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书号:12629)》胡司令,孙悟空 全本小说免费看

小说:香火(书号:12629) 小说:其他小说 作者:胡司令 简介:简介:本书是著名作家范小青的作品,主要内容为:饥荒年代,一个村庄少年在吞下一只从棺材里跳出来的青蛙后,读出了白纸上的“观音签”
爹想把他送到庙里讨口饭吃,但在给少年讨药的路上不幸溺亡
少年当了香火,住进了庙里,忘掉了自己的名字
荒唐岁月,人们要“破四旧”,来砸菩萨像
这个不信菩萨的少年在呓语中看见了…… 角色:胡司令,孙悟空 香火(书号:12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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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一章


那和尚回头看了香火一眼,说:“阿弥陀佛,草长得比菜都高了。”说罢就盘腿坐下,两眼一闭,念起经来。

香火却不依他,回嘴说:“这么辣的太阳,村里的人也要躲一躲,难道做一个香火倒比做农民还吃苦?”

和尚不搭理他,自顾说道:“早也阿弥陀,晚也阿弥陀。纵饶忙似箭,不忘阿弥陀。”

香火气道:“你还好意思说忙似箭,究竟是谁忙似箭?早知这样,我才不来你这破庙里当香火。”

和尚要香火去菜地干活,否则庙里要香火干什么。香火却偏不服他,又去挑逗他说:“谁想到一个和尚这么难说话,比周扒皮还难说话。”他一边说话,一边在和尚身边绕来绕去,企图干扰他,但和尚不受香火的干扰,他闭着眼睛,根本看不见眼前有这个人。

香火又再拿话激他说:“你念阿弥陀佛一点用也没有,我又不是孙悟空,你也不是如来佛,你念破了嘴皮子我头也不疼。”

又挖苦和尚说:“看见大佛笃笃拜,看见小佛踢一脚,阿弥陀佛不离口,手中捻着加二斗。”

话是说了又说,气却没有泄出来,香火也知那和尚不会理睬他,便使出本领,将气撒到爹的头上,念道:“爹啊爹啊,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爹。”停顿一下,仍觉不够,重又念:“爹啊爹啊,世上没有你这样的爹。”

这本领果然了得,引那和尚开口道:“怎么怨得着你爹?”

香火道:“不怨他怨谁?要不是他,我就不会来当这受苦受累的香火。”

和尚说:“冤枉你爹。明明是你自己要当香火的。”

香火无赖说:“就算是我自己要当,但是爹为什么要同意?他应该拉住我,不让我来,他不但不拉我,竟然还亲自把我送到庙里来,怕我在半路上逃走。”

又说:“奇了,我爹又不是你爹,干吗你要帮他说话?”

那和尚说:“算了算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

香火不服说:“怎么看我爹的面子,我在这里辛辛苦苦伺候你,你不看我的面子,反倒要看我爹的面子,这算什么道理。”

和尚说:“连爹的醋也要吃。”

香火说:“这是我和我爹的事情,与你无关。”

和尚说:“阿弥陀佛,我也不说了,我说什么你爹也听不见,只有你说了,你爹才听得见。”

香火怀疑道:“我爹对我有那么好吗?”

和尚说:“我不知道,你自己知道。”终于睁开了眼,朝香火看了一下,这一眼一看,那和尚顿时明白过来了,差点又着了他的道儿,幡然省悟,断然不再与他罗唣,说道:“不说爹了,说你自己吧。你到菜地锄了草,太阳下山的时候,还要挑水浇地,然后还要煮晚饭,还有好多活要干呢,你抓紧点罢。”

木鱼也敲妥了,经也念罢了,从蒲团上起了身,不紧不慢朝后院去了。

香火被撂在那里,愣愣地瞧了瞧殿门柱上一对对子:“绳床上坐全身活,布袋里藏两大宽。”气道:“那是活的你们和尚,那是宽的你们僧人。”口干舌燥,想着菜地上的菜被晒了一天后又被浇了凉水的那个惬意,气就不打一处来,骂不着别人,骂起菜来:“我一身臭汗还没得洗凉水澡呢,你们的福气难不成比我好?菜天生是给人吃的,哪有叫人去伺候菜的,这没道理。”

他当然不去菜地,他没那么勤快,只管往前院树荫下偷懒去,背靠在树干上打瞌睡。

起先有一只知了在头顶上噪叫,香火找了一根长竹竿捅过后,知了不叫了。可刚刚闭上眼睛,就见那知了“忽”地变成一个火团腾飞起来,把香火吓一大跳,赶紧睁开眼睛,就看到大师傅正从那个高高的门槛里跨出来,他穿着布鞋,鞋子很软很薄。

香火惊奇,大师傅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他是怎么听到声音的呢,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呢?

大师傅换了一件新的袈裟。香火还是头一回见他穿得这么精神,忍不住“啧”了一声,说:“人是衣装。大师傅,你像是换了一个人哎。”

大师傅点了点头,说:“今天要来人了。”

香火没听懂,茫然地看着大师傅,想听他再说一遍,再说清楚一点,但他知道那是痴心妄想。大师傅说话,从来都只说一遍,大概因为念阿弥陀佛念得太多,所以别的什么话都懒得多说。

大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差不多正是胡司令他们从公社出发的时间。

香火始终没能搞清楚,大师傅是怎么知道的。一直到许多年以后,香火还在想着这件事情。

香火迷惑不解地看着大师傅不急不忙走到院子当中,站在大太阳底下。

香火好奇说:“大师傅,你干什么?”

大师傅站在当院搁着的那口缸前,朝缸里探了一下。

那口大缸香火早就探过,里边什么也没有,只是扔了一些稻草,有什么好探的呢。

大师傅并不着急,但动作也不缓慢,他朝缸里探了一探后,就竖直了身子,双手搁在缸沿上,这个动作让香火一下看出来,大师傅好像要到缸里去。

大师傅身子有点胖,而且年纪也蛮大了,看他老态龙钟的样子,香火觉得他是爬不进去的。正这么想着,就见大师傅两手轻轻一按缸沿,“哧溜”一下就蹿了上去,在缸沿上蹲了片刻,大师傅的身子就飘了起来,轻轻的像一片灰,一晃之间,大师傅就落到缸里去了。

香火惊了一会,等慢慢地回了些神,赶紧到缸那边去探望,大师傅已经盘腿坐定在缸里了。那缸不大不小,大师傅放在里边不松不紧,恰恰好。

香火忍不住“啊哈”笑了一声,说:“大师傅,这口缸好像就是为你定做的。”但是他并不知道大师傅要干什么,用心想了想,似乎有点明白了,饶舌说:“大师傅,你练气功啊?”

这时候,大师傅不再说话,也不再念阿弥陀佛了。

院子里忽然静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知了也不叫唤了,香火忽地打了一个冷战。大热天没来由地打冷战,那必是有鬼经过人的身边,吹的鬼风。

香火赶紧喊二师傅。二师傅没应答,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又喊了几声小师傅,其实也知道喊他无用,那小和尚昨天已经出门去了,背了一个大包袱,恐怕不是一两天回得来。

既然喊和尚都喊不动,只有喊爹来给自己壮胆,香火喊道:“爹啊爹啊,你又不怕鬼,我又死怕鬼,应该你来当香火才对啊。”

身上仍然冷飕飕的,又继续道:“爹啊,爹,你明明知道庙里鬼头鬼脑,你还把我送来当香火,孔常灵,孔常灵,你不是我的爹,我不是你的儿,我不是你养的,我是和尚养的。”

又喊上了爹的大名,又说了这么歹毒忤逆的话,算是泄了点心头之气,但身上还是横竖不舒服,想必是大师傅那势态作怪作的,赶紧离开大师傅,往大殿里去找菩萨保佑。

刚要拔腿,猛地听到有人敲庙门,喊:“香火!香火!”

香火听出来正是他爹,心头一喜,胆子来了,赶紧去开了庙门,说:“爹,是不是有事情了?”

爹奇怪地看看香火说:“香火,你怎么知道?”

香火得意说:“我就知道有事情了。”

爹朝着香火拱了拱手,说:“香火,你当了香火,果然料事如神。”

香火身子歪开来,不受他爹的拱拜,说:“你别拜我,我又不是菩萨。”

爹说:“香火,胡司令已经出发了,马上要来敲菩萨,三官让我来给你师傅报个信,好让你们有个准备。”

香火立刻“咦”了一声,说:“敲菩萨?那怎么行?敲掉了菩萨我怎么办?”

爹不说怎么办,只说:“香火,三官交代了,等一会胡司令来了,你不能说是三官报的信啊。”

香火说:“那是谁报的信?”

爹说:“是我呀。”

香火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爹说:“听三官说的。”

香火说:“那还不等于是三官报的信。”

爹说:“反正你别说报信的事,我得走了,怕胡司令顺道进村,把东西给抄了。”

香火说:“什么东西?原来你有东西?”

爹一听,慌了,急忙说:“没有东西,没有东西。”不敢恋栈,拔腿要走,却又放心不下,叮嘱道:“香火,菩萨要紧,你赶紧告诉你大师傅。”

香火哪里听信爹的,跟他绕嘴舌道:“我告诉大师傅,是让大师傅保佑菩萨呢,还是让菩萨保佑大师傅?”

爹一听了,眼神就趴了下来,可怜巴巴说:“香火,你当了香火,嘴巴还这么刻薄。”

香火“嘻”一笑,道:“刻薄不蚀本,忠厚不赚钱。”

爹急道:“错了,错了,是刻薄不赚钱,忠厚不蚀本。”

香火说:“爹你才错了呢,你自己忠厚不忠厚?你忠厚得把老本都蚀光了,把儿子都蚀到庙里当香火了,还不蚀本啊?”

爹两头惦记,心里焦虑,脚下就犹豫起来。

香火看爹那模样,似乎要留下来帮他,他却只管惦记爹的东西,赶紧说:“爹,你快快回去藏好你的东西吧,别给胡司令瞧了去。”见他爹仍腻腻歪歪,欲走欲留,赶紧又说道:“爹,你放心,我家师傅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一粒骰子能掷出七个点。”

爹不怀疑,点头称是:“我一看你家师傅,就是个抿嘴菩萨——不怕红脸关公,就怕抿嘴菩萨,那胡司令,顶多是个红脸关公而已。”

这才放心而去。

爹这一走,香火才着了急,暗想道:“假如菩萨真的被胡司令敲掉了,庙里没有菩萨,算个什么庙,也不会有人来拜佛了,也不会有人来上香了,和尚的饭碗没有了,香火的饭碗也没有了。”

赶紧去报大师傅,走到缸边,见大师傅还是刚才进去时那样子,盘腿坐着,一动不动,双手合十,眼睛也闭上了,再仔细看,又觉得眼睛好像还张开着,这又像开又像闭的,叫人看了心里不受用,香火赶紧说:“大师傅,你莫吓人啊。”

大师傅不吱声。香火见他这样子,浑身已没了劲道,手足都酥软,知道拿他没办法了。这大师傅一旦闭了眼睛,就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香火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心里有点恼,嘀咕说:“不管菩萨了?连和尚都不管菩萨了,这算什么?”

嘀咕了两句,把自己的火气又嘀咕起来了,竟然忘记了缸里这个人是庙里的掌门和尚,是大师傅,就用手去推他,要把他推醒,让他起来阻止胡司令敲饭碗。

奇的是香火这手还没有伸出去呢,那大师傅的身子已经往下缩了一下。

大师傅这一缩,香火方才明白了,心想道:“原来你爬进缸里就是为了躲避的,我还以为你装神弄鬼有一套,一粒骰子掷七点呢,却原来你一粒骰子连一个点也没掷出来。”

再往仔细里瞧,这口缸好像就是为了让大师傅躲藏才一直搁在那里的,因为它不大不小,正好装下大师傅的身体,还垫些稻草,好让大师傅坐在里边屁股不硌疼。

不过香火最后还是发现了一点问题,缸稍稍矮了一点,大师傅的身子装进去了,脑袋还露出小半截,因为它光光的,所以特别亮,特别容易被人发现,进院子的人,肯定第一眼就会看到这半个光脑袋。

香火说:“大师傅,你躲不过的,这口缸,连个盖都没有,他们肯定会找到你的。”

又说:“大师傅,你倒是躲着地方了,二师傅肯定也找到地方躲了,小师傅更不要脸,干脆就逃走了,我怎么办呢?难道你们和尚不管菩萨,倒叫我一个香火来管菩萨?没这道理的。”

又再说:“我以为我做香火,菩萨也会对我好的,其实不是这样,菩萨只对你们好,对我又不好,凭什么要我管它?”

任凭香火怎么说,大师傅也不吱声,香火无计可施,便自我安慰说:“大师傅,你躲吧,我不躲了,胡司令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我爹是他的隔房老娘舅,他爹是我爹的什么什么。”

大师傅的光头被太阳照得像一盏灯,耀着香火的眼睛,他有点晕,但脑子却还清醒,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师傅这样躲着,甚是丢人,想了一想,有计策了,跑到灶间拿来一个碗罩,碗罩很大,正好扣在缸沿上。

大师傅被罩在乌赤赤的碗罩里,头上的光亮罩没了,就不那么引人注意了。

过了不多久,果然胡司令就带着一队人马来了。

爹走的时候庙门并没带上,半掩着,手一推就开了,不用轰的,但他们还是轰了几下,把庙门轰了一个洞,从洞里钻进来。

香火赶紧上前认亲,凑到胡司令的脸前说:“隔房哥哥,你来啦。”

那司令眼睛向上翻。

“你喊谁呢?谁认得你?”

香火说:“咦,你不认得我啦,我是你爹——不对,你是我爹——不对——”

司令“啐”他一口,骂道:“什么你爹我爹,你有爹吗?”

香火道:“司令你贵人多忘事,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还到过你家,给你爹你娘磕头的。”

司令说:“磕头?你敢封建迷信?”

旁边立刻就有人上前,伸手把香火推了一个趔趄,倒退了好几步。

香火气得骂人说:“司令,你六亲不认?”

那司令这才伸出长长的手臂,对着他的队伍划了一个圆圈,说:“小和尚,你说对了,我们,六亲不认。”

香火不解,问:“为什么?为什么六亲不认?”觉得这话没问在点子上,又赶紧辩解:“司令,我不是和尚,你看,我有头发的,和尚是光头。”

司令看了看香火的头发,不屑道:“你不是和尚,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香火。”

“香火是什么东西?”

香火正想回答香火是什么东西,那司令却制止了他,朝他劈了一下手臂,说:“四旧!封建迷信!”

香火赶紧说:“不对不对,香火是劳动人民。”

那司令又狐疑地看看香火,怀疑道:“谁说香火是劳动人民?”

香火说:“香火在庙里低和尚几个等,打杂干活,庙里什么事情都是香火做的,扫地烧饭种菜浇水,一天做到晚,累也累死了,还不是劳动人民吗?”

司令虽然还有些疑惑,但暂时放弃了对香火的追查,问道:“你庙里的和尚呢?”

香火想这个难题迟早是要摆到面前的,到底是保全自己还是保护师傅,事先没来得及掂好分量,却已经有一个人注意到那口缸了,他大叫起来:“一个缸,一个缸!”

大家都看到那口缸了,但他们有些不明白,因为缸上不是盖了一个缸盖,而是顶了个什么东西。

那司令一把揪住香火的衣领,把他提溜过来,问:“这是什么奇怪?”

香火扭了两下没扭出来,生生的被那司令揪着,香火怕他扯烂衣领,只得踮起脚,让身子去跟着衣领子,边挣扎边说:“哎哟,衣领子,哎哟,衣领子,那不是奇怪,就是一口缸。”

那司令说:“缸上顶了个什么奇怪?”

香火说:“没顶什么奇怪,就是一只碗罩。”

司令的人马哄笑起来,司令也笑了笑,放开了香火的衣领,说:“缸上顶碗罩,还不是奇怪?罩什么呢,难不成下面罩了一只老虎?”

大家又哄笑,有一个人嘲笑说:“罩只老鼠还差不多。”

那司令举了棒要打这个碗罩,参谋长走上前来,挡住了胡司令。

香火这才看清了参谋长的面目,原来是认得的,隔壁村人氏,前一阵不干农活跑到乡里去了,原来是跟上胡司令了。他本名叫个孔万虎,现在改名叫参谋长了。

他对着那口缸左看右看,看了半天发话说:“司令且慢,从前听人说,和尚有金钟罩,谁若是打着了金钟罩,不光敲不烂它,自己的手臂会被震断。”

那司令撇了撇嘴,显然不相信这种说法,但他手里的棒却挂了下来,可能对金钟罩吃不透,多少有点惧怕,回头对着香火大喝一声道:“小和尚,这分明不是碗罩,到底是什么罩?”

香火见那司令满脸杀气,赶紧抱住头说:“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和尚,我只是香火而已,你问大师傅吧,你问二师傅吧。”

二师傅正在后边的茅坑蹲坑,他便秘,蹲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蹲出来,腿麻得不行了,猛地听到前面院子里有人大喝一声,二师傅一哆嗦,裤带子掉粪坑里了。二师傅提着裤子,两腿一瘸一拐出来了。

大家盯住二师傅这样子,都觉得他有奇怪。参谋长说:“你为什么提着裤子?”

二师傅说:“我裤带子掉在粪坑里了。”

那司令刚想上前,忽然又回头看看参谋长。参谋长沉吟了一下,点头说道:“是听说过,有提裤功。”

司令一愣,问:“什么意思?”

参谋长说:“提着裤子跟你打。”

司令又一愣,问:“什么意思?”

参谋长说:“牛罢,提着裤子,就是不用手,不用手就能打倒你。”

香火朝着参谋长瞧了瞧,暗想道:“这参谋长倒像是和尚派到胡司令身边去的奸细,专门在为和尚说话。其实和尚哪有这么厉害,我自打进了太平寺,就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练什么功,一天到晚就是坐在蒲团上念阿弥陀佛,扫把也拿不动,水也提不动,放屁都放不响。”

那司令看了看被二师傅提着的裤子,又看看二师傅的胖脸,就不去动他了。他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司令,重又过来一把提了香火的衣领,好像那衣领是专门用来让他提的,他提起来那么顺手,那臭嘴就顶在香火的鼻子跟前,问道:“他是你们的当家和尚吗?”

香火如实交代说:“他是二师傅,当家和尚是大师傅。”

二师傅急得说:“他瞎说,他瞎说,没有大师傅,我就是大师傅。”

胡司令不去治那谎话连篇的二师傅,却朝着香火乱嚷道:“小和尚,把你的大和尚交出来,不交出来就把你的脑袋当菩萨脑袋敲!”

香火才不愿意用自己的脑袋去顶替菩萨的脑袋,把大师傅供出来,也没什么了不起,本来就应该和尚管菩萨,要顶也应该让和尚的脑袋去顶菩萨的脑袋。

香火一张嘴,就要供出大师傅,可忽然间胆又怯了,赶紧念叨几句给自己壮胆:“大师傅,别怪我出卖你,你平时对我也不怎么样,我偷喝一碗粥你还要念阿弥陀佛来咒我,我现在也顾不得你了,我自己的脑袋也要紧的,没有脑袋就没有命了,没有命就是死人了,我不想当死人,我只好当叛徒了,可是当叛徒吧,又——”

香火胡乱念叨还没完,忽然间就有一声长嚎炸雷般地响了起来,简直是响彻云霄的响,简直是震耳欲聋的响,简直是稀奇百怪的响。

大家定睛一看,是二师傅。

二师傅双手提着裤子,对着院子里的那口缸“扑通”一下跪了下去,顿时间哭得“噢嚎噢嚎”的。

没人知道他哭的个什么,大家倒是对那口让二师傅下跪的缸产生了兴趣,围到了缸前,透过碗罩,仔细了,才看到缸里有一个秃脑袋。

那司令又愣了愣,他不知道这又是什么花招,站定了,半躬下腰,离得远远的,伸长脖子朝缸里瞧。他的队伍也学着他的样子,半躬着腰,围成一个圈子对着那缸,却没有人敢再靠前。

还是香火过去揭开了碗罩,说:“你们看,没有什么,就是一个和尚,是我家大师傅,他已经死了。”

那司令的几个手下走近来看看,有一个胆子大的,用手去探探大师傅的鼻子,回头向司令报告说:“没气了。”

那司令生气道:“敢在你爷面前装死?你爷让你怎么死的,就怎么活过来。”

大师傅身子已经僵硬了,怎么也拉不出来,众人使出吃奶的劲,才把他从缸里架了出来。

大师傅果然是死了,奇怪的是,他被抬出来,放在地上,仍然还是在缸里的那个姿势,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双眼微闭,一点也没有改变。那司令上前去踹一脚,大师傅的身子竟像块石头,纹丝不动,倒把胡司令反弹了一个趔趄。

那司令“呸”了一口道:“晦气!还没打就死了?你爷岂不是白跑了——呸,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向众人一挥手,喝道:“进去敲菩萨!”

二师傅见他们要去敲菩萨,顾不上哭了,提着裤子又追又喊:“菩萨敲不得呀,菩萨敲不得呀。”

司令说:“怎么,你以为我们怕泥菩萨?”

二师傅说:“你听说过孙悟空吗?孙悟空都弄不过菩萨,你敲谁都敢敲,可不敢敲菩萨。”

司令大怒道:“你爷不敢敲菩萨?你爷就敲给你看!”

二师傅还在追着,还要说话,结果被参谋长伸腿绊了他一个狗吃屎,趴在门槛上不能动了。

众人拥进大殿,见到了菩萨,菩萨高高在上,那司令的棒子只能敲到菩萨的一只鞋,司令转来转去不甘心,叫人去端梯子,他提一把大刀,对着空气挥动了几下,嘴里“哗嚓哗嚓”先练习一遍。

二师傅趴在门槛上听到“哗嚓哗嚓”的声音,再次失声痛哭起来了:“菩萨呀,菩萨呀,菩萨保佑呀。”

那众人听到了,哄堂大笑起来。

“菩萨保佑谁呀,哈。”

“谁保佑菩萨呀,哈哈。”

端来梯子,司令动作利索,“唰唰唰”往上爬,大家伙也七手八脚地操起家伙,正呼呼生风,忽就听得“啪”一声巨响,震得大家又懵又晕,等定过神来一看,才发现是司令从梯子上掉下来了,趴在地上一声不吭,有人惊得脱口说:“死了?”

庙殿里顿时一片死静,过了片刻,才依稀听到司令闷哼哼闷哼哼的声音,知道没有死,大家赶紧过去拉,可一沾司令的手臂,司令就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死死抱住自己的一条胳膊,大喊:“啊呀哇,抽筋了!”

眼见着司令的一条胳膊翻、翻、翻,他怎么扯也扯不住,好像有一个大力士在扭他的手臂,一直扭了他个一百八十度的弯,整个扭成了一条反胳膊。

那司令也不吵也不闹了,斜眼看着自己的反胳膊,眼泪和口水一起斜着流淌下来。又有人惊叫了一声:“中邪了。”

没有人呼应,知道自己说错了,吓得赶紧退到一边去了。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两眼茫茫然,惊恐万状,那参谋长虽故作镇定,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但终究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最后从牙缝里吐出了几个字:“奇怪,太奇怪!”

顿时间,司令的队伍大乱,众人夺路而逃,有人踩着了趴在门槛上的二师傅,吓得跪下来磕头说:“大仙,大仙,我不是有意踩你的。”

片刻之后,人都散光了,乱哄哄的场面安静下来,二师傅慢慢地从门槛那里爬起来,跪到菩萨面前,对着菩萨拜了拜,说:“菩萨,菩萨,我知道是你。”

香火奇道:“二师傅,难道是菩萨扭断了胡司令的手臂?”一边说一边就把自己吓着了,赶紧拍心口说:“二师傅,你别吓我啊,菩萨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他是泥做的,他怎么会扭人啊?”

二师傅说:“四月十四城隍庙轧神仙你去轧过吧,那就是轧吕洞宾,那一天吕洞宾会变成一个人,谁轧到他谁就有好运。”

香火说:“我是去过的,人轧人,鞋子都轧掉了,却没有轧到神仙。”

二师傅说:“不是人人看得见的。”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心思又回到大师傅身上,重新又哭了起来。

香火回头看时,才发现刚才被架出来的大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缸里,仍然是那个姿势,碗罩也仍然罩在他头上。

香火过去揭开碗罩,笑道:“大师傅,你装死装得真像,真的像个死人。”又说:“大师傅,胡司令走了,参谋长也走了,你起来吧。”

大师傅不理香火,香火又伸手推了推,感觉他的身子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软软的,但仍然一动不动,鼻子里也不出气。

香火奇道:“大师傅,你的憋气功怎么这么好?你怎么能这么长时间不出气不吸气?”又回头跟二师傅说:“我找根蟋蟀草来撩一撩大师傅。”

二师傅哭丧着脸道:“香火,师傅不是装死,他是真死了。”

香火才不信他,说道:“刚才他们明明把大师傅从缸里弄了出来,他要是死了,怎么自己又爬回缸里去呢?”

二师傅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鼻涕也很多,但他宁肯让眼泪流下来,却偏不让鼻涕流下来,下来了就“呼哧”一下提上去,下来了又“呼哧”一下提上去,“哧通哧通”的,两条鼻涕上上下下,弄得香火心里很烦,忍不住说:“二师傅,你哭什么,你看大师傅还在笑呢!”

二师傅睁着泪眼一看,顿时止住了哭,说:“对呀,师傅见佛祖,他是会笑的,我也应该笑的,师傅这是往生了呀。”

香火说:“二师傅,什么是往生?”

“往生就是入灭。”

“什么是入灭?”

“入灭就是圆寂。”二师傅说过后,知道香火又要问什么是圆寂,赶紧说:“你不要再问什么是圆寂了,你一定要问,我就告诉你,圆寂就是往生。”

香火说:“我知道了,往生就是入灭,你跟我兜圈子。”

二师傅跪得膝盖生疼,才盘腿坐下,香火一看这情形,知道二师傅要念阿弥陀佛,急了,怕他念个没完,赶紧说:“大师傅,二师傅,你们不要吓我,我胆小,你们一个坐在缸里,一声不吭,一个坐在缸外,要念阿弥陀佛,我怎么办?我干什么?”

二师傅说:“你没什么可干的,不如和我一起念经吧。”

香火道:“你要我念经,你拿什么引诱我?”

二师傅道:“香火,你真是个铜箍心。”

香火道:“你没听大师傅说过吗?从前有个和尚,要叫人念经,人不肯,他就叫小孩子念经,小孩子也不肯,他就跟小孩子说,你们念一声佛,我就给你们一钱,结果小孩子个个抢着念经,后来大人也跟着念起来,大师傅说,那是佛声不绝于道。二师傅,你不仅不如大师傅,你连几百年前的和尚也不如。”

二师傅说:“我现在一钱也没有。”

香火道:“那就等你有了一钱,再引我念佛吧。”

二师傅叹道:“唉,既然你不念佛,你就走开吧,不要打搅我,我要给师傅超度。”

香火猛一惊,暗想道:“超度这事情我知道,就是给死去的人念经,让他死的时候可以不孤单,不害怕,而且死后还可以到一个好地方去,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从前村子里死了人,死人家属就到庙里来请大师傅去给他念经,现在却轮到和尚自己给自己超度了。”

直到这时候,香火才相信大师傅真的往生入灭圆寂了。他瞥了一眼死在缸里的大师傅,赶紧往后退,站得离缸远远的,感觉尿急了,憋了憋劲,就把尿憋回去了,双腿筛糠,说:“我要逃走了,我要逃走了。”

二师傅朝香火看看,说:“你怕什么?”

香火说:“万一大师傅觉得一个人死太孤单,要带上我怎么办?”

二师傅说:“要带也不会带你的,会带我。”

香火又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说:“那也不一定,大师傅其实也蛮看重我的,他还说我做事机灵呢。”

二师傅才不服香火,说:“就算师傅说你机灵,也不会带你的,你没有慧根。”

香火且放了点心,但他终究还是想不明白,高低要问出个道理来:“大师傅怎么搞的,前一会儿还好好的,后一会儿就真的死了?他跳到缸里去的时候身子轻得像只猢狲,不对,他比猢狲还轻,像一片灰。”

二师傅说:“师傅要去见佛祖。”

香火倒不信了,说:“要见佛祖,身子就会变得很轻吗?”

二师傅说:“不是很轻,是很欢喜,师傅念了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香火没听明白,问说:“大师傅他想怎么样呢?”

二师傅说:“师傅想往生。”

香火说:“往生不就是死吗?难道想死就能死?没病没灾的,忽然想死了,就会死?”

二师傅点了点头,郑重其事说:“正是这样的。”

香火到底被他给吓跳了起来,指着说:“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二师傅也懒得再给香火细细解释,只对着自己说:“所以,从今往后,我更要好好念经,只要念经念得多,念得好,就能像师傅一样,想往生就能往生了。”

香火一听这话,两眼珠子一对,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二师傅在背后喊:“香火,你别走,香火,你走了谁替我超度啊?”

