桃花开了,开得很艳,一树树粉红。梨花也开了,一树树粉白。鸟儿在唱……

县计划生育小分队下来了,复查村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孙其志说:“你等着吧。”

4月3日

今天上午开了群众大会。

会上宣布,村长因带头违犯计划生育政策被撤职,还罚款两千元……

村长老婆站在村口整整骂了一天!

村长说:“查出来剥他的皮!”

当时,我真想站出来说,是我告的,剥我的皮吧!可我没有勇气。五叔,对不住了。干这件事太卑鄙,我也觉得自己很卑鄙。我干的不光明正大。为人师表,干这些鸡鸣狗盗的事,说来叫人汗颜。我问过我的良心,良心说你别这样干,要干就当面锣对面鼓,你站在他的门口,大喊三声,说我要告你啦!可我又问了问我的胆,胆说事不密则废。你是个民师,你的饭碗是泥捏的。虽说你是为学生,可你不但救不了学生,自己的饭碗倒先碎了,你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哪!你没有别的办法……

傍晚,王小丢来了,仍是悄没声的。他站在院子里,默默地望着我,我也看着他,谁也没说话,没有话。

过了一会儿,王小丢说:“老师,昨儿个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把村长家的骡子勒死了。我小,我没那么大的劲,没人能猜出是我干的。可我能勒死他家的大骡子,我有劲……这是个梦。”

我的喉咙有点干,我说:“要相信……”

王小丢说:“老师,我说着玩哪。我不会干让你丢脸的事儿。”

我躲开他的目光,那光很毒。我说:“明天来上课吧,好好学。”

王小丢说:“我要考出去,我能考上。”

4月20日

校长问我,这届快毕业了,你估摸能考上几个?

我说,县重点中学最起码一个,乡中也会考上十几个。校长很高兴。校长说抓紧点,乡文教助理说了,还要评奖哪。全乡二十一所小学,评一二三等奖。一等奖是电视机,二等奖是自行车,三等奖是座钟。你能争个自行车就不错,我那娃子有人提媒,女方要辆好自行车……

5月10日

考试一天天迫近了。

同学们正加紧复习,每天晚上提着油灯来学校夜读。我也搬到学校来住了,一天只能睡四五个钟头,很乏。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得撑住。

也有的学生明知无望,就不来了。

下罢早自习,在回家吃饭的路上,我碰上了王聚财:王聚财背着铺盖卷正慌慌地往村外走。看见我,他站住了。我说:“聚财,你干啥呢?”

王聚财说:“老师,我不上了。上也没啥指望。俺舅在郑州做木工活呢,我去跟他学木匠……”

我心里一热,眼湿了。我说:“聚财,上了几年学,会写信吗?”

王聚财说:“会写。你教过多次,我都记住了。我带着地址呢。”

我拍拍他说:“出门在外,多留神。你才十五岁,还小。常给你娘写个信,别叫她挂念。”

王聚财哭了。

我说:“别哭,老师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多包涵吧。”说着,不知怎的,我也掉泪了。

王聚财走了,我的学生走了。不管怎么说,他能写信了,能写信就好。

6月10日

离考试还剩一个月了!

附记

1986年6月17日上午9时,王文英老师正为参加毕业考试的二十七名应届毕业生辅导功课,忽听房梁上有“咔咔”的声响。王文英老师急忙让学生快跑……待学生们全部离开教室后,王文英老师才最后一个出来,但已晚了一步,只听“咕咚”一声,王文英老师被砸倒在教室里……抬出来时,人已血肉模糊。他睁眼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学生,喃喃道:快走,快走!

王文英老师死后,全校师生为之披麻戴孝送葬。六月天,村里村外一片孝白,哭声震天……

(据查,头天夜里下了场雨,房坍是村人偷窃房梁钢筋造成的。

但王村年内无人盖房,而去年盖房的有四十八家之多。事隔一年,房突然倒坍,已无法查证。主要责任者郭校长被开除公职,免于刑事处分。现为农民,在村里放羊。)王文英老师的事迹逐级上报,县广播站广播了他的优秀事迹,《河南日报》发了专题报道。县广播站的记者看了死者的日记后,专程来采访王文英的妻子。村人愕然,说他光棍一条,没有女人。记者不信,去家查看,见屋内只有一床一破桌,一张女人的画……

这年,王村学校学生王小丢考上了县城重点中学,走时带洋二百元。小丢娘让他留下五十,说家里没钱。王小丢不给,说:“三年后还你。”村人们说,这娃子真不是人。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佩甫(书号:12614)》

默认卷(ZC) §4、田园


站在豆地里,他突然觉得人很小很小。

天是极阔,的,润着无边的蓝。那蓝静着,静得没有一丝皱纹,静得高远。淡淡中有鸟儿滑过一弧儿,没有痕。秋日安谧地钉在天上,泊一圆洇洇的明亮。光呢,肉肉的,像婴儿的小手儿。

风也平和,偶有一缕,梳儿一样,凉凉,凉凉。

秋熟了,空气里弥漫着浓浓涩涩的腥甜。高粱地里,一排排红枪倒下了,又一排排竖着。在秋阳挑着的一抹抹红锈里,有乡人在劳作,却不见人的影儿。玉米田里有沙沙声响过来,那掰过棒子的和没有掰过的一样茂密。刈过的谷地里,一个个谷捆兀自立着,有雀儿打着旋儿飞,去啄那新熟的籽。草人呢,雀儿似已不怕,就亲亲地落在旧草帽上,嬉戏。红薯秧蔓漫地扯开去,爬出一片片绿的灿烂。芝麻花早已谢了,干干的秆上缀着一嘟一嘟的紫褐色小屉。远远的河堤上,“鬼拍手”闪着一树树铜钱大的亮光,那亮光风铃似的晃动,不见响。颖河蜿蜒,树也蜿蜒,一行行东去。河滩里,是一荡一荡芦苇,芦花白白的软软的,有“叫吱吱”在软白中点墨。坡东是柿林了,柿叶红了,秋阳燃着一片斑斓的霞血。坡下是黄黄的村路。村路上鞭儿悠悠,一辆辆载着秋庄稼的牛车缓缓动着,自然也有粉红一抹,那粉红扭扭地过了小桥。秋光里,村庄在一片宁静中沉沉地卧着,明亮而朦胧。瓦屋的兽头隐隐现着,兽头上飘绕着一缕缕炊烟……

他弯下腰,默默地对自己说:“割豆吧。”

豆炸了,豆荚一个个咧着小嘴儿。他听到了“噗噗”的爆炸声,很细微的爆炸。豆粒没有跳出壳外,只是炸了。有青涩的香气从豆荚里溢出来,一丝丝漫散。于是有许多吃炒豆的日子从香气里飘出来,久远而温馨。可他没有抓住,他抓住的是豆棵。

他的手刚一抓住豆棵,便有了焦焦剌剌的感觉,那感觉一下子刺到了心里,刺出了烧豆的焦糊味。他抓紧豆棵,用镰割下来,放在地上,而后一镰一镰割下去。很快,那感觉消失了,只有麻。

慢慢,他的手湿了,手上很润。那润叫人喜悦。很多年没有割过豆了,割豆是很重的活路,女人的活路,得一直蹲着,是腰上见功夫的。他还会这活路。他笑了。继而他闻到了腥味,甜甜的腥味。是血,豆秆上有血。那是他的血。他的手被豆棵刺破了。

血艳艳地红着,顺着手上的纹路漫散开去,润成了小小的溪流,那溪流孕汇成饱饱的一滴,“噗”,豆儿一般滚落在脚下的土上,润成了一个小小的让人激动的凹圆。在小凹里,他看见一个穿红袄的小儿在豆地里爬。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土娃儿。娘跟一群女人割豆去了,就把他撂在豆地边上,捉三两只豆虫让他玩。

他害怕豆虫,豆虫毛茸茸的,于是他爬,把小小的指纹印在土地上。爬着爬着他就站起来了,摇摇地在豆地里站着。豆地里散着女人的脊背,那花颜色的腰扭扭地动着,他认定其中的一个是娘。娘的脊背上有湿湿的一块,那块汗湿慢慢地洇开去,洇成了一朵七彩汗花。这时,娘回过头来,望着他笑了。他看见娘笑了,那笑脸灿灿如秋阳。倏尔,娘就不见了,那些花颜色的脊背也不见了,只有他独独地站着。久久,久久,有脚步声响过来,他看见了娘的手指头,娘的指头伸在他的嘴边上,把一团糊状的东西塞进他的小嘴里。那东西有一股焦燎的气味,却很香很香。那是娘嚼过的烧豆的气味。烧豆糊糊,娘用牙一点点磨碎的烧豆糊糊,混拌着娘的汗水娘的唾液娘的牙痕的烧豆糊糊,带有秋风秋光秋之气味的烧豆糊糊,他是闭着眼一点一点吮的。太香了,太馋人了!吮着吮着,他的小牙吮到了娘的指头肚儿上,在娘的指头上留下了一排细碎的牙痕。没有了么,就没有了么?

他睁开眼望着娘,娘笑着去了。他的牙缝儿里还残留着一点烧豆糊糊的末末,他细细地品味这点末末,用很多唾液去泡它。直到睡去了,他的小嘴还动着,拖很长很长的口涎。

他常常就这样躺在田野里睡去了。头枕着豆秆,身上盖着娘的破袄。豆秆不扎,豆秆很温和。娘的破袄热烘烘的,有一股浓浓的汗腥,很好闻。可醒来的时候,他却发现他竟在棉田里躺着,身上盖着一堆白白灿灿的棉花。是在梦里么,也许。摘棉花也是女人的活路。他看娘在棉田里摘棉花。雪白的棉花在娘的手里跳,一絮一絮地跳。娘的手像蜂儿似的动着,东一下,西一下,高一下,低一下,仿佛有音儿响儿扯出来,倏尔就是一抱。娘走回来倒花的时候,总喜欢把他扔在棉花堆上,一次一次地扔。

他就在棉花里滚。棉花很软很软,他挣扎着往外爬。娘笑着,婶婶嫂嫂们也都笑着,一片花嗒嗒的脸。那笑里藏着什么,叫人愉快的什么。他看见娘的十个指头红洇洇的。花棵上刺很多,娘的手红洇洇的,可娘笑着。

娘做活路时总是笑着。夜里,小油灯昏昏的,光呢,只有一豆,多暖人的一豆哇。油灯亮着,墙花花的。墙上有纺车的影儿,有娘的影儿,有点心匣子的影儿,有老镰的影儿,有吊着的馍馍篮子的影儿……影儿绰绰地晃着,一会儿猫样,一会儿狗样,黑得亲人。纺车小曲似的唱着,“嗡儿,嗡儿”,就有一条细细长长的棉线从娘的手里牵出来。墙上呢,晃晃就有了一条老牛,老牛的鼻角拖一根长长的绳儿,仿佛就是雨天了,披蓑衣的人儿缓缓牵着老牛,一踏一踏走。偶尔,娘抬头看他,影儿就先笑了,影儿墨着一团慈祥,影儿说:“娃,睡吧。”“嗡儿,嗡儿”,墙上就又牵出什么来了。有时,半夜醒来,屋子里有“哐”声响着,墙上跑着一条灰灰的小鼠,小鼠随“哐”声窜动,一下西了,又一下东,有猫儿去捉那小鼠,总也捉不住。娘呢,在织机前坐着……早晨,上工的钟声响了的时候,他就有了一件红袄,一双虎头鞋。

三婶说:“这娃儿官相。”

四婶也说:“这娃儿官相。”

娘也就笑笑。

现在,他没有了红袄,也没有了虎头鞋。没有了。

天,多静呵,多静。在远远的天的那一边,有缥缥缈缈的声音在唤:

“金令,杨金令,你来呀……”

他死过。

一个多月前,在省城的一家医院里。爹流着泪把他拉了回来。爹拉回的是一摊肉。在城市,一个乡下娃子读了四年大学、又读了三年研究生之后,他成了一摊肉。见了他,爹已说不成话了,爹只说:“咱回家,咱回家。”

一近热土,乡人们就围上来了。乡人纷纷撂下活计,从田野里奔出来,一个个焦焦地问:“咋啦?咱娃咋啦?!”爹泣不成声,就拉着他往家走。乡人也跟着走。乡人还以为他是“人才”,柿树坡的“人才”。乡人走时送过他,这会儿又接下了这摊肉。乡人厚哇,乡人都在院里站着,默默地站着,没有人进屋去,乡人怕羞了他。只有辈分长的老人才进来坐一坐,说些宽心的话。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已无话可说,就那么木木地在床上躺着。五天,一连五天,娘给他擀酸汤面叶儿,给他烙油馍,给他炸焦花儿,这些都是他爱吃的,可他看都不看。爹杀了老母鸡,在瓦罐里炖了鸡汤端给他,他尝都不尝。爹问他,娘问他,他一声不吭。

乡人给他送来了红枣、柿饼、鸡蛋,也说了许许多多安慰他的话。可他一句都没听见,他听不见。娘的头发都急白了,不住地淌眼泪。爹搓着两只手,人像傻了似的。最后,娘给他下跪了。娘跪在他的床前,流着泪说:“金令,你吃一口,哪怕吃一口哩。娘求你了……”

他还是不理。

他觉得他应该有死的权力。死就是解脱。一个人连死的权力都没有么?他要死,还要死,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他去死。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一切都很遥远。他要这摊肉干什么?五天来,他眼前一直晃动着一个女人的影子。女人冷冰冰的,像一座冰雕的城堡。七年哪,七年的奋斗,七年的熬煎,七年的出卖,城门关闭了……

他死过一次了,仅仅是又多活了五天。时间使他空明。他觉得这堆肉已不再属于他。他很轻,轻如鸿毛。看着那女人的影子,他愿意轻如鸿毛。

第六天头上,七爷来了。八十高龄的七爷拄着拐杖来了。

七爷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来探望他的乡人纷纷让开路,让七爷进来。七爷默默地站在床前,一句话也不说,举起拐杖就打!拐杖“咚咚”地响着,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身上,那声音很空。已是一堆烂肉了……可打着打着,屋子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炸雷般的吼叫:

“狗剩儿,给我滚起来!”

那一声仿佛来自天庭,来自旷野,来自沉沉的大地。而后有什么倒塌了,他听到了房倒屋塌般的轰鸣,空中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烟柱!继而是一片寂静,在寂静中有嘈杂的乡音飘过来。娘站在黑黑的磨道里,举着笤帚疙瘩说:狗剩儿,推吧,恁爹借驴去了。队长站在菜园里,脚踢着分成一堆一堆的南瓜:这是狗剩儿家的,这是绳头儿家的,这是驴蛋儿家的,那一堆是歪家的!三叔扛着锄边走边说:狗剩儿,驴日的!一大晌儿就割恁多草?还不够恁娘烧锅呢!换糖豆的老八说:狗剩儿,去吧,上家找两对破鞋,破鞋换糖豆,甜甜你那狗舌头。豌豆蜷在麦秸窝里,悄悄说:狗剩儿,狗剩儿,咱去偷歪家的杏吧,麦黄杏。妞妞说:狗剩哥,我给俺娘说了,上俺家捋榆钱儿吧,回去叫俺婶给你蒸蒸,香哩。骡子说:杨叶黄黄,狗剩儿藏藏。四婶说:狗剩儿,娘那脚!

就那俩青蛋子枣儿,天天来偷?!

狗剩儿……

狗剩儿……

狗剩儿……

杨金令没有了。女人的影子模糊了。颖河水白亮亮地漫过来。躺在床上的那摊肉蓦然一惊,继而抽搐、颤抖,一点点缩,一点点缩,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肉干样的东西,很腥很腥的东西……他看见七爷了,七爷在河堤下的瓜园里坐着,泥胎似的坐着。七爷的脸是土色的,身子也是土色的,深深浅浅的土色使七爷跟瓜庵完全融合了。瓜园草屋在阳光下金灿灿的,七爷的脸也是金灿灿的。阳光在七爷的脸上涂了一层金红色的釉,那釉里盘绕着一曲曲土红色的蚯蚓,蚯蚓犁动着一沟沟紫黑色的土地,在土地的边缘,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又亮着暴晒的乏黄。七爷正眯着眼儿打瞌,七爷的鼾声像夏日的干风一样哨动着小小的瓜庵。

小狗剩儿摇摇地走来了,手里提着盛水的瓦罐。七爷没有睁眼,可他听见七爷说话了。七爷闷闷地说:“狗剩儿,过来。”狗剩儿走过去了,把瓦罐递给七爷,等着七爷给他摘瓜吃。七爷不接瓦罐。

慢慢,慢慢,他眼里流出了两行热泪,继而抱头痛哭!

狗剩儿哇……

狗剩儿,他还是狗剩儿么?

回家一个多月了,虽然他已不再有死的念头,可他还是羞于出门。他怕见乡人,没有勇气面对乡人。见了乡人,他能说什么呢?

乡下的日子很缓,温馨的缓。狗叫了一两声,而后住了,猪又叫起来。有一股发酵饲料的气味酸酸甜甜地弥漫。母鸡下蛋时“咯咯”地唱着。阳光呢,在土墙上缓慢地移动,很闲适地移动,映着灰灰的隔年雨痕的亮光。有风时,院里的树摇一摇,漏下一地碎碎的影儿。从矮矮的土墙上望出去,是邻家瓦屋的兽头,瓦一棱一棱亮着,有蒿草在瓦缝里摇动。屋门自然是大敞,玉米一堆一堆在院里摊着,门搭在门框上悠悠晃着。或许有人走进来,从容地拿了簸箕出去。一时主人用簸箕了,就站在门前亮喊:“谁使俺家的簸箕了?”于是就有人应上来:“二嫂,我使了。”你笑笑,我笑笑,隔墙谝起闲话来。间或,有这家那家的风箱时而“叭嗒”、时而“叭嗒”,梦一般响着。常常是娘端着饭走进屋来,他才知道天晌了。

夜里,蛐蛐一声声叫着,那叫声短而润。鼠儿这儿“吱吱”,那儿“吱吱”,有尖尖的小脑袋探出来,在墙角处骚动。土桌上敬的是先人的“牌位”,“牌位”黑着,泻一团狰狞的温和。土桌上方贴着一张拄拐杖的寿佬,寿佬花彩彩的,笑也淡泊。墙上挂着各样的家什,家什模糊了,独一把老镰在夜气中黑亮着,像一弯醒着的黑蛇。那黑蛇曲得极为生动,看上去滋滋味味的。罩了塑料布的窗户上有一块小白,月光透得模糊,似有水样的月影儿印在地上,方着狭小的旖旎。夜常常就静下来了,四周听不到一点声响,很闲很闲地静,静得像一碗墨汁,静得匀和。而后又慢慢地化出动来,轻轻的,轻轻的,这儿,那儿,润生着似光同尘般的呢喃。

耳房里,爹的咳嗽声哑哑的,已很陈旧。娘小心地给爹擂着背,娘说:“豆炸了,西坡的豆快炸了。”爹说:“要娃还是要豆?”娘不吭了,而后是一声声叹息。

第二天早上,他突然说:“我割豆去。”

娘喜了,眼里有泪。她转过身悄悄地对爹说:“娃想过来了。”爹的手抖抖的,慌忙磨镰去了。

秋阳挂树梢了,枝头上挑着一个桔红的圆。出门时娘说:

“别累着。不指望你干活,出去散散心吧。”

走在村路上,他生怕碰见乡人,就头勾勾的,甚也不看。只感觉到脚下的土很软,辗满车辙的乡村土路面面汤汤的,踏下去就是一个窝儿,很舒服。这时,他听见有人叫他,那声音怯怯的。

“金令,你……好啦?”

他抬起头来,眼前站着一个鸡窝样的女人。女人蓬头垢面,身上驮着一大捆红薯秧。红薯秧湿漉漉的,女人身上也湿漉漉的。女人大概已干了一早上活计了,一只裤角高绾着,裸露着沾满泥土的杆子腿。女人脸庞上似还隐隐藏着昔日的姣好,只是老相了,纹路很密,汗渍一道道污着。女人就那么站着,腰弓弓的,脸上带着笑。

他认出来了,那是六婶。六婶嫁过来时年轻漂亮,人也爽快。他还听过六婶的“房”呢!记得六婶年轻时是村里唯一敢与队长对骂的女人。在豆地里,队长骂声:“驴日的!”六婶就夹腰站在田埂上,一蹿一蹿地唱声回骂:“你狗戳哩马操哩碓碓搉哩洋锡焊哩牛鞭摔哩锅耳朵片哩猪尿泡灌哩葫芦瓢涮哩……”六婶骂得五彩缤纷,节奏明快,骂了一天豆雨!骂得队长一愣一愣的。骂着骂着,六婶“咯咯”地笑起来……现在六婶老了,老了的六婶站在他面前,很卑微地说:“金令,你、好啦?”

他想叫声“六婶”,可喉咙干干的。六婶赶忙说:“赶明儿上家吧,上家吧。”说着,狼拉窝似的拖着红薯秧去了,走得依然有劲。

在六婶身后,是五叔。五叔拉着一车玉米,很吃力地往前拽。车很重,五叔头上像蒸笼一样冒着热汗。五叔的制服褂子扔在满载的玉米车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土布汗褂儿。看见他,五叔远远就站下了,那汗脸上骤然堆满了笑,笑里竟有了一丝巴结的意味!五叔看见他很想说一点什么,很亲热的什么,一时却没了词儿,很窘地站着。他的手搭在车杆上,反复地摩挲着车杆上镶的旧铁皮,好一会儿才说:“金令,你下地呢?”

他一直是很害怕五叔的。五叔当过多年队长。那时候,五叔站在大碾盘上讲话,腰夹着,裤腿捋着,日日的骂说,总是很严厉。五叔常年披着那件制服褂子,在县城做的四个兜的制服褂子。敲钟时披着,干活时也披着。天热时,那件制服褂子就搭在肩头上,光脊梁搭着制服褂子,甩着手走。下雪了,那件制服褂子又套罩在老袄的外面,扣自然系不上了,就敞着怀,荡荡地走。

有时,那件制服褂子撂在场院里的大石磙上;有时,又挂在炕屋门口,村人见了会说:“队长在呢!”在许多个秋风萧瑟的黄昏,五叔站在村口的夕阳下,身披洒满霞辉的制服褂子,挨个检查割草娃子的草篮子,而后去摸女人的裤腰。女人“咯咯”笑着骂道:

“老五,火棍头!手恁凉,咋不叫恁媳妇给你暖哩?!”五叔严肃地说:“驴日的!上头说了,要肚见(防微杜渐)哩。乡里乡亲的,今儿个就不‘肚见’了,老实!”……

他叫了一声“五叔”,五叔却慌忙去披那件撂在玉米车上的制服褂子。褂子很烂,皱巴巴的,五叔把褂子披在身上,又很“行政”地拍拍土,凑凑地望着他说:“金令,别累着,别叫累着。广播碗儿里说了,恁是‘文物’哩,金身子儿。”

他望着五叔,很想笑一笑,可他笑不出来。

再走就碰上了豌豆,他童年的好友豌豆。豌豆坐在一辆手扶拖拉机上,“嗵嗵、嗵嗵”开过来。拖拉机上装着新割的芝麻,芝麻上趴着俩娃儿,娃儿有七八岁的样子,颠动着红扑扑的小脸儿。瞅见他,豌豆熄火了。豌豆从手扶拖拉机上跳下来,带着一身芝麻的清香。他觉得豌豆会冲过来,会骂一声,然而,豌豆没有冲过来,豌豆走了两步,又返身走回去了,他扭身去抓一件衣裳,从衣裳里掏出一包烟来,匆忙忙拧出一支,举着说:“吸着,金令,你吸着。”

小时候,豌豆常带他去地里捉“搬藏”,从“搬藏”洞里掏花生吃;领他上树掏麻雀窝,掏了麻雀糊了屁眼儿烤着吃;割草时,也总匀给他一些,好不挨娘的骂。豌豆有灵性,上学时也是学校最聪明的学生。后来就不上了,去学木匠手艺……这次回来,听说豌豆曾守了他三天三夜,豌豆没有进门,就在院里守着他。可见了面,豌豆却举着烟说:“金令,你吸着。烟不好,你吸着。”

他热热地叫了一声:“豆哥。”

豌豆张了张嘴,扭脸朝孩子喊道:“柱儿、花儿,叫叔哩,叫叔……”

俩娃儿眨动着小豌豆眼儿,齐声叫“叔”……

往下,在蚰蜒般的乡村土路上,乡人每每见了他,都要站下来,说:

“金令,歇歇吧。”

“金令,多养养。”

“金令,别伤着身子……”

金令……

金令……

金令……

倏地,他闻到了狐狸的气味,那是一种很高贵的香水的气味。女人的影子出现了,带着狐臊味的女人……

豆炸了,豆“砰”一声跳出来,滴溜溜转着,亮一条小小圆圆的弧儿。那弧儿在阳光下先是青青黄黄地一闪,继而绿黑,弹出时又成了灿灿金红,坠儿一样,忽儿就不见了。豆棵上只剩下了空空的一刀豆荚,豆荚仍硬硬剌剌的,却仅仅是一个壳了,散着青气的壳。

在一片“嚓嚓”声中,爹的腰像弯弓一样在豆地里弹着。爹来得很晚,爹拾掇完玉米才来的。一会儿就赶到前边去了。爹平日里话很少,脸总是瓮着,吃饭时就蹲在墙跟处,很无趣的样子。然而,一进地里,爹就活了。那身腰杀下去就跟弹簧似的,活泼泼地动。脸呢,慢慢浸出红来,汗儿一珠一珠亮,皱纹深深浅浅地紧着。那是怎样的专注啊,眼到了,镰也到了。在镰的一吐一吐的亮光里,豆棵贴着地皮飞起来,而后一片片倒下,地上又会旋起小风一样的尘烟,在尘烟荡起的一瞬,另一只手就接下了那豆棵,随即一个扎好的豆捆就躺在地上了……爹用的是一张短把儿镰,那镰把儿是一截榆木棍做的,爹的粗手把它磨光滑了,看上去黑亮。这把镰很有些年头了,是爷爷辈用过的,爹说爷用这把镰扛活时挣过头份口粮。如今镰刃已很薄了,只有窄窄的一溜儿,爹还是不舍得丢它。这把镰不用时就在墙上挂着,于是一面墙都很腥。这次回来,他曾长久地看着那面墙,他在斑驳的泥墙上看到了一幅图画,关于镰的图画。后来他对爹说,那镰很腥。爹拿起闻了闻,说不腥,一点也不腥。

天边滑过一片云,软白的云,云朵儿静得飘逸,淡淡远远的飘逸。云朵下有铃儿脆响,那像是车铃声,糖葫芦一样的,一串一串。他看见了,在黄黄的大路上,在刈倒的和没有刈倒的秋庄稼的缝隙里,游动着一行车队。在秋阳的映照下,车铃的反光一闪一闪,晃着刺目的亮光。骑在自行车上的乡人像过年一样穿着新衣,一抹鲜红在车把上飘荡,而车后架上花匝匝的,那定然是乡村里的点心了,捆成一匣一匣的,贴有花印封儿的点心。他知道这是相亲的队伍。“相亲”,在乡村里是很隆重的。

九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穿士林蓝布衫的女人,女人身后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妞,扭扭地进了三婶家。接着,豌豆爹押着豌豆也朝三婶家走去。豌豆穿了一身新,只是嘴撅着,头梗梗的,很不情愿的样子。豌豆娘出来得稍晚些,打扮得青菜儿一样,喜恰恰地朝三婶家跑。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豌豆跑出来了。临出门时,在大人的监督下,豌豆塞给那小妞一块花格格手绢,手绢里鼓囊囊的,像是包着什么。小妞抖手接过手绢,又在士林蓝女人的示意下把一块蓝格格手绢塞给豌豆,豌豆拿住就跑。豌豆跑到村街上对他说:“我不要,娘硬让要,还给她五十块钱!”他问:“谁?”豌豆说:“榆钱儿。”他又问:“谁是榆钱儿?”豌豆不吭了,脸红红的。迟了一会儿,豌豆说:“扁担杨的,扁担杨尽罗锅。”半晌的时候,豌豆爹赶出了一挂大车,车上坐着三婶、豌豆娘、士林蓝女人,还有那狍尾巴样的小妞。豌豆说:“他们要去县城给榆钱扯衣裳,还吃油煎包哩。”他问豌豆:“你咋不去?”豌豆气嘟嘟地说:“我不去。”后来他才知道,豌豆定亲了,定的是“娃娃媒”。村里人都说豌豆有福,九岁就娶上媳妇了。从那以后,每逢节气,豌豆都要提着点心匣子到扁担杨串亲戚。扁担杨离村七里路,头次是豌豆爹押着豌豆去的,把他送到村口。后来就让豌豆自己去。有一回,割草的时候,豌豆问他:“你吃过点心没?”他说:“没。”豌豆说:“我也没吃过。你想吃不想?”他望着豌豆,吞吞吐吐地说:“娘说……是串亲戚用的。”豌豆眨眨眼儿,说:“后晌你在桥头上等我。”于是他就去桥头上等豌豆。等得驴叫唤了,豌豆才走过来。豌豆穿着一身新,脸儿也洗得很净,手里提着四匣点心。豌豆来到桥头上,四下看了看,就蹲下来了。

豌豆解开捆点心匣的扎绳:说:“都说点心好吃,你尝一块,我尝一块。”他问:“敢吗?”豌豆说:“一匣子,只尝一块,看不出来。”豌豆先捏了一块,他也捏了一块,惊兔似的塞进嘴里,就觉得甜。

过了一会儿,豌豆咂咂嘴,说:“再尝一块吧。”于是就你一块我一块“尝”下去了,“尝”得野快,一“尝”就尝了两匣!“尝”得肚子里沉甸甸的,发渴。他跟豌豆又轮换着去桥下喝水,喝得肚子翻浆。喝了水,才知道害怕了,他小声问豌豆:“豆哥,咋办呢?”豌豆眼骨碌骨碌转着,说:“不怕,我有办法。”说着,豌豆去路上捡了些晒干的驴粪蛋,然后一颗颗摆在点心匣里,摆好了,又把装着点心的匣子放到上面,用绳子扎起来。他怯怯地望着豌豆。

豌豆提着点心匣子晃了晃,说:“不吃看不出来。”于是豌豆就提着驴粪蛋点心串亲戚去了。在整整半年的时间里,一放学回来,他就去“读”豌豆娘的脸,看看她发现了没有。可半年过去了,驴粪蛋点心杳无音信,豌豆娘的柿饼脸也很平和。然而,当他觉得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一日,豌豆娘却掂着笤帚疙瘩满街撵豌豆!撵着骂着:“你个猴精!你个馋猫!你个偷嘴驴!你个王八孙……”原来,扁担杨榆钱儿她娘头天提着驴粪蛋点心去集上卖,被人家日骂了一顿……豌豆娘自然撵不上豌豆,就转回头骂豌豆爹,豌豆爹却乐呵呵的,不管。豌豆定亲后,豌豆爹一直乐呵呵的。先是每天放工拉一车土,日不错影地拉。豌豆爹拉土是垫房基用的。亲事一定下,他就张罗着给豌豆划了一片宅基,那片宅基是个大坑,就每日里拉土垫。村里人见豌豆爹哼着小曲儿拉土,就说:“哟,赌等着使媳妇了!”听了这话,豌豆爹眼里像喝了蜜一样,细眯眯地眨巴着。这个大坑,豌豆爹垫了两年,风天拉,雨天也拉。坑垫好了,背也驼了,可豌豆爹还是乐呵呵的。就又每日里往木匠堆儿里凑,拧根土烟递上去,问人家一座房得多少檩条,多少椽子,多少砖,多少瓦,多少石灰,多少洋钉,而后念念有词地盘算。在许多个烟化了的日子里,有时,他见豌豆爹在坯场上站着,光着热热的汗脊梁摔坯子;有时,见豌豆爹拉着石灰车从通往禹县的大路上走来,车上捆着被子,拴着小锅,还有盛水的铁桶;有时,见豌豆爹在屋后的宅院里站着,手叉把着去量杨树的直径,喜滋滋地对隔墙的五婶说:“两把粗了!”

有时,又见豌豆爹兜着鸡蛋去代销点换洋钉,他对代销点的老八说:“孩儿他小舅,要八分钉。”老八回道:“鳖儿,仨鸡蛋只能换六个。”豌豆爹说:“六个就六个吧。老婆纺花,慢慢上劲。”老八说:

“快亲住媳妇的脚指头了吧?”豌豆爹郑重地说:“明年扎根基!三五年房得盖起哩,不耽误办喜事。”……后来豌豆爹病了,病得很重,只一口气悬着。七爷说:“不中了,人是不中了,赶紧安排后事吧!”就在那天早上,榆钱儿来了,没过门的儿媳妇看老公公来了。豌豆精灵,串了几年亲戚,就把榆钱的心“串”过来了。几年不见,榆钱儿已经出脱成大姑娘了。榆钱儿站在豌豆爹的病床前,脆脆地叫了声:“爹。”就那一声“爹”,只见豌豆爹两眼白瞪白瞪,喉咙里咕噜咕噜咕噜噜噜一串响,一口浓痰卡出来了!慢慢,人醒了,眼里也有光了,张嘴就要吃的。二日,放学的时候,他看见村街的朝阳处蹲着一个黑石磙。细看不是石磙,是豌豆爹。豌豆爹竟然能下床了!豌豆爹的腰已弯成了九十度,头在脚上,腰在头上,身子像满弓似的折着。那情形不像是晒暖儿,而像是背日头。阳光照在豌豆爹的腰上,仿佛阳光里也浸透了血汗的腥味,一浪浪播散。背日头的豌豆爹看不见人的脸儿,跟人说话就像推碾似的,磨身子转着圈儿说:“俺媳妇昨儿个来了,俺媳妇进门就喊爹……”依然是乐呵呵的。

父亲极羡慕豌豆爹。豌豆的新房盖起后,父亲有很长一段日子不到饭场里去了。常常在院里的槐树下蹲着,脸相木木的,很羞愧的样子。日后,当他考上大学的时候,父亲才重又到饭场里去了,很是荣耀。

父亲望着相亲的车队,先是一喜,又很快闷下来,勾下头不看了,弯腰去割豆。他也对自己说:“割豆吧,割豆。”

“的的、的的、的的……”有践踏声响过来,那是高跟皮鞋的践踏声,红色的践踏声。影儿像火焰一样燃烧着一……

天晌了,正午的秋阳白而亮,地上开始有了一股股燥热的气浪。风依然沁人,时而一缕,甜丝丝的,淡了身上的汗。在刈过的谷地或高粱地里,土地袒露出来了,秋乏的土地一块块舒展开去,阔大着无边的慵倦。仿佛那该收的已经收获,地力尽了,也就默默的,无语。在田埂上,有老人安详地坐着,斜披着一件老袄,“吧嗒、吧嗒”地吸旱烟。阳光下,蓝蓝的烟雾在老人的头顶上盘绕,絮絮绵散。极远处有牛儿哞叫,声声细长。

割了一晌豆,手像鸡爪一样,握不住,也伸不展,很麻。腰呢,灌了铅一样,沉沉的。他躺下来了,伸开四肢,头枕着一捆豆秆。一时就觉得很舒服,莫名的舒服。身下的土刚贴上是干的,而后就软,越蹭越软;温温烫烫的软,软得叫人惬意。秋阳暖烘烘的,像被子一样罩在身上。天蓝得博大,人呢,又在狭小的一隅,无人知晓的一隅,就有静环绕着你,淡淡的静,闲适的静,静得宽容。他细眯着眼,觉得眼前花花晃晃的,有阳光在眼皮上游走,柔缓地游走。这时候,人仿佛烟化了,化成了一缕阳光,一抹细土,一个小小的蚂蚁……

爹背上豆捆头前走了。爹不让他背。爹说,你身上还虚呢。

小时候,爹说,力是奴才,不使不出来。这会儿爹说,你别背。给你五叔说了,明儿用他的架子车拉。在他上大学的头一年里,爹就把架子车卖了,为给他交学费。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扛起一捆豆就走。当豆捆压在肩上的时候,他觉得脖子上像着了火一样难受。可他还是背起来了,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渐渐,人仿佛走丢了。他觉得不是人在走,而是那一小块在走,脖子处那一小块,很辣的一小块。后来连那一小块也木了,人反而空明。小时候,他常赤脚在这条田间小路上走。背着草筐,掂着小铲,“吧叽、吧叽”地走。

下小雨的日子,黄土是不沾脚的,小路上清晰地印着五个蒜瓣瓣儿样的脚趾。四个“斗”,六个“簸箕”,娘说的。他踩着四“斗”六“簸箕”走,走出了一大半“簸箕”一小半“斗”。天于的时候,土扑腾腾的,面一样细,踩上去很暄。就一路尿过去,尿一路麻坑。

而后伙伴们高喊:“回家呀!”他也高喊:“回家呀!”蹦出一路狼烟回家。

下了沟,过了坎,就上了回村的大路了。村路像黄汤一样,泛着许多车辙的印痕。有拖拉机的,有架子车的,还有木拖车的。木拖车的印痕很平展,曲着两条平行的轨迹,永远不相交的轨。在平滑的轨迹中间,散着花瓣儿一样的牛蹄印。那时候他曾专门踩着牛蹄印走,一个一个碎那“花瓣儿”,总也碎不完。冬天就不行了,冬天里那蹄印被冰冻住了,那半圆的蹄窝是透明的,很硬。化雪的日子,那蹄窝宛如砚台,“砚台”里注着一小团墨迹,阳光下黑渍渍的,一点点融。

记得在小桥上丢失过什么,他记不起来是什么了。这是一座石板铺成的小桥,小桥的石板磨得凸凸凹凹的,像老人的脸。

桥面上散着一片片谷粒,也像是老人的脸。过去卖糖豆、现在开代销点卖烟酒杂货的老八,他听见“咯噔”一声,仿佛是架子车在桥上打住了。哦,他记起来了,他在桥上丢过一支铅笔,才买的铅笔。娘用一个鸡蛋在老八那儿换了一根铅笔,给他不到一天就丢了。那是夏天的时候,他跟豌豆一块来桥下扎猛子,把书包扔在桥上,那铅笔就滚丢了。回到家,娘按住他打屁股,娘说:咋不丢你哩?!现在他真的丢了,他弄不清他到底是狗剩儿还是杨金令……

是龙,还是麒麟,龙麒麟。村里娃子长到八九岁,大人拍拍屁股说,去“龙麒麟”上学吧,看看能不能长个四不像!

“龙麒麟”是七爷一手造的。

那时候,学校是跟岗庄一块办的,原是一座破庙。下雨天,庙院坍了。上头拨了些款子,两个村就商量着重建学校。自然是人力物力分摊。于是这边出一班木匠,岗村也出一班木匠。

木匠见木匠眼红,两班人马就对着垒起来了。这边是七爷“把作”,七爷是村里的木匠头。七爷腰里束一根麻绳,袖手而立,脸沉沉的,板子一样。那边是张黑吞“把作”,张黑吞是岗村的木匠头。张黑吞手里拎根长尺,眼斜斜的,脸上凛着一团黑气。一排房子,两边要紧的房角上站着各自的大徒弟。这边站的是杨洪元,那边站的是张铁锤。两人光脊梁拎瓦刀,遥遥相望,十分威?

风。往下是二徒弟三徒弟四徒弟,各把一方,谁也不看谁,就见“砰砰叭叭”一片瓦刀响!张黑吞斜着吊墙眼,骂徒弟骂得很凶。

看到哪儿不顺,木尺一挑,“呔”一声,立时就得拆了重垒。七爷一句话也不说,七爷就在那儿立着,目光洒到哪里,哪里紧。起房那天,七爷晚来了一会儿。七爷来时,看见另一边房脊上的龙头已经扬起来了,张牙舞爪的。那是岗庄大徒弟张铁锤的手艺,活儿做得很漂亮。而这边的龙头还没起来,活儿也没人家弄得好。七爷恼了,七爷大吼一声:“滚下来!”大徒弟杨洪元红着脸退了下来。七爷老袄一抡,腾腾腾爬了上去,一瓦刀就把那还没弄好的房脊头砸了!

这时,天已苍苍地黑了。岗庄的匠人已经收拾家什走了。

独七爷还在房脊上蹲着。七爷光着脊梁,像兽头一样蹲着。徒弟们全都默默地站在那儿,谁也不敢吭声。天黑下来了,只听七爷长叹一声,七爷说:“回去吧,都回去吧,这是我的错。”而后七爷一步步从房上走下来,一声不吭地走回去了。徒弟们也都慢慢地散了。可杨洪元没有走,杨洪元一直在房前站着。

半夜的时候,七爷提着马灯来了。七爷闷闷地朝黑影里问一声:“是洪元?”杨洪元哽咽着应了一声。七爷说:“提上马灯。”

杨洪元默默地接过了七爷手里的马灯,师徒二人重又爬到房顶上去了。两人在房顶上一直蹲到天明……

天亮的时候,房上没人了。这时,人们才看清,房上两个脊头是不一样的。西边是龙,张牙舞爪的龙。东边的却是麒麟,有头有角有身子的麒麟。更叫人惊异的是,那麒麟的眼跟活的一样,无论你站在任何地方看,那麒麟都是对着你的,仿佛有灵性似的。

岗庄的张黑吞围着房子转了一圈,而后一抱拳,领着人走了,连起房酒都没有喝。

就这样,二龙盘成了“龙麒麟”。村人们提起学校都说“龙麒麟”。也有人说,这不合规矩,龙就是龙,麒麟就是麒麟,咋能弄成“龙麒麟”呢?

七爷说这是天意。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村人们都说:“龙麒麟”出人才了!“龙麒麟”出人才了!“龙麒麟”不合规矩,不合规矩才出“四不像”呢。

过了小桥,就是乡村的学校了。那就是“龙麒麟”,他在那儿上过六年学的“龙麒麟”。学校的土院墙依旧,那豁豁牙牙的土院墙是他当年用小屁股磨过的。院里的篮球栏依旧,那是木匠用木板钉的,仍很歪。学校的房顶灰蒙蒙的,瓦上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看不见“龙”,也看不见“麒麟”,只看到了两只很丑的小兽头,兽头斑驳了,已分不清鼻眼。校园的墙壁上,仍像往常那样书写着许多大小的粉笔字,那字像树枝一样叉叉巴巴的,带着很阳壮的小公牛的气味。乡村学校里到处都弥漫着这种小公牛的气味。学校已经放学了,校院里静静的。教室的窗户上也仍糊着隔年的旧报纸,报纸烂了,透过报纸的缝隙可以看到一排排泥桌,泥桌上是不是还有他划的“边界”呢?他记得那时候学校里只有一名国家教师,剩下全是泥腿子耕读教师。国家教师姓白,是个右派,同学们私下里都叫他“白眼狼”。冬天里,白老师脖子里总围着一条驼色围巾,那条驼色围巾使白老师显得很有学问,连甩围巾的动作都是很有学问的。白老师有糖尿病,那时候同学们曾坚定不移地认为白老师是吃白糖吃多了才得下糖尿病的,病得很富贵。所以白老师常吃麸气馍。在许多个寒风凛冽的夜晚,下罢晚自习,总见白老师一趟一趟地往厕所跑,坚决不要尿罐。白老师先后换过七个尿罐,都被豌豆用弹弓打烂了。

豌豆躲在土院墙的豁口处,瞄准尿罐射击,把尿罐打得粉碎!白老师站在土垒的讲台上说:“同学们,我有病呀!”同学们大笑。

“狗剩儿哥,该上晚自习了。”

他听到了柔柔脆脆的格巴皮草样的声音,那是妞妞的声音。

妞妞跟他同桌五年。那时候他总是欺负妞妞,在泥课桌上给妞妞划“边界”,常把妞妞气哭。妞妞长得很瘦,干柴样瘦,扎两条朝天的羊角辫儿,俩眼儿灵灵的,水儿多。一到晚上,妞妞就提着一盏小油灯喊他来了,喊他一块去学校上晚自习。路黑,妞妞的小油灯在他头前举着,让他省自家的油。他的油灯却不让妞妞使。油灯多亮啊,那时村路上总亮着一豆一豆的灯光,灯光像鬼火一样,一飘一飘地向学校游去,闪着逗人的温热。进了教室,就见泥桌上摆着一片小油灯,油灯后是一片黑黑的小脑袋。

脸映得花嗒嗒的,你也鬼脸,我也鬼脸,一屋子小鬼脸。上罢晚自习,两个小鼻孔总是熏得像烟囱一样,黑洞洞的。妞妞看看他,笑了。他看看妞妞,也笑了。妞妞说:“狗剩儿哥,我给你擦擦吧?”于是妞妞就撩起衣裳给他擦。妞妞个儿低,妞妞给他擦鼻孔时脚跟踮着,小脸仰仰,身子贴得很近,他闻见妞妞身上有股沁人的草香气,那草香气很好闻,使他怦然心动。妞妞给他擦了,却不让给她擦,妞妞怕痒痒,妞妞扭头就跑,“咯咯”笑着。忽儿,灯灭了,夜黑得像锅底一样。他看不见妞妞,妞妞也看不见他,就听见心儿跳。他眼前出现了一片一片的马齿菜,灿若繁星的马齿菜,长在野地里的马齿菜开花了,绿灿灿的。他听见妞妞说:“狗剩儿哥,你在哪儿呀?”

学校旁边是一片柿树林。柿叶红了,柿子黄了,秋阳,下亮着一片红染,红染深处有一颗颗黄灯闪烁。

女人的影儿又-出现了,黄色的舞动着的女人,女人飘逸的秀发像金针一样闪闪发光……

在谷场上,当他把豆捆撂在地上的时候,人一下子轻了。汗水像蚯蚓一样在身上爬,爬得很畅。

谷场很大,在一个圆圆的垛上,有雀儿在跳跃。雀儿伸探着灰褐色的小头,东啄一下,西啄一下,而后飞起来,跃跃地立在更高的垛上。日影儿金灿灿地照在垛上,蒸出一片葡萄般的气浪,气浪里裹着醉人的熟香。场摊得很花,一片一片的,用破鞋和扫帚隔开。这片是谷子,那片是豆棵,还有拢成堆的芝麻……在摊得厚厚的谷棵上,有老牛拖着石磙一踏一踏走。老牛的毛色皱皱的,缎儿亮,草肚儿仿佛很瘪,一只角断着,嘴边溢着倒嚼的白沫。路看似很短,又仿佛很长,就像日子一样,知道无尽,就慢慢走,不急。石磙呢,在谷棵上软软弹弹地跳着,连缀着一小块晃晃的日影儿。日影儿温热,石磙也温热,一圈一圈碾在谷棵上,也仿佛亲亲切切。在场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穿红袄的小娃。小娃身边是六婶,六婶坐在场边上用棒槌捶豆,头勾勾的。

爹在谷垛旁蹲着,爹在等他呢。爹说:“金令,该吃晌饭了,回吧。”

他有些乏,就说:“爹,你先回吧。”

爹很惶然,望望他,就默默地走了。自从他考上大学,爹在他面前总是无话。

他身子一倦,又躺下来了,懒懒地靠在谷垛上。而后他像儿时那样把鞋远远地甩出去,两只脚放在光溜溜的场地上。凉凉的,他感觉到脚上凉凉的。于是他闭上眼,慢慢地体味这舒心的凉意。他的脚在场地上慢慢蹭着,就觉得那凉光溜溜的,又仿佛是一丝儿一丝儿的,带着痒意,蜂儿似的往心里钻。身上呢,有暖暖的阳光照着,一浪一浪地热。场那边有捶豆的棒槌声响过来,棒槌一下一下响着,响出了一个场光地净的日子。在场光地净的日子里,他看见他跟一群十几岁的光脚娃在场里玩“中状元”。“中状元”是乡下孩子独有的游戏。娃们在场里脱下一只破鞋,然后鞋尖对鞋尖竖起来,垒一个小小的宝塔。于是孩子们就提着另一只破鞋站在场边上去砸那“宝塔”,看谁砸得准。每砸倒一次,娃子们就喊:“中了!中了!”接着重新垒,垒了再砸。

那破鞋如箭一样甩出去,甩出一股子脚臭气。在翻飞着脚臭气的场院里,娃子们齐声高喊:

“中、中、中状元,骑白马,戴金冠!”

“狗剩子,中了么?你要是能中个状元,娶个城里的花嘎嘎,恁爹娘跟着享福啦!”

这话是六婶说的。那时,六婶正站在场院里的石磙上碾篾子。他曾拼命忍住不去看六婶,却还是想看六婶。六婶高高地站在大石磙上,两手背着,脚一动一动的碾篾子。六婶穿件枣花布衫,脸儿像满月一样,脸蛋上润着两小块红,那红像桃花瓣一样洇着,粉扑扑的。眼亮亮的。嘴唇呢,就像开合的花蕊。六婶脚下的石磙轱辘轱辘转着,六婶的腰就柳柳儿扭。石磙转得快,脚也动得快,人就像在水上打漂儿似的,颤颤的,摇摇的,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却还稳稳地在石磙上站着,煞是好看。

这是六婶的绝活儿。六婶编一手好苇席。秋天里,常见六婶从苇荡里砍一捆苇子回来,拖到场里破开,用石磙碾平了,编出一领芦花样的好席。六婶编的席篾儿匀,也光净,看上去一道道像墨线绷出来似的。六婶还能在苇席上编出许多好看的图案,鸟儿鱼儿都活脱脱的。六婶很喜欢编席,村里人谁求她她都编。六婶编席时常哼着小曲儿,篾子在场院里铺开了,六婶的手就像鱼儿似的在席篾上跳,跳着跳着就跳出图案来了,或是“五朵莲花”,或是“鸳鸯戏水”……这时候六婶就也像跳进图案里去了,小曲儿不由音高……他记得很清楚,那会儿六婶还在石磙上站着呢,花花眼儿不见了。他中了一回“状元”,等他跑过去把破鞋重新垒起来的时候,六婶就不见了。石磙还晃晃地动着,石磙上没人了。伙伴们一个个冷雀似的站着,一时就觉得“中状元”很无趣。豌豆说:

“不玩了,不玩了。”

后来又玩“摸瞎儿”。他跟豌豆藏到谷草垛里去了。为了不让人找见,他和豌豆拼命朝谷垛里钻。可钻着钻着,就摸到了人的腿,那腿软软的。继而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像兔子垫窝一样忙乱!只听见六婶说:“娃儿,别吭。娃儿,你别吭。”他不敢动了,豌豆在后头用劲顶他,他还是不动。黑暗中,他听到了一粗一细的呼吸声,很憋闷的呼吸声,那呼吸里弥漫着浓浓的汗腥气。片刻,那模糊的黑慢慢化开了,他看见两个人在草窝深处偎着,那是六婶和五叔,搂抱在一起的六婶和五叔……不一会儿,六婶带着一头草慌慌地钻出来了。六婶头勾着,脸红得像染缸里的布。临走时,六婶给他和豌豆一人一个红柿,红柿很大,鲜亮亮的。那时各家的柿子都在谷草垛里漤。六婶抖着手把红柿塞给他,轻声说:“娃儿,可别给人说呀?”他说:“不说。”豌豆也说:“不说。”五叔很晚才钻出来,出来时脸黑风风的。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威严地咳嗽了一声。

那天傍晚,他和豌豆再也没兴致玩了。就各自抱着那个红柿,谁也不舍得吃。回到家,他悄悄地对娘说:“六婶跟五叔藏在谷垛里偷偷喝红柿呢。”娘说:“娃,别说,可不敢说。”他说:“我不说。”

他还是说了,给骡子说了。骡子是村里的光棍汉,二十七八没老婆,整日在村里闲逛。他从地里割草回来碰上了骡子,骡子问他:“见徐巧云了么?”他不知道谁是徐巧云,就觉得名儿秀气。

骡子说:“你六婶,就是你六婶。见了么?”他不想说。他知道六婶在哪儿,可他不想说。骡子看出来了,骡子说:“你说,你说。你说了我给你买块糖。”于是他说了。骡子没有给他买糖,骡子诓他呢。骡子脸上生了许多一痘一痘的疙瘩,那疙瘩一时红亮,阳壮得叫人不敢看。骡子用手挤了挤脸上的疙瘩,野野地日骂了一句,就匆匆走了。

骡子没有找到六婶,可骡子在谷草垛里搜出了一条红腰带。

那条红腰带缀着两枚铜钱,还有很好看的红线穗子。骡子很兴奋,骡子用桑杈挑着那条红腰带,满街跑着吆喝:“谁的腰带丢了!谁的腰带丢了!”

后来六婶被捆到了场里。谷草垛掀翻了,在掀翻的谷草垛旁边,六叔领着一群人逼问六婶。六叔光着脊梁横着一条扁担,恶狠狠地喊道:“说,你说?!”六婶勾着头,脸粉粉地红着,不说。

七爷沉脸在场上站着,七爷说:“给我打!”于是就有一群人上去打六婶。场院里骂声一片,响声一片,扁担都打折了!六叔边打边喊:“你说不说?!你说不说?!”六婶还是不说。那晚六婶的服格外明亮,望出去一片燃烧。可六婶谁也不看,始终盯着那掀翻的谷草垛,桑权在谷垛上斜插着,上边飘着那条红腰带。六叔气急败坏,跳着脚喊:“你死!你死!你给我去死!”喊着,六叔却猛地朝地上一蹲,擂着头嗷嗷哭起来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六叔被人劝走了。场上的人也慢慢地散了。骡子没有走。骡子在场上一圈一圈转着,转着转着就转到六婶跟前来了。骡子从六婶的身前转到身后,又从身后转到身前,小声叫着:“巧云,巧云。”六婶不理,骡子又去给六婶松绑,绳解开了,六婶还是不理。骡子讪讪地说:“你看,你看,要是狗剩儿不说,也没人知……”

他一直在谷垛旁边的暗处趴着。他恨骡子,也生怕六婶真的去死。这时,他看见五叔悄没声地从场后边转出来,站一个黑黑的影儿……

一钩弯月在天上摇着,摇一地水白的朦胧。那水白一时清晰,一时又模糊。谷垛灰下来了,一个个在场边兀自立着,发出簌簌的响声。骡子还围着六婶转,转出一场火星子。见六婶始终不理他,就叹口气,讪讪地去了。

久久,立在场边的黑影儿不见了。那条红腰带也不见了。

他一直注视着六婶。六婶默默地坐着,不动。月光照在六婶的身上,照出一坨素素的剪影儿。那剪影儿像是水墨泼出来的,在月色中混凝着洇洇淡淡的静……半夜的时候,他看见六婶慢慢站起来了,而后一步步向场边走去。他心里一惊,就悄悄地跟着六婶。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六婶走到一个大石磙跟前就站下了,然后一迈腿上了石磙。六婶站在石磙上,静立片刻,接着脚动了,石磙也动了。就见石磙在六婶的脚下轱辘轱辘转着,而后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忽儿到了场这边,忽儿又到了场那边。这时候石磙已不显得沉重,一飘一飘地向前滚动。六婶呢,两脚飞快地动着,摇摇而立……

他看愣了。他不明白,在受了那样的屈辱之后,六婶还有心去蹬石磙?!

在夜半时刻,六婶披头散发,一个人在场里蹬石磙?

六婶是疯了么?

六婶没疯。

十个月后,六婶生了一个粉团团的小娃。六叔喜傻了,着篮子挨家送喜面。满月的时候,七爷竟也去贺了。七爷那会儿指使人打六婶,这会儿却坐在堂屋里,让人把娃儿抱出来给他看。七爷笑眯眯地扯起娃儿的小鸡鸡儿,娃儿尿了他一手!七爷大笑,七爷把蘸了尿液的手指放到眼前看,看了,竟还用舌头尝了尝,嘴咂咂地说:“咸。长大了,有力!”

许多年过去了,他仍然不明白……

日错午了,秋阳斜斜,地上的影儿也斜斜,一坨一坨地斜。

老牛还在走,拖着石磙一踏一踏地走。他把手伸进谷垛里,试图摸出一个漤好的红柿来,很大很亮韵红柿。可垛里没有红柿。

他听见那红袄小娃儿在远处叫:“奶奶,奶奶。”六婶摇摇地站起来,抱着那娃儿去了,晃着一头苍苍白发。

蓦地,那白色的影儿现了。白衣白裙白鞋白袜,晃着一个白色的袅袅婷婷的影儿。在那白色的柔软里有“嗞啦啦”的锯齿吉……

在靠墙根的最温和的地方,在灿灿的阳光下,他看到了一片碗,蓝边边粗瓷大碗。碗的后边是人脸,瓮一样的人脸,人脸上动着一张张大嘴巴。乡人们蹲在阳光里,举着碗,也举着嘴巴。

这就是乡村的饭场了,乡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他很久没在乡村饭场里吃过饭了。回到家,娘给他盛了碗酸汤面叶儿,面叶儿上还卧了两只荷包蛋。娘说:“端出去吃吧,饭场里热闹。”他明白娘的苦心,于是就端着碗出来了。

看见他,乡人们纷纷放下碗来,招呼说:“金令,乡下也没啥稀罕物,你愿尝啥,就斗(吃)吧。”

他笑了笑说:“一样,都一样。”说着,就也找块地方蹲下了。

乡村饭场里没有女人,女人都在灶屋里蹲着呢。可乡村饭场里处处显示着女人的精明和算计。在那些摆在地上的粗瓷大碗里,暄腾着一双双女人过日子的手。手笨的女人,不会过日子的女人,是轻易不让男人到饭场里来吃饭的。饭场是女人的脸面。

三叔端的是一碗蒜面。三婶手儿净,人细格。那蒜面定是头一锅捞的,一筷子能挑起来,利汤利水。面是两掺,一半麦面,一半豆面,切出来也细细长长。只是没有卤,只有葱花、辣椒。

一看就知道这是给当家主事的男人格外做的,家里人就一锅吃了,汤面。

绳头高蹲在粪堆上大嚼,绳头碗里盛的是蒸红薯。绳头家女人邋遢,但邋遢女人心好。知道男人出力大,蒸出红薯来就拣那块大不坏的往碗里拾,堆儿拢得很大,暄腾腾一大碗!噎得绳头眼里翻白。

四叔端的是一碗玉米面糊糊,糊糊碗里放着一疙瘩咸菜丝儿,咸菜丝儿上经意地滴着一滴香油。筷子上插的是一串玉米面烙饼,烙饼是在铁鏊子上翻出来的,焦黄。四婶不用说,是很精明的。即使是在困难的日子里,四婶家也会有余粮。

歪叔盛的也是蒜面,但蒜面跟蒜面不一样。歪叔碗里的蒜面是净白面做的,有卤。还是肉卤。肉仅两片,薄薄的两片,搁在白菜豆腐做的卤菜上边。那自然是家里来客了,娘家的客。

娘家来的下辈客,男人是不陪的,可碗里有远近。-骡子端的是菜汤带窝头。骡子没女人。骡子娘的眼瞎了。

瞎眼的骡子娘做不出好饭食,那窝头蒸出来稀叽叽的。可骡子不管这些,骡子吃得很香。骡子边吃边松裤腰带,吃出一脸大汗。

论饭的改样儿,还要数六叔家。六叔端的是菜包。包子虽是两掺面做的,但看上去倒像是纯白面。细看才会发现,那包皮有两层,一层白面,一层是高粱面,馅是萝卜粉条小碎丁,裹得很精巧,捏得也有棱有角的,摆出一只只宝塔样儿。汤是小米熬的,里边有绿豆、有青豆,闻起来香喷喷的。六婶手巧不必说。

许多年来,六婶一直是乡村女人的榜样。她烙的油饼能揭出许多层来,层层光。日子艰难的时候,她用糠和菜叶捏出来的窝窝曾让许多女人嫉妒。好事的汉子们说,六婶手上的功夫跟腰上的功夫一样。然而六叔的吃相却很闷。话少,脸上木木的,眼半塌蒙着,眼光无边地漫散。嚼也很无力,一口一口地慢慢吞咽。

饭场里已没有往常热闹了。记得那时候饭场里总是骂声一片,笑声一片。汉子们吃相很恶。吃着吃着就抬起“杠”来。筷子敲得梆梆响,日天地大骂,而后碗一摔,就头对头顶起来,顶出一脖子青筋!而在这个无风的秋日里,饭场上却徜徉着宁静。

狗懒懒地卧着。氤氲的秋光也像是被什么扯住了似的,不动。

依墙而蹲的大多是些中老年汉子,吃相不恶,仿佛在吃着一种习惯。

他问五叔。人们说,你五叔不当队长了,承包了队里的磨面房。晌午头儿在磨面房等“电”哩。他又问五叔承包磨面房挣不挣钱?人们说,电不经常有,小孩尿一样,说来一股,也不挣啥钱,是个营生罢了。再问豌豆,人们说,豌豆如今发了,在家吃金屙银哩,不来了。人们说着豌豆,就像是说天外的事情,话语淡淡的,不惊。

阳光很暖,空气中漫散着一股老袄的气味。黄了的槐树叶一片片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人们身上,而后跌落在饭碗里。人们把槐树叶从碗里挑出来,头抬也不抬,继续吃。一片牙碰碗沿儿的唏喽声。

三叔吃光了碗,擦一下嘴巴,迟疑疑地问:“研究(生)出来……怕是大官吧?”

四叔说:“没听戏上唱么,状元。”

绳头停住筷子,眨蒙着眼说:“都研究(生)了,怕是翰林,是翰林。”

骡子郑重其事地说:“国务院,国务院。国务院‘扛’大章哩!”

歪叔小心翼翼地问:“那,都吃些啥哩?”

满仓叔说:“啥?包子油馍胡辣汤呗。”

骡子抢着说:“咱见过,半碗油!”

四叔骂道:“去你娘那脚!人家就吃那?光吃油?油才多少钱一斤?胡咧咧!”

骡子红涨着脖子说:“嗨,你不知,你不知哩。人家那油……高、高级。嗨,人家那油……”

三叔慢悠悠地说:“咱庄,学生门儿里出去仨了。听保魁他娘说,保魁住南京了。说是也占住事儿了,啥子厂管技术……”

骡子又抢着说:“明州,明州分到许昌了。农业局哩。人家那局里光卧车几十辆……”

歪叔说:“没见回来过,没见。”

四叔说:“娶个城里媳妇,各自一家了,还回来啥。”

骡子说:“回来也容易,有卧车呢,‘日儿’就回来了。”

三叔说:“要是没有‘龙麒麟’,怕是仨也出不去……”

天高万里,一碧无云。对面院里的辣椒串钉着一抹刺目的红光,那红光晃晃的,人们的谈话也恍若隔世。一只蜗牛在土墙上爬,持续不断地爬,爬出一片平和。人们脸上也爬着平和。那是一种安谧的叫人遗忘的平和。仿佛天外的事情说说也罢,不说也罢,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于是就没有了时光的流逝。吃光了碗的老人,从土尘尘的老袄里伸出手来,掏烟来吸。烟一缕缕从满是老皱的嘴边飘出来,缓缓淡去。

骡子撂下碗,展了展腰,腰上有蛇一样的东西甩出来。他看见那是一条腰带。腰带黑不黑灰不灰的,可他看见腰带穗儿上拴着两枚铜钱儿……他脑海里立时飘出了一抹红色,那红色穿越时间的浮尘,摇摇地在傍晚的谷场上飘动。他终于记起来了,这就是那条红腰带,当年给六婶带来一顿毒打的红腰带!经过了那个夜晚之后,挂在桑杈上的红腰带就不见了。现在,它却束在骡子的腰上!他望着骡子,骡子脸上已经没有疙瘩了,阳壮的红疙瘩。骡子脸上蒙着一片网状的细皱儿,皱纹里有许多蜂窝样的小孔,看上去像蛛蛛屎。骡子脸上也没有躁气了,话虽依然张狂,眼光却温了许多。骡子没有女人,骡子娶不下女人,骡子却一直偷偷地束着这条不属于他的红腰带。如今腰带上的红已褪尽,成了黑腻腻的布条条,可骡子仍然束着它。在许多个秋夜像水一样漫过之后,他看见骡子束着这条不红了的腰带,眼里有了温柔。

突然,村街里有了轰鸣声。只见五叔慌慌地站在村西瓦腰高声喊:

“来电了,来电了!磨面赶紧来……”

四叔撇撇嘴说:“看慌哩,拾炮样儿!”