香火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香火(书号:12629)》

默认卷(ZC) 第二章


香火跨出庙门,头也不回拼命跑,只恨爹娘没有把自己生出四条腿来,只知道脚后跟上有个东西紧紧追着,但是不敢回头看,不知道是大师傅的阴魂,还是二师傅的佛号,还是小师傅的眼睛。总之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恐惧,就要上前来把香火扑倒了。

心里一慌,脚下就乱了,眼前也没了方向,跑了没多远就迷了道路,等到发现自己跑错了,赶紧停下来,喘着气四处打量,才知道把自己迷到阴阳岗来了。

阴阳岗就是一块望不到边的坟地,一个坟堆连着一个坟堆,一块墓碑比着一块墓碑,如同一方迷魂阵。一人了这阵势,就尽在里边打转,难出来了。

香火赶紧对着坟堆拜了拜,又对着地下拜了拜,说道:“各位祖宗,香火不是来和你们结拜的,也不是来给你们请安的,香火只是走迷了道,借个路而已,你们开个恩,让条路给香火走走吧。”

哪想话音未落,那喷嚏就上来了,一个,两个,三个,我的妈,接二连三打个不停,清水鼻涕也跟着出来了。香火赶紧擤掉鼻涕,心里就犯奇,嘀咕道:“奇了奇了,二师傅还说我阴气重,我要是阴气重的话,就不应该我打喷嚏,应该他们打喷嚏才对。”

这么个念头一闪,竟然真的就听到一个大喷嚏,活生生的,新鲜响亮,不像是隔代老祖宗打的。这一喷嚏把香火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竟跪了下来,伏在那儿好半天,等着人家打第二个喷嚏呢,结果人家喷嚏不打了,倒发出了人声来,说道:“咦,却是香火么?”

香火这才敢抬头一看,哪是谁家的老祖宗,却原来是自己的爹,搂住一个包袱,鬼鬼祟祟,贼眼四处张望。

没来由地遭他一吓,香火没好气地说:“爹,你张望什么,这鬼地方,除了鬼,还能张望出个什么来?”

爹摇头道:“难说的,难说的,现在这世上,到处都有人,可怕的,可怕的。”

香火顺嘴道:“爹,你倒奇了,人有什么好怕的?你不怕鬼倒怕个人?”一边说一边向爹靠拢去,其实他对人对鬼都不感兴趣,倒是对爹抱着的那东西有兴趣,指了指道:“爹,你果然有东西。”

爹愈加搂紧了包袱,紧张道:“没有东西,没有东西。”

香火笑道:“没有东西?那让我瞧瞧。”就上前去扯。爹赶紧夹住包袱朝后退,依到一个墓碑旁,警惕地盯着香火的举动。

香火扯那包袱的时候,已经吃到分量,想必是什么货色,说道:“爹,你依着那石碑干什么,想祖宗保护你啊?”

爹说:“正是,正是,祖宗会保佑我们的。”

香火“哧”,一声道:“稀罕,祖宗是什么,一堆乱糟糟的死人骨头罢了。”

爹急得说:“香火,你是香火,你不能百无禁忌啊。”

香火却一发不可收道:“祖宗是什么东西,总不见得比菩萨还厉害吧,连菩萨都保护不了它自己,你还指望一堆骨头来保护你?”

爹听了,更是大惊失色,双手一合,一拜,喃喃道:“祖宗在上,祖宗在上。”

香火用脚点了点坟地,批评爹道:“哪里在上,佛祖才在上呢,祖宗明明在下,在地下,你怎么说在上,你上下都不分噢?”

爹眼睛仍朝上看着,嘴上道:“祖宗宽宏,祖宗宽宏。”

虽然爹一口一祖宗叫得亲,香火的心思却不在祖宗那儿,一包东西就在眼前,却叫他视而不见,怎能甘心?

香火重又上前去拉扯,嘴上道:“爹,我只是个香火而已,我又不是强盗,你如此怕我干什么?”

爹抵挡不住他,手上的包袱到底被香火给拉扯开了,“哗啦啦”一下,散落开来,掉在地上。

香火低头一看,却是一堆破破烂烂的书,从一个硬纸匣子里撒了出来,香火好奇,嘴上道:“爹,你大字也不识得几个,你竟然有书?”见爹支支吾吾,满脸慌张,又主动给爹解围说:“爹,不过你也不用心虚,你毕竟姓了孔,有几本书也是应该的嘛。”

爹赶紧说:“这是的,这是的。”

其实香火一见那书,早已经泄了气,埋怨说:“爹,你带这些破烂货来干什么?”

爹说:“这不是破烂货,是经书。”

香火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说:“啊?是金书,难怪这颜色黄蜡蜡的,原来是金子做的书。”

爹说:“不是金子做的书,是经书,就是和尚念经的那个经书。”

香火又奇道:“经书?难道孔夫子也是个和尚,他把经书传给了你?”

爹怕了香火,不想被他套了去,不敢再搭理他,但又怕得罪他,想裹了经书走开,香火却不依,挡着说:“爹,经书是和尚看的,你留着干什么?你又不识得几个字。”一边说,一边朝那纸匣子上张望,纸匣子皮上倒是有一排字,香火只扫了一眼,字没认出几个,已经一阵头晕,赶紧闭上眼睛运气。

香火当了香火以后,看到和尚每日每夜守个经书念念有词,不知那是个什么东西,忍不住拿一本翻翻,见封面写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七八个字倒有一大半认不得,再往里一看,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祉树给孤独园……香火只看得半行,就觉得头晕眼花,两只脚像站在棉花上,轻轻飘飘的站不稳,吓得赶紧放下经书去问二师傅。

二师傅说:“你身上有邪气,你要多看经书才能祛邪气。”

香火心想:“我才不信你的鬼话,我不碰经书好好的,一碰经书就要被放倒,明明经书是个什么邪东西,反倒说我有邪气,和尚念了经,话都反着说。”

从此以后,香火不仅躲开和尚念经,见了那些经书也逃得远远的。天气好的时候,和尚会把经书倒腾出来晒晒太阳,香火找了一把放大镜去照经书,想让它着起火来。经书被晒得干翘翘的,根本就没有水分了,应该很容易着的,却不知为什么它就是不肯着起来。

爹见香火闭了眼,欣喜道:“香火,你快要升和尚了,和尚念经,都闭着眼睛,你念经,也闭上眼睛,你跟和尚也差不多了。”

香火说:“爹,你才跟和尚差不多呢,明知我沾不得经书,一沾就晕,你们还偏要我晕,你基本上就是个和尚。”

爹说:“我不行的,我差远了,你差得近。”反倒捧起那经书,递到香火跟前,讨好说:“香火,你再仔细看看,这是《十三经》。”

香火退开一点,生气说:“爹,你离我远点,经也离我远一点。”又说:“爹,这破经书,你带到阴阳岗来干什么?”

爹说:“家里没地方藏。”

香火说:“亏你想得出来,藏到祖宗家里来?”

爹连连摆手,说:“那不行的,会连累祖宗的,他们会连祖宗都挖出来的。”

香火又不明白了,问道:“那你还抱这儿来干什么?”

爹那贼眼珠四下一瞧,压低声音说:“反正留不住了,早晚留不住了,干脆把它们烧给祖宗。”

香火说:“这又不是纸钱,你烧也是白烧。”

爹说:“我不烧也是别人来烧。”

香火说:“我看你这书纸黄蜡蜡的,不是金子,必是草纸,不如用来擦屁股,给家里省点草纸钱呢。”

爹见香火如此出口,着了慌,一边拿身子横过来,挡着香火,一边赶紧掏出火柴,“嚓”一下,火着了,香火撅起嘴,正想吹灭了它,不料“忽”地一下,火自灭了。

爹说:“香火你别吹呀。”

香火说:“我哪里吹你了。”

爹重又点火柴,仍然是“嚓”一下点着了,又“忽”一下熄灭了。

爹说:“有风。”遂弯腰弓背,拿身体圈住自己的手,重又点火,又灭了。奇道:“咦,这风从哪里钻进来的?”起身朝四处看看,又说:“奇了,没有风呀。”再弯身去点,还是点不着。

爹沉默了,不再点了,过了一会说:“我知道,是他们不让我烧,要我留着。”

香火说:“是祖宗吹了你的火?”

爹没有回答香火,只朝祖宗说话:“祖宗,祖宗,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实在是没地方可藏呀。”

香火“扑哧”一笑说:“乖灰孙子,我知道你不孝,不想把祖宗的东西保管好。”

爹愁眉苦脸道:“香火,我正和祖宗说话呢,你别插嘴。”

香火笑道:“爹,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正是你八代老祖宗呢。”

爹朝香火脸上看了看,没看出什么来,心里着慌,赶紧将散落的经书收拢包扎。

香火眼见前前后后啰嗦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于心不甘,提议说:“爹,你也别为难了,你将经书交给我,我带到庙里藏起来。”

爹受一惊吓,连人带书往后退了退,防止香火前来放抢。

香火道:“爹,你现在连太平寺都不相信了?”

爹支吾说:“太平寺我是相信的,但是我再一想啊,还是不对,你见了经书会头晕,万一晕倒了怎么办?经书撒在地上,会被别人捡去,交给你不保险。”

香火道:“我只将经书紧紧抱在怀里,并不看它,不会晕的。”

爹的脸色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犹犹豫豫地说:“好是好,不过我还是不放心。”

香火赶紧说:“你放心,庙里经书多的是,谁也不稀罕你那几个字,没人偷得去。”

见爹把他的话听进去了,香火赶紧把那堆书收收拢,把包袱布从爹手里拿过来,将书包了,搂到自己怀里,又说:“爹,你放心,我虽然嘴馋,也不会馋到偷吃你的经书,我又不是蛀虫。”

爹盯着香火怀里的包袱,想了好一会,最后摇头说:“难说的,难说的,从前你连棺材里的东西都敢吃。”他话虽说得慢,动作却不慢,趁香火不备,又把包袱夺了回去,紧紧搂住,转身就跑。

香火怕爹一下子跑没了,自己迷在阴阳岗坟地出不去,赶紧照着爹的背影追了一段,上了道,再仔细看时,才清醒过来,发现上了爹的当,爹是指着他往庙里走呢,香火心里恼恨,回头要找爹算账,却不见了爹的影子。见起毛在路边走,便上前喊道:“起毛叔,起毛叔,见着我爹了吗?”

起毛一见香火,脸色大变,赶紧离香火远一点,说:“香火,你,你从阴阳岗来?”

香火奇道:“我只是迷了道,迷到阴阳岗去了,我又不住在阴阳岗,你这么害怕干什么?”

那起毛朝香火的脸瞧了又瞧,瞧得香火起了疑心,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出什么来,又说:“起毛叔,我脸上有什么吗?”

起毛又后退一步,文不对题说:“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香火见他没来由地慌乱,也不与他计较了,问道:“起毛叔,你见着我爹了吗,奇了怪,他刚刚带我从阴阳岗转出来,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起毛顿时一脸警觉,说:“香火,你在阴阳岗见到你爹了?”

香火说:“是呀,他还,他还——”使劲憋了,才将那经书的事情憋在肚子里。

起毛赶紧回头要走,嘴上嘟囔说:“不说了吧,不说了吧,你快回太平寺找你师傅吧。”

香火上前拉起毛,要他别急着走,起毛却甩开他,脚步起紧说:“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香火说:“起毛叔,你有急事吗?”

起毛说:“我没有急事,是你有急事。”

香火不明白,说:“我有什么急事?”

起毛说:“我不和你说了,你又抽筋了。”

香火听不懂起毛在说什么,再想问清楚些,那起毛却已经拉开脚步,慌慌张张跑开了。

香火说:“起毛叔,你到哪里去?”

起毛朝自己的脚看看,调转个方向,又跑。

香火看着起毛的背影,奇怪说:“咦,他明明就在这路口上,怎么没撞上爹,难道刚才在坟地里不是爹,而是爹的鬼?”胡乱一想,也想不到底,算啦,算啦,先不管是爹是鬼,看这起毛就够奇怪,人不人鬼不鬼的,也不知抽了哪个筋,还反咬他一口,说他抽筋。

香火顾不得计较起毛,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自管定了定神,认了认回转的方向,撒开腿子,放死劲跑了起来。

一口气跑回家,先奔灶屋去,揭开锅盖看看,锅子刮得干干净净,再揭开碗罩看看,碗罩下只有半条酱萝卜。把酱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嚼,咸得舌头起麻,气道:“知道我要回来,一点也不留给我。”将灶前的柴火堆踢了一脚,恨恨地喊道:“二珠三球,滚出来吧。”

喊声未落,就听到院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响,赶紧追出来一看,看到二珠三球连滚带爬抱头鼠窜地逃出了院子,边逃边喊:“娘,娘,香火回来了。”

香火没追上他们,跺了跺脚,也是白跺。回头进屋看看,原先在家时睡的床板也给拆了。分明这家里头,就没他的份了,香火气得拍了自己一嘴巴,正恼个不休,就听到院门口有动静,香火出去一看,是爹回来了,那包袱却不在身上了。

香火赶紧说:“爹,经书到底给你藏起来了啊。”

爹眼睛发直,目光却是散的,不聚焦,只在香火脸上游了一游,人就穿过香火身边,一头就拱进屋里去了。

香火不知道爹要干什么,紧紧跟进来,看到爹在屋里翻东西。家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翻的,只有一口旧樟木箱,是娘的嫁妆。娘一生起气来,就拿这个樟木箱来瞧不起爹,她一边把樟木箱拍得砰砰响,一边数落说:“孔常灵,你有什么,你家有什么?头顶茅草脚踏烂泥。”

樟木箱是上了锁的,钥匙在娘的裤腰带上系着,爹居然偷来钥匙开箱子了,香火赶紧凑过去,爹倒不回避香火,大大方方让香火看。

香火一眼就望到了底,丧气,原来樟木箱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娘的一件嫁衣,都已经褪成了土灰色,可爹还在嫁衣底下摸索着。

香火着急说:“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爹脸上一喜,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块东西,是块木牌子,香火定睛一看,大失所望,原来是一块祖宗牌位,上面写着孔家上辈子什么人的名字。

爹摸到了牌位,举着它,面朝着香火说:“是你爷爷的爷爷。”

香火看了看牌子,说:“他叫孔成辉?”

爹说:“香火,你认字不认字啊,这是辉字吗?这明明是耀字,他叫孔成耀。”

香火又不服,说:“他虽然不叫辉,但难道他没有成灰吗?”

爹说:“他成不成灰,都是你祖宗,你要恭敬一点。”

爹火急火燎举着牌位就拱了拱,又围着香火的身体绕了一圈,替香火消毒祛灾。

爹把祖宗的牌位擦干净,恭恭敬敬地供到桌子中央,左看右看,移来挪去,直到放得横平竖直、丝毫不差了,才松了一口气,直起腰来。

香火很不高兴,说:“爹,你只顾着死人牌位,你儿子一大活人站在你面前半天,你都视而不见。”

爹忧心忡忡说:“香火,不是我对你视而不见,要出大事了。”

香火说:“什么大事?”

爹说:“你不知道?你怎么还不知道?你当了香火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了——要掘祖坟了。”

香火说:“掘谁家的祖坟?”

爹说:“谁家的祖坟都要掘。”

香火且松了一口气,说道:“爹,那你急什么,既然不是掘我们一家的祖坟,你急也是白急。”

爹说:“怎么是白急呢,我赶紧把祖宗请出来,要给他们打个招呼,否则他们会生气的。”

香火说:“他们生气了会怎么样呢?”

祖宗还没生气,爹已经先生气了,说:“我不回答你。”又把祖宗的牌位再往正里摆了摆,然后到灶屋看了看,回头过来跟香火说:“咦,我记得有一条酱萝卜的。”

香火说:“是半条。”

爹说:“你吃了?该留给祖宗的。”

香火咂巴着起麻的舌头,说:“给他吃,不咸死他。”

爹对着祖宗的牌位又拱了拱手,抱歉说:“祖宗,没有东西供你了,舀一碗水吧。”就去舀了一碗水来,供在牌位前。

香火说:“爹,你给祖宗喝凉水,他万一拉肚子怎么办?”

爹一听,神色又不对了,点了头,又摇头,说:“不行,这样不对,太马虎了。”

爹犯了难,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香火劝爹说:“爹,其实祖宗不知道的。”

爹偏说:“谁说不知道,祖宗什么都知道,祖宗天天看着我们。”

香火说:“爹,你搞错了,天天看着我们的,不是我们的祖宗,那是佛祖,是和尚的祖宗。”

爹一听这话,顿时两眼贼亮,死死盯住了香火。

香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急得说:“爹,你别死盯着我看,你可千万别说在我身上看到什么。”

爹两眼大放光芒,兴奋地说:“看到了,看到了,香火,你是香火,你不就是香火吗?你就是香火哎!”

香火奇怪说:“我是香火呀,怎么啦?”

爹朝香火也拜了拜,说:“香火,你来拜祖宗,你来告诉他们。”

香火往后退着说:“为什么是我拜?”

爹说:“咦,你是香火呀,香火离和尚近,和尚离菩萨近,菩萨离祖宗近。”香火说:“你才近呢。”

爹一定认为香火更近,固执地说:“你离得近,所以要你来拜,你比我管用。”

香火才不拜祖宗,只管跟爹胡说:“我跟祖宗说了话,就不掘祖坟了吗?”

爹说:“咳呀,咳呀,你到底是不是香火啊?”

香火拿着架子说:“爹,瞧不上我,你自己跟祖宗说就是了,我才不稀罕跟死人说话。”

爹又急道:“他不是死人,他是祖宗。”

香火总算还记得爹对他的好,不再拂爹的面子了,但香火也不能白辛苦,便说:“爹,你叫我拜祖宗,你打算拿什么东西施给我呢?”

爹朝香火看看,似乎不相信香火说的话,疑疑惑惑地反问说:“香火,你是在跟我谈价钱吗?你是在跟爹谈价钱吗?”

香火说:“咦,你们到庙里烧香,不都往功德箱里扔吗?”拉着自己的衣裳口袋,拉出一个大口子,朝着爹说:“爹,你就当这个是功德箱罢,你尽管朝里边扔。”

爹说:“香火,你当了香火还是这个样子啊?”

香火说:“爹,你以为我当了香火会是什么样子呢?”

爹说:“我不跟你说了,你赶紧着拜祖宗吧,万一掘坟的人赶在前头了,就麻烦大了。”朝香火的脸看看,又小心翼翼说:“今天,炒鸡蛋吃。”

香火咽了口唾沫,又想了想,怀疑说:“爹,你说了不算吧?万一娘不同意,不就炒不成蛋了吗?”

爹说:“鸡和鸡蛋的事情我说了算,你快点吧。”

香火这才勉勉强强地走到桌前,爹紧紧守在一边,追着香火问:“怎么弄,怎么弄?”

香火先朝着孔成耀的牌位拜了两下,正在想往下怎么唬他爹,忽然就听到门口一声急吼吼的尖叫:“咦,咦,怎么可以这样?不可以这样的!”

香火回头一看,原来是四圈站在香火家门口,瞪着他们桌上的祖宗牌位,又瞪着香火,抗议说:“你不可以这样做!”

香火好奇怪,说:“四圈,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四圈说:“掘的是大家的祖坟,又不是掘你一家的祖坟,所以你不能只顾自己拜祖宗。”

香火说:“咦,我们拜自家的祖宗,碍你什么事?”说罢了,又想了想,补充一句说:“你也可以回去自己拜。”

四圈立刻说:“那不一样的,香火拜祖宗,跟我们拜祖宗,不一样的,祖宗只相信香火的话。”

四圈这话一说,香火灵魂里“嗖”地一响,身上一激灵,就想撒尿,可他身子一动,四圈就看出来了,怕香火跑了,急急挡着,但又怕得罪香火,所以不敢跟香火来粗的,只是说:“你只拜自家祖宗,便宜都叫你占去了,香火又不是你一家的香火,香火是庙里的香火,庙是大家供起来的,香火就是大家的香火,就应该大家用,不能被你一家独用。”

爹被四圈一说,犹豫道:“四圈说得也是,香火应该大家用。”

那四圈却不搭理香火爹,视而不见,连瞅都不瞅他一眼,死鱼样的眼睛只管死死盯着香火。

香火不耐烦被大家用,伸手把四圈扒拉开一点,一边拱着手对着桌上的孔成耀说:“祖宗啊祖宗,你且等着,谁也阻挡不了,我马上就来拜你。”

四圈眼见抗议反对不管用,一拍屁股跑到院外场上大喊起来:“快来人哪,快来人哪,香火要拜祖宗啦!”停顿一下,觉得这样喊言不及义,又重新喊:“快来呀,快来呀,快把祖宗的牌位拿到场上来,香火要给大家一起见祖宗啦!”

香火着急道:“谁见祖宗?你才见你祖宗!”

呼啦啦一下子,香火家院子外的空场上桌子也摆好了,人也到齐了,家家户户的祖宗牌位都找了出来,也有人家穷得连个牌位都供不起,平时就只把祖宗放在心里供着,这时候觉得不行了,放在心里怕香火看不见,赶紧找张纸来,写上祖宗的大名也挤到桌上去,又怕风把纸张吹走,就借用他人的祖宗压一下,他人也没意见,反正我的祖宗在上,你的祖宗在下。

这么多的牌位和临时牌位集中供在一起,桌上摆满了,很拥挤,很壮观。香火和爹站在院门口看着,爹说:“香火,没法子了,帮大家一个忙吧,谁叫你是香火呢。”

香火拿捏说:“现在你们瞧得起香火了。”心里多少有点犯怵,在自己家糊弄糊弄爹,倒是小菜一碟,现在全村的人都来等他糊弄他们,香火没把握了,想逃走,又找不出个理由,再细一想,灵感就来了,说:“不行不行,这不是个人行动,这是集体行动,队长不来怎么行?”

众人这才发现三官没在,有人急着问:“三官呢?”

有人急得骂:“倒头的三官,不想见他的时候,天天戳在眼门前,这时候要他了,倒不见鬼影子了。”

有人说:“等一等三官吧。”

老屁不同意,说:“等个屁,三官管屁用。”

四圈也说:“我们是拜祖宗,又不是拜三官,祖宗也不归三官管。”

老屁说:“就算归他管,他敢管吗?胆子有屁大。”

乱哄哄地闹了一阵,仍然没见三官,众人都心急火燎怕祖宗怪罪,建议要等三官的也等不及了,忽然的,众人不再七嘴八舌,都齐齐地闭上嘴巴,只是拿眼睛紧紧地盯着香火。

爹也不放心香火,他不知道香火的水平够不够,追着香火问:“香火,你要帮忙吗?香火,你要大家帮什么忙尽管说。”

香火心里慌慌慌的,头皮也麻酥酥的,被爹提了醒,心里倒是一亮,有主意了,将桌上的牌位挨个儿看一看,指着群众说:“你们拿什么拜?都空着两只手,叫我怎么有脸跟祖宗说话,怎么有脸求他保佑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老屁说:“对呀,光拿牌位来有屁用。”

四圈说:“香火,你指挥吧,要什么?”

香火果断地说:“再去搬一张大桌子,要比这张大,再把你们每家能供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是能供的,都端过来,那才叫供祖宗,那才有资格跟祖宗说话。”

众人信香火,纷纷奔回去拿吃的来,搁在新搬来的桌子上,虽然吃的东西不如牌位那么多,搁着不显满,但集中在一起,还是堆了一堆,散发出各种不同的香味,引得苍蝇和小孩都来了,苍蝇在人头上飞来飞去,小孩在大人的裤裆下钻来钻去,有的干脆拱到桌子底下等待机会。

香火闭上眼睛都知道是些什么东西,有麦芽塌饼,有青团子,有炒蚕豆,有炒米粉,还有咸菜与腌肉。香火一边咽着唾沫一边恨恨地想:“平常都哭穷,一个个都是饿死了老娘的样子,这会儿要求祖宗了,好吃的都出来了。”

东西都搁置好了,再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拖延,香火也不想再拖延了,他要赶紧办完正事,才好代替祖宗享用那些食物。

香火想了一想和尚平时念经时的样子,正犹豫着自己是盘腿坐下,还是跪下,已经有人拿来一把稻草,扎了一个团,往桌前地上一丢,香火顺势就往稻草团上一跪,眼睛一闭,双手合十,就念起经来。

香火哪里会念什么经,这会儿被众人推举出来了,方才有些后悔,早知道念经还可以派用场,不如先前费点功夫死记硬背几句,也好蒙混过关了。可现在肚子里除了阿弥陀佛四个字,一句经文也没有。好在香火向来习惯急中生智,一着了急,果然就急出点东西来了,记起小时候常念唱的一个顺口溜,前面几句忘了,反正是什么什么什么,中间一段记得,是这样的:“红眼睛绿眉毛,一眉眉到城隍庙,城隍先生请你——”下一段又忘记了,又是什么什么什么,最后是:“你结婚,我吃糖,你养儿子我来抱,你死脱,咪哩嘛啦咚咚呛。”香火断断续续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后,觉得最后两句最像经文,干脆就丢了前几句,把这两句反反复复地念起来:“你死脱,咪哩嘛啦咚咚呛,你死脱,咪哩嘛啦咚咚呛。”念了几遍,又觉太简单,怕人一听就听明白了,再又把阿弥陀佛加进去,变成了:“阿弥陀佛,你死脱,咪哩嘛啦咚咚呛。”

众人屏息凝神,想听听香火到底念的个什么东西,但是香火念得很含糊,他们听不分明,也就不去讲究念的什么经了,想必总是念的好经,想必总是在求祖宗保佑,想必是在报告祖宗,要掘祖坟了,但不是你们的小辈要掘的,是谁谁谁要掘的,如果祖宗生气,就找他算账去吧。

但是也有人听出点名堂来了,奇怪说:“他怎么老是念那两句,那两句是什么?”

别人都朝他瞪眼,说:“你懂个屁,和尚念经念得更少,总共只念四个字,阿弥陀佛,要念一生一世呢,香火还比他们多念几个字呢。”

那个提疑问的人不敢吱声了,众人任凭着香火“咪哩嘛啦咚咚呛”。

香火念了又念,却没想好怎么收场,只得不停地往下念。有人站得腿酸了,问:“要念到几时?”

立刻被别人批评说:“念到几时不是你说的,要听香火的。”

香火的膝盖虽然有稻草垫着,却也快把骨头跪碎了,早已熬不住了,可又不知该怎样才能顺利结束这场虚假的人鬼对话。不早不晚,那三官恰好回来了。他是香火的一根救命稻草,挤进人群说:“你们干什么呢?”

大家赶紧“嘘”他说:“轻点,轻点,香火在和祖宗说话。”

三官说:“为什么要和祖宗说话?”

大家说:“咦,掘祖坟呀,你不是开了掘祖坟的会吗,你不是叫我们做好掘祖坟的准备吗,我们在做准备了。”

三官这才长吁了一声,朝众人摆了摆手,大声说:“散了吧,散了吧,香火也别念了。”

香火趁势站了起来,揉着膝盖道:“队长,你念过经了?”

三官说:“我念什么经,念经是你们和尚的事情,不过现在不需要你念经了,我刚刚从公社回来,公社批准我们不掘祖坟了。”

三官话音未落,众人胡乱叫了几声,急急拱到桌前,把自家带来的东西又抢到手,紧紧捧着,头也不回急急往家去了。

一眨眼间,桌子上的东西一扫而光,一点零星屑粒也没有留下,香火急得大叫说:“哎,那是给祖宗吃的,你们留下来。”

没人理睬香火。

香火又喊:“你们不留下来,祖宗要去追你们。”

他们跑得更快了,比祖宗还快。

香火闹了一个空欢喜,把气撒到三官身上,说:“怎么搞的,怎么搞的,说话不算话,一会儿要掘,一会儿又不掘了,掘祖坟也可以乱开玩笑的吗?”

三官没答话,顺脚踏进香火家院子,几个队干部跟着进来,就听三官说:“你们不要去扩散啊,是我骗了他们,我说我们村的阴阳岗是块僵地,漏水,水灌进去就漏掉了,这地里长不出水稻来,才拿了做坟地的。他们就说,算了算了,僵地要它干什么,你们争取今年粮食多收一点,就抵了你们的祖坟。”说罢这话,三官又朝香火看了看,说:“香火,今天的事,你也听到了,你嘴巴要夹紧一点。”

其他干部不服说:“香火又不是干部,怎么能说与他听?”

三官说:“他虽不是干部,好歹也是个香火,今后还能升和尚呢。”

香火指着站在一边的爹,不服道:“我爹也不是干部,你们不关照他嘴巴夹紧一点,倒关照我嘴巴夹紧一点,你们就不怕他扩散出去?”