在磨面机的轰鸣声中,他重又看到了那个影儿,紫色的影儿,紫影儿翩翩地跳着狐步舞……

起黄风了。

下午,当他背第三趟的时候,起黄风了。

先是有一股旋风在西边刈过的谷地里旋旋风很小,陀螺一样转着,有谷草和土尘在陀螺里颠颠地跳。跳着跳着就旋起来了;草叶在旋转的气流中飞起一丈多高,滴溜溜转。忽儿就升起了一股烟柱,黄色的烟柱。那烟柱腾空而起,直刺蓝天!这时候天反而更亮了,芒眼的一刺,西天里像化了似的,就白,就灰,忽拉拉半天云动。一霎时烟柱消失了,西天像罩上了一块暗灰色的大幕,铺天盖地裹过来。接着他听到了乌鸦的叫声。黑压压的“老呱”像机群一样在空中拍打着翅膀,雀儿四下逃飞,秋庄稼唰唰地倒过来,地上的草发出簌簌的响声,只听得“呜——”一声,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时,人就像在大锅里扣着,晕腾腾的。四周仿佛有许多手在拉你拽你扯你推你,不由你不走。往哪里走呢?他勉强睁开一道细缝儿,用力地往地上看,只见地像翻了似的,土一窝一窝地飞起来,荡荡地冲向天空。天是黄的,地是黄的,眼前没有了东西南北,也没有了村庄和田野。起初还有人的惊叫声,后来连人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铺天盖地的稠糊糊的风!在黄风里裹着,人就像晕头鸡一样,跌跌撞撞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仿佛四面都是黄墙,一重一重的黄墙。他立时感到了沉重,豆捆的沉重。他很想把背上的豆捆扔下来,喘口气,可豆捆紧紧地压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黄风挟着豆捆,豆捆压着他,就只有走了,闭着眼走。

风刮着他,汗水淹着他,背上的豆棵越来越沉重。很快,他觉得他是被黄土埋了。他像是在黄土里一沟一沟拱,每迈一步都很艰难。天在哪里,地在哪里,村庄又在哪里呢?人在无奈时就剩下记忆了,他凭着记忆走。他看见娘了,娘笑着向他跑来,一脸黄笑,娘说:“娃,你考中了,考中了!”爹也笑着,一脸黄笑,爹笑着笑着腰就直起来了。村人们也都望着他笑,一村黄墙样的笑。村人说:“考中了,你考中了!”五叔笑得很忸怩,灰黄的忸怩,五叔说:“啥时候盖章言声,你是全县第一名,头名状元!”七爷顿着拐杖说:“咱‘龙麒麟’考上头名了?我来瞅瞅。”七爷脸上带着苍黄的笑。半夜里,睡着睡着,他穿着裤衩子冷不丁从床上跳下来,问:“娘,我考中了么?”娘正给他套被子呢,娘借了几斤新棉花,正搭夜给他套被褥。娘说:“娃,你考中了,这回真考中了。睡吧。”过一会儿,他又从床上跳下来,傻乎乎地问:“娘,我真考中了?!”娘说:“真考中了。你五叔捎回来的通知,那通知上盖着红霞霞的章,还能有假?睡吧。”七爷又拄着拐杖来了,七爷说:“咱‘龙麒麟’出了头名,说啥也得贺贺呀!”娘说:“七叔,不是恁侄媳妇抠唆。学是考上了,可这学费,还有出门的用项,我正犯愁呢。他爹把架子车都卖了……”七爷说:“愁啥愁?喜还喜不过来呢!这事儿你别管了,该贺喜还得贺喜。村里凑个份子,唱台大戏怕来不及,就玩场电影吧!”五叔站在挑着大幕的场院里讲话,五叔说:“咱村,咱‘龙麒麟’,啊,杨狗剩儿考上了头名……”村人们乱哄哄地说:“金令,金令!都考头名了,还喊人家狗剩儿?”五叔说:“对对对。咱村杨金令考上了头名,咱今黑晌贺喜贺喜!钱是七爷张罗着凑的份子,现在我念念名单:七爷十块,豌豆十块,杨歪八毛,杨满仓一块,杨狗蛋一毛,杨富聚俩鸡蛋折价一毛三,杨欢子五分……”乡政府秘书说:“不吸,不吸。你干啥哩?干啥哩?!”爹举着烟说:“办手续哩。王秘书,俺来给俺娃办手续哩。”王秘书矜持地说:“办啥手续,有啥手续可办?”

爹说:“俺,俺娃……”王秘书说:“噢,噢噢,考上大学了。明儿来吧,今儿没空……算啦,算啦,给你办办算啦,拿过来吧。”乡派出所所长严肃地说:“干什么,干什么?谁让你进来了?出去出去!”爹说:“俺来办户口哩,给俺娃办户口哩……”乡派出所所长说:“哟,考上了?柿树坡哩,听说还是头名……小马,办吧,给他办办。”乡粮所司磅员说:“不吸!差半斤,你这粮还差半斤。掂下来,掂下来!回去背吧。”爹说:“俺在家赀了,秤高高的,咋就不够哪?”司磅员说:“叫你背回去背了,啰嗦啥?”爹说:“你看,俺是柿树坡哩,路远。俺娃考上大学了,日子紧……”司磅员翻翻眼说:“‘龙麒麟’屙金蛋了?算了,半斤就算了。今儿个算你烧高香了,办去吧。”背书包的乡下娃子列队站在“龙麒麟”学校门口,两面破鼓“咚咚”地敲着,敲出一片尿罐声。校长说:“榜样啊,这就是榜样!同学们,好好学习吧!”同学们目光朝着村口,脸上带着灿灿的土黄……

他走不动了,实在是走不动了。身上的汗水像小溪样的顺着屁股沟往下淌,豆捆压在身上火烧火燎的,全身像散了架一样,他一步也不想走了。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突然觉得四周静了,很静很静,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当他慢慢睁开眼的时候,天晴朗朗的,仍是一碧如洗。而眼前呢,竟是一片老坟地!

他很诧异,是遇上鬼打墙了么?怎么走着走着走到坟地里来了?

坟地里很静,一丘一丘的土馒头漫漫地排列着,几棵苍老的古柏默默地散在坟地的四周,一片昔日的纸钱无声地在坟头上飘动。这里是村人长久安歇的地方,一代一代的村人都葬在这里。路走完了,就到这里来了,来这里静静地躺下,身上盖着一抷黄土。坟头上的土已很老迈,在时光里失尽了黄色,只剩下了干乏的灰,在灰色里有铁线草的摇曳。那时候他常常一个人蹲在墓地里割草,一割就是一晌,也不晓得害怕。他记得他还站在老祖爷的坟上撒过尿,白白的尿水“哗哗”地撤在老祖爷的坟头上,老祖爷竟没有罚他,也没有给他托梦。后来他知道害怕了,就再也不敢在老祖坟上撒尿了。望着老祖坟,望着那漫漫延伸开去的土坟头,他仿佛听到了响器的奏鸣,那乐曲缓缓地流向天空,把天空染得更蓝。而同时他似乎又听到了土落在棺材上的“噗噗”声,那声音闷闷的,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太静了,在寂静中他听到了风的絮语,也仿佛是躺着的老人在说话……

拐过坟地,他就看到了阳光下的村舍。村庄在秋阳里燃烧着,亮而明丽。一排排新老瓦屋活脱脱地凸现在眼前,瓦屋的兽头挑着一抹抹芒亮刺眼的光,也仿佛很温和地眨着眼。金黄的玉米棒从房上挂到房下,又扯到树的枝枝梢梢,一串串珠帘儿一般闪耀着七彩神光。在矮矮的土墙上,鸡在悠闲地散步,头儿一探一探,唱出朝天的“咯咯”声。村街里有牛车轱辘,撒欢的狗带起一溜土尘尘的烟。在村街中间,房沿上高挂着代销点的幌子,幌子是红纸褙儿做的,一飘一飘地在空中荡着老红。那就是老八开的代销点,卖油盐酱醋,还有日用杂货。代销点门前蹲着晒暖的老人,有娃儿颠颠地跑进去,也有女人晃晃地走出来,女人手里拿着一拐花线,走得很有色彩。在和煦的秋光下,村街里处处洋溢着生的盎然。仿佛那黄风不曾刮过,遮天的黄尘也不曾有过,一切都像是梦,过去了的梦。这使他想起了童年里摇头唱过的俚语:“东西街,南北走,十字路口人咬狗,拿起狗来砸砖头,反被砖头咬一口……”怎么就溜出这么一段呢?他笑了。

天蓝蓝的,蓝天里幻出了一个蓝色的影儿。蓝影儿纤纤柔柔,媚态万千……

在谷场上,他又看到了七爷。七爷坐在谷场边的大石磙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他扔下豆捆。他像卸了套的驴一样,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很疲惫地望着七爷。夕照下,七爷的脸呈现出古铜色的迷离。阳光在七爷身边游走,走出一片金色的陈旧。远远的,他就闻到了一股气味,七爷身上的气味,他叫了一声:

“七爷。”

七爷的眼裂开了一条细缝儿,缝儿里有光,光很亮。七爷说:“金令,你要走了,我知道你要走了。”

他心里一震,没有吭声。

七爷的眼重又眯起来,人像是睡去了,七爷八十二岁了,七爷老了,七爷老成了一堆灰。但这堆灰里仍有亮光射出来,亮光在灰里燃烧着,一堆灰就仍然生动,仍然庄严,仍然威风凛凛。

他看不出亮光在哪里,可他感觉到了。七爷的旧毡帽上插了一圈自己卷的烟卷,那烟卷是烧纸裹的,像是一根根土黄色的翎羽。自然还有火柴,还有燃火用的一截麻秆。自他记事起,七爷头上的毡帽就是这样的,如今还是这样。那毡帽已陈旧得没有时间的痕迹了,仿佛摸一摸就要灰散,七爷却一直戴着它。七爷坐得很直,七爷八十多岁了仍然坐得很直。往常,七爷腰里总是系着一根草绳,系着草绳的七爷浑身是力。现在七爷不系草绳了,不系草绳的七爷余力犹在,那老袄上仿佛仍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束着,显得很紧凑。离七爷越近,七爷身上的气味就越加地浓烈。那像是玉米吐缨、谷子抽穗儿、高粱扬花、小麦灌浆、豆子孕荚时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又像是陈酿多年、又经过无数次勾兑的柿子酒的气味,还像是燕子屎、雀儿尿、鸽子蛋、兔子毛……杂串的气味。但他觉得这都是不准确的。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一种什么味。

七爷坐北朝南,那架式很像一座老屋。他很快想到了村里的房子,村里的每一座房子几乎都和七爷有关。七爷是匠人,村里的房子都是七爷或七爷的徒弟造的。村人盖房自然要先问七爷。造屋的日子是七爷定的,地基也是七爷方的,用料自然也要按七爷的安排。房子呢,自然都是坐北朝南向。门是双扇的,门环是双的,门闩也是双的,窗户是一左一右,很对称的两方。七爷说不能多,那是“屋眼”,窗户就是“屋眼”,马王爷才三只眼呢!

房顶是必有屋脊的,脊上必有兽头,一对兽头。记得有一年,豌豆家的新房是请外村人建的。墙已垒了一半了,七爷带着徒弟从外村回来了。回来后一看没有屋脚,立即让拆了重垒!豌豆爹怕花钱,豌豆爹拱着腰说:“七叔,你看,墙已垒起来了,人马三集的,就算了吧?”七爷不允,七爷黑着脸说:“你打我脸呢?房子不垒屋脚,你是打我脸呢?!”七爷说有屋脚,就得垒屋脚。七爷立时召来徒弟,一分钱不要,一口水不喝,硬是把垒了一半的墙拆了,而后重扎屋基,一连干了三天,到了还是按“规矩”把房盖起来了。当然,七爷也有不按规矩的时候,那在七爷一生中只有一次,那就是“龙麒麟”……

七爷的嘴动了,七爷仿佛在喃喃自语,可他听不清七爷在说什么。他看见七爷的手缓缓伸进了裤腰,七爷的手在裤腰里摸索着。片刻,拈出一匹肥大的虱子来。七爷那厚厚黑黑的大指甲在阳光里亮了一下,一翻就扪在了石磙上,“砰”的一声,石磙上溅出,了碎碎的红光。七爷的血和虱子的血炸在阳光里,炸出了一小片肥硕圆润的黑红!

七爷要告诉他什么呢?他不知道。在他的记忆里,七爷没有女人,七爷一生都未娶过女人。一生都未娶过女人的七爷却从不害病。他不记得七爷什么时候害过病。记得那年刮黄风的时候,七爷正在房上砌瓦呢。黄风把七爷裹了,黄风过后七爷成了黄土猴子,可光脊梁的七爷仍在房上蹲着砌瓦,砌得很从容。

后来天落雨了,雨水在七爷的脊梁上亮着一颗颗圆圆的水珠,那水珠把七爷荡满黄尘的脊梁砸印出许多铜钱般的麻点,那麻点慢慢化成一条条细流,直到雨水把身上的土尘冲净,七爷还在蹲着砌瓦,连个嚏喷也没打。

他望着七爷,越看越觉得七爷高深莫测。他甚至觉得七爷身上的气味有很强的穿透力,那气味在阳光里播散着,不但把他泡了,把整个村庄都泡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时又想不出。在时间的烟雾里,他看见七爷门前放着一个小瓦钵。许多年来,那小瓦钵一直在七爷的窗下放着,他不知道那瓦钵是于什么用的。他记得七爷的窗台上总是放着一些碎木头做的“叫吹”,“叫吹”做得很精致,还用染料染上,看上去花花绿绿的,吹起来很响。七爷闲的时候就做这种一吹就响的“叫吹”,做了许多“叫吹”。七爷做的“叫吹”都被村里孩子拿去了,孩子们拿着“叫吹”满街吹,吹出一村哨儿响。吹坏了再来七爷这里拿……于是他脑海里亮了一下,他仿佛听到了“哗哗”的水声,那水声穿过一个个用树叶串起来的日子,明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小瓦钵,七爷门前的小瓦钵,瓦钵里有清亮亮的黄水……

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七爷身上的气味,那说不清的气味,是尿水的气味,“童子尿”!这是七爷的秘密。七爷做“叫吹”来吸引孩子,让孩子尿到瓦钵里,而后七爷……

七爷从不生病,七爷八十二岁了,七爷八十二岁仍活得很旺。

他听见七爷又说话了。七爷说:“金令,有句话你得记住,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干多大的事儿,你都得记住,你是狗剩儿。啥时候都是狗剩儿。”

七爷说话的声音很低,喃喃的。见他没有吭声,七爷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七爷又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七爷再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七爷,我记住了。”

他望着七爷的手,那手像树枝一样又巴着,手上皱皮枯枯的,皱皮下凸露着于干的骨节,骨节周围的血管干瘪了,网着一片塌陷下去的黑紫色。可他突然发现七爷的手抖起来了。七爷一开始说话手就抖起来了。七爷的手抖动得十分厉害,那手像得了鸡爪疯一样,颤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当儿,他看见七爷的裤裆湿了!七爷的裤裆处洇出一小片湿黑,很腥很腥的湿黑,那湿黑慢慢润大,而后有水滴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

七爷依旧坐得很直,坐架很硬,只是那颤抖已从手上传遍全身。在颤抖中七爷重复问他。还是那一句话,还是那三个字,七爷一遍又一遍地问: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七爷,我记住了。”

七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在他回答七爷的时候,他脑海里却钻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儿。

那黑影儿一拱一拱地钻出来,像幽灵似的见风就长,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黑衣黑裙黑鞋黑袜,那黑色的扭动令人心荡神移,目不暇接……

日西的时候,豌豆来了。

豌豆换了一身新西装,像串亲戚一样,浑身上下崭呱呱的。

手里呢,还赫然地提了八匣点心!豌豆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孩子也换了新衣裳,小脸洗得很净。妞妞扎着粉色的蝴蝶结,娃儿理了小平头,看上去像是精心打扮后才来的,并且一人还抱着一只大红公鸡!

豌豆一进门就笑着说:“叔、婶,你看,整日价穷忙,也没工夫常来看恁老人家。今儿个,我把恁孙子孙女领来了……”

娘一愣,慌忙迎上去,说:“豌豆,干啥呢?自家人,你这是干啥呢……”

爹也说:“你看,你看……”

豌豆说:“不干啥,来看看恁老人家。俺兄弟呢?”

娘就喊:“金令,金令,你看谁来了?你豆哥来了。老天!还花钱……”

他刚从地里回来,正洗脸呢,也赶忙迎上去说:“豆哥,你这是干啥呢?上屋吧,上屋吧。”

进了屋,豌豆掏出烟来,先给爹敬了一支,又递给他一支;先给爹点了,又给他点,而后吸着烟说:“兄弟,当着咱叔咱婶的面,说一句打脸的话,我今儿个可是高攀了……柱儿,花儿,快叫‘大大’。”两个抱红公鸡的娃儿齐声叫“大大”。

豌豆说:“兄弟,高攀不高攀吧,今儿个我来了。恁这俩侄瓜子都在‘龙麒麟’读一年级呢,柱儿八岁,花儿七岁,认给你做个干儿干闺女!”

他一听,慌了。原来豆哥是来认干亲呢,要把两个孩子都认给他做干儿!忙说:“豆哥,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豌豆吸着烟说:“礼我是备了,娃子也来了,出门时恁嫂子还说,人家愿不愿呢?我说,咋会不愿呢?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你看着办吧。”说着,就吩咐孩子,“柱儿,花儿,给你大大跪下,磕个头。恁大大不应声不能起来——”

于是,两个娃儿双双跪在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两个头。接着仰起小脸儿,一声声叫“大大”……

他惊慌失措,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了。他望着孩子的小脸儿,眼前晃晃地出现了一抹粉红。在那抹粉红里,他看见他和童年的豌豆蹲在七婶的窗户下边,悄悄地听七婶的“房”。在满仓叔结婚的那天夜里,他跟豌豆在窗台上整整蹲了半夜,就为了“听房”。那时,两双小眼睛死盯着一个窗洞儿,那窗洞是豌豆用舌头舔破的,只能轮换着独眼看。开初屋里没有声音,蜡吹灭之后就没有声音了,只有一团化不开的墨黑。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有了一声“嗯”,软软柔柔的“嗯”;接着又是一声“嗯”,阳阳壮壮的“嗯”,继而就听到了床的“吱哑”声……那“吱吜”声叫人分外激动,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激动,那激动一直在他心里藏了许多年。在凉凉的夜气中,豌豆的呼吸粗了,他的呼吸也粗了,就觉得人是很好的东西,很好。那“嗯”声无比地好!在“嗯”声里仿佛有什么升起来了,竟有了一丝庄严。在这“庄严”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笑。第二天割草时浑身是劲,草割得很多,背的时候也不觉得重。床的“吱哑”声使他想到了老鼠,可那不是老鼠,那是一抹粉红,人的粉红。后来人们问他俩“听房”听到了什么,他俩都笑了,红着脸笑了。是呀,没有听到什么,但什么都听到了,不说。那回味曾使许多个割草的日子变得有声有色。再后七婶抱出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粉粉的红肉儿一下子就让人想起了那么一个夜晚。那是一个粉红的夜晚。在一个粉红色的夜里他们听到了一个粉红色的“嗯”声。那时,豌豆常常无缘无故地“嗯”一声,“嗯”得严肃而又庄重……

现在豆哥来了。豆哥领来了两个孩子,带着重礼,说要把孩子认到他的门下,做他的干儿。他说什么呢?童年的豆哥是很重情义的。这会儿豆哥穿上西装了,穿上西装的豆哥非要把儿子认给他……

他上去拉孩子,孩子不起来。他笑着说:“豆哥,豆哥,这是干啥呢,你饶了我吧。”

娘在一旁打圆场说:“豌豆,不是不认,恁兄弟还没成家呢,按规矩说,不全乎。怕对孩子们不好哇!”

豌豆说:“婶,全不全我不在乎,我也不迷信。说实话,换换主儿我还不让孩子认呢。我认准俺兄弟了,这俩娃儿就认给俺兄弟。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他无法推托,也无法应承,只好说:“豆哥,你看我整年不在家,也帮不上啥忙……”

豌豆说:“兄弟,咱俩好不好?”

他忙说:“好。”

豌豆说:“你放心,我不求你办啥事。这些年恁哥日弄哩也不赖,啥都不缺。孩子认给你,也不图你啥。你常年不在家,娃子认到你门下,这就近一层了。咱叔咱婶有个好好歹歹的,我让娃子们时常来看看,给老人添个乐儿。缺啥少啥我也能过来招呼招呼,家里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要是觉得高攀了,我站起就走!”

他再也无话说了。

娘说:“豌豆,你既然不嫌恁兄弟不全乎,我做主了,认下!”

娘进耳房里封了两个小红包交给孩子,而后把孩子拉到怀里:

“多好俩娃儿!认下了,我做主,认下了。”

豌豆说:“快叫‘大大’。”

俩娃儿扭过小脸儿,又喊:“大大。”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也就算默认了,说:“豆哥,你出我的洋相呢,还没成家,就俩娃儿了。”

豌豆也喜了,就吩咐娃儿喊“奶奶”,喊“爷”,俩娃儿就连声地叫“爷”,叫“奶奶”,喊得老人们乐滋滋的。

他望着豌豆,豌豆的脸很重,重得叫人看不清。烟雾在豌豆的脸前一缕缕飘散,在烟雾里他看见豌豆的额头上有风割的一道道纹路。虽然穿着崭新的西装,但满脸胡楂子,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倦乏。豌豆的“豆眼”在童年里是很亮的,一眨就是一个“点子”,这会儿他却看不透了,那眼上蒙着烟雾,仿佛很深,井一样深。然而,在深井里却浮游着一种东西,很庄严的一种东西……

娘说:“你豆哥这几年中了,日子是村里头一份。会木匠手艺,还会开小拖……”

豌豆说:“嗨,中啥?给俺兄弟提鞋都提不上。搞了几年运输,领了几天建筑队,又包了个轮窑,糊涂麻缠吧,也弄了俩钱儿,还过得去吧。”

他说:“豆哥,村里人都说你发了。”

豌豆说:“发啥?兄弟,要不是为这俩娃儿,光种地好好孬孬也够吃了。咱吃好吃赖都不要紧,娃们路还长呢……”

他突然觉得豌豆说话的口气很像豌豆爹,罗锅了的豌豆爹,豌豆爹当年说话的口气就是这样的。现在豌豆也当爹了……豌豆又坐了一会儿,就领着两个孩子去了,临走时,豌豆又是先给爹敬烟,再给他敬烟,说:“你歇吧,兄弟。晚上咱们好好闹闹!”

童年的豌豆去了,现在的豌豆也去了,带走了一抹遥远的粉红。他望着静了的院子,院子里多了两只拴着腿的大红公鸡。

公鸡的腿被细麻绳捆着,一蹦一蹦地在院子里觅食儿。

豌豆把孩子认到他的门下了,可他的门在哪里呢?

一个高大如城堡的女人的影儿……

十一

天黑了。天黑之后村街里响起了锣声,有人“咣咣”地敲着锣高声喊:

“打平伙喽!打平伙喽!上河滩打平伙喽……”

随着吆喝,村街里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娃儿们欢呼雀跃,狗也汪汪地跟着叫。娘说:“去吧,金令,去热闹热闹。”

“打平伙”。在童年的日子里,他天天盼着“打平伙”。那时候,一到收获的季节,就有年轻的光棍汉们在村里挨家串,看哪家的猪长成了,就悄悄地把猪赶到河滩里,杀了之后才告诉主家:“你家的猪打平伙了,黑晌儿去吃吧。”主家听了,也就笑笑,骂一声:“鳖儿!我说咋听不见猪叫呢。”猪杀了,就在沙滩里点上火,在大锅里煮,撒一些盐,再搞些水酒,一村人都去吃,吃一嘴油!那场面是很热闹的。当然不是白吃。每回打平伙,哪怕只吃过一口肉,喝过一口汤的,秋后都要按市价给钱,钱是平摊,人头一份。若是没钱,也要拿去二斗粮食,不让主家吃亏。这风俗很古老,是上辈人传下来的。记得那时候,一听说“打平伙”,他中午饭都不吃,早早地就跑到河滩里等着,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篝火点起……

然而,今日已非昔日,他不想去了。

这时,就听见院外有人喊:“金令,走哇。七爷请你去呢。今儿个不平摊,是吃大户,豌豆出钱,杀了口三百斤的大猪!快去吧,火都点着了!”

娘说:“去吧,好几年都不兴了。去玩玩,别扫了大伙的兴。”

他迟疑着,没有站起来。

不一会儿,就又有人来叫了:“金令,你得去呀,七爷让你去呢。七爷说,你务必得去……”

他只好应声道:“好,你们头前走,我去。”

他拖延着,一直到村街静了,再听不到脚步声了,他才出了家门。夜已黑得模糊了,村街里一片灰黑色的朦胧。在朦胧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踏出老牛的咀嚼和虫儿的鸣叫。瓦屋的兽头黑得狰狞,狰狞里又蕴着几分厚道。土墙灰得斑驳,斑驳里藏着几许温情。树木的枝条在夜空里斜叉着,花黑着一片恬然的宁静。夜空里有星儿碎闪,没有月亮,月亮钻到云层里去了,汪着一块灰灰的苍白。风凉得烫脸,带着一股沁人的烧豆秆的气味。他听见他的心怦怦跳着,像兔儿一样跳着。在家乡里走夜路,他不知道心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厉害。夜的苍穹很大,无边的大。在夜的苍穹里人成了一小团墨黑,很安全的墨黑。夜把你藏了,夜给了你从容和随意。这种墨化了的乡村夜路不由叫人喜悦!

上了河堤,颖河就在眼前了。颖河缓缓地流着,这是一种没有响声的流动。水已是很小了,泛着淡淡的青色,皱着绸布一样的纹儿。记得童年时他常在这条河里洗澡,夏天水涨得很大,浪花儿总咬他的小屁股,他就一次又一次地从河堤上往下跳,溅碎一河白浪……夜仿佛亮了些,月牙儿在水里漂出一只小小的牙船,牙船荡荡的,一起一伏地在水纹里波动。细看时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曲暗红的缓流。苇荡里红光四起,芦苇的下半部铁黑,上半部却挑着一片猩红,那猩红随风摇曳,摇出一湾血。苇荡旁边是三堆燃烧着的篝火,火光冲天而起,烧红的豆荚像红色的羽毛一片片飞上夜空。篝火周围是墙一样的人脸。人脸很厚,柿饼一样红着,那就是“打平伙”的村人了。村人们在火光的映照下头挨头、脸贴脸地围着一口大锅,大锅里冒着喧天的热气,猪肉的香气溢向四野!在猪肉的香气里他听见了村人的笑骂声和汉子们的吼叫!有人唱了,野唱,一声声炸破喉咙:

日一个昏天黑地,日一个小虫叨米,日一个四脚爬叉,日一个稀哩哗啦!

日一个石磙圆周周,日一条扁担九尺九,日一张木犁沟沟里走,日一块红亮的小肉肉儿!

日一个花花儿天,日一个花花儿地,日一个楼瓦雪片万担米,日一个龙子龙孙坐龙椅!

汉子们那阳壮的野吼震动了整个苇荡。在火光中,红色的芦苇随着“日日”的唱一浪一浪起伏,仿佛整个河滩都燃烧起来!

那憋足气的人脸举着一张张大嘴巴,铺天盖地都是嗷嗷的叫宙……

夜也显得亮了,一钩新月挂在天上,星儿齐齐眨眼。他看见七爷了。七爷在火堆旁的空地上坐着。他看不见七爷坐的什么,七爷像是悬空而坐。七爷遍体红光,鹤发童颜,看上去不像人。七爷身子周围游动着一串金光闪闪的火星儿,在火星儿里,七爷仿佛在缓缓上升,神人一般地上升。七爷仍然坐得很直。

他也看见豌豆了。掌锅的是豌豆。豌豆没有穿西装,豌豆穿的土褂儿。穿土布褂子的豌豆站在冒着热气的大锅旁高声叫道:“七爷,肉熟了!”

就听七爷叫道:“酒倒上!”于是开代销点的老八慌忙把酒坛打开,拿,出一摞子碗来斟酒。人们也气势势地跟着喊:“倒酒!倒酒!”

在一片嚷嚷声中,七爷又喊:“金令呢?金令来了没有?”

汉子们也炸开喉咙吆喝:“金令,吃头块肉了……”茫茫四野齐声回应:“吃头块肉了!吃头块肉了……”

吃头块肉,是多大的尊崇和荣耀啊!那头块方肉,一向是德高望重、给村人们办过大事出过大力的人才有资格吃的,他有什么资格吃头块肉呢?他不配吃,他不配呀!他望着墙一样的乡人,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不由一步步退去。

在火光中,他看见簇动拥挤的人头像林子一样竖着;他看见人脸一层一层地红亮;他看见一张张阔大的嘴巴在肉锅前高举,他看见豌豆用长勺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人们的头,人们潮水一般地后退,而后又浪花般的前涌;他听见女人的尖叫声像鸟儿一样飞出,扑楞楞进了苇荡,继而是一片哄然的大笑!他看见敞着怀的女人在笑声中拥出一束金红,他看见娃子们在娘的怀里长大,长伸着一只只红红的手……当豌豆把头块方肉挑到木桌上时,他看见人们突然静下来了。没有人再动了,谁也不动。有人飞快地跑上回村的路,一路唤着:“金令,金令……”村人们静静地等候着,一张张脸上都带着庄严、肃穆的神情。

这时候,他忽然抖动起来了,浑身像筛糠似的抖。就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他终究是要走的。他该走了。这一走也许就不再回来了……

乡人哪,乡人!

望着一片诚挚的乡人,望着生他养他的热土,望着再次给予他生命的田野、河流、村庄……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在黑暗中,他扑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已无话可说,只有一行行热泪……

而后,他转身走去。黑夜拥着他,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佩甫(书号:12614)》

默认卷(ZC) §5、送你一朵苦楝花


小妹,家里来信说,你又跑了。

这已是第七次出逃。天一日日冷了,路又是那样地漫长,你究竟要往哪里去呢?

在村里,可怜的父母已为你丢尽了脸。乡下人,脸面是很金贵的。没有钱可以,没有了做人的脸面,叫他们怎么活哪?爹那佝偻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他的脊梁骨被他的亲生女儿折断了,他在村人面前再也做不起人了。你不会知道,当人们在村街里撇着嘴说“老六家的闺女‘匪’了”的时候,老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你是晚上逃走的。临走前你当着六奶奶的面,当着两位老人的面脱去了贴身穿了十八年的“红兜肚儿”。那“红兜肚儿”是六奶奶在你三岁时亲手给你缝织的(按乡俗,这“红兜肚儿”只有出嫁那天才能脱去。脱去后,你就不是杨家的人了)。你脱去了“红兜肚儿”,就脱去了家乡对你的唯一的束缚。你把那旧了的“红兜肚儿”扔在堂屋的地上,粉碎了老人那最后的希望。你去了,你没有带走家乡的一丝线,你决绝地很残忍地切断了这最后的联系。可是,我的小妹,你生在这块土地上,又怎能逃脱这块土地呢?

小妹,在咱们家族的历史上,也曾有过隔代叛逆的记录。上溯到爷爷这一代,三姑奶就是跟人私奔而逃的。据说,三姑奶年轻时长得很漂亮,也很聪明,是家族历史上最秀气的一个女人。

她是跟一个唱梆子戏的男人私奔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悄悄跟那男人跑了。七天之后,又被家人提了回来。于是双双背着大碾盘沉进了南北潭。死的时候,三姑奶并不后悔,只说:“让我们死在一块吧。”可两人却没能死在一块。祖爷爷下令把他俩一个沉在潭南,一个沉在潭北,那结局是很惨烈的。听经历过那场面的老人说,三姑奶背着沉重的大碾盘在水面上折腾了很长时间,她的手像旗帜一样在水面上悬着,几经挣扎,企图抓到她爱的那个男人的手,可她没有抓到……

小妹,在这里,我没有恫吓你的意思,也不想过多地责怪你,可我不能不说,你是幸运的,你赶上了好时候。在你一次又一次出逃之后,虽然心灵上烙下了很重的鞭影儿,虽然身上仍残留着捆绑吊打的印痕,我还要说,相比之下,时光对你是厚爱的。

我说不清这种隔代叛逆的必然根源是什么。也许刚强会导致软弱,软弱却又孕育了刚强?也许那久远的血脉在极缓慢极迟滞的流动中会突然蹦出一个活跃的血分子来?可是,在这块土地上,本该是什么种子结什么果的。爹的委琐加上娘的懦弱,怎么就孕育出你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女儿呢?

三姑奶是为爱情而殉难,应该说她死得很值。她在奔向幸福的过程中受折磨而死,她也就是幸福的。她有过瞬间的辉煌,有过爱的尝试,有过面对蓝天白云的最后一笑。她站在南北潭的边儿上,望着绿得发黑的潭水,很勇敢很惬意地说:“让我们死在一块吧。”

那么,小妹,我要问:你是为了什么?

你是在家里盖起了四间瓦房,有了足够吃的粮食之后出逃,的;你是在数次出逃之后,终于挣脱了捆在身上的绳索,获得了乡村对你的最大宽容和自由之后又一次出逃的。你走得那样匆忙,纵是逃脱牢狱的人也不会比你更急切。在暗夜里,你把养育你长大成人的村庄扔在身后,甚至不屑再回头看一看。你急急地跨过沟坎,越过小桥,然后像盲点一样消失在更为广阔的天宇。每逢这种时候,你的胆量是惊人的,勇气也是惊人的。一个孤女子在黑暗中行走,你的灯光在哪里?