大家并不朝他爹看,只是朝香火看,脸色怪异,也不说话,过了一会,三官才说:“香火,又吃你爹的醋?”

香火朝爹看看,说:“爹,你那屁大的胆子,经不起吓的,你要是出卖三官,到时候可别冤枉我啊。”

三官说:“香火,你又抽筋,不和你说。”朝几个村干部挥挥手说:“散了吧,散了吧。”

正要散去时,外面又吵吵闹闹有动静了,出来一看,村上的狗毛和铜锣又回头了,各自捧着一尊牌位,并带领着各自的家人,拉拉扯扯,拱到香火家院子里来了。香火一走出来,双方赶紧抢上前来,抢到香火跟前,把牌位竖到香火面前。

狗毛先说:“香火,你给断断,我家祖宗叫丛才根,这个牌位是不是我家的?”

香火看了一眼,牌位上确实写的是丛才根,就说:“是啦。”

铜锣不服,挤上前说:“香火,我家祖宗也叫丛才根。”他把自己手里的牌位随手摆到香火家桌上,回头指了指狗毛手里的牌位说:“他手里那块,才是我家的。”

香火再一看,果然两块牌位上的名字一模一样,都叫丛才根,再仔细看,却还是有区别的,牌位上的字写得不一样,一个端正些,一个潦草些,更不同的是两块木头的材料不一样。可惜香火并不识得这些木头是什么材料,哪块好一些,哪块差一些。

铜锣说:“刚才乱哄哄的,他拿错了,现在又不肯承认,看中了我家祖宗木头好。”

说话间身子就往狗毛身边靠过去,眼看着要动手动脚了。狗毛眼明手快,已经将身子往后缩,嘴上说:“这明明是我家祖宗,你凭什么说是你家祖宗?你喊它,它能应你吗?”

铜锣说:“那你喊它,它能应你?”手上指指戳戳,脚下也带了些风。

三官站在香火背后,见大家眼中无他,只管找香火,也没生气,只是忍不住开口说道:“抢什么抢,在祖宗面前丢不丢脸?”

狗毛和铜锣不服三官,说:“谁丢脸,搞错了祖宗才丢脸呢。”

三官戳穿他们说:“你们是为了祖宗吗?你们是为一块木头罢了。”

狗毛和铜锣更不买账,说:“我们是来找香火的,你多管什么闲事呢。”

三官退了下去,但嘴里还忍不住嘀咕:“一块杉木,一块松木,半斤八两,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香火这才知道杉木和松木都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判断,到底哪块是哪家的,香火怎么会知道,赶紧推托道:“你们找别人断去吧,这事情不归我管。”

狗毛和铜锣顿时急了,说:“你是香火,你不断谁断?”

爹赶紧趴到香火耳边说:“我去他两家自留地上看看就来告诉你。”

香火道:“爹,你快点啊。”

众人一听,立刻噤了声,只有狗毛家的一个孩子不懂事,说:“咦,香火说什么呢?”

狗毛拍了他一个头皮,说:“闭嘴,不许捣乱,香火有香火的道理。”

那小孩子仍不明白,问道:“香火有什么道理?”

狗毛还没说话,铜锣不满意了,说:“狗毛,看好你的小孩,不要让他乱说话,影响香火。”

狗毛也认了铜锣的批评,把小孩拉过来,捂住他的嘴。

这边才说了几句,那爹已经返回了,香火奇道:“你倒快似箭啊。”见爹要开口,赶紧凑到爹耳边说:“你先别说,你一说,我就显得没有水平了,水平都叫你给显摆去了。”

爹说:“我不说,你怎知道呢?”

香火说:“你扯耳朵吧,狗毛家是松木你就扯右耳朵,铜锣家是松木你就扯左耳朵。”

爹点了点头,想了想,扯了扯右耳朵,香火喜道:“狗毛家松木?”

爹赶紧摇头,说:“错了错了。”又赶紧扯左耳朵。

这下香火吃不准了,有点生爹的气,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到底谁是右谁是左?”

爹慌了,说:“你让我再想一想。”想了一会,认准了,重新扯耳朵,扯的是左耳。

香火看清了,说:“你再扯一遍。”

爹又扯了左耳。

香火道:“你认定了,不会再变了,没有差错了?”

狗毛家那小孩已经从狗毛的手里挣脱出来,不服说:“他在干什么?”

狗毛说:“他在装神弄鬼。”

铜锣也道:“不装神弄鬼,就听不到祖宗的声音。”

那小孩说:“他听到祖宗的声音了吗?”

众人不答他,光盯着香火看,香火脸色光鲜起来,他的确听到了祖宗的声音了,不过他没有传达祖宗的声音,只将那松木丛才根拿起来,交到铜锣手里,铜锣欣喜地接过牌位,去看狗毛的脸,丛狗毛也不再多嘴了,乖乖地换回了杉木丛才根,还客气地跟丛铜锣说:“还是你家祖宗有面子。”

丛铜锣也客气起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面子,松木杉木,半斤八两。”

刚才面红耳赤势不两立的两个人,这会儿又都和和气气地谦让起来了。

香火却着急着暗示道:“你们到庙里拜菩萨,要烧香点烛哦。”

狗毛和铜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狗毛说:“在这里也要烧香吗,可这不是在庙里呀。”

铜锣也说:“我们并没有拜菩萨呀。”

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认了祖宗就忘了香火,香火也有办法治他们,说:“那也好,就算我白忙,就算我没有替你们认祖宗。”

这一下狗毛和铜锣急了,转身往外跑,他们的家属子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往外跑,一会儿院子里就空空荡荡了。

不出几分钟,好事果然来了,狗毛先到,他在自留地上捉了几棵青菜,供送给香火。

香火看了看,不满意,说:“怎么光是素的?”

狗毛说:“你在庙里不是跟和尚一起吃素的吗?”

香火不客气说:“丛狗毛,你别搞错了,你以为这是香火要吃吗,是你们的祖宗要吃噢。”

狗毛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又掏出一片咸肉,肥得流油,香火赶紧接过来晃了晃,说:“看看,看看,薄得像张纸头,风一吹就飘走了,你也拿得出手?”

狗毛哭丧脸说:“你还嫌薄呢,我家里小的快哭死了。”

说话间铜锣也来了,他在鸡窝里掏了三个鸡蛋,塞给香火说:“香火,鸡蛋。”香火将鸡蛋托在手上,说:“只有三个?”

铜锣和狗毛一样哭丧着脸要解释什么,香火也懒得听他的,挡住说:“三个就三个吧,鸡蛋算荤的还是算素的?”

铜锣直咽口水,结果被口水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说:“鸡蛋当然是荤的,鸡蛋当然是荤的。”

香火既收到了东西,就顾不上跟他们再啰嗦了,急急到了灶屋,他娘已经在灶上煮晚饭了,看到香火就说:“你走,你走,我不要看你。”

香火觍着脸将手里的东西捧到娘跟前,娘不看也罢,一看更来气,撇嘴道:“来路不明龌里龌龊的东西,丢出去。”

香火说:“什么来路不明,又不是偷的。”

爹追着香火手里的肉和鸡蛋进来了,也赶紧说:“他娘,不龌龌的,来路明的,是狗毛和铜锣谢香火的。”

香火娘毫不理睬香火爹,直朝香火翻白眼道:“要弄你出去弄,不要弄脏了我的锅!”

香火急了,香火爹也急了,二珠三球也急,只是没敢表现出来。香火爹壮着胆子说:“一个灶头两口锅,我们俩一人一口,香火,你别用你娘的锅,就用爹的锅烧吧。”

香火朝两口锅看了看,问道:“哪口锅是爹的锅?”

娘气得直朝地上吐唾沫,骂道:“你把你爹都害了,你还认你爹的锅?”

爹赶紧告诉香火说:“灶头朝南,男左女右,香火你用东边的锅。”

香火又搞不清方向,问:“哪边是东边?”

二珠倒知道哪边是东边,朝着指了指,香火过去揭开了东边那口锅的锅盖,二珠赶紧配合,把咸肉丢下去煮,不一会儿咸肉的香味就飘出来了。

二珠三球有点撑不住了,问道:“娘,今天我们在哪里吃晚饭?”

香火娘气得晚饭也不煮了,指着香火道:“你不走我走,我不要看你。”起身拉二珠和三球,拉到门口,两个小的却死活不走了,他娘跺跺脚,胡乱骂了两句,自己跑走了。

二珠三球站在灶屋门口,进不进出不出的样子,香火诱惑他们说:“喊我一声爷爷,就给你们吃。”

二珠轻轻地叫了一声“爷爷”,香火兑现承诺赏了他一块肉,可三球怎么也喊不出来,张了几次嘴声音都卡在喉咙那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二珠咂巴咂巴嚼肉,伤心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还是喊不出一声爷爷来。

香火道:“算了算了,喊声爷爷就这么难,不如我喊你一声爷爷啦。”也给了三球肉吃。

两个小的见香火好说话,都不客气地抢上前来,香火一看爹吃得慢,抢不过他们,赶紧说:“你们慢点,留点给爹。”

二珠和三球听香火这么说,互相使个眼色,并不说话,光是嘴里呜噜呜噜,赶紧着吃。等爷几个把丛才根祖宗的东西吃尽了,舔嘴咋舌地再朝锅里望望,果然底朝天了,二珠才想到说:“香火,娘为什么不要看你?”

香火说:“我不是她养的罢。”

三球道:“那你是谁养的?”

香火嬉笑道:“我是和尚养的罢。”

三珠到底还小,没听出个头绪来,爹在一边急道:“香火你不能瞎说,你明明是我的儿子,你却要给我戴个绿帽子。”

香火道:“不是我给你戴帽子,明明是娘给你戴帽子。”

爷儿几个出来一看,娘坐在灶屋门口,竟捧了一碗生米在吃,吃一口,用凉水送一口。

爹一看,急得跳脚说:“哪有你这样吃的,哪有你这样吃的,这一大碗生米,可煮几大碗白米饭哎,你当家,家都给你败光了。”

香火娘不理他,一起身捧着生米碗就往外走,爹本来想追她,夺回那碗来,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仔仔细细把香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怀疑说:“香火,不对呀,我想想还是不对呀。”

香火说:“什么不对,丛才根走错了人家吗?”

爹说:“不是丛才根,三官让我去给你报信,让你告诉你师傅,胡司令要去你庙里,你告诉师傅了没有?胡司令去了没有?你师傅说什么了没有?”

香火赶紧闭紧了嘴,没有应答,这些问题香火得想清楚了才回答,但香火又怕爹盯着他看,怕那秘密从眼睛里泄露出来,便闭上眼睛想起来。

爹说:“你闭眼睛干什么?又不是叫你念经,问你事情呢。”

香火只得又睁开眼睛,说:“胡司令去了,他的胳膊被菩萨扭断了,就逃走了。”

爹一听,乐得眼睛豁亮,细问道:“怎么扭的,怎么扭的?”

香火不以为然说:“你以为人人都能看见菩萨?连我二师傅都看不见。”

爹激动了一会,又疑惑说:“那香火你怎么回来了呢?给爹报信吗?”

香火顺坡下驴说:“当然啦,你给我报了信,我也得回头给你报信呀。”

爹说:“那好,那好,你已经报了信,快回吧,我这里还有个信要给你师傅,你快快带过去。”

香火道:“又有什么东西?”

爹说:“孔万虎他爹特地跑来跟我说,孔万虎说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香火说:“什么意思?”

爹说:“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还要敲菩萨罢。”说着拿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把猎枪,交给香火,香火没有接,先问:“干什么?”

爹说:“这是孔万虎他爹给的,叫你拿去贴在菩萨脸上。”

香火说:“孔万虎怕这张纸?”

爹说:“这不是一张纸,这是一杆枪。”

香火伸手到爹那里,弹了弹这个薄薄的纸张,说:“纸上画的枪,他也怕?”爹说:“你小时候没唱过吗,老虎吃公鸡,公鸡啄蜜蜂,蜜蜂叮瘌痢,瘌痢扛洋枪,洋枪打老虎。”边念叨边把画着猎枪的纸塞到香火裤兜里,催香火说:“你快去吧,他们说来就来的。”

香火哪敢回庙里去,二师傅正在给大师傅超度,万一他超得好,大师傅一高兴,又回来了,那岂不是要吓死了他?香火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天都快黑了,明天再说吧。”一屁股坐了下来。

爹着急说:“你不去?你再不去我要去啦。”

香火无赖说:“也好,你去的时候,别忘了抱上你的经书。”

两个正纠缠着,三官也折回来了,说:“香火,不对呀,我想想还是不对呀。”

香火说:“怎么,你家的祖宗也搞错了吗?”

三官说:“你不是香火吗,你怎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太平寺去?”

香火说:“你说话怎么和我爹一样口气,你们商量好了的?”三官脸色变了变,很不耐烦地说:“你爹是你爹,我是我,我跟你爹没得话说,更没得商量。”

香火说:“得了吧,怎么没话说?怎么没商量?你还让爹到庙里给我报信呢。”

三官脸色泛青,生气说:“你抽筋,我不跟你说,我只管通知你,叫你马上回太平寺去。”

三官说话时,爹就张开两臂,前前后后紧紧地伺着香火。

香火不满说:“爹,你要干什么,想绑我啊?”

爹急道:“用绑吗?用绑吗?你自己不会去吗?”

三官说:“香火,你不要用你爹来打岔,你赶紧回去。”

香火道:“你是不是怕我留在村里,篡了你的权,我当队长?”

三官急道:“才不是,才不是,这倒头的队长,不当也罢,现在当队长没有用。”停顿一下,叹一口气,又说:“香火,你想想,现在这是过的什么日子,敲菩萨的敲菩萨,掘祖坟的掘祖坟,下面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情来呢,处处乱哄哄,人心里慌慌张张,我们靠不住,靠你了。”

爹见香火仍不回话,两条手臂也举得酸了,垂了下来,眼神也垂了下来,沮丧道:“你真的不肯去了?你实在不肯去了?”

香火无赖地拍了拍腿,说:“腿长在我身上,你能把我怎么样?”

爹说:“唉,你实在不肯抬腿,只有抬我的腿了。”果然抬了腿就往外走。

香火瞧着爹的背影,嘴上道:“你去也好,你去当个老香火也好,给咱家也争点面子,光宗耀祖。”

话虽是这么说,两条腿两只脚却不听使唤,竟不由自主地跟上了爹,迈出屋门槛,经过灶屋,顺着朝里一看,恰好他娘煮熟了南瓜粥,盛了一钵头搁到桌上,香火进去抢了钵头就奔出来,听得他娘在背后骂道:“滚,滚,滚你娘的咸鸭蛋!”

香火没想到,他抢了南瓜粥,他娘竟然还骂了她自己,一边心里偷着乐,一边捧紧了南瓜粥,神差鬼使地追他爹去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香火(书号:12629)》

默认卷(ZC) 第三章


香火捧着南瓜粥走在前面,爹紧紧地跟在后面,又重新往庙里去。

爹怕香火改主意,一路上小心翼翼,脚步都是轻悄悄的,生怕惊动了香火。路上碰见村上的人,问香火干什么,爹就赶紧抢到前面来,往前指了指,说:“去呀,去呀。”

人家却不爱搭理香火爹,只管找香火说话,香火又偏不说话,倒不是他做个香火架子大,只是因为捧着南瓜粥,忍不住边走边舔,就没有第二张嘴多出来说话了。

爹赶紧替香火说话:“小福子,如若有事,你尽管到太平寺找香火就是了。”

那人只作没听见他爹说话,朝香火拱了拱手,侧过身子就从香火身边穿过去了。

香火心里不服,说:“爹,他一点也不把你放在眼里,不把你当回事。”

爹却很服气,还很高兴,说:“香火,香火,他把你放在眼里的,他把你当回事的。”

香火懒得与爹计较,继续吃他的南瓜粥。南瓜粥虽然香,香火还是抱怨说:“小气鬼,放点糖就好吃了。”

爹在背后小声嘀咕说:“还糖呢,你娘连盐都不肯给你吃。”

香火和爹回到庙里的时候,二师傅仍然盘腿坐在那里敲木鱼念经,闭着眼睛,只作不知道香火回来了。

香火走的时候二师傅在背后拼命喊,现在香火回来了,他倒不把香火当回事了,香火有法子治他,只管说道:“二师傅,我来和你道个别。”

二师傅果然停止了念经,睁开眼睛说:“香火,我知道你会回来的。”看到香火手里的南瓜粥,顺手就把那碗接了过去。

香火欲夺回来,爹却在旁边说:“二师傅,你一直在念经吗,你饿了吧,你吃点南瓜粥吧。”

香火赶紧说:“粥是我的,我舔过的,有唾沫臭。”

二师傅却不在乎香火的唾沫,接过去就呼啦呼啦把南瓜粥吃了,说:“好香,好香。”

爹劝慰香火说:“你娘煮得多,满满的一钵头,一头猪也能吃饱了,你已经吃掉一半,让师傅吃一半,大家分分。”

香火说:“原来你比我娘还坏。”又因生气二师傅吃了他的南瓜粥,阴损他说:“二师傅,你嘴上都起泡了,还在念经?你还没有超好度?”

爹一听香火说超度,赶紧问道:“超什么度?超谁的度?”

谁还没有回答他,他眼一尖,就看见了坐在缸里往生的大师傅。

爹惊愣了片刻,双手一拍屁股,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香火看着爹惊慌失措的背影,心里暗笑,原来不止是我怕死和尚,原来爹也怕死和尚,他逃得比我还快,比兔子还快。

笑了笑,又回头问二师傅:“二师傅,这么长时间了,大师傅还没有走到那地方,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二师傅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僵硬得像石头块子,也顾不上揉一揉,跟香火说:“香火,师傅要去报丧,你好好守着大师傅。”

香火不愿意,跟他纠缠说:“大师傅又不会说话了,我为什么要守着他?”

二师傅说:“师傅的魂去见佛祖了,见过佛祖他还要回来的,师傅回来的时候,看到没有人陪他,会孤单的,你一定要守着,不能走开。”

香火说:“我走开他知道吗?”

二师傅说:“知道的。”

香火心想:“你就哄我吧,死都死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了,还会知道别人的什么事?”嘴上却说:“那好吧,我不走。”

香火嘴不应心,二师傅听得出来,不放心走,想了想,又吓唬香火说:“你要是走了,师傅的魂会去你家里找你,别说你害怕,你家的人都会害怕的。”

这么吓唬来吓唬去,二师傅方感觉能把香火吓住了,这才放了点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二师傅走后不久,天色阴下来,好像要下雨了。一下雨,那碗罩就罩不住大师傅了。香火到灶屋里把水缸的盖拿来,给大师傅盖上。才发现大师傅身子又往下缩了一点,半个光脑袋已经缩到缸里去了,不再露在外面,盖子可以盖平了。

香火盖了盖子,把大师傅闷在缸里,淋不着雨了,心里也就受用了,对着水缸敷衍了两下,说:“大师傅,不是我不陪你,我胆小,再说了,我也忙了大半天,咸肉炒鸡蛋给爹和二珠三球他们吃了不少去,半碗南瓜粥也不顶用,我还得去弄点东西给自己吃。”

香火忙去院后摘了些菜蔬,又从酱缸里捞出两条酱萝卜,到灶屋起油锅用了不少油,油烧热了,菜倒进去,香味扑鼻,香火正咽着唾沫,就听到有人敲庙门了,心里一气,骂道:“早不来晚不来,正香的时候,就来了。”

香火去打开门一看,吓了一大跳,当门口横着一口大棺材,老屁正指挥着几个村民把棺材抬进庙里。

庙的门槛太高,棺材又太重,他们一伙人“哼哧哼哧”抬不动了,就搁在门槛上了。

老屁先生气说:“香火你个狗屁,大师傅死了你都不告诉我?”

香火说:“告诉你你就能让他活起来吗?”

老屁道:“放屁,大师傅就这样放在缸里?你们连口棺材也不给大师傅睡?屁招精!”老屁重喝一声:“起!”他们重新起劲,“哼哟哼哟”一阵,终于把棺材抬了进来,停在院子里。

平时村里有事情,都是队长三官出头,今天三官虽然来了,却不出头,混在人堆里,也不说话,也不指派。

香火看不惯老屁指手画脚的老卵样子,跟三官说:“队长,老屁当队长了吗?”

三官闭着嘴,指了指坐在缸里的大师傅,又指了指棺材。

香火赶紧说:“不行的,不行的,二师傅去报丧了,小师傅也不在。”

爹一直被众人排挤在后面,上不来,插不上话,旁人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但他早就着急了,最后终于拱上来了,朝着香火说:“香火,香火,天气这么热,放在缸里两天就要烂了。”

没人接他的话茬,爹又说:“赶紧动手吧,天要下雨了。”

天黑擦擦的,是要下雨了,爹说的明明在理,众人却都拿他的话当放屁,甚至连放屁都不如。香火来了气,指了指众人说:“你们对我爹也太不恭了,我爹好歹、好歹也,好歹也……”好了几个歹,也实在也想不出爹有什么特别的能耐,最后只好说:“我爹好歹也姓了个孔,看在孔夫子的面子上,你们也不能如此不把我爹当我爹,无视他的存在。”

香火这么说,众人不仅不反省对香火爹的不恭,反倒连香火也不放在眼里了,个个朝他翻白眼,有人索性站得离他远一点,不想沾上他。

三官打岔说:“算了算了,不说你爹了,还是说你大师傅吧。”

香火说:“要想埋葬我大师傅,一定要等二师傅回来,我只是香火,我做不来主。”

老屁又抢上来说:“你放臭屁,不能等,这口棺材是我们偷来的,是三官开了门叫我们偷的。”

三官说:“老屁你说话嘴巴放干净一点,是我叫你们偷还是你们自己偷的?”爹又插过去说:“是我出的主意,是我出的主意。”

香火不依了,酸道:“爹,你是我爹,还是老屁的爹,为什么老屁的事情你要揽在自己身上?”

明明香火和他爹在说话,老屁却不依,说:“香火,别以为你当个屁香火就了不起,就可以胡说八道个屁。”

三官见他们屁来屁去,耽误了不少时间,言归正传说:“香火,赶紧弄吧,这棺材是牛踏扁给老娘准备的寿材,家里放不下,寄放在队里的仓库,钥匙一直系在我的裤腰上,现在被偷了来,要是牛踏扁发现了,追来讨回去,就麻烦了。”

老屁配合说:“那我们忙半天就忙了个屁。”

大家都朝三官腰眼那儿看,三官将那钥匙摘下来,塞进裤兜。

香火也懒得再与众人多嘴多舌,退让道:“你们要埋就埋吧,二师傅回来也怪不着我。”

香火退开去,众人就七手八脚到缸里去抬大师傅,好不容易抬了出来,才发现大师傅的身体还是坐在缸里的样子,双腿盘着,双手合十,身子挺得直直的,跟活着念经时一模一样。

大师傅这个模样是放不进棺材的,要把大师傅的胳膊腿抻直了,弄软一点,可怎么弄也不行,大师傅手脚全身都是僵硬的,除非要用蛮劲把大师傅的手脚都掰断了才能抻直。

没有人敢把大师傅的骨头折断掉,众人都束手无策了,香火这才朝他们翻了白眼又撇了嘴,说:“你们不能乱来啊,和尚死了,不睡棺材,就睡在缸里。”

老屁气得骂道:“要放屁你早点放,等我们折腾完了你再放,你这是马后屁。”

众人又小心翼翼把大师傅抬回缸里,盖上缸盖,抽出抬棺材的杠棒和绳子,把大师傅的缸绑了起来,正在往起抬,香火又喊了起来:“等一等,等一等,你们要葬掉大师傅,但是葬在哪里呢,他又不是孔家村人,不能葬在阴阳岗啊。”

香火一问,蠢货们才回过神来,大师傅的坟地还没有选好呢,急着抬了能往哪儿去?

暂时先搁下大师傅的缸,你看我,我看你,都等着别人拿主意。

从前村上死了人,若是姓孔的,都往阴阳岗去,若是外姓人,上不去阴阳岗,就请龙先生点穴定位。可现在不行了,龙先生躲了起来,谁也找不到他。前些时四圈的爷爷得急病死了,全家出动寻找龙先生,最后虽然给他们找到了,可是龙先生居然一口否认自己是龙先生,说他们认错了人。

没有了龙先生,众人心里就没了底,到底应该把大师傅葬在哪里,意见不一致,都知道要找风水好的地方,但又都不知道哪块地方风水好。七嘴八舌,有的说东头好,有的说西头好,有的说高一点的地方好,有的说靠水边的好,有的又说要离水远一点,本来就没个主张的三官更是一头雾水,不知该听谁的。

正手足无措,牛踏扁已经追来了,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牛踏扁骂骂咧咧说:“好你个香火,竟敢偷我老娘的棺材。”

香火说:“不是我偷的。”

牛踏扁说:“不是你偷的,是我娘的棺材长了脚跑到你庙里来了?”

香火恶心说:“谁稀罕你的棺材,你还是留着自家用吧,你最好省着点,一家人——”后面的歹话好歹忍着没说出来。

村里人见过死人,但没有见过死和尚,都跟着牛踏扁来瞧新鲜。一进院子,看到大师傅盘腿坐在缸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妇女就开始流眼泪了,因为庙里安静,她们没有像村里死了人那样放声大哭,只是低低抽泣,男人都好奇地上前看仔细,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不相信这个坐得好好的大师傅是一个死和尚。死了怎么还坐得住呢,死人的手怎么还能悬空着合拢呢?他们没有见过,也想不通,都朝香火看。

香火不受用,没好气说:“你们看我干什么?什么叫和尚,这就是和尚,和尚跟你们是不一样的。”

众人点头称是,都对香火刮目相看,说:“香火,你说说,怎么个不一样?”

香火说:“你们死了,四脚笔笔直,和尚死了,跟没死一样。”

众人又称是,说:“原来这样啊,怪不得你要到庙里来做香火,大概你也想死了跟没死一样吧?”

香火说:“呸你的,你才死了跟没死一个样。”

众人笑了一下。

又有人说:“香火,听说大师傅死了,你还去推过他,他的身子是软的还是硬的?”

香火说:“你自己去推一推就知道了。”

众人又直往后退,说:“那不行的,你是香火,你跟大师傅是一家人,你推他,他不会生你的气,我们跟他无亲无故,不敢随便推他。”

香火说:“你们这就错了,我家师傅对谁都不会生气的,师傅是出家人,善待天下一切众生,就算你们是畜生,是猪,是狗,师傅也会对你们客客气气的。”

众人啧啧赞叹,表示惊奇。

又有人说:“香火啊,从前你在村里作恶多端,到了庙里果然被和尚调教好了。”

香火说:“哪有这么快就调教好了?只是我师傅不跟我计较罢了。庙里尽吃素,把我肚肠子里的油都刮干了,我去偷了一只鸡烤了吃,师傅知道了,也就是多念了几声阿弥陀佛而已。”

四圈他娘一听,拍着大腿就骂起来:“杀你个千刀,原来我家的鸡是你偷的。”牛踏扁也骂道:“我家的鸡原先天天生蛋,现在越生越少了——”

香火打断说:“这还不明白,你家的鸡蛋长腿了罢。”

众人哄笑,牛踏扁恼了,一恼之下,又回到棺材上来了,跟三官说:“队长,你看他偷了棺材还嘴凶,这样的败类,你当队长的都不管吗?”

三官说:“他是香火,归和尚管。”停了停又说:“牛踏扁,你这回是冤枉香火了,棺材不是他偷的,不信你问问大家。”

虽然众人点头,可牛踏扁不相信,说:“不是他偷的,我牛字倒过来写。”

三官忍不住笑出声来,说:“牛倒过来,牛×冲天啊。”

大家都笑,老屁却不笑,认真说:“你们笑个屁,他又不是母牛,要他牛大嫂来,那才牛×冲天呢。”

牛踏扁更恼了,说:“香火偷我娘棺材,你们还帮着他欺负我,我找队革会去。”

香火爹认了真,挡到他和香火中间,急着解释说:“牛踏扁,棺材是我偷的,你别诬赖香火。”

牛踏扁既不认他的话,也不视见他个人,只管找香火说:“这村子里,只有你干得出这种事情。”

香火被他咬死了,怎么也不松口,气得说:“这么笨的棺材,我有那么大的力气,一个人扛过来?”

牛踏扁说:“这也难说的,都说庙里的和尚会作法,说不定你当了香火,也学会些什么妖怪了。”

三官有点沉不住气了,想必香火早晚会把他卖出来,所以赶紧打岔说:“牛踏扁,虽然你娘的棺材被扛到庙里,但是大师傅不是没有睡你娘的棺材吗?棺材还是你娘睡,所以,就算有人扛走了你娘的棺材,那也不能算偷,现在你就扛回去吧,我们得赶紧商量找个好风水埋葬大师傅呢。”

牛踏扁也不生棺材的气了,参加进来发表意见说:“好风水又不是为死人找的,是为小辈找的。”

香火头一个就不高兴,说:“你什么话,你的意思,不要给大师傅找好风水?”