从理念上说(原谅你的哥哥,他读了许多年书,理念自然就多一些),每一个企图逃脱苦难的人得到的必然是更加深重的苦难。小妹,我知道你是在苦难中长大的,你不在乎苦难,你的勇敢就表现在能够承受苦难。你逃脱苦难是为了寻找苦难,这就更使你的哥哥惶惑。

假如是为了爱情,在你背弃了六奶奶的苦心,背弃了父母的安排之后,你已有了充分的选择余地;假如想独立生活,你也已得到了父母的最大限度的允诺。可是,你又跑了。

你走了,你留给家乡的是诉说不尽的耻辱;你留给父母的是洗刷不清的耻辱;你让那个爱过你的男人挂在耻辱的苦楝树上(那树砍了,耻辱却永远挂着);乡邻们在尽情嘲笑你议论你的同时,也替你分担了耻辱;而耻辱本身却没有了耻辱。你把耻辱卸在这块土地上,干干净净地走了。

对你的出走,老人是困惑的。

娘一次又一次地流着泪说:“吃上白馍了,还不够吗?”

爹跺着脚说:“啥都有呀!啥都有……”

小妹,你知道天地的宽广,可你知道生存范围的狭小吗?你知道路的漫长,可你知道人的拥挤吗?你自小就很聪明,你有足够的理由嘲弄你那大学毕业后工作多年的哥哥,你甚至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可你知道天网恢恢吗?

小妹,我不敢说你是堕落。堕落也是需要勇气的,堕落是对现有生活秩序的一种反叛。你的不堕落的哥哥既然生活得这样平庸,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他的毅然决然地奔向耻辱的妹妹。我甚至不敢说你是无知的。虽然人海茫茫,在人生的路上还有一个接一个的苦难等待着你,很难说清你的结局。当你的“有知”而无任何行动的哥哥坐在舒适的“牢宠”里一支接一支抽烟的时候,也就失去了在他的一次又一次勇敢背叛的小妹面前夸耀知识的勇气。跳进“火坑”的人与旁观者的心理永远不会一致。品评别人是容易的,这使品评者不自觉地占有了心理上的优势。你的哥哥是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毛尖茶吸着烟凝视着窗外的白雪与他的小妹说悄悄话的(他不敢让你那位该称作嫂嫂的陌生女人听见)。他思念他的小妹,却不知他的小妹现在何处。他知道,这种“对话”是很做作的。

爹娘曾骂我对你不够严厉,眼看着你跳进“火坑”而不顾。

而你,我的小妹,对哥哥显然也是不满意的。七次出逃,你一次也没来找过我,这说明你至今看不起你的哥哥。

在有了那么一次软弱之后,你再也看不起你的哥哥了。你觉得他活得没有骨气。你不愿给他带来麻烦。你可怜他。

“哥,是她吗?”

“是她。”

“二十多年了,你还能认出她?”

“……嗯。”

“你去见见她。去呀!”

“……不好。”

“你得去。那么多年了,你就不能见见她吗?!”

“不好。”

“见见有啥呢?见见吧。”

“不好。”

“哥,你是人吗?!”

“……”

雪无声地下着,窗外的世界一定是很冷的。小妹,你在哪里呀?

小妹,我至今不能忘怀的是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夜,星儿在天空碎闪,月儿摇着一弯小小的船。院中的苦楝树开花了,一树紫紫、白白、淡淡的小花。树下偎着一个九岁的小妞妞,去捡那散落在地上的小小花瓣儿。灿灿月光水一样地泻在地上,碎了捡花的小手,碎了那亮着紫边的小花儿,碎了那梦一般的夜。那宁静那恬然那专注是极动人的。小妞妞痴迷花的清香,苦苦涩涩的香。她静静地立在树下,亮着一双藏有无数甜美小想头的眼睛,微微地撇着小嘴,在那窄小而纯静的心灵里放出了人生的第一只“蝴蝶”……

那会儿,一定是我的脚步声惊扰了你,于是便有甜甜的一笑:

“哥,送你一朵苦楝花。”

小妹,那时的你是多么单纯多么可爱呀。小小的年龄,纯洁而狭小的心灵,倚在月光下放出的“蝴蝶”一定是极美好的。那是未知的美好,向往的美好。我的九岁的小妹,对于人生,你都企盼些什么呢?

那晚,你在院里扭来扭去,一定是想给哥哥说一点什么的,可你没有机会。哥哥要走了,哥哥心不在焉,哥哥被省城大学的通知“烧”得不认识自己了。能考上大学,这对乡村来说是唯一能光耀门庭的事情。乡邻们都说老祖坟里冒烟了,于是争着来看这棵从老祖坟里长出的“蒿子”。他没有机会和你说话。

在你的哥哥临离开乡村的最后一夜,你送了他这么一朵“花”。那时他不知道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收下了这朵“花”,没有破译。此后,他忘记了他的小妹,也就失去了再次破译的机会。他知道这花是苦的涩的,但他不知道这就是他人生命运的注解。

他从一览无余的乡村走入城市,有着很宽的马路很高的大楼的城市,海一样深邃的城市。他带着两腿泥跌进了城市的漩涡,在花花绿绿的橱窗前失迷了。于是他被“囚”进了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方格”,有一个属于城市的陌生女人管着他。

那女人是城市的守护者,是城市的“警察”,秩序和正常是她手中的鞭子。她常常问他:“洗净了吗?”他说:“洗净了。”那女人有一只很灵的鼻子:“怎么还有股味呢?”他说:“我再洗洗。”他在布满蔑视的“方格”里一次又一次地清洗自己。他知道他洗不净,这气味来自养育他的乡村和田野,已深深地浸入血液之中,他怎么能洗去呢?在这样的“方格”里,他对那八十元一瓶的香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惧,这恐惧依然是来自血脉来自田野的。每当他被裹在“香水”里的时候,他就想粉碎这恐惧,然而他还是被那浓烈的“香水”粉碎了,剩下的依旧是恐惧。城市女人是城市的当然管理者,每一个从乡下走入城市的男人都必须服从城市女人的管理,服从意味着清洗,清洗意味着失去,彻底的清洗意味着彻底的失去。他出了门便消失在人流中,回到家便化进了“方格”里,他没有了自己,更没有属于自己的一点点东西。只有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味是属于他的,且正在被清洗。他很想走出“方格”又极害怕失去“方格”,在城市,这是他唯一的藏身之所。

有一天,那陌生女人突然问他:

“你怎么了?”

“怎么了?”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一点也不明白。

陌生女人那很好看的鹅蛋脸上露出了惊雀般的神情: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没笑什么,你笑什么?”她问得很怪。

他郑重地说:“我没笑。”

陌生女人跳起来了。她说,怎么没笑?你出门就笑。是那种巴结、谄媚的笑。一边笑还一边给人点头。从机关大院门口一直到走进办公室,你总共点了一百八十七次头,见人不见人你都点头,你竟然还对着一棵树点头!你不觉得累吗?!

接着,她又说:“即使再下贱,也不能去巴结一个孩子,你给那三岁的孩子笑什么?!”

他很茫然。他不知道他笑了没有。他为什么要笑?假如笑了,那仍然是恐惧所致,那来自乡村来自血脉的恐惧。在那陌生女人面前,他每时每刻都感到了乡下人的卑微。他无法逃脱这种卑微。

小妹,这就是你的哥哥。你曾为他付出辛劳有过期望的哥哥。

在他离家之后,你就被迫停学了。我的很小的小妹,为了供养你上大学的哥哥,你含着眼泪离开了学校,接过了本该由哥哥承担的沉重的田间劳作,接过了那本该由哥哥使唤的赶羊鞭。

按说你是不该做出这种牺牲的,任何人都没有理由让你做出牺牲,可你还是做了。

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着两只小羊羔到坡上去放。那羊羔就是你哥哥的“学费”。在灰蒙蒙的晨曦中,你孤零零一个人赶着“学费”在坡上走,步量那无尽的黄土地。夕阳西下,你又摇摇地背着一个极大的草捆回家。一个极小的人儿,撑着天大的日月,你是很乏累的。可一年又一年,你重复地走着同样的路。

你把羊从两只喂到六只,又喂到八只。你把它们从小喂到大,从生养到死,你目睹了羊的生与死的全过程,你目睹了羊作为物质转换为货币的全过程。让一个喂羊的小姑娘去拽着羊腿帮爹宰羊是很残酷的,可为了哥哥,你不得不这样做。在羊的“咩咩”叫声中,你眼睁睁地看着爹把尖刀捅进羊的肚子,看着那箭一样飞溅的热血。那羊是你喂大的,你抱过它,亲过它,给它说过很多的悄悄话。可你又眼看着它倒在你的脚前,活睁着一双善良的任人宰割的眼睛,好像在问你:活是为了什么?羊作为“学费”的信号强烈地打入了你的记忆。你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后又默默地跟爹到集上去卖羊肉……假如把你的生活再延长一点,作为家中唯一的识字人,你从喂羊到转换成钱然后再作为学费寄出,你一定与离家有七里远的乡村邮局有了某种联系。在邮局里,你渐渐明白外面还有一个极大的世界,你知道书信作为传递工具可以飞向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时候,在你的朦朦胧胧的记忆里,一定是留下了什么……

夏天是忙碌的。那时你的小胳膊还很嫩,人还没有长成,腰自然也不是弹簧做的。可家里没有人手,你不得不像大人一样去田里干极笨重的活计。在你一次又一次弯腰割麦的时候,在你蹲在湿热的玉米田里薅草的时候,在你拽着很沉重的粪车吃力地奔向田野的时候,小妹你都想了些什么?

冬日很冷,在带“哨儿”的北风中你仍是起得很早,喂羊、喂猪、喂鸡,然后是担水、做饭,畜生一锅人一锅。这仍旧是重复的,无休无止的重复。那一双终日在冷水里浸泡的小手早已裂得不像样子,血口一道一道的,不比枯树枝更好看。或许在年关的时候,你还得挑上一担红薯到四十里外的镇上去卖,那沉重全凭一口气顶着,一步一步地挨,你有“学费”的信号。小妹,孤零零地蹲在风雪交加的镇上卖红薯,你哭过吗?

小妹,多年来,你的上完大学又留在省城工作的哥哥没有给你写过一个字。夏天很热,冬天又很冷,他没有问一问他的小妹抗得住蚊虫的叮咬吗,手裂了吗。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收到了从乡村邮局寄来的钱。那钱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多的时候一百,少的时候只有三块。他应该从钱上闻到羊屎鸡粪猪尿的气味,他应该知道那是羊的血肉或是一担红薯的价值。他的心为此颤栗过,也仅仅是颤栗,他做了什么?

没有。

小妹,你的背叛意识的积累是从这里开始的吗?你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从没抱怨过什么。可是,就在你哥哥带着那个陌生的城市女人回乡的那天夜里,母亲明确地告诉你,让你按乡俗为哪称作“花嫂嫂”的女人端洗脸水,并按乡俗替那女人准备了包有五元钱的“红封包”(这“红封包”是要新娘子交给为她端洗脸水的小姑子的)。可你端了洗脸水却拒绝接受那“红封包”。

拒绝意味着割断,你要割断什么呢?

小妹,当哥哥思念你的时候,也就是他良心忏悔的时候。他想获得心理上的平衡,得到的却是永远的不平衡。在你九岁那年,你说:“哥,送你一朵苦楝花。”这充满稚气的信号在他的脑海里存放了很久,他一直被这种神秘的信号缠绕着,他认为这充满稚气的语言是来自天庭的,是先验的预言的注脚,他无法破译。

于是,他渴望你再来一声“哥”的呼唤,这呼唤能拯救他的灵魂。再来一声吧?!

然而,苦楝树没有了。小妞妞不见了。那九岁的小妞妞。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之前,你曾给你的哥哥写过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你说:

“哥,我不想活了。”

那是个灰色的冬天,在灰色的冬天里我的小妹产生了骇人的念头,她给她的嫡亲哥哥写了一封信,她说她不想活了。

小妹,这是你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自心灵的呼救信号。

在你走向乡村邮局的路上,你一定是把一切都想好了。你的无畏在很小时就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记得那年你与人争吵,一气之下竟抓住菜刀剁下了一节手指!然后你把那断了的手指弃在案板上,径直拉人上街评理。当那断了的手指还在案板上脉跳时,你弃之不顾,当街与人言理,那血淋淋的任性与决绝曾使全村人震惊!你的任性是很有名的,你能舍去手指就能舍去任何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你舍去的不是手指,而是平庸;你舍去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的附赘。你甚至不为言理,而是在痛苦中寻找精神的欢愉。这种血脉的超常延续当是冥冥之中的三姑奶给予的。所以,当你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时,你就有了很矛盾的“欢乐”。那是精神濒临崩溃之前作最后挣扎时才有的“欢乐”。很残酷的“欢乐”。你把这种“欢乐”的体验用信的形式寄给了你的哥哥,向他抛出了信任的长索,呼唤他能回来看看你。

小妹,这一天对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在这个阴晦的冬日里,你会去哪里呢?你一定到代销点去过了。代销点是男人聚集的地方,是烟雾缭绕日爹骂娘的地方,也是乡村里唯一有点乐趣的地方。那里的笑声带有浓重的脚臭味和汗酸气,那里的语言是世界上最下流的也是最质朴的,那里集中了乡村的智慧也集中了乡村的浅薄。你仅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还是退出来了。那一张张裹在烟雾里的灰色的脸叫人生厌,那一双双捉虱的手更叫人生厌,厌便是你对这个阴晦冬日的最初感觉。而后你在寒冷中走向光秃秃的大地,一望无尽的灰,很乏很累的灰。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在灰色的田埂上有灰色的麻雀在跳来跳去,“啾啾”地寻觅那散落在沟壑里的谷粒,很凄凉的灰动。你的脚步载你走了很远,似总也走不出那灰暗的心绪,于是你突然就折回来了,像逃脱什么似的,走得极快。你一定还去了大花家,大花快要出嫁了,家里正忙着置办嫁妆,很乱。大花看见你就哭了,她说她害怕。那男人是个煤矿工,只见过一面,是个很遥远的未知数,她就要去和那未知数过日月了,她说她害怕。你有一点点羡慕她,也有一点点可怜她。你羡慕她的“走”,遥远的走,走得无影无踪。你可怜她的软弱,可怜她的顺从。你说:怕什么,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可大花要走了,你心里很孤。从大花家出来,你面对着村街里的大石磙看了很久,那冰冷的大石磙从你一出世就在那儿蹲着,像老人似的蹲着,总板着一副面孔,昨天今天明天都是一样的,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岁月的无尽。你用脚蹬了蹬它,它纹丝不动。它死了却又活着,活也就是死,看久了,便让人躁,让人急,让人疯。你很想把它抱起来扔出去,扔得远远的,永远不再见它,可你抱不动,于是你心里很凉。无奈,你又顺着村街往前走,一切都是读熟的,看惯的,简直是太熟了。

那房舍那院落那土路上的车辙闭着眼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连冷风中的气味都是闻惯了的,没有一点点新鲜的东西。你不得不回家,不回家又能到哪里去呢?家里活是永远干不完的。

娘在剥玉米,你也坐下来剥玉米。要是拣烟,你也拣烟。那程序是重复过千次万次的,熟得让人生腻。中午了,你问娘吃啥饭。

娘说:“面条。”“面条?”你又问了一遍。娘说:“面条。”乡下人的午饭永远是面条。于是你去和面,和面时你碎了一只碗,那响声很大!娘问:“咋啦?”你说:“不咋。”你很清楚你在心里骂了些什么,可你没有说。吃了,刷了,又去喂羊、喂猪、喂鸡……

在这个阴郁的冬日里,你的心绪坏透了。烦极也厌极。许多年来,你一直忍着,为你的哥哥忍着。供养哥哥上学的念头压住了一切。你知道事情总会有个了的,等哥哥毕业了,你就会活得松快些。你企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你认为哥哥一毕业,你就松快了。你的长久的忍耐是以哥哥毕业为限度的。然而,限度已过,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你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变化,得到的却是更大的失落。

哥哥毕业了,他已不需要家里寄钱了。当“学费”的信号消失之后,你眼前的目标突然也跟着消失了。为人做出牺牲是一种信念,没有了“牺牲”也就没有了信念。你不怕苦难,但那承受苦难的支撑点没有了,接着就是可怕的精神断裂。在一年又一年里,你举着你的“精神”走向邮局,那时你所承受的苦难是充实的、坚忍的、有目标的。可现在你却失去了安置“精神”的地方……?

乡村里常常停电,没有电的夜黑得像锅底一样。而你又无处可去。你偎在一盏小小的油灯下,久久地凝视着黑夜。黑夜是无边无际的,油灯又是那样的孤小,一豆之光实在撑不住那网在眼前的黑暗。夜太静了,心里却很空,映在墙上的是令人恐怖的模糊不清的影儿。为了完成最后的挣扎,你终于给你的哥哥写了一封信。你说:“哥,我不想活了。”

你并不想死,或者说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并不想死。你对你的哥哥还抱有一线希望,信的目的是企盼他能回来。你哥哥如今是有“学问”的人了,他也许能帮你找一个安置“精神”的地方……

然而,在你去乡村邮局送信的路上,信任的基石滑坡了,你突然对你的哥哥失去了信心,你觉得他是靠不住的,你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力量。你知道他二十年前爱过一个小姑娘,那是他在县城上中学的第一天爱上的。那穿花裙子的小姑娘仅仅在他眼前走了一趟,他就爱上了她。而后他尾随这个小姑娘在上学的路上整整走了一个夏天……从此,他知道了什么叫“阳光灿烂”。那小姑娘就是他的“阳光”。二十多年来,这“阳光”一直封存在他的记忆之中。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他见到了这个女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惊喜交加,激动得无法自抑,可他却不敢上前跟她说句话。他没有勇气正视自己,他害怕那个跟在身边的陌生女人,于是就失去了一个极辉煌的美好瞬间。他只剩下了回忆,他还不老,就只剩下了回忆。他仅有的勇气是给小妹讲述了“阳光”的故事。这样的人靠得住吗?

于是,你犹豫了。你向哥哥发出的呼救信号在去乡村邮局的路上就成了毫无意义的形式。你对这封信不抱希望了,只有一点点徒然的企及。在这个时候,你才正视了死的念头。你很快地想到了南北潭(那是三姑奶殉情的地方了),接着又想到荡于梁间的绳子……你想得很飘逸。死吧,你对自己说。

可是,当你走进乡村邮局之后,那坚定之后的思绪却又乱了。在邮局里,你看到了贴着花花绿绿邮票的各地来信,这些来信刺激了你那丰富的想象力,使你通过乡村小邮局的窗口看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你在很小的时候就放出了人生向往的“蝴蝶”,自然有许多关于蓝天白云的美好的遐想。想象的瞬间组接,使你觉得活得太亏了。你才十九岁,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在邮局里待了很久,当你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已是另一番心境了。

这封信为你的出走做了极好的铺垫。信的内容没有变,但形式完全变了。你把呼唤变成了通牒,你甚至不再渴望他回来。

信成了割断之前的证明,你仅仅想验证一下,验证之后才是割断。应该说,为割断你与土地的联系,你无意中借用了你的哥哥。你投石问路:他能回来,那是你原本渴望的;他不回来,也是你预料中渴望的。在信号发出之后,你不再求救,而是判决。

投石问路的结果是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对你来说就是回答。你证明了你至亲哥哥的残酷,正是这残酷冷漠给了你离家出走的勇气。按常理,接到小妹这样的来信,纵是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他也是该回来的。可他没有回来。于是,你在感情上在做人的道德上判处了你哥哥的“死刑”。你甚至不给他“上诉”的权利,以后你接连七次出走,却一次也没找过他。在你的心目中,哥哥已经“死”了。

小妹,假如那是个充满阳光的晴朗的冬日,假如你的哥哥能时常给你些安慰,假如你的哥哥接信后能回来,你会不会离家出走呢?

小妹,人海茫茫,你的哥哥在茫茫人海里撑着一张薄脸皮行走,那自然也是很累的。他并不想以此来求得你的宽恕。他只是想告诉你,他也是不容易的。

他上了十四年学,才终于在省城无数个钢筋水泥铸就的一层层“方格”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方格”,有了一个来自城市的女人(这女人是他大学里的同学)。在这里,他坦白地告诉你,当你在寒冷中赶着“学费”奔向坡地的时候,他却用那“羊血”换取一张张四分的邮票,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很远的大街上去寄信。他为她写了很多爱情诗,很多倾慕的废话,却毫不吝惜地以“羊血”作为运载工具,他为她耗费了大量的“羊血”。小妹,在你的面前,他是无法掩饰的。当他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茶吸着烟凝视着窗外的白雪审视自己灵魂的时候,他得说,在这件事情上他是很“具实”很“功利”的。耗费的“羊血”为他换取了精神上物质上的依托。他对城市对人海的恐惧使他不得不为自己寻找一块“雌性跳板”。男人一旦失去了勇气,一旦感到他在这个世界上无能为力,他就会变得非常“功利”。在城市,他看不到活人,他看到的是一个个冰冷的带着面具的“符号”,他害怕这些“符号”,就拼命地抓住那块“跳板”,他是依附在“跳板”上找到“方格”的。为了得到“方格”,他以“羊血”为代价与那陌生女人玩起了爱的“游戏”。双方都在欺骗自己,于是都做得很认真。

六百七十一封信的交换为他向城市“投诚”画了一个生动的句号。临决定的那天晚上,他在她的窗外踱了整整一夜,高举着灵魂的“白旗”……

应该说他是爱过这女人的,这女人也狂热地爱过他。但一方是赚取,一方是恩赐,这种爱的“交易”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况且,一旦落入这钢筋水泥铸就的“方格”之中,落入这爱的牢笼,面对四堵冰冷的白墙,他还能有自己吗?他也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戴有面具的“符号”,成了一个躲在“方格”里伪装后才出门的“符号”。那少年时期的“幻影”,那“阳光的故事”,只能密封在心的深处,连偷看一下也是不敢的。

你应该相信,这女人对他很好,在生活上从没亏待过他。她以高贵家族那优厚的物质条件像喂养小白鼠似的供给他营养丰富的高蛋白,给他十分像样的高档衣服穿,时时提醒他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因为他是农民的儿子,是在牛屎马粪中熏大的)。

施与是高贵的,她时耐地保持着高贵;被施与是卑下的,而他又怎能不卑下呢?在城市生存必得有一张“网”,他没有自己的“网”,也只好依附在人家的“网”上。对那女人和那女人的家庭,他欠下了说不清还不完的感情债务,使他一天天负债累累。于是他便很想逃离,逃离这挤在窄小方格里的温柔之乡。这种逃离仅仅是从一个温柔之乡到另一个温柔之乡的过渡,并非质的叛逆。城市把他软化了,他没有勇气再次经受苦难。然而,所谓的“逃离”也只能是意念性的,念头的产生到念头的扼杀使他得到了在痛苦中自责的“欢愉”。忏悔是心理天平上的添加剂,他靠忏悔来维持心理平衡。你的哥哥能留在省城做事得力于这女人,他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方格”也得力于这女人,就连他能撑起破旗样的一张脸挺身行走在一座座钢筋水泥铸就的大楼里也完全得力于这女人。他一无所有,获得了这么多,也就很难丢弃它。人们对苦难是很容易背叛的,对舒适平庸却无法背叛。

他能看清这一切,却无法改变这一切。

(在你哥哥工作的机关里曾流传过一则关于“马口铁”的笑话,一则属于知识分子的只有思维没有行动的笑话。中国有很多知识分子都在这个笑话的漩涡里徘徊,你的哥哥也不例外。)那个陌生的城市女人曾用极其蔑视的口吻嘲笑过你的哥哥,嘲笑他的“永久牌”笑脸。可她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这就是乡下人的“武器”呀!对付恐惧的“武器”。以“笑”来保护自己,这是农民的战斗方式。那韬略自然是卑微的、防范的。它可以没有力量,也可以拥有强大的力量。“笑”是作为一种商品出售的,它的表面是真诚,底板却是虚伪;它形式上是卑下的,内容却是高傲的。你哥哥是农民的儿子,在这方面,他更贴近土地,贴近父母。走出来的时候他虽得益于“羊血”的滋补,但从乡下茅屋里开始的人生的路,本就是带着“笑”的。为办一个户口,他从村支书开始,到乡政府秘书、乡粮管所所长、县公安局秘书、县粮局管理员……一路扛着“笑”的招牌走来,他已经“笑”习惯了。“笑”成了纯面部肌肉的颤动,成了没有内。容的保护方式。微笑加上沉默是农民的质。正是这量的积累加速了质的飞跃,使你的哥哥进一步完全了他的虚伪。

小妹,收到你的来信,那个对你来说永远陌生的女人读了信之后说:“你决定吧,后天是妈妈的生日。”话语是平静的,温和的,那双望着你的眼睛也是十二分体贴的。可你知道“妈妈的生日”意味着什么吗?乡下的终日操劳的母亲没有过过生日;没有见过奶油蛋糕和生日蜡烛,也没有隆重的祝贺。生日对乡下母亲来说,仅仅是苦难的开始。可城里的曾经有过权力和威望的陌生女人的妈妈却极看重她的生日。在数天前,一切都准备好了。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婿,作为一个在感情上负债累累的女婿,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沉默。他一连把信看了七遍,然后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那个陌生女人在他身边扭来扭去,把那娇好的身段像卖“肉”一样地出售给他。而后说:“你觉得很严重吗?”

他依旧沉默。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她偎在他的身边,很“认真”地表示了高贵者的关切。

那陌生女人的冷漠是天然的,她甚至不知道乡村里没有电话。她看信的时候还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嘴,那也是天然的。对她来说,死并不是一种解脱,而是荒诞。优越的人不会想到死,假如想到了,那也是优越太久的“做作”。也许,她把你的来信看成了做作。这是一种没有生命体验的极浅薄的直率。她讨人喜欢的是这种天然的直率,让人恨的也是这种天然的直率。她不明白你哥哥为什么会生在草木灰上,更不明白你哥哥为什么直到二十二岁才在县城里很脏很臭的澡塘里第一次洗热水澡,这些对她来说都像是“天方夜谭”式的滑稽。她与你哥哥结合的最大理由是“不明白”,她说爱就是“不明白”。对她来说,圈子里的贵人她太熟悉了,而你哥哥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很直率地说:爱就是探索。爱就是奴役和改造。她毫不隐讳地表示了她对苦难世界的新鲜感,爱在她是一种偷食者的“玩味”和“品尝”,正像吃惯了肉类的人见了红薯面窝窝一样。自视高贵的人才有直率的权力,卑微的乡下人是没有这种权力的。乡下人只有虚伪的权利。在“直率”面前“虚伪”永远吃败仗,因为“直率”占有心理上的优势。

小妹,在“回不回”的问题上,那个陌生女人并不起主要作用,你的哥哥还不会被一句话拴住。可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债务啊!一生一世都还不清的感情债务。他来到人世上,欠了父,母多少?在上大学的时候,欠了你多少?混进省城,占据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方格”,欠了那陌生女人和她的亲属多少?在机关里工作,在人世上行走,欠同事们、朋友们的又是多少呢……数不清的债务,让他拿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哪,无法偿还!假如他是百万富翁,他可以用金钱去赎这些人情债,可他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呢?纵是有钱,这种情义上的债务又怎能用金钱去赎呢,赎得了吗?恩重如山,他是这样的微小,实在是难以承受……

你的哥哥有一千条回去的理由,也有一千条不能回去的理由。当理由与理由作战的时候,他成了一个阴险的旁观者。每当一个理由打败另一个理由的时候,他便给另一个理由补充“弹药”,让双方达到力量的均衡,再次投入战斗。他把两个“我”的较量变成了身不由己的“玩味”,像操纵木偶戏一样的“玩味”。

这种“玩味”渗透着被城市同化后的冷漠,渗透着与那陌生女人交媾后产生的心理裂变。这时候感情已经不存在了,“符号”起着极重要的作用。“符号”把理由纳入有序的行列,进入“一二三四……”的轨道,然后分析整理。这种精神分裂式的“归纳”是很疲惫的,疲惫到麻木的时候,他就忘记了“回不回”的决定。结果是吸了十二支烟之后,他仍在椅子上坐着……

也许,是那钢筋水泥的冰冷磨去了他淳朴的乡情,冻结了来自同一血脉的热血。城市的楼房把他悬在了半空之中,让他脱离了养育他的大地,而每日里撑着笑脸的行走,又使他的心理感应钝到了极致。在笼子一样的楼房里,他每时每刻都期望着逃离、回归,期望着爆炸。但他从未爆炸过,他是一颗不会爆炸的“臭弹”!

他剩下的只有忏悔,为忏悔而忏悔,连忏悔也成了他寻求慰藉的方式。一个不能拯救自己的人,又怎能去拯救别人呢?他是有罪的。他徒有罪的虚名,却没有恶的果实,因为你没有死。

他曾经十分急切十分残酷地等待着你的噩耗,等待着报丧的讯息。他甚至看到了在乡村里飘荡的“引魂幡”,看到了撤在乡间土路上的“冥钱”,听到了送葬唢呐的热烈吹奏。他看见他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手执“哀杖”为他的小妹为他自己哭泣……那时候,他就成了一个罪人。他只有成为罪人的时候才能解脱。

他渴望成为罪人,他不惜用妹妹的死来证明他是罪人,他是多么卑鄙呀!

可是,你走了。你用你的勇敢再次证明了他的软弱。

小妹,呸他吧。他希望你能面对面地一连呸他十二口唾沫!

他回不去了。他虽然可以重新行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可他的心已在那钢筋水泥铸就的笼子一般的“方格”里冰封。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被抓之后,爹用赶羊鞭抽了你。

那是个徜徉着和暖春风的春日,爹在亲戚的帮助下把你捆在院里的苦楝树上,用赶羊鞭狠狠地抽你。

爹说:“只要不给皮肉做主,你就跑吧!”

娘说:“朝死处打,看她还跑不跑了?!”

你的“皮肉”在带哨儿的鞭影下出现了一道道环状的饰物,那饰物欢快地在你的“皮肉”上跳动、隆起,一条条一痕痕逐渐形成了一副维护精神的甲胄。你默默地哭了,泪水点点洒在地上,种在心里的却是叛逆。赶羊鞭的抽打,使你在姑娘特有的羞辱、难堪中得到了解放。你原本是低着头的,是羞于见人的,是那舞动的呼啸着的鞭影使你慢慢地抬起了头。这时候你才第一次正视了自己。你看到了自己那躁动不安的灵魂,听到了皮鞭下来自灵魂的欢呼。一刹那间,你的羞耻感荡然无存。你不怕了,再也不怕了。剩下的只是纯肉体的惩罚。没有羞耻感是对惩罚的蔑视,是对惩罚本身的惩罚。发狠的鞭打使你的叛逆抗体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当惩罚还没结束的时候,你就知道,你还会跑的。

爹很多年没打过人了。正是你的出逃给爹带来了宣泄的机会,带来了他一生都不具备的主人意识。许多年来,爹总是圪蹴在歪脖榆树下捧着一只大碗过日月,他的身子窝着,心也窝着,一年一年地窝着,一直没有伸展的机会。除了苦做,他还有什么呢?他不会喝酒,也没有作恶的勇气,于是就没有宣泄的机会。

可人需要宣泄。

爹不会打人,也从未体验过主人的快乐。他自然是很生气,开始打你的时候手一定是发抖的,抖得很厉害,甚至不知道鞭该抽向哪里。最初的鞭打他是有所顾忌的,高扬而轻落,很注意不。伤你的脸(他一向是很看重脸面的,他把脸当作生命的招牌,有形的无形的都很看重)。可打着打着他就打出勇气来了。他打出了一个“自己”,打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打出了一个男人必备的狠劲。他在抽打的过程中把常年窝着的心一点一点地伸展,把佝偻着的腰伸展,使整个窝憋的人生窝憋的身心得到了尽情的发泄。那翻飞的鞭影使他眼红,唤醒了他作为动物人的恶意。于是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准……这种甩动鞭花的抽打甚至使他想到了驱赶牲口的纯技巧性的乐趣。他没有打过牲口。他在赶牲口时,那鞭儿总是扬在半空之中的(牲口是庄稼人的半个家业,他不舍得打),常年扬空鞭的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每当鞭抽在你脸上的时候,他就得到了“准确”的快乐!每抽上一次,他就快乐一次,那愉悦就像赶车人一鞭抽转马头一样……

小妹,爹打的是你吗?他打的是自己的脸哪!

爹忘却卑微是短暂的,围观的人群使他重新回到卑微之中,这时候鞭打就成了对他自己的折磨。他的腰又佝偻起来了,身量也显得越来越小,那久窝的心刚刚伸展却又重新折叠起来。

那赶羊鞭抽在你的身上,却疼在他的脸上。他不能停下来,也无法停下来,围观使惩罚变成了展览,他展览的是自己的脸面,贴有耻辱二字的脸面。耻辱既然已尽人皆知,又怎么能停下来呢?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还跑不跑了?你说,还跑不跑了?!”

爹需要一个台阶,让他从耻辱中走出来的台阶。只要你说一声,鞭打就会停止。脸面多金贵呀,他不愿当众展览自己的耻辱。

可你不说,不给他台阶。你让他继续鞭打。就在他目光里闪烁着可怜的恳求的时候,你仍是一声不吭……

小妹,你就这样被绑在苦楝树上,在赶羊鞭的抽打下默默地淌眼泪。你的泪眼朝前望去,望见了院里那很矮很矮的猪圈,猪圈里弥漫着一股臭烘烘腥叽叽的气味。你看见了阳光下的满地鸡屎,看见了院墙外面躲躲闪闪的众人,看见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脸,看见了横躺在门外的大石磙……你企图找一点同情和理解,可你没有找到。在咬耳朵的、指指点点的或蜷着手用眼斜你的人中间,你看到的是卑微和蔑视,蔑视本身的卑微和卑微本身的蔑视。他们在精神上一无所有,所以也不能给你什么。是呀,你有你自己的委屈和愤懑。被抓回之后,没有人问你为什么要跑。在日子好过之后,你为什么要跑?在这种时候,假如能有人站出来推心置腹地说上几句,说出道理来,你也许就不再跑了。可是,没有人说。在正视了现实之后,你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那茫然的令你厌恶的灰色。而生命的蓝色却在鞭打中飘飞,越过村街越过田野越过流淌的小河,而后依傍在桥头的杨树下……

小妹,你是在等待你的哥哥吗?你对他还抱有一线希望。

你希望他能回来,回来给你说点什么。他在大地方呆过,有知识,他的话也许能给你否定自己的力量。在这个春日的呼啸着鞭影和责骂声的傍晚,你的心灵孤独地依傍在小桥头的大杨树下,等待着你童年的哥哥,希望他回来领你去捉泥鳅……

可他还是没有回来。他为了自己的生存正卑劣地陪着别人笑,依然是笑得很认真很努力。那是个星期天,具体的事情已不必再说。他是在别人家坐着的,显然是为求得一点什么。可冥冥之中,他分明接收了来自乡村的信号,那感应十分之强烈。在那一刹那间,他有过片刻的焦灼。他脑海里飞快地滑过一丝不祥的念头: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他知道这感应是准确的,他有过这方面的体验。可焦灼过后,他仍旧安然地坐在椅子上,进行着“笑”的完成式。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会吧?不会。他用否定压迫那焦灼,摒弃了你的呼唤信号。当他回到家中的时候,这感应信号的余波仍在他脑海里盘旋,久久不能消失。这来自乡村来自血脉的磁场一再地向他发出“密码电报”,可他依旧没有行动。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然后点上一支烟,在房间里踱步……

他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他在等待。他觉得如果家里出了什么事,会有人来报信的。他用等待维系着自己的虚伪,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

临睡前,他忍不住给那陌生女人讲了他的感应。那陌生女人直率地说他是“神经病”,他就舒舒服服地躺在席梦思床上,心静了。

小妹,你失望了。

经过了这么一个春日的血淋淋的傍晚,你的徒然的等待第二次给予了你背叛的勇气。皮肉的痛苦使你夜不能寐,精神的再次失落又使你烦躁不安。黑暗中,你的眼睛里燃烧着盲目的仇恨之火。你不知道应该恨什么,可是你恨。这仇恨遍布你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从带血的鞭痕中四溢。你早在童年里就放出了一只向往的“蝴蝶”,那是你的秘密,是别人无法知晓的。但我可以说,那“蝴蝶”是纯洁的,美好的。现在你给这“蝴蝶”换上了仇恨的翅膀,恶的翅膀,你渴望着再次飞翔。

你已没什么顾忌了,也不再留恋。血的印痕强烈地打入了你的记忆,以致于你没有眼泪,没有了痛苦的感觉。赶羊鞭驱走了久存心底的善良,驱走了你的淳朴的乡情,也驱走了你的依附心理。

春日里捉不到泥鳅,可你渴望你童年的哥哥回来领你去捉泥鳅。你有过了第一次等待,又有了第二次等待,你在等待中完成了恶的锻造。

你是从后窗跳出去的。你等不到黎明了。是黑暗掩护了你,是黑暗悄悄地为你送行。在黑暗中你睁大双眼,步子放轻,极快地在乡间土路上行进……

你豁出去了。

小妹,人都有失迷的时候。

你的失迷表现在行动上,渴望也表现在行动上。我不知道这种“盲目”能不能在行动中得到修正,可你还是走出去了。走,也许就是一种修正。

而你哥哥的失迷却停留在思维之中,停留在想象里。这是知识分子的通病。你曾经过分地相信了你的哥哥。你觉得有知识的人都应该是聪明的,用“羊血”换来的知识应该是包容一切的,起码对人生会有更深一层的了解。可你错了,我的小妹。知识是无限的,生活的含量也是无限的,而人拥有的知识却是有限的。当有限的知识面对现实生活的时候,常常会成为一种锁链,成为一种包袱。从某种意义上说,前人的经验是后人的锁链,前人的智慧是后人的包袱。药方太多就无法治病,选择太多就无法行动,因此,披枷戴锁的前行比无知更容易受困。无知是一种盲目,盲目行动也许还有撞对的可能,修正的可能,少得可怜的“有知”却从一开始就捆住了手脚,那锁链一条一条的,使你无所适从。于是,“有知”的失迷就显得更加可悲。

小妹,说这些你很难理解。我不知道说没说过“马口铁”的笑话,“马口铁”就是他们的悲哀之处。

在你哥哥的单位里有一位叫孙志铭的中年人。他是很有学问的,他的学问像他的头发一样茂密。他的见解也是很高深的,高深得就像生活本身。不用说他舌头上拴了许多新名词,抛出去就是知识的炸弹。至于他戴的眼镜,自然是既可以对生活做透视般的显微又可以进行宏观的放大照射。只可惜那眼镜断了一条腿儿,是用铁丝拧着的。他上班来老是提着一个破兜,那“破兜”俨然就是他的学问。他每天提着“学问”来了,又提着“学问”去了,走得很潇洒。可近些日子他突然变得失常了。上班总是急急忙忙的,高举着那个破兜逢人就问:“有马口铁吗?”进了办公室他仍不放下那个破兜,然后径直举着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串,推开门还是那句话:“各位,有马口铁吗?”弄得人莫名其妙。后来,有人见他在马路上也慌慌地拦住人问:

“有马口铁吗?”

开初,大家都以为他做生意呢。看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至少挣个十万八万也说不定。于是,整个机关大院议论纷纷,到处传他做生意的事。先是领导找他谈话,说机关干部按规定是不能做生意的,既然做了,看能不能给机关里提成一部分钱,好给大家办点福利;跟着税务局上门了,来向他征收“个人所得税”;工商局也来查他的营业执照,说他的“皮包公司”是非法的……结果,查来查去,他什么生意也没做。他根本不是个做生意的人。

当然是一分钱也没挣……

孙志铭的失迷在于金钱的诱惑。他是在社会骤变中失迷的。当金钱大潮席卷全国的时候,作为一个知识的库存者,他的失迷是体现在思维之中的。思维的紊乱带来了精神的紊乱,他找不到自己了。那渴望金钱渴望物质生活丰裕的信号久久封存在他脑海里,可他在骤变中却脱不去“大褂”,“大褂”在他眼里是极神圣的。没有了神圣他就是普通人了,他自然是不愿做普通人的。于是那物质的诱惑由量的积累产生了“量”的飞跃,这种飞跃是变形的,荒诞的。是由思维信号到思维信号的转换,是由思维信号到思维信号的爆炸,是意念上的走火入魔。于是便产生了让人哭笑不得的“马口铁症状”。

应该说,这是传统的教育方法结出的果实。程式化的教育制度培育了一大批知识的库存者。他们对生活的评判是残酷苛刻的,他们的牢骚把他们自己淹没了。他们宁肯永远以精神受难者自居,却死也不愿脱去“长衫”。你的哥哥就是这群人中的一个。

客观地说,你哥哥和孙志铭没有什么差别。他仅仅是没有喊出“马口铁”这句话,可他心里也在喊着什么,喊着他不可能办到也没有勇气办到的一句话。“马口铁”只不过是一个代名词,一个象征的句式。它透出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渴望,面对诱惑的渴望。正如看到街面上高挂着的花花绿绿的衣裙,就会马上想到女人乳房的那种渴望。这种“马口铁症状”对他们来说永远是一种精神的折磨。“有马口铁吗?”——这种由社会骤变而产生的呼唤是多么的微弱和矫情!

小妹,被人们嘲笑的“马口铁症状”毕竟是一种精神渴望的展示,虽然是变形的,可你哥哥连这种“展示”都不曾有过。每当夜深人静时,他眼里的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默默地流淌。

流泪也是一种发泄。他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发泄。那个陌生女人就睡在他身边,却一次也没有发现流着眼泪的他。他不让她发现。眼睛是心灵的洗洁剂,他清洗他的心灵,偷偷地清洗。然后用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切进心的深处,解剖那无法医治的灵魂。他发现他根本不爱那个陌生的女人,从来也没有爱过她。这种所谓的“自由恋爱”的结合完全是一种利用,是一种攫取。它是以生存条件、物质享乐为基础的。人海茫茫,孤舟独行,他需要的是一个“岸”。于是,生活中的爱就变成了一种“做爱”,变成了只有爱的形式没有爱的内容的爱。爱成了一个框架。只有框架的爱必然产生背叛。爱的形式越牢固心的距离就越远。他悄悄地与那“阳光”交流。他心里早已有了一个关于“阳光”的故事,就不可能有第二个故事。他一边保持“阳光”,一边过虚伪的家庭生活。他走不出这框架,却一次又一次地在意念上偷越“国境”做精神上的放飞。“放飞”使他同时“占有”两个女人,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占有本身是对“阳光”的亵渎。他不愿亵渎“阳光”不愿亵渎那久存心底的美好一片,而实质上更彻底地亵渎了“阳光”……

对自己进一步的解剖,使他发现他从没爱过任何人。他为他可怜的父母做了什么?他为他出逃的小妹妹做了些什么?他为那给了他一切的陌生女人做了些什么?他又为那朝思暮想的“阳光”做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的解剖从来都是有始无终的。他在黑夜里用眼泪清洗自己的心灵,冲刷心灵上的污垢。可到了天亮之后,他会洗去脸上的泪痕,重又戴上“永久牌”的微笑面具。在吃早饭时他会向那个陌生女人微笑,在上班的路上他会向碰到的每一个熟人微笑,在办公室里他会向他的上级微笑……于是,这种从黑夜开始到黎明结束,从眼泪开始到微笑结束的解剖变成了徒然的无效劳动,有限制的无效劳动。冲刷后的污垢重又流回到心灵之中,完成了从肮脏到肮脏的解剖式。他从中得到的仅仅是一个过程,灵魂剖解的过程。

他把自己看得很清楚。他渴望得到又害怕丧失。他厌恶自己又同情自己。他为自己设制了一个怪圈,选择的怪圈。他很清楚每一种选择都有错误,于是也就没有了选择。他的优柔寡断正是他灵魂自私的体现。就连解剖自己的时候,他也是为自己的,为自己灵魂的安宁。他只爱他自己。

这种停留在黑暗中的“马口铁症状”比阳光下的“马口铁症状”更软弱、更麻木,也更加不可救药。

小妹,就是现在,当你的哥哥用心灵与你悄悄对话的时候,那对剖解的剖解也仍是停留在思维之中的。他把自己的灵魂高挂在自己的眼前,以遥远的想象中的你作为倾诉对象。他向你倾诉灵魂的丑恶,在倾诉中一边肢解灵魂一边组装灵魂,结果是没有抛去任何东西。他仅仅是在假想中的你面前展览了自己的灵魂。一旦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有马口铁吗?”这句话已成为当代知识分子的格言,失迷的格言。当孙志铭先生呼唤的时候,当你的哥哥仍在无休无止地对自己做自我剖析的时候,小妹,你没有问一声就走出去了。是你勇敢还是你鲁莽?

小妹,作为哥哥,我至今不能理解的是:你怎么会为了区区五角钱去卖身?

那是你第三次出逃之后发生的事,你在省城的一家旅馆里被扣住了。车站派出所打电话让爹去领人,而消息又是通过乡政府的秘书转了八个女人的嘴绕了四十五里路传回去的。可想而知,在家里没得信儿之前,村里已经沸沸扬扬了。

爹没有去。一个清白的务农世家是不该出这种事情的。爹为此暴跳如雷,他觉得这是整个家族的耻辱,你把他的脸卖了!

他听到消息后就没回家,而是躲到最远的一块田里举着老镢锛了一天地。是娘在哭了一天一夜之后,偷偷地央求本家三叔去把你领回来的。善良的母亲没有给她的儿子捎信儿,虽然她的儿子就在省城工作。她宁肯求人也不让儿子知道,这显然是怕影响你哥哥的“前程”。母亲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想那么多,这是何等博大的虚伪呀!

三叔的拖延使你在派出所里关了四天,使你足足地品尝了“铁窗”的滋味。可是,你为什么要卖身哪?!

据三叔说,那事情原是极简单的,简单得让人无法想象。那晚,你独自一人在车站上转悠,来来回回地走了很久之后,突然有一个生意人走到你的眼前问:“……多少钱?”你没有理他,仍是来回走动。这生意人第二次又嬉皮笑脸地跑到你跟前:“搭伙儿吗?开个价。”你看了看他,还是没有吭声。第三次,当他又凑到跟前问你的时候,你说:“一碗面条。”这生意人以为你在开玩笑,又问了一句:“到底多少钱?”你还是那句话:“一碗面条。”于是那生意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走吧,到饭馆去。”你竟然跟他去了。吃了一碗热面条后,你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跟他走。

你在他住的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坐了半夜,最后,在那个很脏很简陋的单人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你脱去了衣服……

一碗面条,仅仅五角钱的代价呀!

小妹,你多少天没有吃饭了?一天,两天,三天?当你孤立无援的时候,当你饥饿难耐的时候,你宁肯出卖贞操也不去找你那近在咫尺的哥哥,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的,你不原谅你的哥哥。你曾用心灵呼唤过他,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你就以为你哥哥“死”了。可你们毕竟是一母同胞啊!

听三叔说,这事连派出所的民警都感到惊讶。当那很有钱的生意人掏出五十元钱给你时,你连看都没看。你什么也没要他的,就仅仅是一碗面条(在乡村里,面条是女人的象征,你把你自己吃了)。对此你毫无怨言。当民警把那生意人捆起来时,你马上说:“不怪他,是我愿的。”你才十九岁,你勇于承担责任使派出所的民警没有过多地为难你虽然你在人们一次又一次的追问下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可那鲜血证明了你从清白走向堕落是为了一碗面条。

饥饿是堕落的先决条件,但不是必要条件。必要条件是你灵魂的堕落。你的灵魂在熙熙攘攘的车站上游荡的时候,那堕落的邪念就已产生。天晚了,灯光闪烁着迷离,你在人海一样的车站上看不到一点熟悉的东西,你是孤零零的,你感到了离开乡土的可怕。可怕使你产生了恐惧,那恐惧紧紧地攥住了你的心,使你油然地浮出了贴近什么的渴望。饥饿是可以忍受的,精神的孤独却无法忍受。你渴望能出现一点什么,哪怕是被欺凌。

于是你便想惩罚自己。堕落是自己对自己的惩罚呀,你一无所有,只有在肉体的惩罚中才能得到精神的拯救。夜已来临,你在车站上来来回回地走动证明了你心的焦灼。这时,你遇上了这样一个男人……

堕落的先导是一碗面条,自轻自贱的本身说明了你用肉体换取精神的急迫,也说明了你自甘堕落的彻底。你渴望的是精神的痛苦,精神的痛苦也就是精神的充实。你拒绝了肉体交易应付的五十元钱,再次降低了你出卖的规格,以此来保持精神的独立,保持堕落者的“清高”。这又说明你是很矛盾的,你的出卖是有限度的。你自己玩弄了自己。

可面条毕竟是先导啊!在你的哥哥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喝牛奶吃夹馅面包的时候,他的妹妹却为了一碗面条走向堕落。

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有责任的。

况且,在三叔把你接出来之后,他明明知道回到乡村等待你的将是什么,可他竟然没有留你住几天,没有给予你片刻的安慰。近在咫尺啊!不能说他没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没有勇气。一他的确感到屈辱,但他唯一能说出口的理由是怕那个陌生女人看不起他和他的小妹。他甚至不敢告诉她这件丑事。他每日里在这陌生女人面前塑造自己的形象,以假的高贵来冒充真的卑微,生怕露出半点乡下人的“怯”。他自己绝不承认这一点,而这一点恰恰是他的致命处。当他高喊自己是“乡下人”时,内心深处怕的正是这些。他默默地吞噬着小妹的耻辱,在人前却不敢有半点展露。他对自己说:不让小妹来,是怕小妹受人歧视,怕小妹不能忍受那陌生的城市嫂嫂的高傲目光。以这样的借口,让三叔把为他的前程付出多年辛劳的小妹送回乡下,他已经没有了半点做人的勇气。于是,他自责。为自责而自责。那个陌生女人曾多次追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喃喃地说:“没有。”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只是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地流泪。

小妹,我后来才知道你回村后在房梁上被吊了一夜!父亲的暴怒自不必说,整个家族的人都拥上去打你……血脉的牵连使他们自认为也承担了耻辱,于是便加倍地在你的肉体上找回来(奴役是人的本性,本性的宣泄是人的最大快乐)。纵然是嫡亲父母,也是不愿承担耻辱的。父亲打断了三根皮带!母亲恨得用头撞你!而被高挂在房梁上的你,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爹把他多年的压抑转嫁到你的身上,把他在村支书、乡干部面前的卑微变形地倾泄到你的身上。毒打使他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泄,得到了他意识中从不具备的阳壮的辉煌。同时他也就显得更加委琐,更加可怜。他没有脸了,没有脸就无法在人前走动。他找到了自己又丢失了自己,那痛苦更甚你十倍!他声嘶力竭地高喊:“你为什么不死?你咋不去死!”这话是对你吼,也是对他自己吼的。

你曾经想到过死。死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活下去却很艰难。你的肉体在房梁上挂了一夜,你的灵魂也在房梁上挂了一夜。当人们拷打你的肉体的时候,你却在拷问你的灵魂。你重温了省城车站的孤寂,重温了那碗热面条的滋味,重温了那个小旅馆的夜,重温了你出卖贞操的全过程……继而你看到了那被剥光之后的浸染了血污的灵魂。你觉得你已经是个罪人了,再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你。一碗水泼在地上,已无法收回。活着是耻辱,背着耻辱活;死了更耻辱,钉在耻辱中死。你的牙咬在你的灵魂上,每一痕都是血,每一痕都是罪……

你在毒打中展览了自己的灵魂。那有罪的灵魂像旗帜一样飘荡在房梁之上,那是耻辱的旗帜,背叛的旗帜。展览使你“再生”,展览宣告了你的彻底“解放”。经过了这一晚的灵魂展览之后,你跨出了人生最艰难也是最轻松的一步,从有罪到无罪的一步。为别人活,你是有罪的。为自己活,你是无罪的。世界观的转换使你宣告了你的无罪。从此,任何说教对你都是无用的,你将在骂声中独行。

你“匪”了。四乡的人都知道你“匪”了。(也许人人都具有“匪”的基因,却不具备“匪”的勇气。)既然“匪”了,既然已给家族历史上抹了很重的一笔,你就要“匪”个样子给人们看看。

小妹,你是这样想的吗?

小妹,你知道什么是代价吗?

你一次又一次地出逃,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你在人生的悬崖上行走,踩着毁灭的边缘行走,可你知道什么是代价吗?

小妹,我虽然不能阻止你,但是,请听我说:

在你哥哥的单位里,有一位名叫吴方洲的老人。他今年已活了五十九岁十一个月零七天了。他的一生就是“代价”的最好注解。

吴方洲当年是省直机关有名的“神童”。他十六岁参加工作,曾在中央高级党校受过训(还是为数不多的一期学员)。那时,他才华出众,思路敏捷,是机关里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写的论文散见于全国各大报刊;他的每一次发言都得到了暴风雨般的掌声;他的倾慕者可以排成一条长龙般的丽色大队。应该说,他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那本是一条五彩缤纷的路。据说,他当年的同学如今有部长、省长,还有当大作家大理论家的。而老吴却从1957年就进了监狱,过了近三十年的劳改犯生活(他是因为一篇文章出事的。他一条道走到黑,固执地坚持了一个现在看来很一般的论点。他曾勇敢地振臂高呼“要为真理而斗争!”)。就因为他的固执,他的“才华”从1957年就中断了,此后再没有“横溢”过。那时候,他像鳖一样蹲在监狱的牢房里,没有笔没有纸没有书报杂志,甚至没有任何一片带字迹的东西。纵是“神童”,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说他数过衬衣上的虱子,一共三百二十八个。一百二十二个母的,二百一十六个公的。曾有过“偶数”与“奇数”的类似“哥德巴赫”式的猜想,可惜没有写出关于虱子生态的论文;他说他在砖缝里寻找过烟蒂儿,一连找了四个小时,就突如其来地萌生了关于“概率”的奇妙意念,可惜他无法记述;他说他曾在牢房里闻到过女性的气味,又像猎犬一样在牢房里追寻这气味,于是寻到了一根头发。可他不能准确地测量这根头发的“直径”,也就不能从头发“直径”上研究男女性别的差异。他说他本可以写出关于从头发上破案的水平很高的论著,可惜他徒有思维而没有著作问世……他曾有过许多极其丰富的奇妙遐想,而这难得的想象力一一都在饥饿困顿中泯灭了。

他说,三十年来,他曾无数次地跪下来给人磕头,请求革命的人们宽恕他,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可革命的人们不宽恕他。他太傲了,太狂了。他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假如没有这非人的三十年,他也许会成为大科学家大思想家,也许会当省长部长,这很有可能。

而后是平反。老吴回来了,“神童”不见了。平反昭雪后的老吴上了不到两年班。在这两年里,“神童”却成了机关里人人嘲笑的对象。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道,连走路都被警察罚款五角!老吴成了一个废人。

现在,拄着拐杖走路的老吴,总是像祥林嫂似的反反复复地絮叨着一句话:

“那时候我真傻……”

小妹,这就是代价,执著追求的代价。老吴为此失去了最宝贵的三十年。他得到了真理,却丧失了时间。

更为可怕的是,真理是相对的,时间是绝对的。他得到的是局部的相对的发展中的真理,失去的却是完整的永劫不复的时间。对“神童”来说,时间就是创造,时间就是财富,时间就是走向伟大的桥梁;可对老吴来说,真理却是极平常的大实话,是三十年后人人都明白都不屑一顾的“破铜烂铁”,是语言外衣上的几颗过时了的纽扣。那时的“神童”挺身而出,为真理而呼唤;现在的老吴却拄着拐杖,摇着苍苍白发,逢人就讲:

“那时候我真傻。”

小妹,在一个秩序化正常化的生活环境里,一个超常的人的结局就是这样。1957年,“神童”的生活方式是不正常的,他被打成了右派;到了1987年,老吴的生活方式仍然是不正常的,他成了一个废人。这是时代的悲剧,单个人是无能为力的。老吴,年轻时曾执著地追求过,可他得到的却是半生平庸;他渴望着人生的辉煌,却失去了最富有创造力的年华。

走出平庸是要付出代价的。“一步迈错百步难回”对人的影响太大了!说不清的实例告诫人们要平庸,要正常,要过“类”的生活,不要寻求单个人的“自我”。平庸可以给人舒适,给人以安全感,给人以时间的保障。虽然没有辉煌,但也不会毁灭。

但是,秩序化就意味着丧失个性,丧失自我,使单个的有活力的人变成社会运转中的机器零件。人不可能彻底地零件化,肉体的相像代替不了精神的统一。精神是无法统一的,一万个人有一万个搁置精神的地方,那是绝不会相同的。社会秩序化的结果必然产生虚伪,产生千千万万个面具人,这同样是可怕的。

当然,也有人说,活人是活“质量”的。只要瞬间的辉煌,不要平庸的岁月。哪怕有片刻的辉煌,也就够了。可这话对老吴来说,是不是太残酷了?

小妹,你哥哥就是一个面具人。他的面具就是那“永久牌”的微笑。当世界充满面具的时候,为了生存,他不可能袒露真诚。他在上级面前微笑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何时能分到一套像样的房子;他在同事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五月里天气的燥热;他在朋友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午饭后吃一只苹果的滋味;他在那陌生女人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那久远的粉红色的“阳光”……在这个世界上,真诚也是一种权力,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出售的。出售真诚得到的决不是真诚,而是虚伪的拳头,是袒出胸膛让人来打。他不愿打人,也不愿让人来打,他只有微笑。

小妹,你哥哥是个平庸的人。他既然选择了平庸也就不打算为自己辩护。可你呢,你的背叛又换来了什么呢?

小妹,你曾经爱过一个男人,那男人是你自己寻来的。你为了寻他,在方圆七百里的范围内辗转奔波,吃了说不尽的苦头。

可你找到了他却又抛弃了他,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和那小伙是在车站上结识的。那是一个京广线上的小站,等车的人很少。当时你们并不相识,你在等车,他也在等车,大概是口音相近,就随便地说了几句话。而后,车来了,你们仅仅是互相望了一眼,就先后上车了。上车后也并没有坐在一起,各自在涌动的人流中分开了。这种分离很可能是永久性的。偶然的相遇,应该是不会留下什么的。然而,坐了几站之后,你突然发现那小伙下车了。那是一个没有站台的小站,临近黄昏,你看见那小伙走下火车,在暮色中晃晃地动着,背影镶在夕阳里,眼前是一条漫长的无尽的路……这时候你也许感到了孤寂,分离又使你产生了茫然的贴近。于是你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看那人影儿渐渐消失。

按说,这仅仅是瞬间的记忆,过去了就过去了,可那晚霞中的背影却烙在了你的心里。许是那落日的雄浑感染了你?许是那走向落日的铁黑背影高大挺然?当然,那匆匆的一瞥,也许早就产生了心的共振。还有什么呢,那就说不清了。总之,在那个滚动着橘红色落日的黄昏,一个男儿的孤零零的行进,路的漫长……使你突然产生了一种相知的渴望。这渴望使你很快地做出了非常的决定,你自己也说不清的决定。在下一个车站,你急匆匆地下了车,竟追那小伙去了。

这寻找是极茫然的。你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只记住了这么一个人,一个背着铺盖卷奔生路的人。他在暮色中走上了一条大路……

为寻这小伙,你来来回回地走了几百里路,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开初你以为他是出外打工的手艺人,就到附近的建筑队去查问。你在建筑工地上给人打过小工,也给人做过饭,几乎是每隔两三天换一个地方,可你找遍了所有的建筑队也没找到他。

后来你又以为他是出来挖煤的,于是你又找遍了附近的大小煤窑,全不顾矿工的粗野……有人见你在关山的煤窑上给人拉过坡,那坡很陡,拉一趟只挣三角钱。你是饿着肚子找他的,逢人就问。再后你以为他是做生意的,就又到城里去寻。你在禹县县城的饭铺里给人刷过碗,又在许昌给人当过保姆……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你一次也没有碰上他。在你几近绝望的时候,你又常常到车站上去,来来回回地在京广线上的小站上徘徊,希望能偶尔碰上他。你找得很苦很累也很充实。在长达三个月的光景里,你心中只有这个小伙……

这一切仿佛都是命定的。在一个雨后的黄昏,你与他在车站上撞了个满怀!这小伙穿得阔了些,可你还是认出了他。当他茫然地看了你一眼,正要离开的时候,你叫住了他:“站住。”他又抬头看了看你,很诧异地问:“干啥?”你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他迟疑疑地走过来问:“有事?”你点点头说:“有事。”你把他领到没人的地方,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而后,你哭了……

这一巴掌打得太猛,太突兀,太霸道!没有人这样干过,世界上任何爱情都不是这样来表示的,唯有你。你一巴掌粉碎了一个男人的灵魂,这是你三个月来寻找的结果。

……你跟这小伙共同生活了七天(也算是“混”了七天)。没人知道你们在这七天里究竟干了些什么,“混”是很难说清楚的。

据说,这小伙是个锁匠,看来也是很有钱的,你们一同在县城那最好的宾馆里住过。而七天之后,你却悄悄地离开了他。你走时他毫无防备,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依然和来时一样,你没有带走他的任何东西。

你花了那么大的气力去寻他,为寻他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可一旦找到之后,仅仅才过了七天,你就抛弃了他。他究竟在什么地方让你失望了呢?

失望一定是有的。你在追寻中一天一天地把他“神化”了。

你不是在寻找他,而是在寻找中“塑造”他。你在想象中“塑造”了一个男人,“塑造”了一个你心目中的偶像。这偶像在想象中是美好的。你每时每刻都在加重着这美好的分量,完善着这美好的形体。你自己给你自己捏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然而,当你真正接近这男人的时候,那心中的偶像就碎了……

严格地说,这不是对男人的失望,而是对追寻本身的失望。

你需要的仅仅是追寻的过程,是一个搁置精神的地方。目标的贴近却带来了精神的失落。苦难历程的结束预示着新的苦难历程的开始,你自然是不会停下来的。得到本身就意味着丧失。

可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很快结束。虽然才短短的七天时间,你却又一次种下了悲剧的种子。

也就在短短七天的时间里,你彻底征服了一个男人,这小伙发疯一般地爱上了你。你走之后,他为找你寻遍了大街小巷,而后就毫不犹豫地追到家乡来了。他给父母带来了丰厚的礼品,也带来了一个男人求爱的勇气。可是,你不在家,你根本就没有回来。父母对这位勾引来的“女婿”显然是不会承认的。他掂来的礼品被爹扔在了村街上,继而又让这小伙饱尝了足够的冷落。

家里不接待他,他就睡在场里的麦秸窝里。夜风是凉的,可这小伙却心如火焚。他以为你一定会回来的。他望眼欲穿地在村里等了你七天,每天都在家门前转上几趟,每天都掂着贵重的礼物恳求老人承认他。为了说明他的来意,他一定是给老人讲述了那七天的“野合”……可父母是不会接受耻辱的,耻辱已经够多了。老人肯定辱骂了他,骂他个狗血淋头!

这小伙显然是忍到了最后的地步。他的钱花完了,你仍没有回来。于是,在一天夜里,黎明之前,他越墙而入,跳进了咱家的院子。他一定是在院里站了很久,当眼睛彻底适应黑暗之后,他看见了扔在房角处的一根麻绳……

第二天早上,娘一推门就吓得跌坐在地上。她看见院中的苦楝树上吊着一个人,那人长伸着舌头……

小妹,你看见血了吗?你是有罪的呀!

你毁掉的不仅仅是个年轻的生命,你压榨了一个男人的灵魂。你给了他火辣辣的七天,然后突然把他抛在冰水里,悄然而去。何必当初呢?!

是呀,爱是不能勉强的。对这小伙的死你不负法律责任。

不爱,也似乎没有道义上的责任。你没有让他死,也没有逼他死,是他自己要死的。你甚至可以说他的气度太狭,不配做你的男人。可他毕竟是为爱你而死的呀!扪心自问,你的天良何在?!

这小伙也是在咱们乡下长大的孩子。据说,他娘死得早,自幼是跟爹长大的,出门回家两根棍,从没尝受过女人的温存。女人在他心中占的位置太重了!二十多年的干渴,一朝得到滋润,那心情是很难形容的。乡下人找女人多难哪,奔一个女人往往要付出两代人的辛劳。他就是为女人才出外奔生路的。在乡下,这娃儿应该算是聪明了,他学得了一份锁匠的手艺,也定然是有了一份奔女人的小小计划。你给了他爱,填补了他的空白,同时也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可以靠劳动挣一份爱的。可这爱自天而降,却又抽身而去,你给了他多大的失望啊!

失望本身就是对他的最大蔑视。失望本身就是对一个男人最残酷的冶炼。一个爱人的失望,既是毁灭的榨机,也是再造的熔炉。这小伙无法承受那突如其来的火与冰,他去了。可我再说一句,你何必当初呢?!