牛踏扁道:“坟地风水好,小辈才发达,可是和尚又没有小辈,风水好不好也无所谓的吧。”

这话香火更不能同意,说:“谁说无所谓?和尚虽然没有小辈,但他有庙,庙里有菩萨,有其他和尚,还有香火,都要指靠他的。”

牛踏扁挠了挠头皮,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不说话了。”

香火爹说:“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天判吧。”

众人闹哄哄的,没有人听见香火爹说话,香火倒觉得爹的主意好,又替爹重复了一遍,说:“我爹说,天判最好。”

场面立刻安静下来,没有人反对香火爹的意见,他们都愿意听天的话。可是他们明明抬头就看到天,却又根本不知道天在哪里。

众人呆立了一会,脑子转不过来,都不由自主朝着香火看。

香火急道:“你们别看我,我不知道的。”

爹赶紧凑到香火耳边,压低嗓音说:“香火,你跟他们说,用扁担来判,叫扁担相。”

香火照着爹的教导说了一遍。

牛踏扁嘴碎,心里又不乐,找茬说:“扁担就是天吗?”

三官和老屁他们都赞同扁担就是天,老屁过来把牛踏扁扒拉开说:“你走开,没你的屁事。”

三官问香火道:“扁担相,怎么个相法?”

香火照着爹的说法说:“到地头上,站直身子,用力把扁担朝天上扔,等扁担落地,看它的头朝哪里,棺材就朝哪里搁。”

牛踏扁撇撇嘴又说:“扁头还有头啊?扁担两边都是头啊。”

香火说:“两边都是头,你不能做个记号记住一个头啊?”

三官说:“这是个办法,反正是天判的,天知道哪里是头。可是我们现在没有扁担呀,回村里拿?”

香火说:“没有扁担,杠棒也是一样的。”

三官喜了喜,说:“杠棒一头粗一头细,倒比扁担更好使呢。”

牛踏扁又想不通,说:“一头粗一头细,那么粗的算头还是细的算头呢?”

众人都瞪他,但他也没觉得自己错在哪里。

三官说:“粗的算头。”

牛踏扁还不服,问道:“为什么细的不能算头?”

三官说:“你摸摸你自己的头,是不是比你的脚大一点?”

牛踏扁这才被问倒了,不说话了。

众人把大师傅往生的那个缸抬到庙外空场上,大家等着三官扔杠捧,三官不扔,说:“我是队长。”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牛踏扁又出主意说:“应该香火扔,香火和和尚是一家人。”

香火转着身子找爹,爹却躲起来不见他,心知爹也不会来替他扔杠捧了,只得硬着头皮把杠棒举起来,用力朝天上扔,众人怕砸着头,赶紧往旁边撤退,杠棒落地,粗的一头,竟然对准了庙门。

香火一看,急得跳起来,大喊说:“不对的,不对的,不可以葬在庙里的。”

爹朝杠捧看了看,又朝庙门看了看,说:“谁说要葬在庙里,你从庙门笔直往里看,是什么?”

香火说:“是大院。”

爹说:“大院再里边呢?”

“是大殿。”

“大殿再里边呢?”

“是后院。”

“后院再后面呢?”

“是后殿。”

“后殿再后面呢?”

香火松了口气,说:“那就不在庙里了,那是外面的菜地。”

爹也松了口气。

众人不曾在意香火在罗唣什么,三官朝那杠棒的方向看了看,明确了,朝几个壮劳力挥了挥手,说:“起!”

众人抬起缸“哼唷哼唷”就往后边的菜地去。香火跟在后面慢慢看动静。

到了菜地,香火第一眼就看到了寺庙禅房的后窗,顿时头皮发麻,那后窗里边,是一张床,香火平素就睡在那床上。

活脱脱的一个大师傅,现在死了,一动不动,埋到香火的后窗下,和香火靠得那么近,就坐在香火对面,香火心里不受用,疹得慌,想了想,想出个歪点子说:“刚才不能算,刚才我扔杠棒的时候,身子没有站正,扔出来的杠棒是歪的,不作数,重来。”

老屁一眼就看出了香火的心思,说:“香火,你屁都吓出来了吧,怕大师傅离你太近,你算屁个香火。”

众人也愤愤不平,香火却不顾大家意见,重新又拣起杠棒扔了一遍。

这一回奇巧了,杠棒那么粗的一个头,掉下来竟然笔直地插到了菜地上,杠棒就直直地站在那里了,一阵风吹过,它也不动。

大家啧啧称奇说:“真是个天啊。”

又说:“要不他怎么是天呢?”

众人就地挖了一个坑,把缸埋下去,又用土重新盖好,堆出一个小小的高墩,拍拍土,又拍拍屁股,想走人了。

香火见他们如此马虎,赶紧喊住他们说:“哎,还没有立碑呢,哪有坟墓不立碑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会,三官问香火说:“香火,怎么立?”

香火才不知道怎么立。

香火爹说:“找块石头,刻上大师傅的名字。”

香火依着爹也说一遍。可众人找来找去,只找到一块青砖。

三官说:“就青砖吧。”遂捧到香火跟前。

香火不接青砖,还往后退了退,说:“青砖上刻字,我刻不来的。”

三官说:“你这也做不来,那也做不来,事事做不来,算个什么香火?”又说:“也罢也罢,你那狗爬字,还不如老屁。”

众人等着老屁在青砖上刻字,老屁却不乐意,说:“狗屁,我的字也不如你三官。”

众人又等着三官在青砖上刻字。三官眼见逃不过,嘀咕说:“我刻就我刻,不过你们别说是我刻的啊。”

香火赶紧去拿来一把剪子,递给三官。

三官说:“剪子怎么刻?”

香火说:“三官,你怎么这么麻烦,剪子不行,那你要什么,菜刀?火钳?”

三官怕了香火,赶紧说:“就剪子吧,就剪子吧。”

众人围着那青砖,三官端正好了姿势,刚要下剪子,才想起来问:“香火,你大师傅叫什么名字?”

把香火给问住了,愣了愣,嘀咕道:“名字?大师傅有名字吗?大师傅姓什么?姓张?姓李?姓王?姓孔?叫张三?叫李四?叫王五?反正我知道他不叫孔常灵,他叫什么我不知道。”

三官说:“不是问名字,是问法名。”

香火翻了翻白眼,法名也想不出来。

老屁气道:“香火你翻个屁白眼,香火你顶个屁,你都当了香火,连你师傅的法名都不知道。”

香火还没求爹,爹已经过来,告诉香火说:“香火,你二师傅是慧明和尚。”

然后三官又记起小师傅好像是觉慧,却偏偏想不起大师傅的法号,众人又凑了半天,才记起来有个叫明觉的,那肯定就是大师傅了。

最后就由三官拿剪子在青砖上刻了“明觉师傅之墓”几个字,竖在小土墩前面,总算弄完了事情,大家都已经累得汗流浃背,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牛踏扁央求大家伙帮他把棺材抬回去,众人毕竟偷了棺材心虚,不好意思回绝,“哼唷哼唷”又把棺材往回抬,香火站在背后看着他们受苦受累,乐得拍屁股说:“应该,应该。”

天色黑下来,下雨了,雨越下越大,风也吹进来了,庙里只剩下香火一个人了,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香火身上寒丝丝的,早早地关了庙门,躲到屋里。可屋后就是菜地,香火躲得越里边,离大师傅就越近。赶紧给自己壮胆说:“大师傅已经埋下去了,埋得深深的,不要说他是个死人,他就算活着,也爬不出来了。”嘴上这么念叨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窗边靠过去,想不过去也不行。

身子到得窗口边,香火又想闭紧眼睛不往外看,但是眼睛也不听使唤,拼命睁大了偏要往窗外看。

看什么呢,窗外就是埋大师傅的菜地,雨哗哗地浇着菜地,香火眼睛被雨闪花了,好像看到一个影子在大师傅的坟墓前晃动,香火一慌之下,失声尖叫起来。

那个影子听到了香火的尖叫,就扑了过来,等凑近了一看,竟是二师傅,一张圆脸都被雨淋得又尖又白,活像吊死鬼。

香火却不怕这个吊死鬼了,大喊道:“二师傅啊,二师傅啊,救命啊,你回来了啊?”

二师傅从外面把后窗拉开一点,说:“香火,这土堆里是什么东西啊?”

香火说:“是大师傅。”

二师傅点点头说:“我猜到是师傅。”又问:“香火,是谁把师傅给埋了?”

香火说:“是三官队长他们来埋的,他们说要是不埋,大师傅就要烂了,就要臭了。”

二师傅说:“说得也是,这几天天热得厉害。”又回头去看大师傅的坟墩和那个青砖碑,看了看,又回头看香火,奇怪地说:“香火,我死了吗?”

香火哆嗦了一下,说:“二师傅,你别吓唬我,你死了吗?”

二师傅说:“咦,我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香火说:“二师傅你热昏了吧,你给雨淋昏了吧,你死了还会说话啊?”

二师傅想了想,说:“对呀,我没有死,我死了怎么还会和你说话,除非你也死了。”

香火赶紧“呸”了一口,又掐自己的脸蛋,觉得疼,知道自己没死,才拍了拍胸。

二师傅说:“我没死,明觉怎么死了呢,明觉就是我,我就是明觉呀,香火,我给你搞糊涂了。”

香火一听,赶紧问:“二师傅你是明觉么?那么大师傅呢,大师傅叫什么?”

二师傅说:“早就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大师傅叫慧明。”

香火一拍脑袋说:“喔哟,弄错了,不过这可不是我说的。”

二师傅说:“那是谁说的?”

香火知道要护着自己的爹,说:“是三官和老屁他们说的,他们说大师傅叫明觉,就写上明觉了,你不能怪我。”

二师傅说:“我没有怪你,我们重新写过就是了。”

二师傅找了工具,借着油灯,把“明觉”两个字凿掉,重新刻上“慧明”两字。

香火在一边看着,还是记不住,埋怨说:“你们和尚的名字又古怪,又差不多,明什么啦,什么明啦,觉什么啦,什么觉啦,记也记不住。”翻来覆去说了几下,香火似乎摸索到什么,停了下来,用心想了想,想通了,又道:“奇了,怪了,你们三个人,总共就是三个字,三个字竟然叫了三个人,还都不一样,颠来倒去的,莫名其妙。”

忙定后,二师傅先把湿衣服换了,拿到灶前去烤干,香火紧紧跟着二师傅,一步不离,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二师傅的脸上,香火看了半天,说:“二师傅,越看你的脸,越像个杀猪的。”

二师傅跳了起来,衣服掉到地上也没顾上拣,说:“谁是杀猪的?谁是杀猪的?”

香火又逗他说:“二师傅你不要急,我没有说你是杀猪的,我只是说你像杀猪的。”

二师傅慌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我像杀猪的吗?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像杀猪的?”

香火说:“你的脸好胖。”

二师傅不服说:“脸胖就一定是杀猪的?”

香火说:“那你有没有看见过杀猪的人是瘦子呢?”

二师傅说:“我从前是瘦的,我是出了家、进了太平寺才慢慢胖起来的。”

香火说:“当和尚惬意,日子好过,所以胖了。”

二师傅想了想,说:“我师傅也胖的,师傅的脸比我的脸还胖,你怎么不说他像杀猪的?”

香火说:“我还没来得及说呢,他就往生了呀。”

说了一会杀猪和胖瘦,时间快半夜了,遂各自回房休息。可香火哪有心思睡觉,两只耳朵一直竖起听窗子外面的动静,脑子里尽想着一墙之隔坐在地底下那缸里的大师傅,心脏怦怦乱跳,不受用,嘴上就忍不住骂起人来:“谁造的断命的后殿禅房,断掉他的骷髅头,烂掉他的手指头,为什么偏要弄四间屋,假如只有三间屋,我就和二师傅住同一间了。”

咒骂了几句,仍觉空洞,起了身,跑到隔壁二师傅屋里。

二师傅屋里黑咕隆咚,二师傅躺在床上一点声音也没有,香火恨道:“你倒睡得安逸,好像大师傅没死似的。”

悄悄拐过去,附下身子凑到二师傅的脸前,就在黑乎乎的夜色中,忽然看到二师傅两个眼珠子正在骨碌骨碌转,一下把香火吓得不轻,倒退一步说:“二师傅,你吓人啊?”

二师傅说:“我没吓人,是你自己吓自己。”

香火强词夺理说:“我进来,你明明听到了,却不出声,你装鬼还是装死人?”

二师傅说:“我以为小偷来了呢,就不出声,看看他偷什么。”

香火不知道二师傅是不是指桑骂槐,也顾不得跟他计较,说:“好了好了,吓了就吓了,就算被你白吓了一回。”

二师傅说:“香火,大半夜的,你来干什么?”

香火说:“我来问问你,经书卖多少钱?”

二师傅就把眼睛闭上了,不做声。

香火说:“咦,你又没有睡着,你假装听不见啊?”

二师傅说:“我不回答你。”

香火激将说:“为什么,莫非庙里的经书都给你卖掉了,你心虚了?”

二师傅也没有被激着,仍然躺着说:“经书不是买卖的,经书是请的。”

香火心下好受了些,说:“就是说,即使有经书,也不会有人出钱买了去?”

二师傅说:“你都是些什么心思,你哪来的经书,你不是一看经书就头晕吗?”

香火说:“我在阴阳岗看到我爹,要烧经书,我想抢来卖给你,结果没抢到,本来很懊悔,听你一说,经书不卖钱的,那也不懊悔了。”

二师傅说:“你尽胡说就是了,我又不怕你。”说罢将身子重新放好,又不做声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香火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赶紧说:“二师傅,我就睡你屋里吧。”

二师傅这下子倒给激着了,“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说:“不行,你不能睡在我屋里。”

香火说:“为什么?我不睡你床,我睡你地上都不行吗?”

二师傅口气强硬说:“不行。”

香火又奇又急,说:“二师傅,你平时很好说话,什么事都好商量,今天怎么这么别扭?”

二师傅说:“你别管我别扭不别扭,你就不能睡在我屋里。”

香火见说不动二师傅,便停下来想了想,再说:“你有什么东西,怕我偷啊?我就不相信,你一个和尚,能有什么好东西?”二师傅不做声。

香火却不怕麻烦,又说:“再说了,你们和尚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算你有东西,就算被我偷了,偷了就偷了罢,你又不要带到缸里去,你又不要传给小辈,你就当我是你的小辈,我叫你爹也可以,叫你爷爷也无妨,你就提前传给我算了。”

二师傅终于被香火激出话来了,说:“我没有东西,不怕你偷。”

香火就更奇了,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睡在你屋里?没道理的,要不这样吧,你既然不放心我,干脆你跟我一道睡到我屋里。”

二师傅说:“那也不行,我不能跟你睡一起。”

香火左说右说也没有用,终于不耐烦了,说:“你太没道理了,难道你是女人吗?”

二师傅说:“你看我像个女人吗?”

香火说:“你不是女人?那就更没道理了。”

二师傅停了停,喘口气,说:“香火,我睡觉打呼噜很响的,会吵得你睡不着。”

香火说:“我不怕打呼噜,从前我在家的时候,我爹的呼噜才响呢,像打雷,我娘的呼噜更响,像吹哨子,两个人的呼噜加起来,像杀猪。”

二师傅说:“你怎么老说杀猪?”

香火无赖说:“二师傅,要是你不爱听杀猪,我从今以后就不说杀猪,你要是不让我和你睡,我就老是说杀猪。”

二师傅说:“香火,不瞒你说,我不光打呼噜,我还磨牙,我还说梦话,我的梦话很吓人的,都是我做梦见到的事情。”

香火说:“你做梦见到什么?”

二师傅说:“我做梦尽见到死去的人,我跟他们说话,我还叫他们的名字,他们也跟我说话,也叫我的名字,你不害怕吗?”

香火说:“他们在你梦里,又不在我梦里,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二师傅又说:“今天晚上,我肯定会和师傅说话,我有好多话要和师傅说,香火,你是俗人,你不敢听,你走吧,我要睡了,不能让师傅等太长时间。”说罢干脆翻坐起,又道:“我还是念阿弥陀佛吧,干脆请师傅早点来罢。”

香火拿二师傅没办法,见他果真两腿一盘,眼睛一闭,要念了,赶紧喊道:“二师傅。”

二师傅“嗯”了一声。

香火又喊:“二师傅。”

二师傅又“唉”了一声。

香火再喊:“二师傅。”

二师傅说了:“咦,你有什么事就说,老是叫喊烦不烦?”

香火笑道:“你看看,我喊了你三声你就嫌烦了,你日日夜夜念叨阿弥陀佛,难道佛祖他老人家就不嫌你烦?”

二师傅愣了一愣,说道:“阿弥陀佛不会嫌烦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想必已经看穿香火有意跟他纠缠,赶紧用阿弥陀佛来打住他。

香火又生气道:“这个阿弥陀佛是什么人?要这么多人天天念叨他,也不知道顾惜大家的嘴上有没有起泡,舌头上有没有长疔。”

二师傅道:“香火,你又错了,不是佛要我们念,是我们自己要念佛。”

香火奇道:“怎么错的总是我呢?”

二师傅说:“因为你不念佛。”

香火道:“那些人拿棍子棒子来敲菩萨砸庙,大师傅都没法活了,你个二师傅还念什么佛?”

二师傅说:“刀刀亲见弥陀佛,箭箭射中白莲花。”

香火说:“听不懂。”

二师傅说:“你不念经,自然听不懂,我要念经了。”果然两眼一闭,念起经来。

香火使尽本事也没能睡在二师傅屋里,又气又怕地退了出来,不敢回自己屋去,就站在二师傅门口,好歹靠个活人近一点,站着腿酸,就蹲了,蹲着腿又酸,干脆一屁股在二师傅屋门口坐下,一坐下了,眼睛就搭闭起来,眼睛一搭闭,就看见大师傅站在他面前,说:“香火,你找我?”

香火急得说:“大师傅,不是我找你,是二师傅找你,二师傅有话要跟你说,他在屋里,你快进去吧。”

大师傅却笑眯眯地说:“我倒是想跟你说说话呢。”

香火惊得大叫起来:“我不要和你说话,我不要和你说话!”

大师傅忽然就变了脸,变成一个鬼脸,伸手在墙上一击,发出一阵巨响,把香火惊醒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香火(书号:12629)》

默认卷(ZC) 第四章


香火睁眼一看,天已经亮了,不是大师傅在击墙,而是有人在敲庙门。香火到前院一听动静,是爹的声音,赶紧去开了门,就见爹扛了一架梯子等在门口。香火说:“爹,你拿梯子来干什么?”

梯子很重,爹扛不动了,一个趔趄跌进来,梯子滑到地上,砸了爹的脚,爹也不喊疼,赶紧扶起梯子,架妥了,才说:“香火,不能让你师傅敲菩萨,更不能让你敲菩萨,还是让我敲吧。”

香火奇道:“爹,你当胡司令了?”

爹说:“我就知道你不相信,他们马上又要来了。”

香火说:“来就来罢,他们要敲菩萨,谁也阻挡不了,让他们敲罢。”

爹急道:“香火你傻呀,他们才不会自己动手,他们也怕菩萨。”说罢重新扛了梯子,急急往大殿去,将梯子搁在菩萨跟前,趴下来朝菩萨磕了三个头,也不说话,就往梯子上爬。

香火看了又生奇,问道:“爹,你两手空空,怎么敲菩萨?你拿什么敲,你拿手敲吗,你的手是砍刀吗?”

爹没应答他,倒是那二师傅火急火燎地奔了过来,朝大殿里一看,说:“香火,你拿梯子干什么?”

香火“嘘”了他一口,压低嗓音说:“我爹正在上面敲菩萨呢,你小声点,别让菩萨知道那是我爹。”

二师傅也没朝梯子上面瞧一眼,说:“香火,不敢胡闹了,胡司令又来了。”

香火“嘻”了一声道:“我爹真没瞎说。”正要往梯子上去喊爹,就听到院门外动静大起来,知道是胡司令到了。

他们在门外说:“咦,前天轰的洞,他们已经补好了?”

有个人阴阳怪气说:“补也是白补,我们仍然轰这个洞,仍然从这里进去。”

这是参谋长孔万虎的声音。

又有人小声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走大门,要钻洞?狗才钻洞呢。”

孔万虎说:“庙门是封资修走的,我们不走封资修的老路。”

“轰”地一声,补好的门洞又给轰开了,那块木板掉落在地上,被他们踩碎了。

胡司令的人逐个儿从洞里钻了进来,但一直等他们全部站好了队形,也没有看到胡司令进来,只有参谋长孔万虎站在胡司令的位置上,朝着香火说道:“小和尚,今天你们两个和尚谁敲菩萨,你们自己商量吧。”

香火说:“孔万虎,乡里乡亲的,装什么蒜,你又不是不认得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和尚,偏要叫我小和尚。”

爹已经从梯子上下来,来到院里,看见了孔万虎众人,赶紧问香火道:“香火,香火,那张纸呢?”

香火没头没脑道:“什么纸?”

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说:“就是孔万虎他爹给的那张纸。”

香火浑身上下乱摸一阵,也没摸出那张纸来。

爹想起来了,赶紧说:“在裤兜里,在裤兜里。”

香火朝裤兜里一掏,果然掏出个物事,却不是那张纸,是一把小铜锁,昨晚上从二师傅房间里顺来的。

爹急得直摆手:“不是这个,这个没用。”

香火又掏,却再也没掏出什么来,心里也想不通,明明记得爹往他裤兜里塞了纸头的,怎么会没了呢?裤兜又没有漏洞,也是奇了。

说话间,那参谋长已经到了大殿门前,朝里看了看,看到那架梯子,问道:“梯子哪来的?”

香火说:“你没长眼睛,我爹扛来的罢。”

孔万虎笑道:“你爹?你爹不仅能扛梯子来,还能扛棺材来呢。”

香火说:“参谋长想睡棺材,我爹肯定会扛来的。”

孔万虎道:“梯子都架好了,你年纪轻,还是你爬上去吧,免得你师傅爬上去又摔下来。”

爹抢到前面说:“我上去,我上去——”边说边朝孔万虎拱手:“参谋长,参谋长,你要我干什么都可以——”

孔万虎不理睬他爹,谁都不把爹当回事,香火没面子,把爹扒拉开来,说:“参谋长,你耳朵没聋吧,你没听我爹说‘参谋长,参谋长,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孔万虎纠正他说:“你别叫我参谋长!”

香火惊讶地看着他,说:“孔万虎,你不当参谋长了?你当司令了?怪不得胡司令今天没来。”

孔万虎说:“我们做所有的事情,都是胡司令的战略战术,他虽然受了伤没来,但我们都听他的指挥。”

香火晕了一会,想明白了,大声朝菩萨说:“菩萨,你听见了吧,今天参谋长就是胡司令,胡司令就是参谋长。”

孔万虎笑道:“小和尚,你尽管对菩萨瞎说八道,我告诉你,今天这菩萨,你是敲定了。”一边朝香火手里塞了一把砍刀,说:“你上梯子吧。”

爹急道:“我说的吧,我说的吧,他们这是三武灭佛,自己不会动手的,叫人家灭。”

香火奇道:“爹,什么是三武灭佛?听起来还蛮有知识的哦。”

众人都惊奇地朝他看,有人往后退了退,急着避开他的目光,也有人往前凑了凑,将他的脸往仔细里瞧了瞧。香火却不搭理他们,掂了掂手中的砍刀,想了想,塞到爹的手里,说:“爹,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敲吧。”

爹赶紧接砍刀,却没有接住,咣当一声,砍刀落在地上,爹索性不拿砍刀,又往梯子上爬。

香火道:“爹,你慢慢爬,不要摔下来。”

孔万虎道:“你以为装神弄鬼就能阻挡胡司令?你以为扛出你爹来就能破坏文化大革命?”说是这么说,毕竟还是拿这香火没办法,朝手下人看看,说道:“换个人吧,这小和尚看起来是不肯上了。”

手下几个应声围住二师傅,要架他上梯子,二师傅浑身瘫软,瘟鸡一样瞅着香火,指望香火救他呢,香火不受用他的眼神,说:“你别看着我,我不会救你的。”

二师傅心知无望,哀叹了一声,闭上眼睛,管他有用无用,先念一声:“阿弥陀佛。”

佛号未落,就听得菩萨那儿有了动静,“吱哩嘎啦”一阵响,就在众人疑惑时,菩萨的右臂开始摇晃,摇了几下,右臂就连根断了,“哗”地往下掉,一直死死守在菩萨下面的二师傅,“哗”地扑上前去,张开双臂,挺起前胸,一下子抱住了菩萨的手臂,菩萨的手臂很重,把二师傅砸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仍然紧紧地把菩萨的手臂搂在怀里,眼泪就哗啦啦地流下来,喃喃道:“菩萨啊菩萨,你不愿意大家为难,自己把自己的胳膊扭断了,免得别人造孽。菩萨啊菩萨,你不当菩萨,谁当菩萨?”

孔万虎倒还镇定,瞧瞧那二师傅,说:“和尚,你以为你抱了个神仙手啊,神仙手还不是乖乖地掉下来了?”

遂指挥众人将梯子移到菩萨的左手边,要二师傅上去敲,二师傅还没说话,半吊在梯子上的香火爹却已经大声喊叫起来:“这不公平的,这不公平的,老话说,一命抵一命,胡司令就断了一条手臂,参谋长你为什么要敲掉菩萨两条手臂?”

孔万虎催促二师傅说:“快上快上,早晚都得上,晚上不如早上,早上才来得及干活。”

二师傅慌道:“还要干什么活啊?”

孔万虎说:“敲掉他两条手臂,还要敲他的脑袋呢。”

二师傅急火攻心,又要小心抱好手里的菩萨这条胳臂,又怕另一条菩萨胳臂和菩萨脑袋真的被砍下来没人接住摔碎了,急得直喊香火。

香火知道二师傅喊他的意思,便摊了两手说:“我要接也只接得住一件,如果菩萨的脑袋摔碎了,接住手臂又有什么用呢?”

二师傅愣了愣说:“那你就接脑袋。”

香火想了想,说:“我还是接手臂吧,万一接不住,手臂碎了罪孽还小一点。”

孔万虎又朝香火瞥一眼,说:“嘴巴放干净一点。”又将香火推开一点,说:“你离远点,不许你接手臂,更不许你接脑袋,听到没有?”

香火心里一喜,倒挑他个一身轻松,朝二师傅无奈地撇了撇嘴,说:“二师傅,你别怪我啊,是参谋长不许我接菩萨。”

二师傅急道:“那谁来接啊?那谁来接啊?我一个人没有那么多手啊。”

孔万虎笑他道:“和尚,你还想当个千手观音呢。”

这下面正闹腾,上面就出奇怪了,菩萨哭了起来,有呜呜的声音,眼泪也流出来了,细一看,菩萨的眼泪竟是红的,越淌越多,从菩萨的眼睛里出来,顺着菩萨的脸颊一直往下流,站在菩萨脚下的众人,看得心惊肉跳。

众人受到了惊吓,一时间大殿里鸦雀无声。

静了片刻之后,就听到大殿门口一阵长嚎:“洋枪打老虎啊,洋枪打老虎啊——”

却是孔万虎他爹到了,他老人家跌跌撞撞栽了进来,手里正是拿着那张画着猎枪的纸。

香火凑上前一看,却不是原先爹给他的那张了,纸比原先那张大了些,枪也画得大了些,枪口那儿还画了一点火星子,表示子弹已经射出来了。

孔万虎他爹抖开纸张就冲着孔万虎来了,孔万虎不知他爹搞什么名堂,也没有躲避,被他爹当头当脸地用纸糊住了,孔万虎的爹嚷嚷道:“打着了,打着了!”

香火爹赶紧凑上前看了看,也跟着嚷嚷道:“着了,着了!”

孔万虎抬手轻轻撕拉,纸就碎了,猎枪断成几段,火星子也四散了,孔万虎嘲笑他爹说:“用张纸还能打人?”

他爹说:“用树叶还能打人呢。”

香火爹说:“用空气还能杀人呢。”

孔万虎说:“爹,你少来搅场子,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他爹道:“你敢对菩萨不客气,我就对你不客气,别说你在太平寺,你哪怕跑到太平洋,我照样蒙你个无脸见人。”

孔万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爹没头没脸地蒙了一张破纸,又被他爹语言冲犯,挺住面子对爹说:“好呀,我就等着你用一张纸来对我不客气。”

香火爹不等孔万虎的爹答复孔万虎,抢先说道:“你以为这是一张纸?你真以为这是一张纸?”

香火早已经觉察出一些奇怪,追问他爹道:“这不是一张纸吗?这到底是什么呢?”

爹说:“你问孔万虎,他知道是什么。”

孔万虎已经慢慢感觉出什么来了,被他爹用纸蒙过的脸,很快痛起来,火辣辣的,又刺又痒,心下惊吓,且不敢把惧怕的表情露出来。

大家都在等着一张纸到底是什么的答案,因为一时没有答案,大殿里重新又沉寂了,孔万虎的一个手下下意识地朝孔万虎脸上一看,惊叫起来:“参谋长,参谋长,你的脸,你的脸!”

孔万虎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摸,摸到的竟是一摊血水,也顾不得体面了,惊道:“这是菩萨眼睛里的水,怎么溅到我脸上来了?”

孔万虎爹仍然扬着那张碎纸,在孔万虎身上乱擦乱摸,嘴上不停地说:“到你脸上,到你心里,肺里,肚肠里,腰子里,膀胱里,卵泡里——”

孔万虎毕竟没经过这阵势,边躲边退,在大殿的门槛上被绊了一个屁股桩,爬起来顾不得摸屁股,对他爹道:“你疯了,你疯了。”落荒而逃。

孔万虎的爹还没放过孔万虎,在后面紧紧追赶,一边骂道:“你一卵泡的血水,你卵泡断根了,你绝子绝孙了。”

他真是疯了,骂他儿子绝子绝孙,不就等于骂他自己绝子绝孙吗?

喊声渐渐远去,众人也渐渐散去,最后庙里又只剩下香火和二师傅,四周终于又静了下来。

香火想来想去,不得其解,直看二师傅的脸。

二师傅心虚说:“你看我干什么?”

香火说:“你脸上很奇怪的。”

二师傅摸了摸自己的脸,慌张起来,赶紧闭眼合十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才镇定了一点,睁开眼睛看到香火仍然盯住他,赶紧支开他说:“香火,你去河里挑一担水来,我要给菩萨洗洗干净。”

香火说:“水缸里不是有水吗,为什么还要去挑?”

二师傅说:“缸里的水时间长了,不净,我要干净新鲜的水。”

二师傅不会说谎,要说谎,先在脸上露出怯来,自然逃不过香火的贼眼。但香火只是看在眼里,没有戳穿他,挑了空水桶走出庙去。

香火并没有先到河边挑水,却掩在一边偷看。

果然,等了不一会,就见老屁他们几个偷偷摸摸地从庙门里溜了出来,爹也紧紧跟在他们后面,一伙人急急地往村里去。香火在背后大喊一声:“好哇,原来这奇怪就是你们几个。”

那几人吓得不轻,等回头看到时,原来是香火,都骂起人来,老屁说:“香火,你少放屁!”

香火说:“老屁,你们蒙得了孔万虎,却蒙不了我啊。”

四圈急了,说:“香火,你是吃狗屎还是吃人饭的?你是香火,庙里的事你不顾,还来反咬我们一口?”

他们骂得了香火,却摆脱不了香火,只得自认倒霉,老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远远地朝香火扔过去。

香火利索地一抬手,准确地接着了,看了一眼,说:“大铁桥啊?不给飞马啊。”捧着大铁桥闻了闻,给他个面子说:“不过也蛮香的。”再扒开烟壳朝里看了看,数了数,又说:“不是一整包,只有十二根啊,你抽掉了八根。”

抽一根烟出来点上,吸了一口又说:“咦,既然你们好有本事,干吗还要叫菩萨断一条手臂?保他个全身就是了。”

爹说:“不断手臂,菩萨能哭吗?”

老屁说:“你懂个屁,蒙你都蒙不过,还能蒙得了孔万虎?”

爹说:“香火,这叫丢卒保车。”

香火回爹说:“这是丢臂保头。”

老屁他们不再搭理香火,慌慌张张去了。

香火瞧着他们的背影,就想:“奇了怪了,爹原本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现在怎么到哪儿都有个爹?”

一时想不明白,也就随它去了。收好香烟,去河边挑水,一路想着回去怎么再诈一下二师傅,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笑了起来。

遂挑了水回太平寺,刚到庙门口,撞上一群人,抬一块门板,门板上睡一个人,连头带脚用一张花床单罩住,一动不动。四个人抬着,其他人紧紧守卫在门板周围。

香火虽只挑半桶子水,也够沉的,正累得慌,被这么多人乱哄哄挡住路,没好气说:“哎哎哎,好狗不挡道。”

那众人倒也不生气,一个跟着一个给香火赔笑脸,称他香火师傅,把香火弄得莫名其妙,说:“咦,我也不认得你们,你们怎么认得我?”

这众人有规矩,没有乱七八糟抢答,由其中的一个人站出来,朝香火躬了躬身,说:“香火师傅,是你爹告诉我们的。”

香火不信,说:“我爹刚才才从太平寺走开,他什么时候告诉你们的?”

那人道:“昨天晚上,你爹托梦给我的。”

出面说话的这人,虽然对香火五体投地,马屁连天,香火却没来由地不喜欢他,找错头说:“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说话,要你一个人出来言语?”

那人被噎,又不敢得罪香火,哑了口,众人才赶紧七嘴八舌说:“我们选他出来代表我们说话的。”停顿一下,又说:“是因为你爹托梦给他,他才被选了代表的。”

香火又朝这代表细看了看,獐头鼠目,心里犯冲,还是不喜,一边怨着爹,托梦也不看看对象,一边指了指门板说:“代表,你抬错地方了,我们这是和尚庙,不是医疗站,你到后窑村找赤脚医生万人寿吧。”

那代表说:“我们抬的不是病人。”把床单一撩,香火探头一看,竟是一具泥菩萨。

二师傅闻声出来,一看泥菩萨,说:“认得的,认得的,这是法来寺的菩萨。”

那代表和那众人见了和尚,就丢了香火,都朝和尚去了,那代表说:“师傅,法来寺被烧了,我们拼了命才抢出了菩萨。”

二师傅说:“来法师傅呢?”

那代表愣住了。另一个不是代表的人忘了自己身份,抢上来检讨说:“我们只顾着抢菩萨,忘记抢来法师傅了。”

众人扒拉他,批评道:“叫你不要说话,你怎么说话了?让代表说。”

香火说:“菩萨当然比人要紧。”

那众人因为只抬来菩萨,没抢出来法,本是他们的不是,听香火一说,都闷闷地站着,一时无话可答。

二师傅急着说:“来法师傅没有跟你们一起抢菩萨?他会不会被烧死了?”

那代表惭愧说:“刚才忘了到灰堆里扒一扒,看看有没有来法师傅。”

这众人是西湾村的村民,从前他们从来不到太平寺来烧香拜佛,只认法来寺的来法师傅,这会儿却把来法弄丢了,来求太平寺了,是些过河拆桥的人物。香火尤其不喜欢这代表,戗他道:“你是队长吗?”

代表说:“不是队长。”

众人又赶紧捧他说:“他是小队会计。”

香火说:“怪不得,一看就是个会算计的人。”

那代表听不懂话,受用地笑了笑。

香火却不能依了他们,说:“难道你们只有会计,没有队长?”

此话一出,那众人中间就有一个人悄悄地往后缩退,但众人却由不得他躲闪,把他推上前,叫他自报,他又不报,众人又催他,他才无奈自报说:“我是副队长。”也没报名字。

香火朝门板上的菩萨看了看,这菩萨样子不甚好看,恶模怪样,香火心里又是不喜,但挑不出菩萨的毛病,只能挑人的毛病,便指着那代表道:“菩萨碰到困难,你们过河拆桥,不要他了?”

那众人自惭形秽,也等不及代表再说话了,七嘴八舌表态说:“不是我们过河拆桥,就算我们不拆桥,我们也保不住菩萨。”

那代表回过神来,又代表大家说话:“我们只是想把菩萨寄在一个太平的地方,以后再请回去。”

香火不客气说:“你以为我们这里就太平吗?我们虽叫个太平寺,可一点也不太平,胡司令参谋长已经来过两回了,我们大师傅都死了——噢,不对,没死没死,是生了,是往生。”

二师傅赶紧念道:“阿弥陀佛。”

香火又朝那众人说:“再说了,太平寺已经很挤了,本来我们只有一个大老爷,后来二老爷回来了,就多了一个,再后来,大家想多生贵子,非要加一个观音菩萨,就加了,又后来,怕生病,又加了一个药王菩萨,四个菩萨够多的了,再来一个,供不下了。”

那代表连忙求告说:“香火师傅,帮帮忙,供一下吧,供一下吧,哪怕挤在角落里。”

香火道:“你们不怕挤着菩萨,惹菩萨生气?”

那代表说:“菩萨不怕挤的。”

那边众人齐声跟着说:“菩萨不怕挤的。”

那代表又说:“五百罗汉堂里有五百个罗汉在一起,他们也没觉得挤。”

众人又跟着代表说一遍。

香火嫌他们啰嗦,问道:“你们这个菩萨,他是谁?”

那代表说:“是阎罗王。”

香火吓了一跳,说:“阎罗王?那更不能进来了,我们庙里的菩萨都是管生的,阎罗王管死,怎么搞得到一起?”

众人面面相觑,被难住了,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香火又说:“你把他们放到一起,一个菩萨要你活,一个菩萨要你死,生死不分,乱七八糟。”

这一问,众人更没有答词了,那能说会道的代表也不吭声了,二师傅关键时刻胳膊肘子必定朝外翻,站出来说:“生死不分家,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香火气道:“他们管的不一样,你听谁的?生也好,死也好,总会有一个菩萨不高兴。”

众人又齐声说:“菩萨是菩萨心肠,菩萨是大慈大悲,菩萨不会不高兴的。”

香火道:“无论菩萨高兴不高兴,现在我们庙里只有一个和尚,你们要他一个人伺奉五个菩萨,你们要累死他?”

二师傅胳膊肘子又朝往外翻了一次,赶紧说:“我不累的,我不累的,反正要念经的,几个菩萨一起念,顺便的。”

香火再又强调:“多一位神道,多一炉香,你和尚不忙,我香火还忙呢。”

那代表这才彻底明白了,立刻表示说:“香火师傅,知道你们很吃功夫,还要给念经,还要给他打扫灰尘呢,不会让你们白辛苦的。”

这才终于人了渠,香火道:“上等之人,口说为凭;中等之人,纸笔为凭;下等之人,牛皮文书不作准。”

那代表说:“我们没有牛皮文书,我们只有一包法来寺的庙产。”

代表把这话一说,众人也都反应过来了,那副队长应声就拿出一个小布包,递在香火面前打开来,香火探头一看,包裹里是一些黄金和白银,有的是小块子,也有的已打成戒指链子,还有几块颜色深沉的老玉。

香火心里一喜,假装不识得,说:“这是什么?”

那代表说:“我们抢菩萨的时候一起抢出来的,是法来寺的庙产,你们帮法来寺保管菩萨,这庙产也归你们一起保管。”

香火看看二师傅,二师傅不吭声,众人也就不再信任他了,围定香火不放,谦恭说:“香火师傅,你做主吧。”

香火心里受用,又拿了拿架子说:“我只是一个香火而已。”

众人赶紧拍马屁说:“香火也能当家。”

那代表觉得众人这么说还不够劲,又加码说:“和尚都打倒了,现在香火比和尚更管用。”

香火便做主留下这位新菩萨,西湾村众人奋力把菩萨抬进大殿,放置好,再朝菩萨拜了拜,敷衍了一下,就安安心心地走了。

香火绕着新菩萨看了一会,觉得他们放得不是地方,想挪一下,但菩萨已生了根,纹丝不动,也只得任由菩萨歪歪歪斜斜地站在那个角落里。

香火又将法来寺的庙产翻来拨去地看了半天,看得心里满足些了,将包裹扎好,小心放在桌上,才问道:“二师傅,他们留下的这些东西,你保管还是我保管?”

二师傅说:“我没心思,你看着办吧。”

正中香火心意,说:“那就由我保管吧。”伸手去抓放在桌上的小包裹,不料香火的手还没够到,二师傅的手倒快,已经抢在香火前面伸过来,一下子把包裹拿走了。

香火一急说:“咦,你干什么?你不是说让我保管吗?”

二师傅说:“我改主意了,不能让你保管。”

香火说:“为什么?”

二师傅说:“我不放心你。”

香火说:“我是庙里的香火,又不是贼。”

二师傅说:“这不是我们的东西,这是法来寺的东西,将来要还给法来寺的。”

香火说:“法来寺烧掉了,来法也烧死了,还到哪里去?”

二师傅说:“庙烧掉了,还可以再造起来,人不在了,还会有人再来的。”说罢又将那小包裹掂了掂,说:“货还不轻呢,我去收藏起来了。”一手夹着菩萨手臂,一手拐着包裹,走了出去。

香火眼巴巴地看着黄金白银老玉到不了手,气得翻了一阵白眼,但转念又想:“看你能藏到哪里去,你早起念经的时候,我就去拿来,我才不会藏在我屋里,我会藏一个地方,让你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想不到。”

香火一夜没睡稳当,老觉得天要亮了,睁开眼看看,天还黑着,过一会又睁开眼看看,天还黑着,睁了好几回,香火就跟老天爷急,说:“平时我想多睡一会,你早早的就亮了,今天我要早起,你又偏不肯亮起来。”

折腾了一夜,天总算微微亮了,就听到隔壁二师傅起床的声音,然后带上屋门到大殿念经去了。

香火赶紧起来,蹑手蹑脚到二师傅屋里,稍稍翻了一下,果然就在床底下找到了那个小包裹,抓了就溜出来,到后院翻墙出去,在大师傅的坟头上挖了个洞,把小包裹埋下去,又用土堆好,料谁也想不到大师傅坟头里会藏着东西。

埋好后,天已经大亮,香火又朝大师傅那青砖墓碑看看,看到“慧明师傅”几个字,就好像觉得大师傅在盯着他看呢,心里不踏实,朝大师傅的坟头拜了拜,说:“大师傅,这是香火孝敬你的,你好好收着啊。”正要转身离去,就看到刚才挖开的土里,蹦出一只青蛙来,又肥又壮,香火猛地一愣,神经立刻紧张起来。

那青蛙朝香火张了张嘴,但并没有叫出声来,倒把香火吓得不轻,说:“你是谁?你是谁?”

青蛙不说话。香火心里不踏实,硬要它说,指着它道:“你叫一声,你快叫一声,你一定知道自己是谁。”

那青蛙却偏不出声,只是鼓着两个眼泡朝香火看着。

香火小心翼翼地说:“你不会是大师傅吧?你是不是大师傅?你如果是大师傅,你就叫一声好吗?”

青蛙仍然不叫。

香火说:“你叫一声,我就给你磕头,你不叫,说明你不是大师傅,你如果不是大师傅,我就对你不客气了,你以为我不敢对付你?我告诉你,我敢吃你,我小时候就吃过青蛙。”

青蛙始终没叫,它就在香火的眼皮底下,摆出一副架子,不慌不忙,认认真真地和香火对视了一阵,然后从从容容一蹦一跳地走远了,留下香火一个人守在大师傅坟前,两眼迷茫地发了一会呆。

香火重新把埋包裹的泥土又拍拍紧,才放了点心,吐出一口憋气,刚一起身,猛地发现竟有一个人悄没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香火被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说:“你,你是青蛙吗?”

这个人哈哈大笑,说:“你看我像只青蛙吗?”

香火说:“刚刚有只青蛙在这里跟我捣鬼,怎么一眨眼变成你了,你是谁?”

这个人说:“你倒来问我,我还要问你是谁呢!”

香火说:“我是庙里的香火。”

这个人说:“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名字?”

香火向来和自己的名字有仇,所以根本就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说:“我就叫香火,我的名字就是香火,不信你去庙里问问,不信你去村里问问,我是不是香火。”

这个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什么破玩意儿,连个大名都没有。”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香火(书号:12629)》

默认卷(ZC) 第五章


队里开渠引水,挖着东西了。

挖着东西的人名叫起毛,干劲大,胆子小,扒着扒着,铁耙就搁着了,起毛眼睛朝下一瞧,脸即刻乌青,嘴上说:“着了着了。”丢下铁耙拔腿就跑。

起毛逃了几步,在田埂上碰到了孔大宝,孔大宝两眼发绿,看什么东西都是绿的,起毛的脸也是绿的。他好奇地说:“起毛叔,你的脸怎么是绿的?”

起毛说:“我绿吗?我当然绿了,我撞邪了,这么多人开渠,那东西偏偏就给我挖到了。”

孔大宝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东西,问说:“起毛叔,你挖到什么东西了?”

起毛说:“够倒霉的,偏还碰上你,你还问我什么东西,就是那东西,人死了躺在里头的那东西。”

孔大宝说:“人死了躺在里头的,那不是棺材吗?”

起毛气道:“不是它,还会是谁?”

孔大宝的胆子比起毛还小,一听说棺材,心里的肉团子就哆嗦起来,支支吾吾说:“起、起毛叔,你、你挖到棺材了?棺材里有、有什么,有死、死人骷髅头吗,吓,吓死人了。”

他本来并不结巴,但凡一害了怕,说话就结巴。

起毛双手一拍屁股,大声叫起来:“孔大宝亏你问得出来,棺材里有什么?棺材里当然有死人骷髅头。”

起毛叫了两声,想给自己壮胆,却不知是不是又被自己的回音吓着了,不再叫嚷,想避过孔大宝逃走,但是田埂太窄,起毛没踩稳,一脚踏到水田里,鞋子被烂泥吸住了,起毛光着一只脚,伸手捞起那只鞋来,也顾不得再穿上,拎着个沾满烂泥的鞋,急急穿过孔大宝身边就跑。

孔大宝追着起毛喊:“起、起毛叔,等、等等我,起、起毛叔,别、别丢下我——”他喊了两声,见起毛不理他,停了停,又喊:“起毛叔,你拎的是一只老乌龟噢,回去煲汤噢。”

起毛顿住了,把鞋子提起来看看,泄气地朝地上一掼,掼了又舍不得扔,朝鞋子踢了一脚,重又拣起来,“呸”了一声说:“你爹才是个老乌龟。”

孔大宝说:“起毛叔,你骂我爹是老乌龟,我告诉我爹去。”

起毛说:“你爹我不怕他,你告诉你娘我也不怕。”

孔大宝老实,说:“你又没有骂我娘,我告诉我娘什么呢?”

起毛“哧”了一声,说:“你讨骂呢?你要我骂你娘是吗?”又把烂鞋子往上提了提,说:“喏,就是这个。”

孔大宝看不懂,说:“起毛叔,这是什么?这是一只烂鞋哎。”

起毛说:“乌龟配烂鞋罢。”说罢了,拎了烂鞋一溜烟就跑远了。

孔大宝腻腻歪歪没话找话和起毛啰嗦,想拉扯住起毛跟他一起走,结果也没哄住起毛,孔大宝赶紧去追起毛,也好在一望无边的田野上有个伴,跑了几步,忽然就跨不开步子了,有个人挡在了他面前,孔大宝一喜,以为起毛停下来等他呢,再定睛一看,哪里是起毛,却是个和尚,光着个脑袋,头上有几个疤,穿个破袍子,瘦得像根丝瓜筋,肩上那包袱倒是沉甸甸的,那和尚整个身子就跟着那包袱往一边斜了去。

那和尚本来站定在路上,看到了孔大宝,就朝孔大宝迎过来,伸出一只手,向他讨要什么。

孔大宝说:“你背的什么?”

那和尚说:“包袱。”

“包袱里装的什么,是吃的吧?”

“是经书。”

“经书?什么经书?”

“是《十三经》。”

“《十三经》是什么?是四喜丸子吗?是五花肉吗?是腊八粥吗?《十三经》可以吃吗?”

那和尚没答他,解下包袱让孔大宝看了看,原来是一套书,有好多本,叠在一起,倒是蛮厚实的,外面还有个硬纸匣子包着。

孔大宝失望道:“倒是有模有样,可惜了,只是书。”

那和尚重新包好经书,背上肩,站妥了,一只手又向孔大宝伸了出来。

孔大宝不喜欢那只手,身子往边上歪了一下,躲开一点,说:“你伸手干什么?”

和尚说:“给点吃的。”

孔大宝急得跳了起来,说:“给点吃的,你给我点吃的吧。”眼见那和尚手越伸越长,快要掐着他的脖子了,孔大宝慌了,拔腿就跑,就听到和尚在身后说:“给点吃的吧,给点吃的吧。”

一直跑到听不见和尚的声音了,孙大宝才敢停下来,喘了一会,才回头看,身后果然没有和尚,什么人也没有,心里正庆幸,再往前一看,顿时头皮发麻,被那和尚一搅和,竟然跑错了方向,跑到开渠的这处来了。

几个胆大的家伙正在扒拉棺材上掉下来的木杂拉子,几个人还争着抢着,小屁的铁耙扒着四圈的铁铲,呛道:“四圈,你抢那么多烂棺材干什么,回去烧什么吃?烧屁吃?”

四圈说:“我烧什么吃关你什么事?”

小屁说:“管我屁事。”

三官生气道:“小屁,你在棺材面前屁啊屁的,小心棺材里的东西。”

小屁稍一愣怔,说道:“小心个屁,这是荒年,荒年是什么,荒年是屁,屁也没有,连棺材里也没有屁。”

好像是为了证明小屁的话是错的,大家都朝棺材里张望,这一张望,竟然张望出东西来了。

就是那只青蛙。

青蛙从破碎了的棺材里跳出来。它是一只真正的青蛙,一只标准的青蛙,一只肥大的青蛙,它通体碧绿,两个翻透红白的眼球突在外面,像两只探照灯,又像两颗玻璃球站在它脸上,它的两边腮帮子一鼓一瘪,发出奇怪的声音:“昂——昂——昂——”

谁也顾不上奇怪它,更来不及研究它,谁的反应也不比谁慢,只可惜他们手里都抓着铁耙铁铲,即便头脑反应再快,也得扔掉手里的家什才能空出手来抓青蛙,所以就不如赤手空拳的孔大宝动作利索了。

孔大宝一扑上去就十分准确地摁住了青蛙,摁了一会,感觉青蛙的脚在划他的手心,确信是逮住它了,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了起来。青蛙在孔大宝手心窝里闷着,“昂昂昂”的叫声变成了“汪汪汪”的叫声,像只小狗在叫,孔大宝小心翼翼地朝着自己合拢的两只手笑了笑。

大家惊异地看着孔大宝,好半天后,四圈才说:“孔大宝,你是孔大宝吗?”

孔大宝不做声。

四圈奇道:“你是孔大宝你怎么敢抓棺材里的青蛙?”

他们说话,小屁悄悄地向孔大宝靠拢一点,孔大宝立刻就发觉了,赶紧离他远一点。

小屁重新鼓了鼓勇气说:“孔大宝,就算你抓住青蛙,也没有屁用,青蛙不是你的。”

孔大宝立刻反问说:“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他抓着了青蛙,有了底气,不再害怕,一点也不结巴了。

四圈渐渐缓过神来了,赶紧跟着小屁说:“青蛙是劳动的人的,是我们的,你没有开渠,你不能带走青蛙。”

孔大宝身子往后一缩,双手捧紧了青蛙,怕小屁他们来抢。

四圈说:“孔大宝,你捧得太紧会捏死它的。”

孔大宝珍惜地瞧了瞧自己合拢着的两只手,说:“死的活的一样吃。”

四圈说:“这你小孩子就不懂了,活货和死货的味道不一样,差远了。”

小屁朝三官看看,说:“队长,你是队长,你要做主的,孔大宝屁事也没做,怎么可以拿走青蛙?”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他肯定是要吃青蛙。”

三官说:“小屁,你想屁想昏了头,棺材里的东西也吃得?”

四圈说:“棺材里的东西为什么吃不得?”

三官说:“问你爹去。”

四圈急得说:“不如我叫你一声爹,你告诉我得了,我要是回去问了我爹,孔大宝早把青蛙带走了。”

小屁说:“四圈,你眼红个屁,你让孔大宝吃去吧,棺材里那东西,就是那个死人变的,孔大宝吃这个青蛙,就等于吃了这个死人。”

话虽这么说,那眼睛却仍然死鱼样盯着孔大宝手里的“死人”。

孔大宝才不上他们的当,只说了一句:“我不理你们。”捧紧了青蛙一溜烟地跑走了。

三官、小屁、四圈他们愣怔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四圈沮丧地向着孔大宝离去的方向看了看,说道:“出奇怪了。”

小屁道:“遇上荒年,出个奇怪也是个屁。”

三官道:“遇上荒年,饿死也不奇怪,吃泥土胀死也不奇怪,背井离乡一去不返也不奇怪。”只差下一句没说出口:“吃一只棺材里爬出来的青蛙也不算奇怪。”

三官这么一说,众人想到孔大宝必是要去吃那只青蛙了,便气急败坏,胡乱骂起孔大宝来,骂着骂着,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又是打寒战,又是打喷嚏,赶紧一个跟着一个闭了嘴,可是脑子里还是控制不住地想着青蛙,眼前还是晃动着青蛙的样子,只管生闷气。

孔大宝从前没有吃过青蛙,他不知道青蛙该怎么吃,但他知道不能这么生吞活剥着吃,想了想,有办法了,便捧着青蛙奔回家去。探头到灶膛里看看,灶膛里还有火星子,他把青蛙往滚烫的灰堆里一扔,开始青蛙还跳了一下,孔大宝赶紧用火钳压住它,青蛙稍一挣扎就闭过气去了。

孔大宝熬住性子等了一会,把烤熟的青蛙扒拉出来。已经有点焦毛气了,但孔大宝并没有闻出焦味,他只闻到一股奇香,香得他没办法了,来不及撕下青蛙的腿,来不及啃下青蛙的头,就把一只整青蛙塞进嘴里去,鼓着含着,还舍不得开嚼。想了想,起身绕到灶台上用手指蘸了点盐巴塞进嘴里,又觉得站着吃不够享受,重新回到灶膛前坐下,端正了姿势,巴滋巴滋地嚼起来。

起先孔大宝觉得自己很富有,一只肥大的青蛙,足够他咬嚼一阵的,可是烤熟的青蛙实在太香了,磨尖了的牙齿没怎么用得上,“咕嘟”一下,那青蛙已经连皮带骨整个滑了下去,就好像跳进去一只活青蛙,整整地顶在他嗓子眼上,一拱一拱的在作怪,孔大宝急了,想把它抠出来重新品尝,把手指伸进嗓子眼,可手指太短,喉咙太深,怎么掏也够不着它。悔得孔大宝直打自己的嘴巴。

正打自己的嘴巴,他爹回来了,看到大宝坐在灶前,还用火钳捣灶灰,爹惊喜说:“大宝,你挖到山芋了?你烤山芋啊?”抽了抽鼻子,又说:“不像山芋,不像,是什么?是什么?大宝你在吃什么?”他张大了自己的嘴,眼睛直盯着孔大宝的嘴。

孔大宝嘴边黑乎乎的,不说话。

爹怀疑说:“你在吃灶灰?”

孔大宝仍不说话。

爹还是盯住他不放,说:“不对,不是灶灰,灶灰不香的,你嘴上好香啊,你肯定吃了什么东西。”

他娘跟着跨进门来了,把手里的农具家什重重地往地上一摔,铁青着脸骂道:“丢死人了,丢死人了,我这张脸让你丢尽了!”她噼里啪啦地拍打着自己的脸,嚷了几声,又朝孔大宝吐了一口唾沫,说:“你吃棺材里的青蛙,你真恶心,我要吐。”说着真的干呕了几声。

孔大宝说:“小屁他姐说,有喜了就会呕吐。”

他娘抬脚就踢,孔大宝朝后一跳,欲逃走,他爹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抱住他的腿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大宝你快吐出来,你快把青蛙吐出来!”

孔大宝说:“吃了会怎么样,会变成青蛙吗?”他一边说一边顺着他爹的拉扯,趴了下来,两只手放到地上,变成了四条腿的青蛙,“呱呱呱”地叫起来,四脚着地,一蹦,又一蹦,又一蹦。

他爹眼泪鼻涕淌了一脸,说:“不好了,不好了,那是谁家的棺材?里边睡的是谁家的谁?”一边拔腿就往外跑。

孔大宝说:“爹,你要到哪里去?”

大宝爹说:“我要去问问,你把谁给吃下去了。”

他娘愤愤地说:“满嘴喷粪,满嘴喷粪,气死我,气死我!”又朝孔大宝吐唾沫道:“呸,呸,你走,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她一个劲地往锅里加水,他爹到了门口,又回进来看看,却十分惧怕他娘,敢怒不敢言,低声嘀咕说:“总共才几粒米啊。”

那娘恶狠狠说:“让你们吃,让你们吃!”一边骂,一边到水缸里舀了一碗凉水喝下去,又舀一碗再喝。

爹又说:“幸亏到了荒年,你只能喝水,要是熟年,你今天要吃三大碗米饭了。”肚里骂道:“个泼妇,个泼妇。”遂拉了孔大宝出来,怕他留在家里吃了他娘的亏。

孔大宝朝他爹发嗲道:“爹,我不是你儿子。”

爹说:“你是我儿子。”

孔大宝道:“我若是你儿子,我娘对付我,你都不收拾她。”

爹气道:“个泼妇,个泼妇——世上哪有这样的娘,世上没有这样的娘。”

孔大宝道:“恨就恨罢了,恨也恨不出一个洞,可她不能老抢我的吃食,这样下去,我岂不是要被她饿出一个洞来。”

爹心里惦记着孔大宝吃下去的青蛙,拉扯着慌慌张张问:“大宝,大宝,青蛙现在怎么样了,在你肚子里吗?”