如果说,对这小伙的死你还可以有所推卸的话,那么,你给父母带来的屈辱和灾难却是无法推卸的。

多么宏大的耻辱啊!四乡的人像过节一样一拨一拨地涌到家里来看热闹;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的人也川流不息地来勘查死尸,询问死因;村人们更是四处张扬,逢人就说。两位老人每日里像罪人一样立在门前,战战兢兢地迎候着各种人的盘问。

娘为此昏死过去三次;爹见人就磕头,一次又一次地磕头,头都磕出血来了……

那是夏天哪,我的小妹!在火炉一样的夏天里,父母为你守了七天死人。那七天,你知道他们是怎样熬过来的吗?!他们为你的“耻辱”守灵,为那长吐着舌头的“耻辱”赔罪,为你承担了千万人的责骂和唾弃。年过半百的老人,每天像猴子一样站在门前接受上万人的“观赏”,那滋味并不亚于在碱水里泡在油锅里煎!夜也是难熬的。天热,那死尸放院里怕狗拉,放屋里又怕臭了,可没有法院和对方家人的许可是不能埋的……那真是死不了又活不成的七天七夜呀!

小妹,你罪孽深重呀!你不能忍受的,让父母替你忍受了;你种下了悲剧的种子,让父母来品尝罪孽的果实。

你是在找他吗?你是在找你自己。你找到了自己,却发现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于是你丢弃了“旧我”,又一次寻找“新我”……

小妹,你是有罪的。你的哥哥也是有罪的。你罪在行动,你的哥哥却罪在思维。

在这里,我将坦白地告诉你,你的哥哥是一个意淫者。

他得了可怕的精神分裂症。有很久了,几乎每天晚上他都是在失眠中度过的。夜的眼关注着他的每一个行动:他的一半躺在婚床之上,另一半却去追寻那久远的“阳光”。当婚床上的半个我在肉体上做爱的时候,另一半却在精神上与“阳光”交欢。

他追逐“阳光”追逐精神的欢愉几乎达到了发疯的程度。他在暗夜里神行七百里去与那“阳光”会合,他的神思在“阳光”的门前行独行,徘徊不前。那门铃就在他眼前“亮”着,他一次又一次“勇敢”地冲上去按那门铃,可在最后一刻还是逃窜了。他永远不会按响门铃,可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去按……他听见门铃响了,听见了那细碎、娇柔的脚步声,继而他看到了粉红的一闪。当那粉红的一闪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前时,他却很快地躲开了。“阳光”在半开的门前灿烂,粉红色的笑靥在门前灿烂,灿烂灿烂灿烂……

没有人。

他再次冲上去按门铃,敦促“阳光”再次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以此来光照他灵魂的黑暗。

没有“阳光”他是无法生活的。他在暗夜里追寻“阳光”,与“阳光”对话。对话就是他的光明。而每一次对话后他的灵魂便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也就越加地渴求“阳光”。他不能自救,只有“阳光”才能救他。于是他追忆“阳光”的每一个细小动作,追忆“阳光”的每一次闪烁,妄图在“阳光”的照耀下通体燃烧。

当白日来临,他又还原成一个地地道道的面具人,还原成一个在钢筋水泥的夹缝里求生存的谨小慎微的符号。依旧是紧闭心的大门,以微笑对人,而心的深处却焦灼地等待着下一个黑暗的来临,他将又一次地在黑暗中触摸“阳光”……

他知道他亵渎了“阳光”,亵渎了那神圣的不可替代的精神偶像。可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的有罪的“手”每一次触摸“阳光”时都带有极大的不安。他厌恶自己,却又无法摆脱。他是“空气恋爱法”的得益者又是受害者,精神的痛苦和精神的欢愉同时折磨着他。他欺骗了婚床又欺骗了“阳光”,他在分裂中无力地挣扎着,他知道他总有一天要失常的。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在一天夜里,他喝醉酒之后,竟然走到另一栋楼里去了。那是一个陌生的楼道,他在陌生的楼道里大摇大摆,神情昂奋地走着,肆无忌惮地敲响了整个楼道的屋门。他站在一个又一个门前高喊:“我爱呀!我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喊声是很疹人的。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自己在于什么。几个穿着裤头的男人从屋门里蹿出来,大骂着把他拉出去揍了一顿!可他还在声嘶力竭地高喊:

“我爱呀……”

这种失迷已经达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从此,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夜游,每天晚上都闯进一座新的陌生的楼房,在黑暗的楼道里高声喧哗……他曾三次被派出所的民警扣留,可查问之后又把他放了。单位领导替他说了很多好话,因为他白日里是很老实的,老实得像小绵羊一样。他是“第三梯队”,又是重点培养对象,没有人敢怀疑他。他的面具是铁做的,他每日里戴着这铁制面具去上班,换来了一身“清白”,但他的伪装还是被揭穿了,他白天是人,夜里就变成了鬼,四处游荡的鬼……

他毁了,毁就毁在没有当面说出那句话。当他遇见“阳光”的时候没有说出那句藏在心底里的话,就造成了精神上的长久淤积。那淤积逼迫着心的波涛,终于冲决了堤岸。当他因多年的伪装被揭穿,痛心疾首地跪在一个个领导面前忏悔时,当他泪流满面地检查自己时,却进行着更加虚伪的掩饰。他说他不知道他究竟干了什么,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可他是知道的,在心的深处,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的泪水从虚伪的筛子上漏下来,一滴滴洒落在领导的脚下,表演了一幕幕真诚的荒诞。

他听到了泪滴的声音,那声音响在灵魂之上,他的灵魂为此而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这淤积还来自生活的假模假式,来自没有真诚的符号化的行走,来自铁制面具的沉重,来自对人的世界的恐惧。一切都程序化了,人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萎缩。萎缩使人无法承受假的附累,于是导致了真的变形:

一个意淫者。

这是虚伪造就出来的,是卑劣造就出来的。精神犯罪是不负法律责任的,却永远得不到心灵的安宁。由分裂造成的两个我在一天天地战斗着。白天的我服从于秩序:夜晚的我恢复本原,脱壳而出,去按那“阳光”的门铃……

小妹,可悲的是,这一切仍是在夜的婚床上进行的。是在纯思维中进行的,是虚妄的。

他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夜游;在想象中看见自己走进一个个陌生的楼道;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喊出了那么一句话;在想象中挨了一顿揍;在想象中看见自己被派出所的民警拘留;又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在上级面前哭泣……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目睹着正在进行的一切。

你一定认为这很窝囊,他也知道这很窝囊,但人生怎能没有节制呢?没有节制整个世界就会一片混乱,就会出现野蛮和屠杀,就会尸陈遍野血流成河。没有节制就没有安全感。节制产生了虚伪和压抑,同时也带来了和平和安宁。节制是人类社会的平衡木,它困住了单个的人却解放了整体意义上的人。它消灭了绝对的发展却保护了相对的稳定。没有节制就没有了人与动物的差别。从这个意义上讲,人是需要虚伪和掩饰的。人的本性的大暴露,结果会是什么呢?

也许,他是太清楚了。清楚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两难的错误,无所适从的错误。

不过,他的确闻到了“阳光”的气味,那气味掺杂着苦楝花的清香,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苦楝花的清香。他沉醉在苦楝花的清香里去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精神夜游”……

他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去品味那段话:

“哥,是她吗?”

“是她。”

“二十多年了,你还能认出她?”

“……嗯。”

“你去见见她,去呀!”

“……不好。”

“你得去。那么多年了,你就不能见见她吗?”

“不好。”

“见见有啥呢?见见吧。”

“不好。”

“哥,你是人吗?!”

“……”

小妹,当他想着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头还枕在那陌生女人的手臂上。那手臂传导着另一股香气,令人恐惧的香气。他知道这女人也是不爱他的,她爱的是一种高贵,施与的高贵,奴役和改造的高贵。她常常很自然地说:“我给你……我给你……”在她心目中,我是第一性的,你是第二性的,是施与和被施与的关系,是奴役和被奴役的关系。起点就没有互爱,也就没有互知。人对奴役的需要是永久性的,她的“爱”也就是永久性的。在这样的家庭里,任何逃离的企图都是徒然的,它会使你背上沉重的“精神债务”,活一天就背一天。因此,他只能是个可鄙的意淫者!

小妹,卑劣的虚伪的我是多么羡慕你呀!羡慕你敢恨敢爱敢生敢死敢夺敢弃,那是多么野气多么酣畅的人生!可冷静的虚伪的我,又不得不谴责你!你太残酷了,你奔向有罪的大路,给社会给家庭带来了多少灾难哪!

而我只有呓语。

也只能呓语。

十一

小妹,你最后一次被捆回村子的时候,招致了全村人的围观。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在炎热的夏天里,我的小妹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小拖拉机上,在一片“嗵嗵嗵”的轰鸣声中被载回村子。

全村人都出来看你了,满街都是子弹一般的目光。那簇动的人头就像当年看夜戏一样。涌流着说不出的激动和兴奋。天光一下子变得燥热难耐了,火镜就在人们头上悬着,灼热的气浪随着小拖的轰鸣滚滚而来,烤化了整个村庄。

你被捆着。捆着的你身子挺得很直,头高高地昂着,脸上冻着坚冰一般的高傲。猎猎的火一样的红裙在绳索的捆绑下紧裹着冰雕一般的身躯,把冰与火的极端的两极呈现在这个古老而又窄小的村街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是冰与火的瞬间的美丽。此刻,天静静,地也静静,那情形就像是世界的末日到了!

沉寂中仿佛响彻着一声来自天庭的呐喊,叫人觉得那古老瓦屋的兽头时刻都会滚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残砾!

沉默,捆绑着的沉默。当这捆绑着的沉默缓缓驶过村街的时候,天仿佛阴下来了,那坚冰一般的高傲射杀着阳光的炽热,给七月的乡村带来了肃杀的寒气!而那火焰般的红衣裙却又时时灼烧炙烤着人们的心。火样的冰,冰样的火,使村人们承受着这来自两极的痛苦。

这痛苦来自蔑视,昂首挺胸宣告了你对乡村的蔑视。你虽然被捆着,却像凯旋的胜利者一样高傲。你的蔑视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蔑视里带着怜悯。你怜悯所有的乡人,一代一代在这块窄小的天地里繁衍生息的乡人。他们大多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生活的单调,劳作的乏味,人的委琐,使你有了足够的蔑视他们的理由。你是带着闯荡过世界经历过人生的目光去看待他们的,于是你的蔑视你的怜悯就显得更加刻薄。在你眼里,他们是一群可怜的埋在黄土里的人,没有颜色的人,也仅仅是因为你被捆回来了,他们才有了一次看热闹的机会……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也叫活人吗?所以,纵然被捆着,你也在乡人面前表示了足够的优越。

我的没有耻辱没有羞愧没有眼泪的小妹,你就是这样回到村里去的。你让村人们看到了他们一生都没看到过的场面。他们一个个像傻了一般望着“嗵嗵”响的小拖从眼前驶过,肃然地在你面前缓缓后退……

小妹,你给村人的刺激太重了。他们觉得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在他们眼里,好像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叫他们无法承受。他们的愤懑是无法诉说的,就好像突然从天上掉下一个大石磙,正好砸在他们心上!老人们两眼空空地仰望苍天,试图抓住一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听说,六奶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了……

小妹,这时的你已完全变了。你已不再是乡下人了。你的蜕变是迅猛的。衣着的变化仅仅是你脱胎换骨的第一步,而那冷漠的满不在乎的神气才是根本性的变化。你已经没有了乡下人的“怯”,骨子里的“怯”。而更重要的则是你对乡村的厌恶。

你的厌恶耸动在眉宇之间,诉说了你的无法抑制的排斥心理。

你的厌恶已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不仅仅是因为村街的狭小,一张张脸相的茫然无知,也不仅仅因为生活的单调,劳作的乏味,而是对区域性生活本身的厌恶,对长年累月的居住的厌、恶。夏日里那满眼的绿色没有引起你的一点好感,连村街里的空气你都是厌恶的……

进了家门,解开了那捆绑着的绳索之后,你仍然没有说一句话。虽然屋里院里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可你眼里却看不到一个人,你眼里只有对熟悉的厌恶。

屋子里很闷。爹彻底萎了。他在地上死蹲着,失败写在脸上。娘也蹲着,那神情就像在受刑。只有你是坦然的,是一种恶的坦然,随你处治的坦然。好久好久之后,本家的六奶奶站了起来,她曾是待你最亲的老人。老人颤巍巍地走到你跟前,眼里淌着泪,扑通一声,竟当众给你跪下了!

娘也默默地跪下了……

爹浑身抖着,长叹一声,忽腾腾也跪到了你的面前……

七十六岁的六奶奶跪在你面前说:“梅妞,我做主了。只要你不再跑,啥都依你。有中意的人领回来,想咋过咋过,你说句话吧?”

爹颤着声说:“梅妞,只要你不跑,啥、啥都依你了……”

娘哭着说:“梅妞,你说句话……”

小妹,世界颠倒了吗?他们打过你,骂过你,撕过你,吊过你……乡村里所有能用的土刑法都用了,可老人们现在给你下跪了。他们一个个跪在你的面前,求你说句话,只要你不再跑,啥都依你。河水倒流也不过如此!哪怕是为了安慰老人,你也该张张嘴呀!

可你没有说,小妹,你没有说。你仍旧冷冰冰地坐着,像死了一般坐着。是的,他们打过你,可你的残酷更甚于一生都生活于乡间的老人。你最终还是惩罚了他们。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多么可怕的沉默呀!终于,六奶奶站起来了,爹娘也跟着站起来了,全都默默的。到了这份上,话已说尽,再没什么可说了。乡村对你已仁至义尽。六奶奶缓缓地转过脸去,顿了一下拐杖说:

“把兜肚儿脱下来吧,我给你缝的红兜肚儿……”

小妹,你就是在这种时候脱下“红兜肚儿”的,那棉布做的能避邪的“红兜肚儿”。这大概是乡村对你的最后的唯一的束缚了。作为一个彻底背叛的女人,作为一个最不知羞耻的女人,你在一片惊呼中当众脱去了“红兜肚儿”……

这时,娘扑过去了,她像狼一样地嚎叫着扑了上去。最软弱最疼爱你的母亲扑在你身上嚎叫着咬下了一块肉,一丝丝带血的肉!

小妹,娘咬的是你的肉吗?她吞噬的是自己的心哪!老人绝望了。她把自己的心咬碎吃了。她生了你养了你,却无法改变你。她是多么悔恨哪!

再没有什么了。

再没有什么了。

再没有什么了……

小妹,在一个偏远的有着铁桶一般的观念的乡村里,老人们已经尽到了最大限度的妥协和容忍,他们把所有能给予你的自由都给了你。你可以找你喜欢的男人,可以过自己愿意过的日月。只要不离开这块土地,他们都依了……

小妹,你还要什么呢?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佩甫(书号:12614)》

默认卷(ZC) §5、送你一朵苦楝花


小妹,家里来信说,你又跑了。

这已是第七次出逃。天一日日冷了,路又是那样地漫长,你究竟要往哪里去呢?

在村里,可怜的父母已为你丢尽了脸。乡下人,脸面是很金贵的。没有钱可以,没有了做人的脸面,叫他们怎么活哪?爹那佝偻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他的脊梁骨被他的亲生女儿折断了,他在村人面前再也做不起人了。你不会知道,当人们在村街里撇着嘴说“老六家的闺女‘匪’了”的时候,老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你是晚上逃走的。临走前你当着六奶奶的面,当着两位老人的面脱去了贴身穿了十八年的“红兜肚儿”。那“红兜肚儿”是六奶奶在你三岁时亲手给你缝织的(按乡俗,这“红兜肚儿”只有出嫁那天才能脱去。脱去后,你就不是杨家的人了)。你脱去了“红兜肚儿”,就脱去了家乡对你的唯一的束缚。你把那旧了的“红兜肚儿”扔在堂屋的地上,粉碎了老人那最后的希望。你去了,你没有带走家乡的一丝线,你决绝地很残忍地切断了这最后的联系。可是,我的小妹,你生在这块土地上,又怎能逃脱这块土地呢?

小妹,在咱们家族的历史上,也曾有过隔代叛逆的记录。上溯到爷爷这一代,三姑奶就是跟人私奔而逃的。据说,三姑奶年轻时长得很漂亮,也很聪明,是家族历史上最秀气的一个女人。

她是跟一个唱梆子戏的男人私奔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悄悄跟那男人跑了。七天之后,又被家人提了回来。于是双双背着大碾盘沉进了南北潭。死的时候,三姑奶并不后悔,只说:“让我们死在一块吧。”可两人却没能死在一块。祖爷爷下令把他俩一个沉在潭南,一个沉在潭北,那结局是很惨烈的。听经历过那场面的老人说,三姑奶背着沉重的大碾盘在水面上折腾了很长时间,她的手像旗帜一样在水面上悬着,几经挣扎,企图抓到她爱的那个男人的手,可她没有抓到……

小妹,在这里,我没有恫吓你的意思,也不想过多地责怪你,可我不能不说,你是幸运的,你赶上了好时候。在你一次又一次出逃之后,虽然心灵上烙下了很重的鞭影儿,虽然身上仍残留着捆绑吊打的印痕,我还要说,相比之下,时光对你是厚爱的。

我说不清这种隔代叛逆的必然根源是什么。也许刚强会导致软弱,软弱却又孕育了刚强?也许那久远的血脉在极缓慢极迟滞的流动中会突然蹦出一个活跃的血分子来?可是,在这块土地上,本该是什么种子结什么果的。爹的委琐加上娘的懦弱,怎么就孕育出你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女儿呢?

三姑奶是为爱情而殉难,应该说她死得很值。她在奔向幸福的过程中受折磨而死,她也就是幸福的。她有过瞬间的辉煌,有过爱的尝试,有过面对蓝天白云的最后一笑。她站在南北潭的边儿上,望着绿得发黑的潭水,很勇敢很惬意地说:“让我们死在一块吧。”

那么,小妹,我要问:你是为了什么?

你是在家里盖起了四间瓦房,有了足够吃的粮食之后出逃,的;你是在数次出逃之后,终于挣脱了捆在身上的绳索,获得了乡村对你的最大宽容和自由之后又一次出逃的。你走得那样匆忙,纵是逃脱牢狱的人也不会比你更急切。在暗夜里,你把养育你长大成人的村庄扔在身后,甚至不屑再回头看一看。你急急地跨过沟坎,越过小桥,然后像盲点一样消失在更为广阔的天宇。每逢这种时候,你的胆量是惊人的,勇气也是惊人的。一个孤女子在黑暗中行走,你的灯光在哪里?

从理念上说(原谅你的哥哥,他读了许多年书,理念自然就多一些),每一个企图逃脱苦难的人得到的必然是更加深重的苦难。小妹,我知道你是在苦难中长大的,你不在乎苦难,你的勇敢就表现在能够承受苦难。你逃脱苦难是为了寻找苦难,这就更使你的哥哥惶惑。

假如是为了爱情,在你背弃了六奶奶的苦心,背弃了父母的安排之后,你已有了充分的选择余地;假如想独立生活,你也已得到了父母的最大限度的允诺。可是,你又跑了。

你走了,你留给家乡的是诉说不尽的耻辱;你留给父母的是洗刷不清的耻辱;你让那个爱过你的男人挂在耻辱的苦楝树上(那树砍了,耻辱却永远挂着);乡邻们在尽情嘲笑你议论你的同时,也替你分担了耻辱;而耻辱本身却没有了耻辱。你把耻辱卸在这块土地上,干干净净地走了。

对你的出走,老人是困惑的。

娘一次又一次地流着泪说:“吃上白馍了,还不够吗?”

爹跺着脚说:“啥都有呀!啥都有……”

小妹,你知道天地的宽广,可你知道生存范围的狭小吗?你知道路的漫长,可你知道人的拥挤吗?你自小就很聪明,你有足够的理由嘲弄你那大学毕业后工作多年的哥哥,你甚至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可你知道天网恢恢吗?

小妹,我不敢说你是堕落。堕落也是需要勇气的,堕落是对现有生活秩序的一种反叛。你的不堕落的哥哥既然生活得这样平庸,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他的毅然决然地奔向耻辱的妹妹。我甚至不敢说你是无知的。虽然人海茫茫,在人生的路上还有一个接一个的苦难等待着你,很难说清你的结局。当你的“有知”而无任何行动的哥哥坐在舒适的“牢宠”里一支接一支抽烟的时候,也就失去了在他的一次又一次勇敢背叛的小妹面前夸耀知识的勇气。跳进“火坑”的人与旁观者的心理永远不会一致。品评别人是容易的,这使品评者不自觉地占有了心理上的优势。你的哥哥是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毛尖茶吸着烟凝视着窗外的白雪与他的小妹说悄悄话的(他不敢让你那位该称作嫂嫂的陌生女人听见)。他思念他的小妹,却不知他的小妹现在何处。他知道,这种“对话”是很做作的。

爹娘曾骂我对你不够严厉,眼看着你跳进“火坑”而不顾。

而你,我的小妹,对哥哥显然也是不满意的。七次出逃,你一次也没来找过我,这说明你至今看不起你的哥哥。

在有了那么一次软弱之后,你再也看不起你的哥哥了。你觉得他活得没有骨气。你不愿给他带来麻烦。你可怜他。

“哥,是她吗?”

“是她。”

“二十多年了,你还能认出她?”

“……嗯。”

“你去见见她。去呀!”

“……不好。”

“你得去。那么多年了,你就不能见见她吗?!”

“不好。”

“见见有啥呢?见见吧。”

“不好。”

“哥,你是人吗?!”

“……”

雪无声地下着,窗外的世界一定是很冷的。小妹,你在哪里呀?

小妹,我至今不能忘怀的是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夜,星儿在天空碎闪,月儿摇着一弯小小的船。院中的苦楝树开花了,一树紫紫、白白、淡淡的小花。树下偎着一个九岁的小妞妞,去捡那散落在地上的小小花瓣儿。灿灿月光水一样地泻在地上,碎了捡花的小手,碎了那亮着紫边的小花儿,碎了那梦一般的夜。那宁静那恬然那专注是极动人的。小妞妞痴迷花的清香,苦苦涩涩的香。她静静地立在树下,亮着一双藏有无数甜美小想头的眼睛,微微地撇着小嘴,在那窄小而纯静的心灵里放出了人生的第一只“蝴蝶”……

那会儿,一定是我的脚步声惊扰了你,于是便有甜甜的一笑:

“哥,送你一朵苦楝花。”

小妹,那时的你是多么单纯多么可爱呀。小小的年龄,纯洁而狭小的心灵,倚在月光下放出的“蝴蝶”一定是极美好的。那是未知的美好,向往的美好。我的九岁的小妹,对于人生,你都企盼些什么呢?

那晚,你在院里扭来扭去,一定是想给哥哥说一点什么的,可你没有机会。哥哥要走了,哥哥心不在焉,哥哥被省城大学的通知“烧”得不认识自己了。能考上大学,这对乡村来说是唯一能光耀门庭的事情。乡邻们都说老祖坟里冒烟了,于是争着来看这棵从老祖坟里长出的“蒿子”。他没有机会和你说话。

在你的哥哥临离开乡村的最后一夜,你送了他这么一朵“花”。那时他不知道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收下了这朵“花”,没有破译。此后,他忘记了他的小妹,也就失去了再次破译的机会。他知道这花是苦的涩的,但他不知道这就是他人生命运的注解。

他从一览无余的乡村走入城市,有着很宽的马路很高的大楼的城市,海一样深邃的城市。他带着两腿泥跌进了城市的漩涡,在花花绿绿的橱窗前失迷了。于是他被“囚”进了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方格”,有一个属于城市的陌生女人管着他。

那女人是城市的守护者,是城市的“警察”,秩序和正常是她手中的鞭子。她常常问他:“洗净了吗?”他说:“洗净了。”那女人有一只很灵的鼻子:“怎么还有股味呢?”他说:“我再洗洗。”他在布满蔑视的“方格”里一次又一次地清洗自己。他知道他洗不净,这气味来自养育他的乡村和田野,已深深地浸入血液之中,他怎么能洗去呢?在这样的“方格”里,他对那八十元一瓶的香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惧,这恐惧依然是来自血脉来自田野的。每当他被裹在“香水”里的时候,他就想粉碎这恐惧,然而他还是被那浓烈的“香水”粉碎了,剩下的依旧是恐惧。城市女人是城市的当然管理者,每一个从乡下走入城市的男人都必须服从城市女人的管理,服从意味着清洗,清洗意味着失去,彻底的清洗意味着彻底的失去。他出了门便消失在人流中,回到家便化进了“方格”里,他没有了自己,更没有属于自己的一点点东西。只有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味是属于他的,且正在被清洗。他很想走出“方格”又极害怕失去“方格”,在城市,这是他唯一的藏身之所。

有一天,那陌生女人突然问他:

“你怎么了?”

“怎么了?”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一点也不明白。

陌生女人那很好看的鹅蛋脸上露出了惊雀般的神情: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没笑什么,你笑什么?”她问得很怪。

他郑重地说:“我没笑。”

陌生女人跳起来了。她说,怎么没笑?你出门就笑。是那种巴结、谄媚的笑。一边笑还一边给人点头。从机关大院门口一直到走进办公室,你总共点了一百八十七次头,见人不见人你都点头,你竟然还对着一棵树点头!你不觉得累吗?!

接着,她又说:“即使再下贱,也不能去巴结一个孩子,你给那三岁的孩子笑什么?!”

他很茫然。他不知道他笑了没有。他为什么要笑?假如笑了,那仍然是恐惧所致,那来自乡村来自血脉的恐惧。在那陌生女人面前,他每时每刻都感到了乡下人的卑微。他无法逃脱这种卑微。

小妹,这就是你的哥哥。你曾为他付出辛劳有过期望的哥哥。

在他离家之后,你就被迫停学了。我的很小的小妹,为了供养你上大学的哥哥,你含着眼泪离开了学校,接过了本该由哥哥承担的沉重的田间劳作,接过了那本该由哥哥使唤的赶羊鞭。

按说你是不该做出这种牺牲的,任何人都没有理由让你做出牺牲,可你还是做了。

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着两只小羊羔到坡上去放。那羊羔就是你哥哥的“学费”。在灰蒙蒙的晨曦中,你孤零零一个人赶着“学费”在坡上走,步量那无尽的黄土地。夕阳西下,你又摇摇地背着一个极大的草捆回家。一个极小的人儿,撑着天大的日月,你是很乏累的。可一年又一年,你重复地走着同样的路。

你把羊从两只喂到六只,又喂到八只。你把它们从小喂到大,从生养到死,你目睹了羊的生与死的全过程,你目睹了羊作为物质转换为货币的全过程。让一个喂羊的小姑娘去拽着羊腿帮爹宰羊是很残酷的,可为了哥哥,你不得不这样做。在羊的“咩咩”叫声中,你眼睁睁地看着爹把尖刀捅进羊的肚子,看着那箭一样飞溅的热血。那羊是你喂大的,你抱过它,亲过它,给它说过很多的悄悄话。可你又眼看着它倒在你的脚前,活睁着一双善良的任人宰割的眼睛,好像在问你:活是为了什么?羊作为“学费”的信号强烈地打入了你的记忆。你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后又默默地跟爹到集上去卖羊肉……假如把你的生活再延长一点,作为家中唯一的识字人,你从喂羊到转换成钱然后再作为学费寄出,你一定与离家有七里远的乡村邮局有了某种联系。在邮局里,你渐渐明白外面还有一个极大的世界,你知道书信作为传递工具可以飞向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时候,在你的朦朦胧胧的记忆里,一定是留下了什么……

夏天是忙碌的。那时你的小胳膊还很嫩,人还没有长成,腰自然也不是弹簧做的。可家里没有人手,你不得不像大人一样去田里干极笨重的活计。在你一次又一次弯腰割麦的时候,在你蹲在湿热的玉米田里薅草的时候,在你拽着很沉重的粪车吃力地奔向田野的时候,小妹你都想了些什么?

冬日很冷,在带“哨儿”的北风中你仍是起得很早,喂羊、喂猪、喂鸡,然后是担水、做饭,畜生一锅人一锅。这仍旧是重复的,无休无止的重复。那一双终日在冷水里浸泡的小手早已裂得不像样子,血口一道一道的,不比枯树枝更好看。或许在年关的时候,你还得挑上一担红薯到四十里外的镇上去卖,那沉重全凭一口气顶着,一步一步地挨,你有“学费”的信号。小妹,孤零零地蹲在风雪交加的镇上卖红薯,你哭过吗?

小妹,多年来,你的上完大学又留在省城工作的哥哥没有给你写过一个字。夏天很热,冬天又很冷,他没有问一问他的小妹抗得住蚊虫的叮咬吗,手裂了吗。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收到了从乡村邮局寄来的钱。那钱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多的时候一百,少的时候只有三块。他应该从钱上闻到羊屎鸡粪猪尿的气味,他应该知道那是羊的血肉或是一担红薯的价值。他的心为此颤栗过,也仅仅是颤栗,他做了什么?

没有。

小妹,你的背叛意识的积累是从这里开始的吗?你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从没抱怨过什么。可是,就在你哥哥带着那个陌生的城市女人回乡的那天夜里,母亲明确地告诉你,让你按乡俗为哪称作“花嫂嫂”的女人端洗脸水,并按乡俗替那女人准备了包有五元钱的“红封包”(这“红封包”是要新娘子交给为她端洗脸水的小姑子的)。可你端了洗脸水却拒绝接受那“红封包”。

拒绝意味着割断,你要割断什么呢?

小妹,当哥哥思念你的时候,也就是他良心忏悔的时候。他想获得心理上的平衡,得到的却是永远的不平衡。在你九岁那年,你说:“哥,送你一朵苦楝花。”这充满稚气的信号在他的脑海里存放了很久,他一直被这种神秘的信号缠绕着,他认为这充满稚气的语言是来自天庭的,是先验的预言的注脚,他无法破译。

于是,他渴望你再来一声“哥”的呼唤,这呼唤能拯救他的灵魂。再来一声吧?!

然而,苦楝树没有了。小妞妞不见了。那九岁的小妞妞。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之前,你曾给你的哥哥写过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你说:

“哥,我不想活了。”

那是个灰色的冬天,在灰色的冬天里我的小妹产生了骇人的念头,她给她的嫡亲哥哥写了一封信,她说她不想活了。

小妹,这是你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自心灵的呼救信号。

在你走向乡村邮局的路上,你一定是把一切都想好了。你的无畏在很小时就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记得那年你与人争吵,一气之下竟抓住菜刀剁下了一节手指!然后你把那断了的手指弃在案板上,径直拉人上街评理。当那断了的手指还在案板上脉跳时,你弃之不顾,当街与人言理,那血淋淋的任性与决绝曾使全村人震惊!你的任性是很有名的,你能舍去手指就能舍去任何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你舍去的不是手指,而是平庸;你舍去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的附赘。你甚至不为言理,而是在痛苦中寻找精神的欢愉。这种血脉的超常延续当是冥冥之中的三姑奶给予的。所以,当你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时,你就有了很矛盾的“欢乐”。那是精神濒临崩溃之前作最后挣扎时才有的“欢乐”。很残酷的“欢乐”。你把这种“欢乐”的体验用信的形式寄给了你的哥哥,向他抛出了信任的长索,呼唤他能回来看看你。

小妹,这一天对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在这个阴晦的冬日里,你会去哪里呢?你一定到代销点去过了。代销点是男人聚集的地方,是烟雾缭绕日爹骂娘的地方,也是乡村里唯一有点乐趣的地方。那里的笑声带有浓重的脚臭味和汗酸气,那里的语言是世界上最下流的也是最质朴的,那里集中了乡村的智慧也集中了乡村的浅薄。你仅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还是退出来了。那一张张裹在烟雾里的灰色的脸叫人生厌,那一双双捉虱的手更叫人生厌,厌便是你对这个阴晦冬日的最初感觉。而后你在寒冷中走向光秃秃的大地,一望无尽的灰,很乏很累的灰。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在灰色的田埂上有灰色的麻雀在跳来跳去,“啾啾”地寻觅那散落在沟壑里的谷粒,很凄凉的灰动。你的脚步载你走了很远,似总也走不出那灰暗的心绪,于是你突然就折回来了,像逃脱什么似的,走得极快。你一定还去了大花家,大花快要出嫁了,家里正忙着置办嫁妆,很乱。大花看见你就哭了,她说她害怕。那男人是个煤矿工,只见过一面,是个很遥远的未知数,她就要去和那未知数过日月了,她说她害怕。你有一点点羡慕她,也有一点点可怜她。你羡慕她的“走”,遥远的走,走得无影无踪。你可怜她的软弱,可怜她的顺从。你说:怕什么,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可大花要走了,你心里很孤。从大花家出来,你面对着村街里的大石磙看了很久,那冰冷的大石磙从你一出世就在那儿蹲着,像老人似的蹲着,总板着一副面孔,昨天今天明天都是一样的,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岁月的无尽。你用脚蹬了蹬它,它纹丝不动。它死了却又活着,活也就是死,看久了,便让人躁,让人急,让人疯。你很想把它抱起来扔出去,扔得远远的,永远不再见它,可你抱不动,于是你心里很凉。无奈,你又顺着村街往前走,一切都是读熟的,看惯的,简直是太熟了。

那房舍那院落那土路上的车辙闭着眼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连冷风中的气味都是闻惯了的,没有一点点新鲜的东西。你不得不回家,不回家又能到哪里去呢?家里活是永远干不完的。

娘在剥玉米,你也坐下来剥玉米。要是拣烟,你也拣烟。那程序是重复过千次万次的,熟得让人生腻。中午了,你问娘吃啥饭。

娘说:“面条。”“面条?”你又问了一遍。娘说:“面条。”乡下人的午饭永远是面条。于是你去和面,和面时你碎了一只碗,那响声很大!娘问:“咋啦?”你说:“不咋。”你很清楚你在心里骂了些什么,可你没有说。吃了,刷了,又去喂羊、喂猪、喂鸡……

在这个阴郁的冬日里,你的心绪坏透了。烦极也厌极。许多年来,你一直忍着,为你的哥哥忍着。供养哥哥上学的念头压住了一切。你知道事情总会有个了的,等哥哥毕业了,你就会活得松快些。你企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你认为哥哥一毕业,你就松快了。你的长久的忍耐是以哥哥毕业为限度的。然而,限度已过,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你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变化,得到的却是更大的失落。

哥哥毕业了,他已不需要家里寄钱了。当“学费”的信号消失之后,你眼前的目标突然也跟着消失了。为人做出牺牲是一种信念,没有了“牺牲”也就没有了信念。你不怕苦难,但那承受苦难的支撑点没有了,接着就是可怕的精神断裂。在一年又一年里,你举着你的“精神”走向邮局,那时你所承受的苦难是充实的、坚忍的、有目标的。可现在你却失去了安置“精神”的地方……?

乡村里常常停电,没有电的夜黑得像锅底一样。而你又无处可去。你偎在一盏小小的油灯下,久久地凝视着黑夜。黑夜是无边无际的,油灯又是那样的孤小,一豆之光实在撑不住那网在眼前的黑暗。夜太静了,心里却很空,映在墙上的是令人恐怖的模糊不清的影儿。为了完成最后的挣扎,你终于给你的哥哥写了一封信。你说:“哥,我不想活了。”

你并不想死,或者说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并不想死。你对你的哥哥还抱有一线希望,信的目的是企盼他能回来。你哥哥如今是有“学问”的人了,他也许能帮你找一个安置“精神”的地方……

然而,在你去乡村邮局送信的路上,信任的基石滑坡了,你突然对你的哥哥失去了信心,你觉得他是靠不住的,你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力量。你知道他二十年前爱过一个小姑娘,那是他在县城上中学的第一天爱上的。那穿花裙子的小姑娘仅仅在他眼前走了一趟,他就爱上了她。而后他尾随这个小姑娘在上学的路上整整走了一个夏天……从此,他知道了什么叫“阳光灿烂”。那小姑娘就是他的“阳光”。二十多年来,这“阳光”一直封存在他的记忆之中。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他见到了这个女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惊喜交加,激动得无法自抑,可他却不敢上前跟她说句话。他没有勇气正视自己,他害怕那个跟在身边的陌生女人,于是就失去了一个极辉煌的美好瞬间。他只剩下了回忆,他还不老,就只剩下了回忆。他仅有的勇气是给小妹讲述了“阳光”的故事。这样的人靠得住吗?

于是,你犹豫了。你向哥哥发出的呼救信号在去乡村邮局的路上就成了毫无意义的形式。你对这封信不抱希望了,只有一点点徒然的企及。在这个时候,你才正视了死的念头。你很快地想到了南北潭(那是三姑奶殉情的地方了),接着又想到荡于梁间的绳子……你想得很飘逸。死吧,你对自己说。

可是,当你走进乡村邮局之后,那坚定之后的思绪却又乱了。在邮局里,你看到了贴着花花绿绿邮票的各地来信,这些来信刺激了你那丰富的想象力,使你通过乡村小邮局的窗口看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你在很小的时候就放出了人生向往的“蝴蝶”,自然有许多关于蓝天白云的美好的遐想。想象的瞬间组接,使你觉得活得太亏了。你才十九岁,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在邮局里待了很久,当你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已是另一番心境了。

这封信为你的出走做了极好的铺垫。信的内容没有变,但形式完全变了。你把呼唤变成了通牒,你甚至不再渴望他回来。

信成了割断之前的证明,你仅仅想验证一下,验证之后才是割断。应该说,为割断你与土地的联系,你无意中借用了你的哥哥。你投石问路:他能回来,那是你原本渴望的;他不回来,也是你预料中渴望的。在信号发出之后,你不再求救,而是判决。

投石问路的结果是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对你来说就是回答。你证明了你至亲哥哥的残酷,正是这残酷冷漠给了你离家出走的勇气。按常理,接到小妹这样的来信,纵是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他也是该回来的。可他没有回来。于是,你在感情上在做人的道德上判处了你哥哥的“死刑”。你甚至不给他“上诉”的权利,以后你接连七次出走,却一次也没找过他。在你的心目中,哥哥已经“死”了。

小妹,假如那是个充满阳光的晴朗的冬日,假如你的哥哥能时常给你些安慰,假如你的哥哥接信后能回来,你会不会离家出走呢?

小妹,人海茫茫,你的哥哥在茫茫人海里撑着一张薄脸皮行走,那自然也是很累的。他并不想以此来求得你的宽恕。他只是想告诉你,他也是不容易的。

他上了十四年学,才终于在省城无数个钢筋水泥铸就的一层层“方格”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方格”,有了一个来自城市的女人(这女人是他大学里的同学)。在这里,他坦白地告诉你,当你在寒冷中赶着“学费”奔向坡地的时候,他却用那“羊血”换取一张张四分的邮票,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很远的大街上去寄信。他为她写了很多爱情诗,很多倾慕的废话,却毫不吝惜地以“羊血”作为运载工具,他为她耗费了大量的“羊血”。小妹,在你的面前,他是无法掩饰的。当他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茶吸着烟凝视着窗外的白雪审视自己灵魂的时候,他得说,在这件事情上他是很“具实”很“功利”的。耗费的“羊血”为他换取了精神上物质上的依托。他对城市对人海的恐惧使他不得不为自己寻找一块“雌性跳板”。男人一旦失去了勇气,一旦感到他在这个世界上无能为力,他就会变得非常“功利”。在城市,他看不到活人,他看到的是一个个冰冷的带着面具的“符号”,他害怕这些“符号”,就拼命地抓住那块“跳板”,他是依附在“跳板”上找到“方格”的。为了得到“方格”,他以“羊血”为代价与那陌生女人玩起了爱的“游戏”。双方都在欺骗自己,于是都做得很认真。

六百七十一封信的交换为他向城市“投诚”画了一个生动的句号。临决定的那天晚上,他在她的窗外踱了整整一夜,高举着灵魂的“白旗”……

应该说他是爱过这女人的,这女人也狂热地爱过他。但一方是赚取,一方是恩赐,这种爱的“交易”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况且,一旦落入这钢筋水泥铸就的“方格”之中,落入这爱的牢笼,面对四堵冰冷的白墙,他还能有自己吗?他也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戴有面具的“符号”,成了一个躲在“方格”里伪装后才出门的“符号”。那少年时期的“幻影”,那“阳光的故事”,只能密封在心的深处,连偷看一下也是不敢的。

你应该相信,这女人对他很好,在生活上从没亏待过他。她以高贵家族那优厚的物质条件像喂养小白鼠似的供给他营养丰富的高蛋白,给他十分像样的高档衣服穿,时时提醒他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因为他是农民的儿子,是在牛屎马粪中熏大的)。

施与是高贵的,她时耐地保持着高贵;被施与是卑下的,而他又怎能不卑下呢?在城市生存必得有一张“网”,他没有自己的“网”,也只好依附在人家的“网”上。对那女人和那女人的家庭,他欠下了说不清还不完的感情债务,使他一天天负债累累。于是他便很想逃离,逃离这挤在窄小方格里的温柔之乡。这种逃离仅仅是从一个温柔之乡到另一个温柔之乡的过渡,并非质的叛逆。城市把他软化了,他没有勇气再次经受苦难。然而,所谓的“逃离”也只能是意念性的,念头的产生到念头的扼杀使他得到了在痛苦中自责的“欢愉”。忏悔是心理天平上的添加剂,他靠忏悔来维持心理平衡。你的哥哥能留在省城做事得力于这女人,他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方格”也得力于这女人,就连他能撑起破旗样的一张脸挺身行走在一座座钢筋水泥铸就的大楼里也完全得力于这女人。他一无所有,获得了这么多,也就很难丢弃它。人们对苦难是很容易背叛的,对舒适平庸却无法背叛。

他能看清这一切,却无法改变这一切。

(在你哥哥工作的机关里曾流传过一则关于“马口铁”的笑话,一则属于知识分子的只有思维没有行动的笑话。中国有很多知识分子都在这个笑话的漩涡里徘徊,你的哥哥也不例外。)那个陌生的城市女人曾用极其蔑视的口吻嘲笑过你的哥哥,嘲笑他的“永久牌”笑脸。可她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这就是乡下人的“武器”呀!对付恐惧的“武器”。以“笑”来保护自己,这是农民的战斗方式。那韬略自然是卑微的、防范的。它可以没有力量,也可以拥有强大的力量。“笑”是作为一种商品出售的,它的表面是真诚,底板却是虚伪;它形式上是卑下的,内容却是高傲的。你哥哥是农民的儿子,在这方面,他更贴近土地,贴近父母。走出来的时候他虽得益于“羊血”的滋补,但从乡下茅屋里开始的人生的路,本就是带着“笑”的。为办一个户口,他从村支书开始,到乡政府秘书、乡粮管所所长、县公安局秘书、县粮局管理员……一路扛着“笑”的招牌走来,他已经“笑”习惯了。“笑”成了纯面部肌肉的颤动,成了没有内。容的保护方式。微笑加上沉默是农民的质。正是这量的积累加速了质的飞跃,使你的哥哥进一步完全了他的虚伪。

小妹,收到你的来信,那个对你来说永远陌生的女人读了信之后说:“你决定吧,后天是妈妈的生日。”话语是平静的,温和的,那双望着你的眼睛也是十二分体贴的。可你知道“妈妈的生日”意味着什么吗?乡下的终日操劳的母亲没有过过生日;没有见过奶油蛋糕和生日蜡烛,也没有隆重的祝贺。生日对乡下母亲来说,仅仅是苦难的开始。可城里的曾经有过权力和威望的陌生女人的妈妈却极看重她的生日。在数天前,一切都准备好了。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婿,作为一个在感情上负债累累的女婿,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沉默。他一连把信看了七遍,然后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那个陌生女人在他身边扭来扭去,把那娇好的身段像卖“肉”一样地出售给他。而后说:“你觉得很严重吗?”

他依旧沉默。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她偎在他的身边,很“认真”地表示了高贵者的关切。

那陌生女人的冷漠是天然的,她甚至不知道乡村里没有电话。她看信的时候还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嘴,那也是天然的。对她来说,死并不是一种解脱,而是荒诞。优越的人不会想到死,假如想到了,那也是优越太久的“做作”。也许,她把你的来信看成了做作。这是一种没有生命体验的极浅薄的直率。她讨人喜欢的是这种天然的直率,让人恨的也是这种天然的直率。她不明白你哥哥为什么会生在草木灰上,更不明白你哥哥为什么直到二十二岁才在县城里很脏很臭的澡塘里第一次洗热水澡,这些对她来说都像是“天方夜谭”式的滑稽。她与你哥哥结合的最大理由是“不明白”,她说爱就是“不明白”。对她来说,圈子里的贵人她太熟悉了,而你哥哥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很直率地说:爱就是探索。爱就是奴役和改造。她毫不隐讳地表示了她对苦难世界的新鲜感,爱在她是一种偷食者的“玩味”和“品尝”,正像吃惯了肉类的人见了红薯面窝窝一样。自视高贵的人才有直率的权力,卑微的乡下人是没有这种权力的。乡下人只有虚伪的权利。在“直率”面前“虚伪”永远吃败仗,因为“直率”占有心理上的优势。

小妹,在“回不回”的问题上,那个陌生女人并不起主要作用,你的哥哥还不会被一句话拴住。可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债务啊!一生一世都还不清的感情债务。他来到人世上,欠了父,母多少?在上大学的时候,欠了你多少?混进省城,占据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方格”,欠了那陌生女人和她的亲属多少?在机关里工作,在人世上行走,欠同事们、朋友们的又是多少呢……数不清的债务,让他拿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哪,无法偿还!假如他是百万富翁,他可以用金钱去赎这些人情债,可他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呢?纵是有钱,这种情义上的债务又怎能用金钱去赎呢,赎得了吗?恩重如山,他是这样的微小,实在是难以承受……

你的哥哥有一千条回去的理由,也有一千条不能回去的理由。当理由与理由作战的时候,他成了一个阴险的旁观者。每当一个理由打败另一个理由的时候,他便给另一个理由补充“弹药”,让双方达到力量的均衡,再次投入战斗。他把两个“我”的较量变成了身不由己的“玩味”,像操纵木偶戏一样的“玩味”。

这种“玩味”渗透着被城市同化后的冷漠,渗透着与那陌生女人交媾后产生的心理裂变。这时候感情已经不存在了,“符号”起着极重要的作用。“符号”把理由纳入有序的行列,进入“一二三四……”的轨道,然后分析整理。这种精神分裂式的“归纳”是很疲惫的,疲惫到麻木的时候,他就忘记了“回不回”的决定。结果是吸了十二支烟之后,他仍在椅子上坐着……

也许,是那钢筋水泥的冰冷磨去了他淳朴的乡情,冻结了来自同一血脉的热血。城市的楼房把他悬在了半空之中,让他脱离了养育他的大地,而每日里撑着笑脸的行走,又使他的心理感应钝到了极致。在笼子一样的楼房里,他每时每刻都期望着逃离、回归,期望着爆炸。但他从未爆炸过,他是一颗不会爆炸的“臭弹”!

他剩下的只有忏悔,为忏悔而忏悔,连忏悔也成了他寻求慰藉的方式。一个不能拯救自己的人,又怎能去拯救别人呢?他是有罪的。他徒有罪的虚名,却没有恶的果实,因为你没有死。

他曾经十分急切十分残酷地等待着你的噩耗,等待着报丧的讯息。他甚至看到了在乡村里飘荡的“引魂幡”,看到了撤在乡间土路上的“冥钱”,听到了送葬唢呐的热烈吹奏。他看见他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手执“哀杖”为他的小妹为他自己哭泣……那时候,他就成了一个罪人。他只有成为罪人的时候才能解脱。

他渴望成为罪人,他不惜用妹妹的死来证明他是罪人,他是多么卑鄙呀!

可是,你走了。你用你的勇敢再次证明了他的软弱。

小妹,呸他吧。他希望你能面对面地一连呸他十二口唾沫!

他回不去了。他虽然可以重新行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可他的心已在那钢筋水泥铸就的笼子一般的“方格”里冰封。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被抓之后,爹用赶羊鞭抽了你。

那是个徜徉着和暖春风的春日,爹在亲戚的帮助下把你捆在院里的苦楝树上,用赶羊鞭狠狠地抽你。

爹说:“只要不给皮肉做主,你就跑吧!”

娘说:“朝死处打,看她还跑不跑了?!”

你的“皮肉”在带哨儿的鞭影下出现了一道道环状的饰物,那饰物欢快地在你的“皮肉”上跳动、隆起,一条条一痕痕逐渐形成了一副维护精神的甲胄。你默默地哭了,泪水点点洒在地上,种在心里的却是叛逆。赶羊鞭的抽打,使你在姑娘特有的羞辱、难堪中得到了解放。你原本是低着头的,是羞于见人的,是那舞动的呼啸着的鞭影使你慢慢地抬起了头。这时候你才第一次正视了自己。你看到了自己那躁动不安的灵魂,听到了皮鞭下来自灵魂的欢呼。一刹那间,你的羞耻感荡然无存。你不怕了,再也不怕了。剩下的只是纯肉体的惩罚。没有羞耻感是对惩罚的蔑视,是对惩罚本身的惩罚。发狠的鞭打使你的叛逆抗体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当惩罚还没结束的时候,你就知道,你还会跑的。

爹很多年没打过人了。正是你的出逃给爹带来了宣泄的机会,带来了他一生都不具备的主人意识。许多年来,爹总是圪蹴在歪脖榆树下捧着一只大碗过日月,他的身子窝着,心也窝着,一年一年地窝着,一直没有伸展的机会。除了苦做,他还有什么呢?他不会喝酒,也没有作恶的勇气,于是就没有宣泄的机会。

可人需要宣泄。

爹不会打人,也从未体验过主人的快乐。他自然是很生气,开始打你的时候手一定是发抖的,抖得很厉害,甚至不知道鞭该抽向哪里。最初的鞭打他是有所顾忌的,高扬而轻落,很注意不。伤你的脸(他一向是很看重脸面的,他把脸当作生命的招牌,有形的无形的都很看重)。可打着打着他就打出勇气来了。他打出了一个“自己”,打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打出了一个男人必备的狠劲。他在抽打的过程中把常年窝着的心一点一点地伸展,把佝偻着的腰伸展,使整个窝憋的人生窝憋的身心得到了尽情的发泄。那翻飞的鞭影使他眼红,唤醒了他作为动物人的恶意。于是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准……这种甩动鞭花的抽打甚至使他想到了驱赶牲口的纯技巧性的乐趣。他没有打过牲口。他在赶牲口时,那鞭儿总是扬在半空之中的(牲口是庄稼人的半个家业,他不舍得打),常年扬空鞭的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每当鞭抽在你脸上的时候,他就得到了“准确”的快乐!每抽上一次,他就快乐一次,那愉悦就像赶车人一鞭抽转马头一样……

小妹,爹打的是你吗?他打的是自己的脸哪!

爹忘却卑微是短暂的,围观的人群使他重新回到卑微之中,这时候鞭打就成了对他自己的折磨。他的腰又佝偻起来了,身量也显得越来越小,那久窝的心刚刚伸展却又重新折叠起来。

那赶羊鞭抽在你的身上,却疼在他的脸上。他不能停下来,也无法停下来,围观使惩罚变成了展览,他展览的是自己的脸面,贴有耻辱二字的脸面。耻辱既然已尽人皆知,又怎么能停下来呢?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还跑不跑了?你说,还跑不跑了?!”

爹需要一个台阶,让他从耻辱中走出来的台阶。只要你说一声,鞭打就会停止。脸面多金贵呀,他不愿当众展览自己的耻辱。

可你不说,不给他台阶。你让他继续鞭打。就在他目光里闪烁着可怜的恳求的时候,你仍是一声不吭……

小妹,你就这样被绑在苦楝树上,在赶羊鞭的抽打下默默地淌眼泪。你的泪眼朝前望去,望见了院里那很矮很矮的猪圈,猪圈里弥漫着一股臭烘烘腥叽叽的气味。你看见了阳光下的满地鸡屎,看见了院墙外面躲躲闪闪的众人,看见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脸,看见了横躺在门外的大石磙……你企图找一点同情和理解,可你没有找到。在咬耳朵的、指指点点的或蜷着手用眼斜你的人中间,你看到的是卑微和蔑视,蔑视本身的卑微和卑微本身的蔑视。他们在精神上一无所有,所以也不能给你什么。是呀,你有你自己的委屈和愤懑。被抓回之后,没有人问你为什么要跑。在日子好过之后,你为什么要跑?在这种时候,假如能有人站出来推心置腹地说上几句,说出道理来,你也许就不再跑了。可是,没有人说。在正视了现实之后,你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那茫然的令你厌恶的灰色。而生命的蓝色却在鞭打中飘飞,越过村街越过田野越过流淌的小河,而后依傍在桥头的杨树下……

小妹,你是在等待你的哥哥吗?你对他还抱有一线希望。

你希望他能回来,回来给你说点什么。他在大地方呆过,有知识,他的话也许能给你否定自己的力量。在这个春日的呼啸着鞭影和责骂声的傍晚,你的心灵孤独地依傍在小桥头的大杨树下,等待着你童年的哥哥,希望他回来领你去捉泥鳅……

可他还是没有回来。他为了自己的生存正卑劣地陪着别人笑,依然是笑得很认真很努力。那是个星期天,具体的事情已不必再说。他是在别人家坐着的,显然是为求得一点什么。可冥冥之中,他分明接收了来自乡村的信号,那感应十分之强烈。在那一刹那间,他有过片刻的焦灼。他脑海里飞快地滑过一丝不祥的念头: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他知道这感应是准确的,他有过这方面的体验。可焦灼过后,他仍旧安然地坐在椅子上,进行着“笑”的完成式。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会吧?不会。他用否定压迫那焦灼,摒弃了你的呼唤信号。当他回到家中的时候,这感应信号的余波仍在他脑海里盘旋,久久不能消失。这来自乡村来自血脉的磁场一再地向他发出“密码电报”,可他依旧没有行动。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然后点上一支烟,在房间里踱步……

他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他在等待。他觉得如果家里出了什么事,会有人来报信的。他用等待维系着自己的虚伪,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

临睡前,他忍不住给那陌生女人讲了他的感应。那陌生女人直率地说他是“神经病”,他就舒舒服服地躺在席梦思床上,心静了。

小妹,你失望了。

经过了这么一个春日的血淋淋的傍晚,你的徒然的等待第二次给予了你背叛的勇气。皮肉的痛苦使你夜不能寐,精神的再次失落又使你烦躁不安。黑暗中,你的眼睛里燃烧着盲目的仇恨之火。你不知道应该恨什么,可是你恨。这仇恨遍布你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从带血的鞭痕中四溢。你早在童年里就放出了一只向往的“蝴蝶”,那是你的秘密,是别人无法知晓的。但我可以说,那“蝴蝶”是纯洁的,美好的。现在你给这“蝴蝶”换上了仇恨的翅膀,恶的翅膀,你渴望着再次飞翔。

你已没什么顾忌了,也不再留恋。血的印痕强烈地打入了你的记忆,以致于你没有眼泪,没有了痛苦的感觉。赶羊鞭驱走了久存心底的善良,驱走了你的淳朴的乡情,也驱走了你的依附心理。

春日里捉不到泥鳅,可你渴望你童年的哥哥回来领你去捉泥鳅。你有过了第一次等待,又有了第二次等待,你在等待中完成了恶的锻造。

你是从后窗跳出去的。你等不到黎明了。是黑暗掩护了你,是黑暗悄悄地为你送行。在黑暗中你睁大双眼,步子放轻,极快地在乡间土路上行进……

你豁出去了。

小妹,人都有失迷的时候。

你的失迷表现在行动上,渴望也表现在行动上。我不知道这种“盲目”能不能在行动中得到修正,可你还是走出去了。走,也许就是一种修正。

而你哥哥的失迷却停留在思维之中,停留在想象里。这是知识分子的通病。你曾经过分地相信了你的哥哥。你觉得有知识的人都应该是聪明的,用“羊血”换来的知识应该是包容一切的,起码对人生会有更深一层的了解。可你错了,我的小妹。知识是无限的,生活的含量也是无限的,而人拥有的知识却是有限的。当有限的知识面对现实生活的时候,常常会成为一种锁链,成为一种包袱。从某种意义上说,前人的经验是后人的锁链,前人的智慧是后人的包袱。药方太多就无法治病,选择太多就无法行动,因此,披枷戴锁的前行比无知更容易受困。无知是一种盲目,盲目行动也许还有撞对的可能,修正的可能,少得可怜的“有知”却从一开始就捆住了手脚,那锁链一条一条的,使你无所适从。于是,“有知”的失迷就显得更加可悲。

小妹,说这些你很难理解。我不知道说没说过“马口铁”的笑话,“马口铁”就是他们的悲哀之处。

在你哥哥的单位里有一位叫孙志铭的中年人。他是很有学问的,他的学问像他的头发一样茂密。他的见解也是很高深的,高深得就像生活本身。不用说他舌头上拴了许多新名词,抛出去就是知识的炸弹。至于他戴的眼镜,自然是既可以对生活做透视般的显微又可以进行宏观的放大照射。只可惜那眼镜断了一条腿儿,是用铁丝拧着的。他上班来老是提着一个破兜,那“破兜”俨然就是他的学问。他每天提着“学问”来了,又提着“学问”去了,走得很潇洒。可近些日子他突然变得失常了。上班总是急急忙忙的,高举着那个破兜逢人就问:“有马口铁吗?”进了办公室他仍不放下那个破兜,然后径直举着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串,推开门还是那句话:“各位,有马口铁吗?”弄得人莫名其妙。后来,有人见他在马路上也慌慌地拦住人问:

“有马口铁吗?”

开初,大家都以为他做生意呢。看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至少挣个十万八万也说不定。于是,整个机关大院议论纷纷,到处传他做生意的事。先是领导找他谈话,说机关干部按规定是不能做生意的,既然做了,看能不能给机关里提成一部分钱,好给大家办点福利;跟着税务局上门了,来向他征收“个人所得税”;工商局也来查他的营业执照,说他的“皮包公司”是非法的……结果,查来查去,他什么生意也没做。他根本不是个做生意的人。

当然是一分钱也没挣……

孙志铭的失迷在于金钱的诱惑。他是在社会骤变中失迷的。当金钱大潮席卷全国的时候,作为一个知识的库存者,他的失迷是体现在思维之中的。思维的紊乱带来了精神的紊乱,他找不到自己了。那渴望金钱渴望物质生活丰裕的信号久久封存在他脑海里,可他在骤变中却脱不去“大褂”,“大褂”在他眼里是极神圣的。没有了神圣他就是普通人了,他自然是不愿做普通人的。于是那物质的诱惑由量的积累产生了“量”的飞跃,这种飞跃是变形的,荒诞的。是由思维信号到思维信号的转换,是由思维信号到思维信号的爆炸,是意念上的走火入魔。于是便产生了让人哭笑不得的“马口铁症状”。

应该说,这是传统的教育方法结出的果实。程式化的教育制度培育了一大批知识的库存者。他们对生活的评判是残酷苛刻的,他们的牢骚把他们自己淹没了。他们宁肯永远以精神受难者自居,却死也不愿脱去“长衫”。你的哥哥就是这群人中的一个。

客观地说,你哥哥和孙志铭没有什么差别。他仅仅是没有喊出“马口铁”这句话,可他心里也在喊着什么,喊着他不可能办到也没有勇气办到的一句话。“马口铁”只不过是一个代名词,一个象征的句式。它透出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渴望,面对诱惑的渴望。正如看到街面上高挂着的花花绿绿的衣裙,就会马上想到女人乳房的那种渴望。这种“马口铁症状”对他们来说永远是一种精神的折磨。“有马口铁吗?”——这种由社会骤变而产生的呼唤是多么的微弱和矫情!

小妹,被人们嘲笑的“马口铁症状”毕竟是一种精神渴望的展示,虽然是变形的,可你哥哥连这种“展示”都不曾有过。每当夜深人静时,他眼里的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默默地流淌。

流泪也是一种发泄。他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发泄。那个陌生女人就睡在他身边,却一次也没有发现流着眼泪的他。他不让她发现。眼睛是心灵的洗洁剂,他清洗他的心灵,偷偷地清洗。然后用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切进心的深处,解剖那无法医治的灵魂。他发现他根本不爱那个陌生的女人,从来也没有爱过她。这种所谓的“自由恋爱”的结合完全是一种利用,是一种攫取。它是以生存条件、物质享乐为基础的。人海茫茫,孤舟独行,他需要的是一个“岸”。于是,生活中的爱就变成了一种“做爱”,变成了只有爱的形式没有爱的内容的爱。爱成了一个框架。只有框架的爱必然产生背叛。爱的形式越牢固心的距离就越远。他悄悄地与那“阳光”交流。他心里早已有了一个关于“阳光”的故事,就不可能有第二个故事。他一边保持“阳光”,一边过虚伪的家庭生活。他走不出这框架,却一次又一次地在意念上偷越“国境”做精神上的放飞。“放飞”使他同时“占有”两个女人,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占有本身是对“阳光”的亵渎。他不愿亵渎“阳光”不愿亵渎那久存心底的美好一片,而实质上更彻底地亵渎了“阳光”……

对自己进一步的解剖,使他发现他从没爱过任何人。他为他可怜的父母做了什么?他为他出逃的小妹妹做了些什么?他为那给了他一切的陌生女人做了些什么?他又为那朝思暮想的“阳光”做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的解剖从来都是有始无终的。他在黑夜里用眼泪清洗自己的心灵,冲刷心灵上的污垢。可到了天亮之后,他会洗去脸上的泪痕,重又戴上“永久牌”的微笑面具。在吃早饭时他会向那个陌生女人微笑,在上班的路上他会向碰到的每一个熟人微笑,在办公室里他会向他的上级微笑……于是,这种从黑夜开始到黎明结束,从眼泪开始到微笑结束的解剖变成了徒然的无效劳动,有限制的无效劳动。冲刷后的污垢重又流回到心灵之中,完成了从肮脏到肮脏的解剖式。他从中得到的仅仅是一个过程,灵魂剖解的过程。

他把自己看得很清楚。他渴望得到又害怕丧失。他厌恶自己又同情自己。他为自己设制了一个怪圈,选择的怪圈。他很清楚每一种选择都有错误,于是也就没有了选择。他的优柔寡断正是他灵魂自私的体现。就连解剖自己的时候,他也是为自己的,为自己灵魂的安宁。他只爱他自己。

这种停留在黑暗中的“马口铁症状”比阳光下的“马口铁症状”更软弱、更麻木,也更加不可救药。

小妹,就是现在,当你的哥哥用心灵与你悄悄对话的时候,那对剖解的剖解也仍是停留在思维之中的。他把自己的灵魂高挂在自己的眼前,以遥远的想象中的你作为倾诉对象。他向你倾诉灵魂的丑恶,在倾诉中一边肢解灵魂一边组装灵魂,结果是没有抛去任何东西。他仅仅是在假想中的你面前展览了自己的灵魂。一旦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有马口铁吗?”这句话已成为当代知识分子的格言,失迷的格言。当孙志铭先生呼唤的时候,当你的哥哥仍在无休无止地对自己做自我剖析的时候,小妹,你没有问一声就走出去了。是你勇敢还是你鲁莽?

小妹,作为哥哥,我至今不能理解的是:你怎么会为了区区五角钱去卖身?

那是你第三次出逃之后发生的事,你在省城的一家旅馆里被扣住了。车站派出所打电话让爹去领人,而消息又是通过乡政府的秘书转了八个女人的嘴绕了四十五里路传回去的。可想而知,在家里没得信儿之前,村里已经沸沸扬扬了。

爹没有去。一个清白的务农世家是不该出这种事情的。爹为此暴跳如雷,他觉得这是整个家族的耻辱,你把他的脸卖了!

他听到消息后就没回家,而是躲到最远的一块田里举着老镢锛了一天地。是娘在哭了一天一夜之后,偷偷地央求本家三叔去把你领回来的。善良的母亲没有给她的儿子捎信儿,虽然她的儿子就在省城工作。她宁肯求人也不让儿子知道,这显然是怕影响你哥哥的“前程”。母亲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想那么多,这是何等博大的虚伪呀!

三叔的拖延使你在派出所里关了四天,使你足足地品尝了“铁窗”的滋味。可是,你为什么要卖身哪?!

据三叔说,那事情原是极简单的,简单得让人无法想象。那晚,你独自一人在车站上转悠,来来回回地走了很久之后,突然有一个生意人走到你的眼前问:“……多少钱?”你没有理他,仍是来回走动。这生意人第二次又嬉皮笑脸地跑到你跟前:“搭伙儿吗?开个价。”你看了看他,还是没有吭声。第三次,当他又凑到跟前问你的时候,你说:“一碗面条。”这生意人以为你在开玩笑,又问了一句:“到底多少钱?”你还是那句话:“一碗面条。”于是那生意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走吧,到饭馆去。”你竟然跟他去了。吃了一碗热面条后,你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跟他走。

你在他住的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坐了半夜,最后,在那个很脏很简陋的单人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你脱去了衣服……

一碗面条,仅仅五角钱的代价呀!

小妹,你多少天没有吃饭了?一天,两天,三天?当你孤立无援的时候,当你饥饿难耐的时候,你宁肯出卖贞操也不去找你那近在咫尺的哥哥,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的,你不原谅你的哥哥。你曾用心灵呼唤过他,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你就以为你哥哥“死”了。可你们毕竟是一母同胞啊!