孔大宝正懊悔不迭,没好气说:“不在我肚子里,难道在你肚子里?”

爹担心道:“这青蛙吃下去,会出什么奇怪呢?”

孔大宝才不理爹,干呕了两声,扬长往外而去。

邻居牛踏扁家有个名叫老五的外村亲戚来借钱,拉条破板凳和牛踏扁一起坐在家门口场上说话,一个定要借钱,一个定说没有,说着说着,声音就躁起来了。那孔大宝一只肩胛高,一只肩胛低,一斜一溜地过来了,经过牛踏扁家院门口,站定了朝里望望,没望见什么他稀罕的东西,眼里就没了神,见那老五手舞足蹈朝着牛踏扁说话,孔大宝说:“以为你家杀猪呢。”

牛踏扁不知道孔大宝什么意思,说:“猪还没长到五十斤呢,杀什么猪呀。”

孔大宝说:“我看着不止五十斤。”

那老五也没听出孔大宝的言外之意,正经和他打招呼说:“哟,孔常灵家的孔大宝,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孔大宝却不领情,呛呛了两声,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叠纸条子,自言自语道:“我给你瞧个命运罢。”把那纸条又揉又吹,最后使出一张来,展开来一瞧,便照着念道:“临风冒雨去还乡,正是其身似燕儿。衔得泥来欲作垒,到头垒坏复须泥。”

牛踏扁和老五愣了片刻,才警醒过来,那老五道:“孔大宝,你是在给我卜卦求签吗?”

孔大宝道:“下下签。”

那老五泄气说:“我就知道,今天肯定白搭白跑,找谁借钱也不该找牛踏扁借钱。”

牛踏扁不服说:“我又不是有钱不肯借你。”

那老五嘴上虽是泄气话,心里却也不甘,朝孔大宝手里的纸条瞧了瞧,说:“你那是什么狗屁签。”

孔大宝说:“这是观音签,你若不稀罕我代你求,你自己来求便是了。”拿那些纸条送到老五面前,老五倒有些动心,朝牛踏扁一看,牛踏扁不以为然,意思根本瞧不上孔大宝,老五偏要和牛踏扁顶个真,硬是信了孔大宝,从他手里取了一条,懂规矩的,自己也不看,交给孔大宝。

孔大宝接了,展开一看,说:“仍然是它,就该是它。临身冒雨去还乡,正是其身似燕儿。衔得泥来欲作垒,到头垒坏复须泥。”

那老五似懂非懂,问道:“什么意思?”

孔大宝说:“你瞎忙罢。”

那老五居然服了,直点头,说:“我真是瞎忙,我真是瞎了眼。”

暗里是在骂牛踏扁,牛踏扁倒不好和他撕破面皮,指着孔大宝道:“孔大宝,你若是有观音签,我还有如来语呢。”

那老五却道:“那签上说的,是个道理。”

牛踏扁起身到孔大宝身边,向孔大宝要那些破烂纸头,孔大宝说:“你拿去也看不懂的。”

牛踏扁说:“我看不懂,你倒能看得懂?你一个三年级念了两年,还没能升上去。”伸手就去拿那纸条,孔大宝也没有怎么反对,任他拿了去。

牛踏扁拿过纸条,展开一张看看,空的,不着一字。再展开一张看看,仍然是空的,不着一字。奇了,说:“咦,孔大宝,你的签语从哪里念出来的?”

那老五也接过去看了看,和牛踏扁一起惊奇,说:“你背出来的?”

牛踏扁说:“他还背观音签呢,他连个‘孔融让梨’背了三年都没背上,气得言老师七窍流血。”

孔大宝说:“我不是背出来的。”

牛踏扁和老五你瞧我,我瞧你,给难住了,愣了一会,牛踏扁说:“孔大宝,你给我抽个试试。”

孔大宝让牛踏扁自己使出一张纸,接过来,一展,就念起来:“莫听闲言说是非,晨昏只好念阿弥。若将狂话为真实,书饼如何止得饥。”又说:“你也是下下签。”

竟然就拿白纸念出这样的东西来,惊得牛踏扁和老五两个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孔大宝见他两个呆头呆脑的,没了兴趣,要走。

牛踏扁没看透他,不肯给他走,挡着道说:“孔大宝,你等等。”只管惊奇地盯看孔大宝上瞧下瞧,往仔细里瞧,百思不解,心下暗想,这是跟哪儿学来的呢,除了上学,别的地方他也去不了,小学里那言老师,那是书呆子,一心只要学生念书,必定不会教学生这些歪门邪道的,难道是孔大宝他爹孔常灵,会求签解签,却瞒着大家,偷偷在家教了孔大宝?

想着牛踏扁就着急起来,扯开了嗓子冲孔常灵家院子叫喊:“孔常灵,孔大宝他爹,你过来!”

大宝爹应声过来,跟老五打过招呼,也不说话,也不问牛踏扁为什么事喊他,拉张小矮凳挨着孔大宝坐下,两眼巴巴地讨好地看着孔大宝,就像看着自己的爹。

牛踏扁不满说:“孔常灵,你竟然懂得观音签,只管传了孔大宝,对乡里乡亲,你夹得比老×还紧啊。”

没等大宝爹反应过来,孔大宝又展出一张空纸念将起来:“忽言一信向天飞,泰山宝贝满船归。若问路途成好事,前头仍有贵人推。”念完了,指了指他爹说:“这是我爹的,上上签,我爹宝贝满船。”

牛踏扁没听明白,就怕有什么好事真让孔常灵得去了,赶紧问:“这是什么意思?”

那老五对签语尚有些解,说:“大吉大利罢。”

牛踏扁急得指着大宝爹说:“你听听,你听听,还不是你教的,别人的都是下下签,自己就是上上签,一听就是你教出来的。”

大宝爹喊道:“冤枉了,冤枉了,石卵子哪里逼得出油——”一急之下,竟然说:“我连观音的面也没见过,我怎么教他观音签呀。”

那老五坐在一边嘲笑道:“孔常灵,你口气不小,还想见观世音菩萨?”

这牛踏扁却更急了,坐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跳脚说:“你还想赖?嘴里念佛声,腰里掼着二十两秤,你算是什么乡里乡亲?”

大宝爹也不跟老五牛踏扁说道,反而给孔大宝道不是说:“大宝,别怪你爹没知识,你爷爷从前就不喜欢算命的人,说他们比叫花子还低一等。”

那老五却又不服了,说:“那个观音就是个算命的,人家还当了菩萨呢。”

孔大宝虽会念词念句,却又不耐烦听他们罗唣,觉得他们甚是无趣,呛呛了一声,就走开了。

那老五眼睁睁地看清了孔大宝的样子,又惊又奇,等孔大宝一走开,赶紧问大宝爹:“他手执白纸,怎么念叨出来的却句句是观音签上的说词?”

大宝爹挠了半天头皮,没想明白,又敲了脑壳,还想不明白。

那老五见大宝爹一脸蠢相,不再指望他,回头问牛踏扁道:“亲家,这孔大宝最近有什么奇怪?”

牛踏扁素来瞧不起大宝爹,但又惧怕大宝娘,对这家人家是又气又怕,没好气说:“他能有什么奇遇,他无非吃了个棺材里爬出来的青蛙罢了。”

那老五一听,竟一下子蹦将起来,踢翻了破板凳,抱着屁股大喊:“啊呀呀,啊呀呀,这是赛八仙呀!”

大宝爹吓得一趔趄从矮凳上掉下来,闷闷地坐在地上,魂飞魄散。

牛踏扁说:“孔常灵,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大宝爹没吭出声,闷坐了片刻,火急火燎地爬起来,“嗷嗷”地叫了两声,大喊道:“赛八仙啊,啊呀呀——”也顾不得拍屁股上的泥土,拔脚就逃回家去了。

赛八仙原是大佛寺的一个香火,因不守正业,被驱赶出庙,临走的时候,从庙里偷了一把签出逃,因为慌慌张张,签是从签桶里随手抓的,逃出去一看,手真臭,只抓到一个上上签,其余尽是下下签。

从此以后,那香火就凭着这把签,自封赛八仙,到处给人卜卦算命,渐渐的竟有了些名气,不过他的有名,不是因为他算得准,而是因为他算不准,从来就没有给谁算准过,倒是自己给自己一算,就算准了,说自己一辈子就是个睁眼瞎子的命,结果果然就一杆子黑到底了。死的时候有人送他一对对子,叫做:

有眼有珠

无德无行

那赛八仙早死去了,没有小辈,没有亲戚,算命又不准,又好吃懒做,心眼又毒,嘴巴又臭,没有积德,死后也无甚风光,除了那对对子,烧了随他去了,再无人关心他些许后事。

大宝爹心急慌忙就往家跑,大宝娘已躺在床上,他爹哆哆嗦嗦道:“不好了,不好了,你不要睡了,大宝吃的是赛八仙——。”

才说个开头,大宝娘一拍床沿就骂:“喷粪喷粪,满嘴喷粪!”骂毕,眼白朝外一翻,“噗”地吹灭油灯,身子往床上一倒,就呼噜起来了。

他爹想不明白,大宝把赛八仙都吃了下去,他娘怎么还能安心睡觉。孤孤地坐着,屏息凝神地等了大半夜,才渐渐有了动静,先是一阵狗叫,后来隔壁牛踏扁家的羊也“咩咩”了几声,接着就听到敲门声了,他爹赶紧披了衣服出来给孔大宝开门。

孔大宝说:“你动作怎么这么慢?我要被狗追上来咬着了,算谁的?”

大宝爹说:“算我的算我的。”

大宝自顾往里走,爹怯怯地跟在后面说:“大宝,大宝,你别上他们的当,你是你,赛八仙是赛八仙。”

那孔大宝却不依,顺嘴哼哈起来:“我不是我来他不是他,我就是他来他就是我——爹,我现在是赛八仙附体,你们千万不要把我当孔大宝,就当我是赛八仙,赛八仙做什么,我也做什么,你们不能阻挡我,赛八仙不做什么,我也不做什么,你们不能勉强我。”

见爹又疑惑又担心,不知如何作答,那孔大宝乘势而上,又拍胸脯又叹长气,说:“幸亏赛八仙不是瞎子,要不然我这对眼珠子保不住。”又说:“幸亏赛八仙不是女人,要不我两个卵子也保不住。”

爹唤他道:“大宝,你摸摸自己的脸,你是孔大宝。”

孔大宝摸了摸自己的脸皮,又说:“咦,这就是赛八仙的脸皮噢。”朝他爹道:“从此不要喊我孔大宝。”

他爹慌道:“怎能不喊你孔大宝?”

孔大宝绕嘴舌绕辛苦了,无了趣,赶紧跟爹说:“爹,我饿了,你弄点东西给我吃。”

爹为难地说:“大宝,家里没什么吃的了,只剩一把挂面,留着你娘胃口不好的时候吃。”

孔大宝说:“爹,把你那算盘拨拨清楚,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

他爹说:“当然是活人重要啦。”

孔大宝说:“错,当然是死人重要,你想想,活人问你要吃的,你不给,她能拿你怎么样?不能吧?但是死人就不一样了,死人问你要吃的,你敢不给吗?”

他爹说:“不敢。”

孔大宝说:“那你就给我煮挂面吧。”

他爹说:“你死了吗?”

孔大宝说:“我没有死,但是赛八仙死了。”

他爹愣了一愣之后,想明白了,不再多嘴,转身去了灶屋,把仅剩的那一把挂面煮了给孔大宝吃下去。

孔大宝吃了挂面,还不满意,说:“挂面给虫子吃掉了筋骨,没嚼劲了,寡淡无味。我告诉你,赛八仙可没这么好对付,从今往后,你不仅要有思想准备着,还要有东西准备着,赛八仙他老人家随时想吃了,随时就得吃,你听懂了没有?”

他爹鸡啄米似的点头道:“听懂了,听懂了。”嘴上诺诺,心里实在是疼儿子,不想那赛八仙老是赖在孔大宝身上不走,忍不住去和他娘商量说:“他娘,你别再睡了,我们凑点钱,我请来法师傅去。”

那娘闭着眼骂道:“他要真是个赛八仙,我把他活吃下去。”

爹道:“他要不是赛八仙,怎会如此妖怪?”

娘又骂:“个灰孙子,就装吧,装像了就可以骗吃骗喝不读书不劳动。”

爹又道:“到底是不是,请来法师傅一看就知道。”

那娘又不买来法的账,说:“来法是什么东西?来法根本就不是个东西,他能干什么?他只能给你一把香灰吃。你要想吃香灰,还不如到自己灶膛里捞把灶灰吃,一样的灰,干什么要吃他的灰。”

爹恭敬说:“香灰和灶灰不一样的,香灰是香灰,灶灰是灶灰,香灰是求菩萨求来的。”

娘轻蔑说:“求菩萨?他连菩萨一根毛都求不到。”

大宝爹嘀咕道:“菩萨不长毛,菩萨是泥做的,哪里有毛呢。”停顿一下,嘴巴还是痒痒,不说不行:“你不信我信,我爹信,我爹的爹信,我爹的爹的爹信——”又想了想,说不清了,只能重新嘀咕道:“菩萨在上,她不懂道理,我懂,她不信你,我信——”

信着信着,天就亮了,爹赶紧去拖起孔大宝走路,孔大宝迷迷瞪瞪道:“爹,你拖我到哪里去?”

爹紧紧闭住嘴巴,只怕一说话,吓走了孔大宝。

孔大宝道:“爹,你要带我去看来法,我才不去。小时候你就带我去看来法,来法咪哩嘛啦念几句,叫我吃他的香灰水,我才不吃他的香灰水,来法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吐出来,爹啊爹,你还在一边说:‘乖,吃下去,乖,吃下去。’你不是帮凶是什么?”

爹赶紧道:“是帮凶,是帮凶。”

爷俩拉拉扯扯沿着村子往前走。这个村子的形状很古怪,如果从天上往下看,它是一个又狭长又弯曲的东西,可惜没有人能够从天上往下看,除了和尚们天天念叨的佛祖,他老人家住在天上,才能够看见他们这个村子的奇形怪状,其他的人,都看不见这个村子的形状。他们只能感觉到,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很远很远,绕来绕去,穿过一个小村子,又看见一个小村子,小村子和小村子都差不多,有时候你仔细看看,明明刚才已经走过,现在又走回来了,吓人倒怪的,要不是大白天的,还以为鬼打墙了呢。

法来寺离孔家村很远,一直要走到最西边的尽头处,看见一条大河,法来寺就立在河边上。

法来寺很小,和孔家村东边那座太平寺不能比。太平寺几落几进,还有大院子,还有大殿,还有后院,里边有好几个和尚,还有一个香火,法来寺却只有一间小破房子,庙里也只有来法一个人,又做和尚,又做香火。

才走几步,孔大宝就一会儿嫌热,一会儿嫌远,不愿意了,念叨起来:“奔波阻隔重重险,带水拖泥去度山……”

爹脚下带风,走在前头,听孔大宝说了这几句词,起了担心,怕孔大宝半路逃走,赶紧放慢了脚步,走到了大宝身后,说:“大宝,我带了吃的。”

孔大宝说:“你当我是叫花子牵的猴,给颗豆子,翻一个跟斗?”

他爹赶紧说:“不是豆子,是一块炒米糕。”

孔大宝立刻怀疑说:“炒米糕?你哪来的炒米糕?你有多少好东西我不知道的?你和我娘,是不是天天瞒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大宝爹说:“冤枉了,冤枉了,这炒米糕还是过年时候留下的,我没舍得吃。”

孔大宝取了炒米糕咂巴咂巴几口就吃掉了,不满意说:“还不够嵌牙缝的。”嘴上又念叨起来,看能不能再从爹那儿念出点什么来。

果不其然,爹还真像个驯猴的,又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支酸,塞到孔大宝那永远也填不满的嘴里,把个孔大宝酸得龇牙咧嘴,呲呲地抽冷气。他爹咽着酸水说:“再含一含,再含一含,甜味就出来了。”

孔大宝眉开眼笑道:“不用你说,已经甜起来了。”

最后爹身上的东西全数被孔大宝挤榨出来,也没能把孔大宝引到来法身边,待孔大宝确信他爹身上再也没东西可以驯猴,就拔脚开溜了。

爹落得个人财两空,望寺兴叹。

爹丧气回来,娘正在地头上撒猪羊粪,一边生气一边劳动,气没地方撒,就朝猪羊粪使劲,爹劝说:“他娘,你撒猪羊粪撒得跟仙女散花似的。”

又说:“他娘,你别生气,我们没有找来法。”

又说:“他娘,你不要拿猪羊粪出气,孔大宝又不是猪羊粪。”

他娘才开口道:“你不要叫他孔大宝,他不是孔大宝,不是我的儿子。”

爹赶紧说:“他怎么不是你儿子,明明是从你裤豁裆里钻出来的,我眼睛又没有瞎,我亲眼看见的。”

娘说:“你眼睛没瞎,你耳朵没聋,你听不见村上人说三道四?”

爹说:“他们说什么?”

娘说:“孔大宝长得不像你,背后骂你老乌龟,说我是烂鞋。”

爹才不生气,还笑,还高兴,说:“随他们嚼舌头,大宝是不是我儿子,我知道,你知道,就足够了。”

那娘气道:“你知道个屁。”

爹也赌了气,说:“别人瞎说我不在乎,你是他亲娘,你不能瞎说,不能因为大宝吃了青蛙,你就不认他是儿子,要怪,也只能怪青蛙,只能怪荒年,不能怪儿子。”

他娘不再说话了,拿那只沾满猪羊粪的手使劲拍打自己的嘴巴,骂道:“你张臭嘴,你张臭嘴,实话也没人信,真话人家也当是假的,看你还说不说,看你还说不说!”

爹道:“别打了,打来打去,他还是你儿子。”

娘起身就走,爹紧紧追着说:“也不到渠里洗个手?”

他娘怒道:“嫌我脏?吃棺材里东西不脏,我脏?”回了家直奔灶屋,爹跟在背后也无奈,嘀咕说:“也罢,也罢,吃得邋遢,成得菩萨。”

正说道,就有人敲院门了,问道:“孔常灵在家吗?”

那孔大宝正在屋里没趣,听出是言老师的声音,没好气地朝着院门说:“不长眼睛啊?门开着呢,敲什么敲?”

言老师一步踏了进来,说:“不管门开着还是关着,进门总要敲一下,这是礼貌。”还不曾礼貌完毕,气就来了,说:“孔大宝,你自己算一算,你留了几级了,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孔大宝“嘻嘻”一笑,上前摸一摸言老师的脸,说:“没有丢尽,还有一点在脸上呢。”

言老师语无伦次说:“孔大宝,你气死我了——我要,我要——我要骂人了。”

孔大宝笑道:“嘻嘻,老师骂人?老师怎么会骂人呢?”

言老师说:“老师怎么不能骂人?碰到你这样的学生,就要骂人。从前孔夫子还骂人呢,孔夫子云: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孔大宝说:“这是骂我的吧?”

言老师道:“骂你你也听不懂。”遂将手里拿的一只烂书包递给孔大宝道:“喏,这是你的,你扔在学校,学校也不要,你拿回去。”

孔大宝才不要书包,赶紧朝后退开。

他爹上前接了来,说:“大宝,这是你的书包吗,怎么这么烂了?马上要开学了,这么烂的书包还怎么用?”

言老师说:“开什么学,孔大宝不开学了,他退学了。”

大宝爹说:“不对呀,他一个暑假没劳动,天天看书复习,准备补考呢。”

言老师说:“骗你你都不知道,他不读书了,还补什么考?”

大宝爹急得说:“不行的吧,不行的吧,小学还没有毕业呢,怎么就不读书了呢?言老师,言校长,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言老师说:“给他补考,他也考不及格的。”

他爹生气说:“哪有老师这样说话的。”

言老师又说:“老孔啊老孔,你倒叫个孔常灵,你的孩子,怎么如此不灵?”

孔大宝笑道:“爹,你干脆改名叫孔不灵算了。”

他爹也气馁说:“我改名就改名,也无所谓,但是我改了名,你也改不了脾性。”

言老师朝孔大宝看看,又朝他爹看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孔大宝说:“孔大宝呀孔大宝,你也配姓孔?”

他爹先不乐意,说:“他本来就姓孔,他怎么不配姓孔呢,他是我亲生的。”

言老师说:“孔夫子也姓孔,孔大宝也姓孔,这太不公平了。”

他娘从屋里出来,拿了一只篮,一只碗,一根棍子,朝孔大宝脚下一甩,喝道:“拿了去。”

孔大宝说:“干什么?”

娘说:“做叫花子,最中你意,只要皮厚,就有得吃。”

孔大宝想了想,说:“不行,叫花子我见过,人家给的都是剩饭剩菜,臭的,馊的,我不要吃,狗都不要吃。”

这边才说着叫花子,就有人上门来了,却不是叫花子,是个和尚,孔大宝上前一看,脸熟的,在哪里见过,却又不记得,赶紧招手说:“师傅,进来进来,有我家吃一口,就饿不着你。”

那言老师先不依了,说:“孔大宝,你是孔大宝吗?你可是宁可饿死别人也要填饱自己的。”

那娘平生最恨的就是和尚,见孔大宝竟好待和尚,火上浇油,索性指着门赶人说:“你喜欢和尚,你跟着和尚滚,我不要看见你。”

那和尚道:“女施主所言极是,这个孩子,眉宇间尽是阴损之气,怕是活不出一年。”

那娘一听,拍掌大笑道:“好,好,好,活不出一月才好,活不出一天更好!”

爹急道:“哪有你这样的娘!”且顾不得和他娘生气,赶紧问那和尚:“师傅,师傅,眉宇间阴损之气是什么?”

和尚说:“就是死气。”

爹急问:“死气有得解吗?”

和尚说:“有得解,到庙里去便有得解。”

这才中了孔大宝心意,嘻嘻笑道:“娘,和尚师傅说得是,与其做叫花子,不如让我到庙里当和尚罢。”还不罢休,又说道:“我又不是你养的,我是和尚养的,我到庙里去当和尚,我不吃你家饭,我吃千家饭。”

那和尚笑道:“善哉善哉,一切众生,本来成佛。”

和尚如此说,却将那孔大宝吓了一跳,问道:“我会成佛吗?”

那和尚又笑说:“你就是佛,佛就是你。”

孔大宝不干了,说:“我才不是佛,我才不要成佛,成了佛就整天站在庙里,没得吃没得睡,饿也饿死,累也累死,晚上也没人陪,吓也吓死。”

那和尚和孔大宝有言有语,像一家人似的,大宝爹起先还吃了醋,醋了一会之后,忽地开了窍,上前抱住大宝说:“大宝,大宝,你要是真去当和尚,爹就、爹就,爹就——”

大宝说:“爹就怎么样?”

爹也不知道要怎么样了,一急之下,说:“爹就喊你为爹。”

大宝道:“爹,你真是我的爹,我想当和尚,你就支持我当和尚哦。”

言老师生气道:“你们以为和尚这么好当,你们以为当和尚就可以不要学问,不要知识?孔大宝,我告诉你,凭你这水平,你当不了和尚。”

爹急了,说:“当不了和尚,当香火也好的。”

大宝说:“是呀,我先当香火,表现好一点,以后可以升和尚的。”

爹大喜道:“那是,那是。”又朝他娘喜道:“他娘,等大宝当了香火,又当了和尚,就有出息了。”

他娘再无二话,摔了门就走。

孔大宝道:“咦,她走了?她算是要我去做香火,还是不要我去做香火?”

爹说:“不睬她个狗娘,大宝,当香火适合你的脾气。”

大宝说:“怎么适合?”

爹道:“当香火可以不要学习,不要劳动。”

言老师急得拍手跺脚道:“哪有你这样的爹,哪有你这样的爹?教育孩子不要学习,不要劳动。”

那爷俩却不再理睬言老师,孔大宝跟他爹发嗲说:“爹啊,我不去成佛,我只去伺候菩萨就是了,但是万一我真的成了佛,你可要天天来看我啊,给我带点吃的,他们都说佛是不吃不喝的,可我这尊佛,是要吃要喝的。”

言老师仰天大喊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还想成佛,他还想成佛!”

爹和大宝心意一致,丢下啰里八嗦的言老师,再回头找那和尚,已不见了踪影,二人遂往村东头的太平寺来,见过住持大和尚,表明了心意,大和尚瞧了瞧大宝,说:“不行,你一身的邪气,先去了邪才能来当香火。”

爹急道:“大师傅,我就是让他进庙来祛邪的呀。”

大宝听罢,方明白了,原来爹是这样的心思,当即撒起娇来:“爹,爹,你不是我爹,我以为你让我当香火是让我吃香的喝辣的,不劳动不学习,哪里知道你是嫌我身上有邪,却原来你比我娘还坏,你比我娘还狡猾,你比我娘还毒辣。爹,爹,你不是我爹。”

爹急急辩道:“我是你爹,我是你亲爹。”

大宝道:“亲爹还把我卖到庙里来?”

爹更是大急道:“大宝,大宝,我没有卖你,为了让你来当香火,我还给他的功德箱里多扔了几个子儿,倒贴了呢。”

大和尚不爱听这话,过来抓过大宝的手,捏了捏,说:“你带他到城里找吕大夫开方子抓药,吃两个七天,再来找我吧。”

爹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大宝赶紧架起他爹,说:“他让你去找吕大夫,又不是让你找吕洞宾,你不用下跪的。”

爹不再说话,遂拉扯着香火到河边,船倒是飘在河边,没见船工,风雨倒先来了,爹扯开嗓子一喊,船工出来了。

爹看了看船工,奇怪道:“咦,你是老四吗?”

老四说:“我是老四呀。”

爹疑道:“你是船工老四吗?”

老四说:“我是船工老四呀。”

爹更疑道:“那就不对了,你不是淹死了么?”

老四道:“我淹死了怎么还会来给你们摆渡呢?”

爹想了想,想明白了,说:“是呀,淹死了怎么还会给我们摆渡呢。”遂拉着大宝上船。

大宝十分不情愿地跳上船去,船晃了几下,把大宝晃了几个趔趄,大宝不满意,嘲弄说:“就算淹死了也无所谓,只要能给我们摆渡,是吧,爹?”

爹说:“正是,正是。”

正要开船,忽然岸上有个人急急地奔过来,喊道:“等等我,等等我。”

浑身湿淋淋地往船上一跳,“轰咚”一声,船被他颠着了,大宝又站不稳,尖叫道:“你想翻船啊!”

爹赶紧拉扯住大宝,又朝那人埋怨说:“你不能轻一点吗?”

那人没好气道:“我又没有轻功,我怎么轻啊?”

船工老四笑着插嘴道:“变成了鬼,就轻了罢。”

那人脸色难看,接着道:“我大概快要变成鬼了,尽来这些鬼地方,又下雨,又刮风的。”

老四倒是认得他,说:“你去年来过,今年上半年也来过,又来了。”

那人气道:“这是鬼打墙,这地方我明明来过,怎么又来了呢,怎么就走不出去呢?”

老四道:“找个儿子就这么难,找了几年也没找到,真没出息,跳到河里淹死自己算了。”

那人也不理睬老四,朝大宝和他爹两个瞧了瞧,瞧出点意思来了,指着说:“你带他到哪里去?”

爹说:“我儿子病了,带他去看吕大夫。”

那人竟反对道:“这是你儿子吗?你儿子怎么一点也不像你?”

爹朝大宝的脸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他怎么不是我儿子?他就是我儿子。我虽然看不见我自己的脸,但是我知道我的脸和他的脸一模一样。”

大宝补充道:“我爹的脸就是我的脸,我的脸就是我爹的脸。”

那人仍不认,说道:“你再仔细想想,想好了再说。”

爹说:“我不用再想,我早就想好了,他就是我儿子。”

那人气馁了一会,又鼓起气来说:“有没有可能,他不是你儿子,反而是我要找的人啊?”

爹摆手道:“你找人找迷糊了,看见个人你都认儿子,你还不如认我做儿子呢。”

那人道:“你比我老,我怎么认你做儿子?”

几个人尽管满嘴胡诌,那老四倒比他们着急,说:“风雨起来了,浪也起来了,你们走不走?”

爹心切,赶紧道:“走,怎么不走?”