听三叔说,这事连派出所的民警都感到惊讶。当那很有钱的生意人掏出五十元钱给你时,你连看都没看。你什么也没要他的,就仅仅是一碗面条(在乡村里,面条是女人的象征,你把你自己吃了)。对此你毫无怨言。当民警把那生意人捆起来时,你马上说:“不怪他,是我愿的。”你才十九岁,你勇于承担责任使派出所的民警没有过多地为难你虽然你在人们一次又一次的追问下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可那鲜血证明了你从清白走向堕落是为了一碗面条。

饥饿是堕落的先决条件,但不是必要条件。必要条件是你灵魂的堕落。你的灵魂在熙熙攘攘的车站上游荡的时候,那堕落的邪念就已产生。天晚了,灯光闪烁着迷离,你在人海一样的车站上看不到一点熟悉的东西,你是孤零零的,你感到了离开乡土的可怕。可怕使你产生了恐惧,那恐惧紧紧地攥住了你的心,使你油然地浮出了贴近什么的渴望。饥饿是可以忍受的,精神的孤独却无法忍受。你渴望能出现一点什么,哪怕是被欺凌。

于是你便想惩罚自己。堕落是自己对自己的惩罚呀,你一无所有,只有在肉体的惩罚中才能得到精神的拯救。夜已来临,你在车站上来来回回地走动证明了你心的焦灼。这时,你遇上了这样一个男人……

堕落的先导是一碗面条,自轻自贱的本身说明了你用肉体换取精神的急迫,也说明了你自甘堕落的彻底。你渴望的是精神的痛苦,精神的痛苦也就是精神的充实。你拒绝了肉体交易应付的五十元钱,再次降低了你出卖的规格,以此来保持精神的独立,保持堕落者的“清高”。这又说明你是很矛盾的,你的出卖是有限度的。你自己玩弄了自己。

可面条毕竟是先导啊!在你的哥哥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喝牛奶吃夹馅面包的时候,他的妹妹却为了一碗面条走向堕落。

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有责任的。

况且,在三叔把你接出来之后,他明明知道回到乡村等待你的将是什么,可他竟然没有留你住几天,没有给予你片刻的安慰。近在咫尺啊!不能说他没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没有勇气。一他的确感到屈辱,但他唯一能说出口的理由是怕那个陌生女人看不起他和他的小妹。他甚至不敢告诉她这件丑事。他每日里在这陌生女人面前塑造自己的形象,以假的高贵来冒充真的卑微,生怕露出半点乡下人的“怯”。他自己绝不承认这一点,而这一点恰恰是他的致命处。当他高喊自己是“乡下人”时,内心深处怕的正是这些。他默默地吞噬着小妹的耻辱,在人前却不敢有半点展露。他对自己说:不让小妹来,是怕小妹受人歧视,怕小妹不能忍受那陌生的城市嫂嫂的高傲目光。以这样的借口,让三叔把为他的前程付出多年辛劳的小妹送回乡下,他已经没有了半点做人的勇气。于是,他自责。为自责而自责。那个陌生女人曾多次追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喃喃地说:“没有。”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只是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地流泪。

小妹,我后来才知道你回村后在房梁上被吊了一夜!父亲的暴怒自不必说,整个家族的人都拥上去打你……血脉的牵连使他们自认为也承担了耻辱,于是便加倍地在你的肉体上找回来(奴役是人的本性,本性的宣泄是人的最大快乐)。纵然是嫡亲父母,也是不愿承担耻辱的。父亲打断了三根皮带!母亲恨得用头撞你!而被高挂在房梁上的你,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爹把他多年的压抑转嫁到你的身上,把他在村支书、乡干部面前的卑微变形地倾泄到你的身上。毒打使他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泄,得到了他意识中从不具备的阳壮的辉煌。同时他也就显得更加委琐,更加可怜。他没有脸了,没有脸就无法在人前走动。他找到了自己又丢失了自己,那痛苦更甚你十倍!他声嘶力竭地高喊:“你为什么不死?你咋不去死!”这话是对你吼,也是对他自己吼的。

你曾经想到过死。死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活下去却很艰难。你的肉体在房梁上挂了一夜,你的灵魂也在房梁上挂了一夜。当人们拷打你的肉体的时候,你却在拷问你的灵魂。你重温了省城车站的孤寂,重温了那碗热面条的滋味,重温了那个小旅馆的夜,重温了你出卖贞操的全过程……继而你看到了那被剥光之后的浸染了血污的灵魂。你觉得你已经是个罪人了,再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你。一碗水泼在地上,已无法收回。活着是耻辱,背着耻辱活;死了更耻辱,钉在耻辱中死。你的牙咬在你的灵魂上,每一痕都是血,每一痕都是罪……

你在毒打中展览了自己的灵魂。那有罪的灵魂像旗帜一样飘荡在房梁之上,那是耻辱的旗帜,背叛的旗帜。展览使你“再生”,展览宣告了你的彻底“解放”。经过了这一晚的灵魂展览之后,你跨出了人生最艰难也是最轻松的一步,从有罪到无罪的一步。为别人活,你是有罪的。为自己活,你是无罪的。世界观的转换使你宣告了你的无罪。从此,任何说教对你都是无用的,你将在骂声中独行。

你“匪”了。四乡的人都知道你“匪”了。(也许人人都具有“匪”的基因,却不具备“匪”的勇气。)既然“匪”了,既然已给家族历史上抹了很重的一笔,你就要“匪”个样子给人们看看。

小妹,你是这样想的吗?

小妹,你知道什么是代价吗?

你一次又一次地出逃,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你在人生的悬崖上行走,踩着毁灭的边缘行走,可你知道什么是代价吗?

小妹,我虽然不能阻止你,但是,请听我说:

在你哥哥的单位里,有一位名叫吴方洲的老人。他今年已活了五十九岁十一个月零七天了。他的一生就是“代价”的最好注解。

吴方洲当年是省直机关有名的“神童”。他十六岁参加工作,曾在中央高级党校受过训(还是为数不多的一期学员)。那时,他才华出众,思路敏捷,是机关里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写的论文散见于全国各大报刊;他的每一次发言都得到了暴风雨般的掌声;他的倾慕者可以排成一条长龙般的丽色大队。应该说,他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那本是一条五彩缤纷的路。据说,他当年的同学如今有部长、省长,还有当大作家大理论家的。而老吴却从1957年就进了监狱,过了近三十年的劳改犯生活(他是因为一篇文章出事的。他一条道走到黑,固执地坚持了一个现在看来很一般的论点。他曾勇敢地振臂高呼“要为真理而斗争!”)。就因为他的固执,他的“才华”从1957年就中断了,此后再没有“横溢”过。那时候,他像鳖一样蹲在监狱的牢房里,没有笔没有纸没有书报杂志,甚至没有任何一片带字迹的东西。纵是“神童”,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说他数过衬衣上的虱子,一共三百二十八个。一百二十二个母的,二百一十六个公的。曾有过“偶数”与“奇数”的类似“哥德巴赫”式的猜想,可惜没有写出关于虱子生态的论文;他说他在砖缝里寻找过烟蒂儿,一连找了四个小时,就突如其来地萌生了关于“概率”的奇妙意念,可惜他无法记述;他说他曾在牢房里闻到过女性的气味,又像猎犬一样在牢房里追寻这气味,于是寻到了一根头发。可他不能准确地测量这根头发的“直径”,也就不能从头发“直径”上研究男女性别的差异。他说他本可以写出关于从头发上破案的水平很高的论著,可惜他徒有思维而没有著作问世……他曾有过许多极其丰富的奇妙遐想,而这难得的想象力一一都在饥饿困顿中泯灭了。

他说,三十年来,他曾无数次地跪下来给人磕头,请求革命的人们宽恕他,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可革命的人们不宽恕他。他太傲了,太狂了。他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假如没有这非人的三十年,他也许会成为大科学家大思想家,也许会当省长部长,这很有可能。

而后是平反。老吴回来了,“神童”不见了。平反昭雪后的老吴上了不到两年班。在这两年里,“神童”却成了机关里人人嘲笑的对象。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道,连走路都被警察罚款五角!老吴成了一个废人。

现在,拄着拐杖走路的老吴,总是像祥林嫂似的反反复复地絮叨着一句话:

“那时候我真傻……”

小妹,这就是代价,执著追求的代价。老吴为此失去了最宝贵的三十年。他得到了真理,却丧失了时间。

更为可怕的是,真理是相对的,时间是绝对的。他得到的是局部的相对的发展中的真理,失去的却是完整的永劫不复的时间。对“神童”来说,时间就是创造,时间就是财富,时间就是走向伟大的桥梁;可对老吴来说,真理却是极平常的大实话,是三十年后人人都明白都不屑一顾的“破铜烂铁”,是语言外衣上的几颗过时了的纽扣。那时的“神童”挺身而出,为真理而呼唤;现在的老吴却拄着拐杖,摇着苍苍白发,逢人就讲:

“那时候我真傻。”

小妹,在一个秩序化正常化的生活环境里,一个超常的人的结局就是这样。1957年,“神童”的生活方式是不正常的,他被打成了右派;到了1987年,老吴的生活方式仍然是不正常的,他成了一个废人。这是时代的悲剧,单个人是无能为力的。老吴,年轻时曾执著地追求过,可他得到的却是半生平庸;他渴望着人生的辉煌,却失去了最富有创造力的年华。

走出平庸是要付出代价的。“一步迈错百步难回”对人的影响太大了!说不清的实例告诫人们要平庸,要正常,要过“类”的生活,不要寻求单个人的“自我”。平庸可以给人舒适,给人以安全感,给人以时间的保障。虽然没有辉煌,但也不会毁灭。

但是,秩序化就意味着丧失个性,丧失自我,使单个的有活力的人变成社会运转中的机器零件。人不可能彻底地零件化,肉体的相像代替不了精神的统一。精神是无法统一的,一万个人有一万个搁置精神的地方,那是绝不会相同的。社会秩序化的结果必然产生虚伪,产生千千万万个面具人,这同样是可怕的。

当然,也有人说,活人是活“质量”的。只要瞬间的辉煌,不要平庸的岁月。哪怕有片刻的辉煌,也就够了。可这话对老吴来说,是不是太残酷了?

小妹,你哥哥就是一个面具人。他的面具就是那“永久牌”的微笑。当世界充满面具的时候,为了生存,他不可能袒露真诚。他在上级面前微笑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何时能分到一套像样的房子;他在同事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五月里天气的燥热;他在朋友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午饭后吃一只苹果的滋味;他在那陌生女人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那久远的粉红色的“阳光”……在这个世界上,真诚也是一种权力,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出售的。出售真诚得到的决不是真诚,而是虚伪的拳头,是袒出胸膛让人来打。他不愿打人,也不愿让人来打,他只有微笑。

小妹,你哥哥是个平庸的人。他既然选择了平庸也就不打算为自己辩护。可你呢,你的背叛又换来了什么呢?

小妹,你曾经爱过一个男人,那男人是你自己寻来的。你为了寻他,在方圆七百里的范围内辗转奔波,吃了说不尽的苦头。

可你找到了他却又抛弃了他,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和那小伙是在车站上结识的。那是一个京广线上的小站,等车的人很少。当时你们并不相识,你在等车,他也在等车,大概是口音相近,就随便地说了几句话。而后,车来了,你们仅仅是互相望了一眼,就先后上车了。上车后也并没有坐在一起,各自在涌动的人流中分开了。这种分离很可能是永久性的。偶然的相遇,应该是不会留下什么的。然而,坐了几站之后,你突然发现那小伙下车了。那是一个没有站台的小站,临近黄昏,你看见那小伙走下火车,在暮色中晃晃地动着,背影镶在夕阳里,眼前是一条漫长的无尽的路……这时候你也许感到了孤寂,分离又使你产生了茫然的贴近。于是你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看那人影儿渐渐消失。

按说,这仅仅是瞬间的记忆,过去了就过去了,可那晚霞中的背影却烙在了你的心里。许是那落日的雄浑感染了你?许是那走向落日的铁黑背影高大挺然?当然,那匆匆的一瞥,也许早就产生了心的共振。还有什么呢,那就说不清了。总之,在那个滚动着橘红色落日的黄昏,一个男儿的孤零零的行进,路的漫长……使你突然产生了一种相知的渴望。这渴望使你很快地做出了非常的决定,你自己也说不清的决定。在下一个车站,你急匆匆地下了车,竟追那小伙去了。

这寻找是极茫然的。你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只记住了这么一个人,一个背着铺盖卷奔生路的人。他在暮色中走上了一条大路……

为寻这小伙,你来来回回地走了几百里路,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开初你以为他是出外打工的手艺人,就到附近的建筑队去查问。你在建筑工地上给人打过小工,也给人做过饭,几乎是每隔两三天换一个地方,可你找遍了所有的建筑队也没找到他。

后来你又以为他是出来挖煤的,于是你又找遍了附近的大小煤窑,全不顾矿工的粗野……有人见你在关山的煤窑上给人拉过坡,那坡很陡,拉一趟只挣三角钱。你是饿着肚子找他的,逢人就问。再后你以为他是做生意的,就又到城里去寻。你在禹县县城的饭铺里给人刷过碗,又在许昌给人当过保姆……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你一次也没有碰上他。在你几近绝望的时候,你又常常到车站上去,来来回回地在京广线上的小站上徘徊,希望能偶尔碰上他。你找得很苦很累也很充实。在长达三个月的光景里,你心中只有这个小伙……

这一切仿佛都是命定的。在一个雨后的黄昏,你与他在车站上撞了个满怀!这小伙穿得阔了些,可你还是认出了他。当他茫然地看了你一眼,正要离开的时候,你叫住了他:“站住。”他又抬头看了看你,很诧异地问:“干啥?”你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他迟疑疑地走过来问:“有事?”你点点头说:“有事。”你把他领到没人的地方,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而后,你哭了……

这一巴掌打得太猛,太突兀,太霸道!没有人这样干过,世界上任何爱情都不是这样来表示的,唯有你。你一巴掌粉碎了一个男人的灵魂,这是你三个月来寻找的结果。

……你跟这小伙共同生活了七天(也算是“混”了七天)。没人知道你们在这七天里究竟干了些什么,“混”是很难说清楚的。

据说,这小伙是个锁匠,看来也是很有钱的,你们一同在县城那最好的宾馆里住过。而七天之后,你却悄悄地离开了他。你走时他毫无防备,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依然和来时一样,你没有带走他的任何东西。

你花了那么大的气力去寻他,为寻他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可一旦找到之后,仅仅才过了七天,你就抛弃了他。他究竟在什么地方让你失望了呢?

失望一定是有的。你在追寻中一天一天地把他“神化”了。

你不是在寻找他,而是在寻找中“塑造”他。你在想象中“塑造”了一个男人,“塑造”了一个你心目中的偶像。这偶像在想象中是美好的。你每时每刻都在加重着这美好的分量,完善着这美好的形体。你自己给你自己捏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然而,当你真正接近这男人的时候,那心中的偶像就碎了……

严格地说,这不是对男人的失望,而是对追寻本身的失望。

你需要的仅仅是追寻的过程,是一个搁置精神的地方。目标的贴近却带来了精神的失落。苦难历程的结束预示着新的苦难历程的开始,你自然是不会停下来的。得到本身就意味着丧失。

可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很快结束。虽然才短短的七天时间,你却又一次种下了悲剧的种子。

也就在短短七天的时间里,你彻底征服了一个男人,这小伙发疯一般地爱上了你。你走之后,他为找你寻遍了大街小巷,而后就毫不犹豫地追到家乡来了。他给父母带来了丰厚的礼品,也带来了一个男人求爱的勇气。可是,你不在家,你根本就没有回来。父母对这位勾引来的“女婿”显然是不会承认的。他掂来的礼品被爹扔在了村街上,继而又让这小伙饱尝了足够的冷落。

家里不接待他,他就睡在场里的麦秸窝里。夜风是凉的,可这小伙却心如火焚。他以为你一定会回来的。他望眼欲穿地在村里等了你七天,每天都在家门前转上几趟,每天都掂着贵重的礼物恳求老人承认他。为了说明他的来意,他一定是给老人讲述了那七天的“野合”……可父母是不会接受耻辱的,耻辱已经够多了。老人肯定辱骂了他,骂他个狗血淋头!

这小伙显然是忍到了最后的地步。他的钱花完了,你仍没有回来。于是,在一天夜里,黎明之前,他越墙而入,跳进了咱家的院子。他一定是在院里站了很久,当眼睛彻底适应黑暗之后,他看见了扔在房角处的一根麻绳……

第二天早上,娘一推门就吓得跌坐在地上。她看见院中的苦楝树上吊着一个人,那人长伸着舌头……

小妹,你看见血了吗?你是有罪的呀!

你毁掉的不仅仅是个年轻的生命,你压榨了一个男人的灵魂。你给了他火辣辣的七天,然后突然把他抛在冰水里,悄然而去。何必当初呢?!

是呀,爱是不能勉强的。对这小伙的死你不负法律责任。

不爱,也似乎没有道义上的责任。你没有让他死,也没有逼他死,是他自己要死的。你甚至可以说他的气度太狭,不配做你的男人。可他毕竟是为爱你而死的呀!扪心自问,你的天良何在?!

这小伙也是在咱们乡下长大的孩子。据说,他娘死得早,自幼是跟爹长大的,出门回家两根棍,从没尝受过女人的温存。女人在他心中占的位置太重了!二十多年的干渴,一朝得到滋润,那心情是很难形容的。乡下人找女人多难哪,奔一个女人往往要付出两代人的辛劳。他就是为女人才出外奔生路的。在乡下,这娃儿应该算是聪明了,他学得了一份锁匠的手艺,也定然是有了一份奔女人的小小计划。你给了他爱,填补了他的空白,同时也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可以靠劳动挣一份爱的。可这爱自天而降,却又抽身而去,你给了他多大的失望啊!

失望本身就是对他的最大蔑视。失望本身就是对一个男人最残酷的冶炼。一个爱人的失望,既是毁灭的榨机,也是再造的熔炉。这小伙无法承受那突如其来的火与冰,他去了。可我再说一句,你何必当初呢?!

如果说,对这小伙的死你还可以有所推卸的话,那么,你给父母带来的屈辱和灾难却是无法推卸的。

多么宏大的耻辱啊!四乡的人像过节一样一拨一拨地涌到家里来看热闹;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的人也川流不息地来勘查死尸,询问死因;村人们更是四处张扬,逢人就说。两位老人每日里像罪人一样立在门前,战战兢兢地迎候着各种人的盘问。

娘为此昏死过去三次;爹见人就磕头,一次又一次地磕头,头都磕出血来了……

那是夏天哪,我的小妹!在火炉一样的夏天里,父母为你守了七天死人。那七天,你知道他们是怎样熬过来的吗?!他们为你的“耻辱”守灵,为那长吐着舌头的“耻辱”赔罪,为你承担了千万人的责骂和唾弃。年过半百的老人,每天像猴子一样站在门前接受上万人的“观赏”,那滋味并不亚于在碱水里泡在油锅里煎!夜也是难熬的。天热,那死尸放院里怕狗拉,放屋里又怕臭了,可没有法院和对方家人的许可是不能埋的……那真是死不了又活不成的七天七夜呀!

小妹,你罪孽深重呀!你不能忍受的,让父母替你忍受了;你种下了悲剧的种子,让父母来品尝罪孽的果实。

你是在找他吗?你是在找你自己。你找到了自己,却发现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于是你丢弃了“旧我”,又一次寻找“新我”……

小妹,你是有罪的。你的哥哥也是有罪的。你罪在行动,你的哥哥却罪在思维。

在这里,我将坦白地告诉你,你的哥哥是一个意淫者。

他得了可怕的精神分裂症。有很久了,几乎每天晚上他都是在失眠中度过的。夜的眼关注着他的每一个行动:他的一半躺在婚床之上,另一半却去追寻那久远的“阳光”。当婚床上的半个我在肉体上做爱的时候,另一半却在精神上与“阳光”交欢。

他追逐“阳光”追逐精神的欢愉几乎达到了发疯的程度。他在暗夜里神行七百里去与那“阳光”会合,他的神思在“阳光”的门前行独行,徘徊不前。那门铃就在他眼前“亮”着,他一次又一次“勇敢”地冲上去按那门铃,可在最后一刻还是逃窜了。他永远不会按响门铃,可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去按……他听见门铃响了,听见了那细碎、娇柔的脚步声,继而他看到了粉红的一闪。当那粉红的一闪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前时,他却很快地躲开了。“阳光”在半开的门前灿烂,粉红色的笑靥在门前灿烂,灿烂灿烂灿烂……

没有人。

他再次冲上去按门铃,敦促“阳光”再次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以此来光照他灵魂的黑暗。

没有“阳光”他是无法生活的。他在暗夜里追寻“阳光”,与“阳光”对话。对话就是他的光明。而每一次对话后他的灵魂便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也就越加地渴求“阳光”。他不能自救,只有“阳光”才能救他。于是他追忆“阳光”的每一个细小动作,追忆“阳光”的每一次闪烁,妄图在“阳光”的照耀下通体燃烧。

当白日来临,他又还原成一个地地道道的面具人,还原成一个在钢筋水泥的夹缝里求生存的谨小慎微的符号。依旧是紧闭心的大门,以微笑对人,而心的深处却焦灼地等待着下一个黑暗的来临,他将又一次地在黑暗中触摸“阳光”……

他知道他亵渎了“阳光”,亵渎了那神圣的不可替代的精神偶像。可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的有罪的“手”每一次触摸“阳光”时都带有极大的不安。他厌恶自己,却又无法摆脱。他是“空气恋爱法”的得益者又是受害者,精神的痛苦和精神的欢愉同时折磨着他。他欺骗了婚床又欺骗了“阳光”,他在分裂中无力地挣扎着,他知道他总有一天要失常的。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在一天夜里,他喝醉酒之后,竟然走到另一栋楼里去了。那是一个陌生的楼道,他在陌生的楼道里大摇大摆,神情昂奋地走着,肆无忌惮地敲响了整个楼道的屋门。他站在一个又一个门前高喊:“我爱呀!我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喊声是很疹人的。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自己在于什么。几个穿着裤头的男人从屋门里蹿出来,大骂着把他拉出去揍了一顿!可他还在声嘶力竭地高喊:

“我爱呀……”

这种失迷已经达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从此,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夜游,每天晚上都闯进一座新的陌生的楼房,在黑暗的楼道里高声喧哗……他曾三次被派出所的民警扣留,可查问之后又把他放了。单位领导替他说了很多好话,因为他白日里是很老实的,老实得像小绵羊一样。他是“第三梯队”,又是重点培养对象,没有人敢怀疑他。他的面具是铁做的,他每日里戴着这铁制面具去上班,换来了一身“清白”,但他的伪装还是被揭穿了,他白天是人,夜里就变成了鬼,四处游荡的鬼……

他毁了,毁就毁在没有当面说出那句话。当他遇见“阳光”的时候没有说出那句藏在心底里的话,就造成了精神上的长久淤积。那淤积逼迫着心的波涛,终于冲决了堤岸。当他因多年的伪装被揭穿,痛心疾首地跪在一个个领导面前忏悔时,当他泪流满面地检查自己时,却进行着更加虚伪的掩饰。他说他不知道他究竟干了什么,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可他是知道的,在心的深处,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的泪水从虚伪的筛子上漏下来,一滴滴洒落在领导的脚下,表演了一幕幕真诚的荒诞。

他听到了泪滴的声音,那声音响在灵魂之上,他的灵魂为此而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这淤积还来自生活的假模假式,来自没有真诚的符号化的行走,来自铁制面具的沉重,来自对人的世界的恐惧。一切都程序化了,人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萎缩。萎缩使人无法承受假的附累,于是导致了真的变形:

一个意淫者。

这是虚伪造就出来的,是卑劣造就出来的。精神犯罪是不负法律责任的,却永远得不到心灵的安宁。由分裂造成的两个我在一天天地战斗着。白天的我服从于秩序:夜晚的我恢复本原,脱壳而出,去按那“阳光”的门铃……

小妹,可悲的是,这一切仍是在夜的婚床上进行的。是在纯思维中进行的,是虚妄的。

他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夜游;在想象中看见自己走进一个个陌生的楼道;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喊出了那么一句话;在想象中挨了一顿揍;在想象中看见自己被派出所的民警拘留;又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在上级面前哭泣……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目睹着正在进行的一切。

你一定认为这很窝囊,他也知道这很窝囊,但人生怎能没有节制呢?没有节制整个世界就会一片混乱,就会出现野蛮和屠杀,就会尸陈遍野血流成河。没有节制就没有安全感。节制产生了虚伪和压抑,同时也带来了和平和安宁。节制是人类社会的平衡木,它困住了单个的人却解放了整体意义上的人。它消灭了绝对的发展却保护了相对的稳定。没有节制就没有了人与动物的差别。从这个意义上讲,人是需要虚伪和掩饰的。人的本性的大暴露,结果会是什么呢?

也许,他是太清楚了。清楚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两难的错误,无所适从的错误。

不过,他的确闻到了“阳光”的气味,那气味掺杂着苦楝花的清香,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苦楝花的清香。他沉醉在苦楝花的清香里去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精神夜游”……

他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去品味那段话:

“哥,是她吗?”

“是她。”

“二十多年了,你还能认出她?”

“……嗯。”

“你去见见她,去呀!”

“……不好。”

“你得去。那么多年了,你就不能见见她吗?”

“不好。”

“见见有啥呢?见见吧。”

“不好。”

“哥,你是人吗?!”

“……”

小妹,当他想着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头还枕在那陌生女人的手臂上。那手臂传导着另一股香气,令人恐惧的香气。他知道这女人也是不爱他的,她爱的是一种高贵,施与的高贵,奴役和改造的高贵。她常常很自然地说:“我给你……我给你……”在她心目中,我是第一性的,你是第二性的,是施与和被施与的关系,是奴役和被奴役的关系。起点就没有互爱,也就没有互知。人对奴役的需要是永久性的,她的“爱”也就是永久性的。在这样的家庭里,任何逃离的企图都是徒然的,它会使你背上沉重的“精神债务”,活一天就背一天。因此,他只能是个可鄙的意淫者!

小妹,卑劣的虚伪的我是多么羡慕你呀!羡慕你敢恨敢爱敢生敢死敢夺敢弃,那是多么野气多么酣畅的人生!可冷静的虚伪的我,又不得不谴责你!你太残酷了,你奔向有罪的大路,给社会给家庭带来了多少灾难哪!

而我只有呓语。

也只能呓语。

十一

小妹,你最后一次被捆回村子的时候,招致了全村人的围观。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在炎热的夏天里,我的小妹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小拖拉机上,在一片“嗵嗵嗵”的轰鸣声中被载回村子。

全村人都出来看你了,满街都是子弹一般的目光。那簇动的人头就像当年看夜戏一样。涌流着说不出的激动和兴奋。天光一下子变得燥热难耐了,火镜就在人们头上悬着,灼热的气浪随着小拖的轰鸣滚滚而来,烤化了整个村庄。

你被捆着。捆着的你身子挺得很直,头高高地昂着,脸上冻着坚冰一般的高傲。猎猎的火一样的红裙在绳索的捆绑下紧裹着冰雕一般的身躯,把冰与火的极端的两极呈现在这个古老而又窄小的村街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是冰与火的瞬间的美丽。此刻,天静静,地也静静,那情形就像是世界的末日到了!

沉寂中仿佛响彻着一声来自天庭的呐喊,叫人觉得那古老瓦屋的兽头时刻都会滚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残砾!

沉默,捆绑着的沉默。当这捆绑着的沉默缓缓驶过村街的时候,天仿佛阴下来了,那坚冰一般的高傲射杀着阳光的炽热,给七月的乡村带来了肃杀的寒气!而那火焰般的红衣裙却又时时灼烧炙烤着人们的心。火样的冰,冰样的火,使村人们承受着这来自两极的痛苦。

这痛苦来自蔑视,昂首挺胸宣告了你对乡村的蔑视。你虽然被捆着,却像凯旋的胜利者一样高傲。你的蔑视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蔑视里带着怜悯。你怜悯所有的乡人,一代一代在这块窄小的天地里繁衍生息的乡人。他们大多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生活的单调,劳作的乏味,人的委琐,使你有了足够的蔑视他们的理由。你是带着闯荡过世界经历过人生的目光去看待他们的,于是你的蔑视你的怜悯就显得更加刻薄。在你眼里,他们是一群可怜的埋在黄土里的人,没有颜色的人,也仅仅是因为你被捆回来了,他们才有了一次看热闹的机会……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也叫活人吗?所以,纵然被捆着,你也在乡人面前表示了足够的优越。

我的没有耻辱没有羞愧没有眼泪的小妹,你就是这样回到村里去的。你让村人们看到了他们一生都没看到过的场面。他们一个个像傻了一般望着“嗵嗵”响的小拖从眼前驶过,肃然地在你面前缓缓后退……

小妹,你给村人的刺激太重了。他们觉得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在他们眼里,好像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叫他们无法承受。他们的愤懑是无法诉说的,就好像突然从天上掉下一个大石磙,正好砸在他们心上!老人们两眼空空地仰望苍天,试图抓住一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听说,六奶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了……

小妹,这时的你已完全变了。你已不再是乡下人了。你的蜕变是迅猛的。衣着的变化仅仅是你脱胎换骨的第一步,而那冷漠的满不在乎的神气才是根本性的变化。你已经没有了乡下人的“怯”,骨子里的“怯”。而更重要的则是你对乡村的厌恶。

你的厌恶耸动在眉宇之间,诉说了你的无法抑制的排斥心理。

你的厌恶已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不仅仅是因为村街的狭小,一张张脸相的茫然无知,也不仅仅因为生活的单调,劳作的乏味,而是对区域性生活本身的厌恶,对长年累月的居住的厌、恶。夏日里那满眼的绿色没有引起你的一点好感,连村街里的空气你都是厌恶的……

进了家门,解开了那捆绑着的绳索之后,你仍然没有说一句话。虽然屋里院里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可你眼里却看不到一个人,你眼里只有对熟悉的厌恶。

屋子里很闷。爹彻底萎了。他在地上死蹲着,失败写在脸上。娘也蹲着,那神情就像在受刑。只有你是坦然的,是一种恶的坦然,随你处治的坦然。好久好久之后,本家的六奶奶站了起来,她曾是待你最亲的老人。老人颤巍巍地走到你跟前,眼里淌着泪,扑通一声,竟当众给你跪下了!

娘也默默地跪下了……

爹浑身抖着,长叹一声,忽腾腾也跪到了你的面前……

七十六岁的六奶奶跪在你面前说:“梅妞,我做主了。只要你不再跑,啥都依你。有中意的人领回来,想咋过咋过,你说句话吧?”

爹颤着声说:“梅妞,只要你不跑,啥、啥都依你了……”

娘哭着说:“梅妞,你说句话……”

小妹,世界颠倒了吗?他们打过你,骂过你,撕过你,吊过你……乡村里所有能用的土刑法都用了,可老人们现在给你下跪了。他们一个个跪在你的面前,求你说句话,只要你不再跑,啥都依你。河水倒流也不过如此!哪怕是为了安慰老人,你也该张张嘴呀!

可你没有说,小妹,你没有说。你仍旧冷冰冰地坐着,像死了一般坐着。是的,他们打过你,可你的残酷更甚于一生都生活于乡间的老人。你最终还是惩罚了他们。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多么可怕的沉默呀!终于,六奶奶站起来了,爹娘也跟着站起来了,全都默默的。到了这份上,话已说尽,再没什么可说了。乡村对你已仁至义尽。六奶奶缓缓地转过脸去,顿了一下拐杖说:

“把兜肚儿脱下来吧,我给你缝的红兜肚儿……”

小妹,你就是在这种时候脱下“红兜肚儿”的,那棉布做的能避邪的“红兜肚儿”。这大概是乡村对你的最后的唯一的束缚了。作为一个彻底背叛的女人,作为一个最不知羞耻的女人,你在一片惊呼中当众脱去了“红兜肚儿”……

这时,娘扑过去了,她像狼一样地嚎叫着扑了上去。最软弱最疼爱你的母亲扑在你身上嚎叫着咬下了一块肉,一丝丝带血的肉!

小妹,娘咬的是你的肉吗?她吞噬的是自己的心哪!老人绝望了。她把自己的心咬碎吃了。她生了你养了你,却无法改变你。她是多么悔恨哪!

再没有什么了。

再没有什么了。

再没有什么了……

小妹,在一个偏远的有着铁桶一般的观念的乡村里,老人们已经尽到了最大限度的妥协和容忍,他们把所有能给予你的自由都给了你。你可以找你喜欢的男人,可以过自己愿意过的日月。只要不离开这块土地,他们都依了……

小妹,你还要什么呢? 继续阅读《李佩甫(书号:12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