老四道:“坐妥了,开船了。”

竹篙子一撑,船离岸,朝着河中心驶去了。

船一晃动,孔大宝脚力不够,站不稳,身子一歪,掉下水去,顿时就被呛着了,人直往水下沉,慌得大喊起来:“爹,爹,我不会水,爹快救我。”

一只乌黑的乌鸦独脚站在船沿上,朝他笑道:“我来救你。”

孔大宝急急说:“你是鸟,你不是人,你不是我爹,你救不了我,你快去喊我爹来救我。”

那鸬鹚“哇哇”地叫了几声。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香火(书号:12629)》

默认卷(ZC) 第六章


香火被梦中鸬鹚的“哇哇”声叫起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竖直身子看了看四周,仍然在大师傅的坟头上,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头顶上那只讨嫌的乌鸦,什么活物也没有。香火记起刚才明明有个人站在他背后,问他叫什么名字,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呢?

香火惊魂不定起来,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呢?他难道是来看大师傅的?可他怎么连个头也不磕,躬也不鞠,阿弥陀佛也不念一声,就这么走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是个什么东西呢?

香火把自己想得惧怕起来了。太平寺离村子远,一向冷冷清清,少有来人,今天阎罗王的泥身一进庙,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就跟着出现了,香火怎能不怀疑这个人的来历。

难道是阎罗王他老人家变成个人,亲自来了?难怪那人非要问香火的名字,幸亏香火只说自己是香火,他便很不满意。他只知道香火是香火,但天下的香火太多,每个庙里都有香火,没有庙的地方甚至也有香火,他就不知道去索哪个香火了,所以他还生气了,说香火不是玩意儿。

香火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庆幸自己向来对自己的名字不感兴趣,宁可将它嚼碎了烂在肚子变成一坨屎屙出来沤田,也就不肯将它从嘴里吐出来。

庆幸归庆幸,害怕还是害怕,连滚带爬地从大师傅的坟头上站起来,刚要往回跑,就看到出门多日的小师傅远远地奔过来了,脸色好难看,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又青又白,挂得老长,二师傅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追着喊:“师弟,师弟,你等一等,你听我说——”

小师傅并不理睬他,一阵风往前奔来,香火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也视而不见。

香火赶紧避开,小师傅撞了个空,一个趔趄往前,站立不住,一下扑到大师傅的坟堆上,两眼定定地看着大师傅坟前的那块青砖,心急火燎地说:“师傅,你怎么能走呢,你走了,我问谁去,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大师傅坐在坟里,不回答他,也没有念阿弥陀佛,一点声息也没有。小师傅忍不住将那块青砖摇了摇,不料那青砖根本就没有埋进土里,只是搁在地上而已,根本用不着摇,被小师傅一沾手,就倒下来了。

青砖倒下来,倒把小师傅吓了一跳,他先扶好青砖,将“慧明师傅之墓”几个字又看了看,又道:“这几个字,刻成什么样子,师傅,你出来看看啊。”

香火吓得往后一跳,说:“小师傅,你喊大师傅出来,他就会出来吗?”复又斗胆上前道:“大师傅往生的时候,二师傅哭得号号啕啕,哭了又哭,哭了再哭,比死了亲爹亲娘还伤心,你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下来,你竟然还要叫大师傅从坟堆里爬出来,叫他死不安生?”

小师傅这才朝大师傅的坟磕了几个头,又说:“师傅,你不把话说清楚怎么能走,你要把话说清楚才能走啊。”

停一下,还说:“师傅,你躲在里头不肯出来了,我问谁去?”

香火看不下去,忍不住嘀咕说:“想要一个死了的人把话说清楚,只有一个办法。”

小师傅不理他,二师傅却又着了他的道儿,问道:“什么办法?”

香火道:“自己也去死罢,到那地方见了面,才可能把话说清楚,只不过,也并不知道在那个地方能不能见上面,说不定那个地方和这个地方一样,大而又乱,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万一没有把你们排在一起,岂不是再有八辈子也见不了?又何况,就算你到那里就找到了大师傅,那也还得看大师傅是不是愿意把话说清楚呢,万一大师傅不愿意说,你岂不是白死一趟?”

小师傅的思想渐渐地清醒过来,话也问到点子上来了:“师傅走的时候,谁在师傅身边?”

香火老老实实说:“我在。”

“师傅跟你说话了吗?”

“说啦。”

“说什么了?”

香火平日里既惧怕小师傅,又见不得他那自以为是的小样,现在乘机捏住他火急火燎的心情,拿了架子,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慢悠悠说道:“你让我想一想啊。”认真地想了一会,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竖起四个手指,伸到小师傅面前。

小师傅着急地看了看,不明白,说:“四?四什么?什么四?”

二师傅也凑过来看看,问道:“四是什么意思?”

香火道:“四么,你们不要瞎猜啊,不是四月,也不是四日,更不是四年,也不是四碗饭,不是四块肉,不是四口棺材,不是四个师傅,不是四圈麻将……”饶嘴饶舌,说了一大串废话,感觉差不多说畅了,才将那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四么,就是四个字嘛。”

那两和尚互相看一眼,想不出是四个什么字,都不说话,急等着香火把谜底揭开来。

香火哪是那么好对付的,说道:“两位师傅,你们天天念经,闭着眼睛都知道世界上的事情,怎么连四个字倒猜不出来?”

二师傅想了想,说:“我知道了,师傅一定是叫了我和师弟的法号,明觉,觉慧,正好四个字。”

小师傅却没耐心跟他猜谜,怒道:“卖什么关子,快说!”

香火这才不急不忙地摇了摇头,说道:“错了,错了,你们真笨,四个字,你们天天念的四个字,你们都想不起来了?阿弥陀佛,不就是四个字么。”

两和尚一听,对视了一眼,二师傅点了头,表示相信,小师傅却依然怀疑,香火只管瞧在眼里,心想道:“我倒是说了实话,可这小和尚硬是不信,非要叫我编个假的来骗骗他,那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急中生智,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叫个“一朝三阁老,没一个好娘养”,说是古时候一个朝代有三个当大官的,没有一个是他爹的正房老婆生的,不是小娘养,就是小尼姑生,赶紧套用过来说:“大师傅说了,一庙三和尚,没一个好娘养。”

那两和尚一听,同时脸色大变,那二师傅竟比小师傅还失措,语无伦次道:“师、师傅、师傅是说我吗?”

小师傅面呈沮丧之色,嘴上却依然刻毒道:“在师傅坟前,说话小心舌头。”

香火指天跺地道:“我说的全是实话,师傅就算听见,也不会怪我的。”话说得急,舌头来不及打滚,不留意就咬着了,“哎呀”了一声,就觉得嘴里又湿又腥,知道是咬出血了,没敢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奇怪,谁不知道他是个谎话连篇的人物,一天不说三道谎,熬不到天黑,从来没有报应过,偏偏这会儿在大师傅坟前,还真的报了应,真是岂有此理,大师傅死都死了,埋也埋了,还这么厉害,没道理。

咽了口血水下去,又瞧了瞧小师傅的脸色,没敢再惹他,去问二师傅道:“二师傅,小师傅走的时候,背了好大一个包裹,难道他的包裹被人偷了?”

二师傅说:“你光知道包裹,你就不知道人心,师傅让他去五台山找印空师傅,可他到了五台山,印空师傅却不在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香火想了想,说:“不会和大师傅一样,往生了吧?”

小师傅急道:“不可能!不可能没有印空师傅,没有印空师傅我怎么办?”

香火道:“你既然如此要见印空和尚,又见不着他,岂不是难为煞你了,不如这样吧——”留下半句不说。

二师傅道:“不如怎样?”

香火道:“我干脆牺牲自己,我不叫香火算了。”

小师傅料知这张臭嘴里不会有好话出来,没有搭他,二师傅倒又插上来问:“你不叫香火叫什么?”

香火说:“我改名叫印空,这样小师傅就找到印空师傅了,就如了心愿了,难道不好吗?”

小师傅拿他无奈,气得一屁股坐在大师傅的坟头上。

无巧不巧,屁股就桩在香火埋藏包裹的那个地方,顿时吓得香火屁滚尿流,就怕自己埋得不深,被小师傅一屁股坐出破绽来。

还好,小师傅的屁股没有脑子那么聪明,没有感觉下面压着了什么,他的屁股着了坟,火气也凉下去了,坐了片刻,一拔身子,“噔噔噔”跑走了。

二师傅紧紧追着他喊道:“师弟,师弟,等等我。”

香火在背后冲着他们幸灾乐祸说:“跑吧跑吧,佛祖在前面等你们呢,啊哈哈——”

笑声在空中打了个转,又传回来了,笑声变了调,像只野狗在哭,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下来了,香火怕黑,顾不上笑话那两和尚,和他们一样拔腿跑了起来。

香火跑得够利索,没几步就追上了他们,就见小师傅径直往大殿奔去,到门口,站定了喘气,气没喘够,就看见了新置在大殿里角落的阎罗王菩萨,顿了一顿,奇道:“这是法来寺的?”

香火心里猛地一紧,顿觉大事不妙,果然不出香火所料,二师傅说:“师弟,还有一包法来寺的庙产,黄金白银老玉什么的,乡下人倒没有贪走,也拿来交我们保管了。”

小师傅说:“在哪里?”

二师傅说:“在我屋里藏着呢。”

两个就往二师傅屋里去,香火跟在后面,赶紧想着托词,腿肚子还是止不住地打起颤来。

到得二师傅屋里看,二师傅朝床底下一爬,却没有找见那包裹,趴在床下就急喊起来:“咦,怪了,我明明塞在床底下的。”

小师傅道:“我就知道不会在。”

二师傅奇道:“你怎么知道?”

小师傅道:“一日不念善,诸恶自皆起。”

香火跳脚道:“你怀疑我?你凭什么怀疑我?”见两个和尚一脸歹意地盯着他,又急道:“强盗沿街走,无赃不定罪。”话一出口,立刻后悔得打自己一嘴巴,自骂道:“蠢货,不打自招。”

还想拿什么话再来抵一抵,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抵不住了,找了把家什,闷了头,老老实实带着两个和尚又到大师傅坟上,朝大师傅拜了拜,就指了指那个地方说:“就埋在这下面。”

二师傅用家什挖了一下,果然挖出那包裹,赶紧窸窸窣窣打开包裹,小师傅上前一看,又说道:“我就知道不会让你挖到的。”

香火不知小师傅什么意思,也探过头去,一看之下,顿时魂飞魄散,一包东西,尽是石灰水泥砖块,哪里来的什么黄金白银老玉。香火急得跳脚大叫:“不可能,不可能,东西被谁偷走了!”

两和尚皆不说话,只管朝他看,香火张口结舌,冤得恨不得吊死自己,急赤白赖辩解说:“反正不是我,我要是偷换了,怎会再带你们来挖?”

二师傅想了想,觉得香火说得也有道理,说:“倒也是的,会不会是有人看到香火把东西埋在这里,等香火走了,就挖走了?”

小师傅却不同意,说:“他既然要偷,就偷走了,为什么还要重新把石灰水泥埋下去呢?”

二师傅又觉得小师傅说得在理,跟风转舵说:“倒也是的,倒也是的。”

香火看着二师傅的脸,心里忽然就亮了,赶紧说:“莫非我从二师傅屋里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那东西了?”

这话自然是冲二师傅去的,但二师傅没有听出来,又跟着说:“倒也是的,也有可能。”

小师傅说:“那就是有人在你屋里就做了手脚,偷梁换柱了。”

这话明明也是阴损二师傅的,二师傅好像仍没听出来,挠头说:“那会是谁呢?我屋里平时没有人进来,我没有看见谁进来呀。”

香火正在搜肠刮肚,要想出些说词来为自己辩护,没料那小师傅就近伸出爪子来,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捏得香火大喊大叫:“哎哟哇,你捏死我了,你捏死了我,把我跟大师傅埋在一起吗?”

小师傅斥问道:“快说,师傅走的时候,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香火不服道:“你跟我年纪也差不多,凭什么你可以捏我的手,我不能捏你的手?”嘴上虽凶,手上却不敢挣扎,更不敢反过去捏小师傅的手,心里恨自己怂,抽出另一只手拍打自己的嘴巴,骂道:“和尚又不是鬼,你怕他作甚?”

二师傅上前来打圆场说:“师弟,你轻点捏,香火别的本事没有,叫叫嚷嚷的本事还是有的,让别人听见,以为我们和尚欺负香火呢。”回头又劝香火道:“香火,你小师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嘴上不要跟他拗,你拗不过他的。”

二师傅向来没有威信,可这会儿在大师傅坟前一说,那两个顶着牛的人却都听进去了,小师傅的手劲明显放松了些,小师傅的手一放松,香火的嘴也收敛了些,说:“小师傅,既然你放松了,我也不再骗你了,我老老实实告诉你,师傅进缸的时候,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我以我爹的名义发誓,我要是骗你,我爹、我爹——我爹就不是我爹。”

小师傅说:“你不要老是拿你爹来赌咒。”

二师傅说:“你为什么老是要提到你爹?”

香火说:“你们不要我爹的名义,难不成要我娘的名义?我才不要我娘的名义,我娘本是个没名没义的娘——”

二师傅赶紧阿弥陀佛道:“香火,对娘不能这么无礼。”

香火说:“是她先对我无礼,我才对她无礼的,从我生下来没几天,她就说,你走,你走,我不要看你。师傅,你想想,我走得了吗?那时候我才多大呀,我还没长牙呢,师傅,你再想想,天底下有这样的娘吗?”

二师傅朝小师傅看了看,对香火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娘的不知没娘的苦。”

小师傅自叹道:“他倒是来去无牵挂,可他带走了我的牵挂。”

二师傅小心翼翼说:“师傅说,放下了,就无牵无挂了。”

小师傅起身又跑,也没跑到哪里去,进了庙就一直往大殿里去,二师傅追上他,两人一边,一起盘腿坐下,念经。

香火跟到大殿门口朝里张望一下,烛火飘摇,影影幢幢。香火不待见,嘀咕说:“你们念吧,念了就能放下,我累得浑身酸疼,我要去把自己放下了。”

遂回自己屋里躺下,可又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两个和尚念爽了经,各自回屋了,香火赶紧爬起来,蹑手蹑脚经过小师傅屋子,摸到二师傅门口,听听没有动静,轻轻一推,门开了,香火顺势进了屋,赶紧带上了门。

屋里没点灯,黑咕隆咚的,忽地就听二师傅说:“你进来啦?”

香火摸到床边说:“二师傅,你早就知道我要进来吗?”

二师傅说:“我只是个和尚,我又不是菩萨,我怎么知道你要进来?”

香火说:“那我进来你怎么不惊奇?”

二师傅说:“你进来我为什么要惊奇?你不是经常到我屋里进进出出的吗?”

香火心里一惊,想道:“原来我进进出出他都看在眼里,可他明明在大殿上念经,难不成眼睛能拐弯,拐到后院来?”越想越可怕,赶紧把话拉扯开去,问道:“二师傅,为什么大师傅走了,小师傅就像变了一个人?”

二师傅说:“因为大师傅把话带走了。”

香火说:“是什么话,那么要紧?”

二师傅说:“师傅没有告诉他,谁是他的爹他的娘,现在师傅走了,他再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爹和娘了。”

香火奇道:“难道小师傅没爹没娘?”

二师傅说:“他又不是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他有爹有娘,只是不知道谁是他的爹,谁是他的娘。换句话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所以他很苦恼。”

香火说:“咦,咦,这就奇了怪,你们平时都说,若将禅心,过那个什么,怎么说的?”

二师傅叹道:“香火,你真不长进,教了你多少遍你还不记得,若将禅心过生活,何愁烦恼不能了。”

香火挖苦他道:“是呀,你们做和尚的就是长进,说是说来恼是恼,小师傅还说,同样的瓶子,为什么要装毒药,不装蜜糖呢,同样的心,为什么要装烦恼,不装快活呢,嘿嘿,他现在跑到哪里快活去了呢?”

二师傅说:“香火,你有爹有娘,自然不能懂得他的心情。”

不提爹娘也罢,一提爹娘,香火也来气,说:“我有爹有娘,最后也没落得个好下场,我还不如他呢,他毕竟还当了和尚,我才当个香火。”

二师傅说:“那是你自己要当的。”

香火说:“我娘赶我,我爹哄我,我受了我娘的气,上了我爹的当,才来当香火。”心里惦记法来寺那庙产,不再和二师傅扯皮,弯腰朝二师傅床底下再看。

二师傅在床上说:“你已经看过了,怎么又来看?”

香火说:“我先前看的时候,不知道你会变戏法。”

二师傅说:“那你再看看清楚,我这床底下,是有不少杂东西,你是不是拿错了。”

香火说:“你也不点灯,我看不见。”

二师傅说:“就算点了灯,你也未必看得见。”

黑暗里香火听二师傅说话,倒像是大师傅的口气,香火害怕起来,赶紧到桌上摸了火柴,点了油灯,端到床前一照,还是二师傅,疑问道:“二师傅,你没有被大师傅上身吧?”

二师傅笑了笑,说:“你说呢?”

香火说:“没有,没有,我听得出你的声音,还是你的声音。”

二师傅又笑,说:“这会儿没有,不等于过一会也没有。”

香火说:“你是说,过一会儿大师傅会来找你?我还是快走吧。”慌慌张张退了出来,又心惊,又泄气,又无处可去,只得回自己屋躺下,想到床底下那包灰泥土,顶着他的背,戳着他的心,来气,又埋怨上爹了,念道:“爹,爹,你哄我来当香火,说当香火这么好那么好,到头来赏我一包灰泥土。”知道念叨爹无用,便又转到菩萨头上,念道:“菩萨,菩萨,我平时对你老人家也算尽心尽力了,你身上长了灰,还是我给你打扫的,也不指望你怎么怎么啦,你就赠个美梦给我解解气吧。”

求拜还真管用,不一会儿,爹果然就来了,说:“香火,哪里是一包灰泥土,明明是一包金银老玉,你自己看走了眼。”

香火一听,赶紧爬起来,钻到床底下把那小包裹拉了出来,心里怦怦跳,正要打开看那宝贝,却可惜好梦苦短,才做了个开头,二师傅就进来推他了,惊慌失措地说:“香火,快起来,师弟不见了。”

香火气鼓鼓说:“我只是做个香火而已,我又不做和尚,连个囫囵觉也不让睡。”

二师傅说:“人都没了,你还睡觉?”

香火说:“你在自己屋里睡觉,怎么就会知道小师傅不见了?”

二师傅说:“我起来如厕,顺便到师弟那里看看,就发现他不在了。”

香火吃醋说:“你小便还要到小师傅屋里看看,你怎么从来不到我屋里来看看,你倒不怕我不见了?”

一起又到小师傅屋里,点上油灯,两个轮巡一番,想看看小师傅有什么东西留下做个记号,或者有个什么遗书遗物算作交代,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只发现庙里唯一的一只手电筒不见了,就知道是小师傅带上路了。

二师傅说:“我们快去找吧。”

香火又困乏,又对小师傅没感情,不想去,朝恶毒里想了想,说:“小师傅不会投河了吧?”

二师傅眼睛一闭,先念一声“阿弥陀佛”,又说“罪过罪过”。

香火说:“明明是小师傅半夜三更的搞得我们不能睡觉,你还说我罪过?”

两人又折回到二师傅屋里,看看小师傅会不会趁二师傅睡着的时候溜进来放了什么东西,或者拿走了什么东西,又巡查一番,仍然一无所得。

香火说:“死定了,死定了,不想死诈死的人,才会留下点东西吓唬人,真要死了,什么也是多余了,就像大师傅,一言不发就走了,多爽快,多干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二师傅琢磨了一下香火的话,觉得不能同意,反驳说:“那不一定,人和人不一样,和尚和和尚也不一样。”

说罢就往外走,脚下带风,香火虽不想去,但也不愿独自一人留在庙里,脚下紧紧跟上二师傅,心里却只管诅咒:“投河就投河了,明天早上在河面上飘起来就行了,偏偏要半夜里惊动人,投了河还不给我们睡个太平觉,到底不如大师傅好说话,大师傅大白天往缸里一跳,就走了,一点不闹人,也不耽误人睡觉。”

只管在背后嘀咕,二师傅且不理他,只顾往前走,手里提一个马灯,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害得跟在后面的香火走得高一脚低一脚的。

走了不多久,香火就听到了流水的声音,赶紧停住了,说:“二师傅,你到底还是往河边走了,你也认为小师傅投河了吧?”

二师傅嘴上又说:“罪过罪过。”脚步却还是忍不住往河边去。

两个人一路往河滩过来,二师傅用灯照着,弯着腰在河滩上看。

香火说:“二师傅你看什么?”

又说:“不会这么快的,至少要到天亮才会漂起来。”

二师傅说:“你怎么知道师弟必定是投河了?”

香火说:“咦,你要是不相信,你在河边找什么找?”

二师傅说:“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啊。”

香火说:“不知道还瞎往前走,万一背道而走,不是越走越远了吗?”

他们手里虽然有一盏马灯,但灯光很小,还飘来飘去的,根本看不清路,便一路找,一路喊起来,一个喊师弟,一个喊师傅,两个声音夹到一起,听起来又凄惨又错乱,像是在唱招魂曲。

香火一生气,就对着黑夜说道:“小师傅,你其实不用这么痛苦的,也不用又是逃跑又是失踪的,实在找不到爹,我给你当爹也可以的。”怕小师傅听见了要发怒,赶紧改口:“你要是嫌我年纪不够,二师傅给你当爹也可以。”

二师傅急急地往前奔着,其实也不知道哪是前哪是后,香火慢吞吞地跟着,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拖拖拉拉,渐渐离二师傅越来越远,二师傅手里那小马灯灯油也快干了,光亮越来越弱,倒是黑夜中另一个什么地方摇摇晃晃的有一点很小的光亮,香火心里一哆嗦,赶紧给自己打气说:“肯定不是磷火,这是河岸,又不是坟地,坟地里才有磷火。”

这话一说,背后忽然有个人提醒他说:“磷火会从坟地里走出来。”

香火回头一看,是渡口的老船工老四,香火说:“老四,半夜三更的,你出来吓人啊?”

老四说:“你不也是半夜三更在外面逛吗?”

香火说:“我找人呢。”

老四笑道:“你们这声音,哪像是在找人,倒像是在喊魂,把我都喊出来了。”

香火说:“老四,你说磷火会从坟地里出来?”

老四说:“磷火会跟人的脚后跟走,如果有人到过坟地,它就跟出来了。”

香火可不敢被磷火钉上脚后跟,就跟老四顶真说:“要是没有脚后跟呢?”

“没有脚后跟它就跟着风走。”

“要是没有风呢?”

“没有风它就跟着人的心思走。”

“要是人没有心思呢?”

“人要是没有心思,那还是人吗?”

香火才明白过来,暗想道:“那些和尚天天念经,就是为了灭掉自己的心思,原来,他们是不想让磷火跟上,才要念经灭掉自己的心思,嘿嘿,他们因为怕磷火,连心都不要了,连人都不要做了。”

香火见老四急着要走,想拉住他做个伴,老四却说:“不行不行,我要过去了,那边有人在喊我,要摆渡呢。”

香火道:“你个鬼话,夜里哪来的人要摆渡。”

老四笑道:“我是鬼,当然就说鬼话,你们人是白天摆渡,鬼就是晚上摆渡罢。”

香火也笑道:“那你也够辛苦的,摆了人的渡,还要摆鬼的渡。”

老四说:“鬼也是人变的,不能欺负他们。”

香火说:“人家菩萨也就是普度众生,你还要普度众死,难不成你比菩萨还菩萨?”还想再与老四罗唣几句,老四已经不见了踪影,到河边给鬼摆渡去了。

香火再回头看那一点点光亮,它一直就停在那儿了,并不曾朝他这儿飘游过来,倒是香火两足发力,越走离它越近了,一直奔得很近很近,几乎面对面了,仔细一瞧,哪是什么小师傅,也不是什么磷火,原来是自己的爹,正蹲在路边擤鼻涕抹眼泪,一见了香火,赶紧说道:“香火,你终于来啦,你弟弟二珠瘫了,不吃不动快半个月了。”说罢又朝天拜了拜,嘀咕道:“菩萨啊,菩萨,不是二珠砍你的,是我砍你的,你应该报应在我身上。”

香火说:“爹,你的意思是说菩萨瞎了眼?”

爹吓了一大跳,赶紧说:“不是的,不是的,菩萨不会瞎了眼。”

香火说:“那就是菩萨打瞌睡了?”

爹又急道:“不会,不会,菩萨不会打瞌睡。”

香火且不和爹争执菩萨的对错,问道:“爹,二珠病了,你既不去请医生,也不在家伺候,怎么倒蹲在路边了呢?”

爹说:“我去请了,可是后窑村的万人寿医生自己也躺倒了,来法师傅也找不到了。”

香火说:“烧死了。”

爹说:“我只好蹲在路边了。”

“蹲在路边二珠就能站起来吗?”

“不能。”

“那你怎么办呢?”

爹可怜巴巴地看着香火,说:“我想找你问问怎么办。”

香火道:“你找我怎么不到太平寺去,尽蹲在路上干什么?”

爹道:“现在是半夜,我怕吵醒了你。”

香火道:“爹,你不吵醒我,自有人吵醒我。”

爹问道:“吵醒你干什么?”

香火说:“救人罢。”

爹说:“救谁啊?”

香火说:“救二珠罢。”

爹大惊大喜,跳起来说:“你果然就知道了,我就知道你会知道的。”绕了几句口舌,爹不再说话,赶紧打前边就引着走路了,但那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他拧来拧去,拧到最后干脆没光了。

香火说:“电池没电了,我看看。”伸手去抓爹的电筒,却没有抓到,抓了个空,又重新一抓,还是没抓到,脑袋晕乎乎的,气道:“瞌睡来了,就你们事多,失踪的失踪,瘫倒的瘫倒,害得我晚上都不得安生睡觉。”

爹说:“香火,我走在前面,你跟着我,有坑坑洼洼我先踩着。”

香火说:“爹,其实我也算不上个医生,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爹脸上有了笑容,接着香火的话头说:“香火当做医生用。”

香火说:“爹,你倒还会对对子,我再出一个你对对。”又说了一句:“判官要金。”

爹竟也对上了,说:“小鬼要银。”

香火说:“再来一个——闻得鸡价好。”

爹说:“磨得鸭嘴尖。”

香火高兴地说:“爹,你知道我的心思就好。”

爹说:“我知道你的心思。”

爷俩对付了几句,就到了家,果然见那二珠死样活气躺在床上,香火上前说:“你动动手脚。”

二珠像只瘟鸡,翻了翻白眼,话都说不动,更不要说动手动脚了。

他娘闻了声,披个衣服过来,一看是香火,立刻沉下脸吼道:“你走,你走,我不要看你。”

香火道:“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二珠的。”

娘气道:“丧门星,谁叫你来的?”

爹在旁边低声说:“不是丧门星,是救命星。”

香火说:“爹叫我来的。”

娘更气得口吐白沫,还骂道:“满嘴喷粪,满嘴喷粪。”

三球虽小,却已经知道劝架,一边推着娘往外去,一边说:“娘,你等一等再进来,等香火治好了二珠你再进来。”

他娘偏不离开,倚在门框上冷笑道:“我偏不走,我看他如何作怪。”

香火也不受他娘干扰,上前捏了捏二珠的腿,说:“这里痛吗?”

二珠死样,光翻白眼,不说话。

爹替他说:“不痛,不光不痛,还没有知觉。”

香火说:“腿上没有知觉,那就是昏过去。”

二珠说:“香火,你用词不当,腿怎么会昏过去呢?”

香火说:“叫你平时对香火好一点,有吃吃有喝喝的时候想着点香火,你偏不,你看看,菩萨生你的气了吧。”

二珠不服,这才开了口,说道:“我对香火不好,菩萨生什么气,难道香火就是菩萨,菩萨就是香火?”

爹惊喜道:“说话了,说话了。”见没有人搭理他,才讪讪地退到一边去。

这头香火赶紧“呸”二珠一声道:“我才不是菩萨,你不要叫我菩萨。”

三球不解,又惊奇,又不敢大声,轻轻嘀咕说:“香火哥,人人都想当菩萨,为什么独独你不想当菩萨?”

香火说:“当菩萨有什么好的,天天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没得吃没得喝,累也累死,饿也饿死,闷也闷死。”

三球道:“那我也不要当菩萨。”

气得二珠“哼哼”道:“你们两个,要不要脸皮?”

香火笑道:“我们要不要脸皮无所谓,你还是问问自己要不要腿吧。”说罢从口袋里摸出三颗黑色的小丸,爹凑上去看,说:“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香火说:“这是我家师傅炼的仙丹。”

爹喜出望外,探着头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三球赶紧舀了水来就让二珠把药丸吞了下去。

他娘迟了一步,那仙丹已经下肚,娘叫二珠把嘴张开来让她闻,二珠不想听从她,但又不敢违抗她,抵抗了一会,最后还是张了嘴。

娘凑到嘴边闻了闻,说:“倒是没有怪异的味道。”但仍不太信,又说:“你师傅会做药丸?”

香火道:“你等着瞧吧。”

娘这才闭了闭嘴,一时间屋里静下来,就听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来,大家起先还不知道是什么,再凝神一听,才知道是二珠的肚子在叫,香火赶紧凑到二珠耳边说:“二珠,菩萨让我给你捎个信,他知道是谁砍了他的手臂。”

二珠立刻声如洪钟嚷道:“不是我啊,不是我啊。”

爹大喜,也嚷道:“又说话了,又说话了!”

二珠不放心,又问香火道:“菩萨真的知道?”

香火说:“你太不了解菩萨了,他是菩萨,他什么都知道,谁干了什么坏事,谁没干什么坏事,他都看得清,他哪怕闭上眼睛也看得清清楚楚。”说顺了嘴,就收不住了,结果打了个大喷嚏,差点把肚肠打翻过来,料想自己说多了,赶紧闭了嘴。

二珠生疑道:“那就奇了,明明不是我干的,怎么瘫到我腿上来的?”

香火说:“菩萨也有打瞌睡的时候嘛,菩萨醒了就知道了。”

二珠说:“现在菩萨醒了吗?”

香火不再答理二珠的疑问,回身跟爹一伸手,说:“和尚道士夜来忙,想不到一个香火夜来也闲不下。”

爹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再朝二珠看看,却看不出起色,爹疑虑重重地说:“我虽是应诺了你,可你的药用下去,二珠的病还没有见好呀。”

香火说:“他罪孽深重,这么重的药用下去,至少也得十天半月才能见效,或许十天半月还不够。”

爹急道:“那要等多长时间?”

香火道:“这你要问菩萨了。”

倚在门上那娘一听,抓起扫帚劈头盖脸就扫他,香火一边护着头脸,一边后退,退到门口,朝他们说:“你们如此对我,还指望我给你们药丸吃?”

娘听出些意思来,急道:“你给他吃的什么?”

香火朝后耳根一搓,搓出一团黑垢,说:“喏,就是这个,我一路搓回来,用唾沫和了三颗,都给他吃了,自己也没留一颗。”

话音落下,二珠就“哇”地一声呕吐起来,可怜他几日没进食,肚子里空的,将黄胆水都呕了出来,也没将那黑丸子折腾出来,在床上翻来滚去。

香火赶紧上前拉他躺好,不料二珠一个鲤鱼翻身从床上弹起来,“啪啦啪啦”奔到院里茅坑上,扯下裤子就拉起来。

大家追着出来,看到二珠正噼里啪啦地拉屎,一脸痛不欲生的样子,他爹他娘都不知如何是好,爹也顾不得二珠的屎尿恶臭冲天,紧紧伺在二珠身边,追问道:“二珠,二珠,拉的什么?拉的什么?”

二珠正拉得爽,不理睬他爹。

爹又问:“二珠,你有没有力气?你蹲得动吗?你腿麻不麻?”

二珠仍不搭理,倒是香火笑道:“他腿麻了,爹,你替他蹲吧。”说话间瞧见他娘又要动扫帚,赶紧退开一段,倚到门边上说风凉话气人:“拉才好呢,把肚肠子拉出来才好,罪孽就随那烂肠子拉出去了。”

大家光顾着生香火的气,谁也没有注意到二珠是自己爬起来的,连二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一直到拉爽了屎,站起来系裤带,一低头,看到自己的两只脚,才忽然清醒过来,立刻大叫起来:“咦,咦,我是自己爬起来拉的?”

众人这才顿悟过来,瘫倒半月的二珠,忽然就神气活现地站在那儿了,都倍觉神奇,愣了片刻,脑子回转过来,立刻都朝着香火去了。

香火拿腔作势说:“别看我,我只会搓污垢丸子给他吃。”

爹上前一把抱住香火,说:“香火,香火,我知道你不是污垢丸子,我知道你必定是仙丹,你必定是香火,香火,你必定是香火啊!”

香火不需再废话,只需拿眼睛去看爹,爹朝香火使个眼色,香火就跟上爹,到得爹娘的屋里,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块桃酥饼,拿黄草纸包了,塞到香火手里,香火接了,嘴上还抱怨道:“好哇,我不在家,你们有桃酥饼吃。”见娘过来了,赶紧闭了嘴,捏紧了纸包,和爹一起出来。

香火不满足,说:“爹,两条腿怎么只有一块饼?”

爹说:“就剩这一块了,要不,我们到灶屋再看看?”

爷俩到了灶屋,香火在门口放风,爹又窸窸窣窣包了一包东西递给香火,香火打开一看,好不丧气,爹包的是一包咸菜。

香火把咸菜包扒开来闻了闻,说:“呸,一股臭咸味,盐放多了。”

爹说:“你不喜欢?那还给我。”

香火却不还,说:“也好的,搁点肉丝炒一炒,就香了。”

爹说:“哪来的肉丝?”

香火说:“等你给我送来罢。”

爹说:“师傅不许你吃肉。”

香火说:“反正二师傅也不在,小师傅也不在,我借他们的素灶头开个小荤,也不罪过。”

爹一听,着了急,问道:“香火,你二师傅和小师傅怎么都不在?”

香火说:“一个躲,一个找,不知道他们干什么。”

爹更急了,说:“赶快的,我送你回去,看看他们有没有找到。”

爷俩放开步子走了一段,就看到了二师傅的小马灯,原来二师傅走迷了道,绕了一大圈,又绕到村口来了。

不等二师傅开口批评,香火抢先说:“我回家救了二珠,治了他的瘫病,救人一命,胜造什么什么,你怪罪不到我,不用对我念阿弥陀佛。”

二师傅怀疑说:“你怎么会治病?”

香火说:“我给二珠吃了药丸,让二珠拉了一肚子,就站起来啦。”

二师傅欣喜说:“那太好了,香火也知道积德行善……”话说了一半,才忽然反应过来,惊慌失措问:“香火,香火,你给他吃的什么?”

香火说:“仙丹。”知二师傅不信,又说:“就是三颗小药丸。”

二师傅即刻说:“是不是黑色的药丸?”

香火说:“正是。”

二师傅做了一个手势,圈出一小圈,说:“这么大?”

香火说:“正是。”

二师傅一拍屁股就号啕大哭起来:“香火啊香火,你偷了我的救命丸啦。”停一下,又哭:“香火,你把救命丸还给我,你把救命丸还给我!”

香火说:“咦,你们和尚天天学佛祖说话,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你连颗药丸都不肯给别人,还会为别人下地狱?”撇了撇嘴又说:“我看它也不见得是你的救命丸,你天天吃,也还是拉不出来嘛,一蹲就蹲半天,也不嫌腿子麻。”

二师傅听了,疑惑了一会,说道:“是呀,奇了,这药丸我吃下去怎么不拉,二珠怎么一吃立刻就拉?”

香火说:“这说明它不是你的救命丸,它是二珠的救命丸。”

二师傅一听,觉得也对,便劝自己道:“也罢也罢,既然他已经吃下去了,也算派了点用场,就罢了。”

爹在一边见着香火对师傅没个尊敬,心里着急,又不敢责怪香火,插嘴道:“香火,赶紧找小师傅去吧,他要是投了河,再不找就来不及了。”

香火说:“死尸要漂起来了。”

二师傅哭丧个脸,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香火说:“哪有你这样子念阿弥陀佛的,菩萨都要被你气死了。”

爹在后面拉香火的衣襟,香火说:“爹,你别拉我,他老是念阿弥陀佛来咒我,我不跟他客气。”

爹急道:“阿弥陀佛不是用来咒人的。”

香火说:“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爹说:“你问你师傅。”

二师傅回头朝香火看看,说:“香火,你是和我说话吗?”

香火笑道:“不和你说,难道和鬼说?”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香火(书号:12629)》

默认卷(ZC) 第七章


一路紧着脚步往河边去,借着二师傅手里的小马灯,依稀辨着田埂和沟渠,走了一段,出情况了,半夜三更的,前面一片地方竟然灯火通明,人喊马叫。

香火揉了揉眼睛,以为又做梦了,想追上爹问个明白,哪料爹背影如鬼,脚下生风,香火竟赶不上他。只得在后头问:“这是哪里?”

爹说:“你怎么又不认得了?这是阴阳岗呀。”

香火脑袋里“轰”了一下,说:“鬼迷了,鬼迷了,我就出不得个庙,一出庙就迷到阴阳岗来?”朝阴阳岗那地看了看,又说:“这么热闹,难道今天晚上祖宗开大会?”

二师傅跟定香火,本是指望依托了香火找师弟的,哪想竟找到阴阳岗坟头上来了,只见群众个个手持家什,正在挖掘坟堆,坟堆里白花花的骨头滚了一地,心里颇觉不妥,低了脑袋,只管往后缩退,不料一脚踏空,朝后摔了个仰巴叉,躺在一个坟堆上哼哼起来。

二师傅一哼哼,倒哼出名堂来了,众人正埋头扒坟,忽然看到一个和尚从天而降掉在了坟上,惊喜万分,赶紧搀起二师傅,大声喊起来:“来了,来了!”

远处看不清的急问道:“谁来了?谁来了?”

这边看清了的回答说:“救星来了。”

众人立刻停止了言语和动作,都朝二师傅望着,看他怎么救。

二师傅被众人一看,看慌了,赶紧抵赖道:“我不是救星,我不是救星。”

众人急了,道:“你不是救星你是谁?”

二师傅说:“我是一个和尚。”

众人都恼了,其中一个说道:“和尚不就是来救我们的吗?”

另一个道:“不叫救,叫度。”

再一个说:“你们平时念得好听,天天要普度众生,现在要你度了,你却不肯度了。”

也有人怀疑说:“你既然不是救星,你来干什么?”

也有人不怀疑,还非要他当救星了,指着站在岗上监督掘坟的孔万虎嚷道:“救星,你看,在那里!在那里!”

二师傅不明就里,站起来昏头昏脑,说:“在哪里,谁在哪里?”

众人道:“你不就是来找他的吗,他原先叫个孔万虎,后来叫参谋长,现在叫队革会。”

二师傅才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看,看出是孔万虎,顿时苦了脸,说:“他将菩萨的手臂扭断了。”

老屁不答应,跳出来骂道:“和尚放屁,孔万虎有屁的本事,他能扭断菩萨手臂?你放什么臭屁长他的志气!”

众人也气道:“和尚,你算个什么和尚,你连菩萨都保不住,你连经书都保不住,要你个和尚有什么用?”

二师傅慌道:“菩萨,菩萨,你看见了吗?”

众人四处张望,也没瞧见菩萨,气就不打一处来,说:“别找菩萨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那香火扑哧一笑道:“菩萨是个泥菩萨,和尚是个假和尚。”

二师傅一听,大惊失色,赶紧嚷道:“香火,你不可瞎说,我是真的!”

众人却不管他真假,只管问他:“掘祖坟这事你和尚都管不了,还有谁能管?”

又道:“可这和尚只会念阿弥陀佛,不会别的,我们还瞧得起他作甚?”

正吵吵闹闹,孔万虎过来了,看了看香火,笑道:“香火师傅,群众都忙着,就你甩着两只手,你家没有祖坟吗?”

爹急得在一边说:“我家有的,我家有的。”

香火说:“谁家会没祖宗呢?不过队革会,我看你家好像没有祖宗。”

众人笑道:“队革会不是没有祖宗,他十八代祖宗都叫他爹给日了。”

孔万虎回来当大队革委会主任,气得他爹拍打着自己的嘴巴,在村前村后走来走去地咒骂孔万虎。但他也是个愚蠢的东西,东不骂西不骂,偏偏骂了孔万虎的祖宗,说要日孔万虎祖宗十八代。

孔万虎笑眯眯地说:“爹,你日我十八代祖宗,其中有一代就是你自己呀。”

他爹改口说:“日你十七代祖宗。”

香火笑道:“可惜了,全让他爹一个人日去了,留几个祖宗给我日才好。”

这边正说孔万虎他爹,那爹果然就到了,奔到孔万虎跟前,拿手指戳戳孔万虎的脸,说:“孔万虎,从今天开始,我改名啦。”

众人问道:“你改个什么名呢?”

孔万虎说:“改个孔卫东吧。”

香火道:“改个孔万狮吧,狮子可以吃老虎。”

孔万虎爹道:“我不叫孔卫东,我也不叫孔万狮,我改个名,叫个孔绝子。”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知他什么用意,有人劝他说:“孔绝子这个名字太难听了,还是你原来的名字孔全生好听。”

孔万虎爹生气说:“你们不要叫我孔全生,从今往后我就叫个孔绝子,谁再叫我孔全生,我就跟谁有仇。”

有人笑话说:“孔绝子?你也想得出来,干脆叫孔夫子得了。”

孔万虎他爹道:“怪只怪我原先叫了个孔全生,我真是个什么东西全能生的东西,生出这么个东西来,我宁愿从来没有生下他,所以我必定改名叫孔绝子。”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拍手称快道:“绝,绝,就叫孔绝子!”

孔万虎才不吃他爹这一套,嘻嘻笑道:“爹,我都当官了,你也不来恭喜恭喜我,反而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孔绝子说:“呸你个狗屁官,一代做官七代穷。”

香火说:“孔绝子,还是做官好,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你家孔万虎,还是个混革会。”

孔绝子拔腿绝尘而去,从此没再出来丢人现眼。

香火眼见祖坟地上没他什么好,遂拉扯着二师傅回庙去,二师傅还惦记小师傅,香火嗔怪道:“祖宗都没有了,还要小师傅干什么?”

二师傅叹道:“也罢也罢,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等天亮了再找吧。”

两个遂回庙里歇下,刚躺不久,天就亮了,门前又有动静,出来一看,又是孔万虎,香火不由赞道:“队革会你精神真好。”

孔万虎不爱搭理他,让人提着糨糊桶在庙门口贴告示,香火朝桶里一探头,叹道:“唉呀,浪费了,浪费了,贴一张告示用得着这么多糨糊吗,可惜了许多面粉,不如打个鸡蛋摊面饼吃。”

孔万虎说:“别多嘴了,收拾收拾准备走人吧。”

那香火还未急,二师傅倒先急了,上前解释说:“队革会,香火走不得,香火走了,我就没办法了。”

香火道:“我走,你也走,我不走,你也走,这不是烧香的赶走和尚,这是烧庙的赶走和尚。”

二师傅说:“为什么要赶走和尚?”

孔万虎道:“社革会通知,三日之内,东风公社范围内的所有寺庙全部关闭。”

二师傅慌慌张张,上前扯住孔万虎的衣袖说:“队革会,队革会,不能封庙啊,封了庙,我到哪里去?”

孔万虎说:“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罢。”

二师傅顿时怔住,脸色青紫,嘴巴紧闭,一言不发。

香火倒感起了兴趣,上前朝二师傅的脸色端详了一会,说:“二师傅,你慌什么,你回老家就是了。”停一片刻,又怀疑说:“二师傅,你老家是哪里的?”

二师傅文不对题道:“没有的,没有的。”

香火笑道:“什么叫没有的?人人都有老家,就算那孙悟空,石头缝里蹦出来,也有个老家的。”

二师傅不解说:“孙悟空老家在哪里?”

香火道:“那块石头在哪里,孙悟空老家就在哪里罢。”

二师傅方才想通了,说:“这倒也是,不认人,也能认个石头,比我强。”

奇怪这孔万虎倒不与这个令人怀疑的二师傅计较,只跟香火说道:“你就不用关心你师傅啦,还是考虑自己的前途吧,庙门封了,你得回村里去劳动,至于你的名字,跟你有仇的那个名字,恐怕又得叫回来啦。”

香火说:“那也不一定,我就算不叫香火,我可叫臭火,叫臭虫,可以叫香油,叫香蕉,叫什么都可以,我还偏不叫我那名字。”

孔万虎道:“那也随由你去,反正你是不能当香火了,庙没有了,哪里还有香火?”

香火说:“谁说庙没有了?庙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孔万虎笑了笑道:“这会儿是好好的在这里,也许过一会儿就没了,那边法来寺不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吗?”

香火说:“队革会,你不会放火烧太平寺吧?”

孔万虎道:“就看革命的需要了,革命需要烧,我马上就烧,革命需要留着反面教材,我就留着。”

二师傅鸡啄米般点头说:“革命需要,革命需要,反面教材,反面教材。”

孔万虎说:“和尚师傅,一个人不可能没有老家的,你既然不愿意回老家,想必是有难言之隐,也许你是回不去,也许你是不能回去,我也不勉强你,但庙是一定要封的,你们不能继续在庙里住下去的,你们赶紧各自作个打算吧。”

二师傅说:“我没有别的打算,我的打算多年前就做好了,就是一辈子伺奉佛祖。”

香火说:“我的打算是一辈子伺候伺奉佛祖的人。”

孔万虎说:“你们的打算算得了什么,错误的打算就得纠正,还有人打算反攻大陆呢,还有人打算反对毛主席呢,这样的打算就要打倒。”

被孔万虎当头打了几棒,二师傅再也无言以对,孔万虎出主意说:“师傅,其实我已经替你打算好了。”

香火不服道:“咦,队革会,香火和尚平等的,凭什么你光顾着和尚,不管香火啊?”

二师傅却急道:“我不要你打算。”

孔万虎笑道:“和尚师傅,我有个好打算,一定要送给你的。”凑到二师傅耳边,嘀咕一番。

香火凑过去听,只听到个牛什么什么。着了急,怕好处被二师傅得了去,赶紧说:“什么,你要送头牛给二师傅,为什么我就不能得一头牛?”

二师傅说:“我不要这牛,你方便送给香火吧。”

孔万虎说:“送给他当妈啊?”

二师傅说:“反正我不要,你要你自己拿去。”

孔万虎说:“和尚师傅,我尊称你一声师傅,你倒不跟我讲礼貌,给我瞎许配,我早有对象了,我对象是东风公社一枝花。”

香火纳闷,又不甘心被蒙在鼓里,抢上前问道:“你们说什么呢?说牛呢,怎么说到一枝花?难道是鲜花插到牛粪上?”

孔万虎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大气量,又笑笑道:“不与你啰嗦了,任务完成,该走了。”

香火料想这庙里难待下去了,心里焦急,想起了爹,念叨起来:“爹,爹,你怎么还不来?”

爹没听他的念叨,没有来,香火又暗道:“我爹不来,哪怕来个孔万虎的爹也好哇,好歹也是个爹,好歹也对付一下孔万虎。”自知不是孔万虎的对手,又没个人可以差去喊爹来,遂喊住孔万虎手下一个民兵问道:“你认得我爹吗?”

那人道:“我不光认得你爹,我还认得你祖宗呢,就是掘出来的那几根骨头罢。”

孔万虎走后,香火和二师傅在告示面前站了半天。香火说:“二师傅,和尚不当和尚了,那算什么?”

二师傅说:“那是还俗。”

香火说:“那你就还俗罢,你不回老家也行,就在我们村里当个还俗的和尚不好吗?”

二师傅说:“可是,可是,队革会要我和牛、牛那个结婚。”

香火乐不可支道:“这队革会也太队革会了,要和尚和牛结婚,生出来的孩子,是牛还是人呢?”

二师傅说:“不是和牛结婚,是和一个叫牛可芙的寡妇结婚。”

香火方才恍然大悟,更乐道:“原来是牛可芙这头母牛,二师傅,这也蛮不错啊,你跟那母牛结个婚,生几个孩子,哈,也不用生了,她已经就有五个女儿了。”

二师傅说:“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对佛祖发过誓的,一生都献给佛祖的。”

香火说:“二师傅,又不是你自己要结婚,是孔万虎逼的,你就告诉佛祖,叫佛祖找孔万虎去算账。”

二师傅说:“佛祖不会找人算账,只会帮助人。”

香火说:“佛祖好坏不分啊,难道他还要帮助孔万虎?”

二师傅说:“佛祖心如大地,慈怀天下,腹中藏有渡人船。”

香火恼道:“他不来度我们受苦受难、吃碗干饭,倒要度孔万虎做死做活,敲我们饭碗?这样的佛祖,要它干什么?”

二师傅急道:“可不敢这么说,可不敢这么说。”

香火说:“你怕它,我且不怕它。”

二师傅说:“我不是怕它,我是敬它。”

香火不服说:“敬它什么?它水平还不如我呢,我还知道个爱憎分明,疾恶如仇,它算什么,好坏一锅煮。”

二师傅朝天拜了拜,念道:“阿弥陀佛,佛祖别跟他一般计较,原谅他个童言无忌。”当即盘腿坐下,开始念经。

香火自找个无趣,落寞地在院子里转了转,树上有只乌鸦哇哇地叫了几声,香火拣了块石头恨恨地砸过去,骂道:“乌鸦嘴,乌鸦嘴!”

心知那二师傅念经念破了嘴皮也无用,又怨起爹来:“爹,爹,你不是我爹,我不是你养的,我是和尚养的,你要是我爹,怎么就不来帮帮我,我又没有想当队革会,更没想当社革会,我只想太太平平当个香火而已,你都不肯来给我做个主。”

始终也没把个爹念叨来,遂去灶屋弄吃的,将爹昨晚给的酥饼和咸菜打开来一看,又惊又气,差点闷过去,那两纸包里,哪里是什么酥饼和咸菜,竟是包的一块泥巴,一坨狗粪,香火气道:“爹,爹,你不是我爹,你将好吃的自己吃了,将泥巴狗粪给我吃,你不是我爹,你是大头鬼!”扔了泥巴和狗屎,灶屋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将就煮了点粥,凑出几条酱瓜,便去喊二师傅吃饭。

二师傅过来胡乱一吃,也不与香火废话,就到自己屋里躺下。香火不放心,追进去一看,二师傅眼睛紧闭,一言不发,叫他也不吭声,推他也不动弹,香火无法,骂了孔万虎十八代祖宗后,只得自己回屋睡去。

睡不多久,爹就来了,香火发嗲道:“爹,我不理你,我要用你的时候你不来,这三更半夜的你倒来了,你是夜游神还是鬼夜叉啊?”

爹笑道:“你嫌我来迟了?”

香火道:“庙都给封了,我都无处藏身了,你还不迟?”

爹仍然笑道:“庙封了也无妨,你家佛祖说,参禅何须山水地,灭却心头火亦凉。”

香火大惊,说:“爹,不对不对,你不是我爹,你要是我爹,怎么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爹还是个笑,说:“你再仔细看看,我是不是你爹。”

香火拼命往仔细里瞧,却瞧不分明,急得说:“爹,爹,你的脸呢——”

爹抓了香火的手往他脸上摸,说:“你摸,你摸,这是我的脸。”

香火摸了个空,正着急,就有一张手将他扯醒了,睁眼一看,果然有张脸凑在他面前,却是那二师傅,香火泄气说:“二师傅,你又来做甚?”

二师傅惊喜道:“香火,我做梦了。”

香火道:“你这么高兴,梦见佛祖了吧?”

二师傅想了想,说:“奇了,我是应该梦见佛祖的,可是佛祖没来,你爹倒来了。”

香火说:“你梦见我爹了?不可能的。”

二师傅说:“怎么不可能?”

香火说:“我也梦见我爹了,我爹怎么可能到了我梦里,又到你梦里,小半夜的跑来跑去,不要累死他?”

二师傅说:“我真的看到你爹了,你爹跟我说,参禅何须山水地,灭却心头火亦凉。”

香火更是大奇,说:“不可能,不可能,我爹跟我也是这么说的,怎么会一模一样?你又不是我爹的儿子,凭什么爹对我说的和对你说的一模一样?”

二师傅跟他说不清,也不再多说,只道:“反正你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遂丢开香火,跑回自己屋去。

香火追进去一看,二师傅收拾东西了,香火说:“二师傅,你要走了?”

二师傅说:“我要还俗了。”

香火打翻了醋缸子,四处泛酸,说:“你要丢下我了,你不仅丢下我,你还丢下大师傅,你不仅丢下大师傅,你还丢下太平寺,你不仅丢下太平寺,你还丢下菩萨,你还丢下佛祖,你还丢下——二师傅,你不是你了。”

二师傅不理会他的攻击,卷上行李铺盖就走,香火大急,跳脚喊道:“爹,爹,我瞧见你了,你快进来吧!”

庙门果然被推开了,可进来的不是爹,却正是那牛可芙。

这个女的也是个奇,什么名字不好叫,叫个牛可芙。她本来不姓牛,嫁到牛家才姓了牛,结果把个姓牛的丈夫给剋死了。

牛可芙跨进山门,径直走到二师傅面前,凑近了,“嘻”笑了一声,说:“师傅,我来接你了。”

二师傅竟就随着她往外去,香火在背后跳脚喊道:“大家快来看哪——不对,大家看有卵用——佛祖快来看哪,寡妇抢和尚啦。”

二师傅和牛可芙俨然已是一家人了,二师傅笑眯眯地跟牛可芙道:“你倒来得早。”

那牛可芙道:“我本来就是个十三快,急性子,何况结婚大事,宜早不宜迟的。”

香火一急之下,冲那牛可芙道:“你个急性子,夜里嫖婊子,早上就脱裤子。”

牛可芙脸皮比牛皮还厚,才不理香火黄口稚牙,只管和二师傅调笑。

香火没好气地说:“我师傅是杀猪的,你不嫌弃,你不恶心?”

牛可芙说:“杀猪的有什么好嫌弃的,行得正,立得正,哪怕和尚道士合板凳。”

香火愈加来气,道:“这不是和尚道士合板凳,这是和尚寡妇合床困。”

不料那和尚还替寡妇说话,说道:“香火,其实你不应该怨牛大嫂。”

牛可芙说:“就是嘛,明明是你爹的主意。”

香火啪地打了自己一个大嘴巴,说:“我说呢,我说他就不是我爹,他还真不是我爹!”想想不对又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爹的主意?你在哪里看到我爹了?他在哪里,怎么不来找我?”

牛可芙呸了一声,道:“我可没看见你爹,是你爹托梦给我的。”

香火更气道:“爹,爹,你好忙啊,一晚上竟托了三个人的梦,你累不累啊?”又说:“你以后要托梦,先跟我商量商量再托,不要再托出个和尚结婚这种烂梦来。”遂把二师傅拉到自己身后,不让牛可芙抢去。

那牛可芙道:“和尚结婚是早晚的事情,晚结不如早结,你二师傅过了我这个村,还不定什么时候才找得到另一个店了。”

香火道:“我师傅早就归于佛祖了。”

牛可芙说:“什么叫归于佛祖?”

香火道:“就是嫁给佛祖罢。”

二师傅见他两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也不插话,只转身往殿里去,牛可芙赶紧追着说:“师傅,师傅,黄道吉日都掐出来了,你不能赖,赖婚我就投河,上吊也行。”

香火说:“不喝农药吗?喝农药死得快。”

牛可芙说:“不喝,农药太贵,我买不起,除非师傅替我买,买了我就喝。”

香火也追着二师傅说:“师傅,你们常说,佛祖最肯帮助人,你现在碰到困难,佛祖就来帮助你了。”

二师傅认真地看了看牛可芙,看不出她就是佛祖,说:“她是不是佛祖,不是你说了算。”

牛可芙摸了摸自己的脸,奇道:“我怎么会是佛祖,我是牛可芙。”

香火说:“佛祖也从来不说自己是佛祖。”

二师傅说:“我得问问佛祖。”跨进大殿,盘腿坐在那个脏兮兮的蒲团上。

香火见牛可芙着急,劝她说:“你不用急,他问到了佛祖自然会出来回话的。”

牛可芙朝大殿里探了探头,四处看看,说:“佛祖在哪里?”

香火说:“在他心里。”

牛可芙又不明白了,问说:“佛祖在他心里,那这大殿里的菩萨是什么呢?他们不是佛祖吗?”

香火瞧不上她,翻个白眼说:“这是佛菩萨的泥像。”

牛可芙打破砂锅问到底说:“那佛在哪里呢?”

香火说:“咦,告诉过你了,在心里。”

牛可芙仍不明白:“在师傅的心里?”

香火说:“你心里也有。”

牛可芙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说:“我怎么摸不到?”

香火说:“你闭上眼睛想一想,佛祖会告诉你。”

牛可芙真闭了眼想起来,想了一会,睁开眼睛,说:“我听到了。”

香火说:“佛祖跟你说什么了?”

牛可芙说:“他老人家叫我早点和你师傅结婚。”

香火本是捉弄牛可芙的,结果却反而被牛可芙弄了去,心里不乐,反唇相讥说:“可我心里的佛祖不是这么说的。”

牛可芙奇道:“你心里也有佛祖?”

香火恼道:“凭什么你们个个心里有佛祖,我偏没有?”

牛可芙喜道:“香火,你心里竟然也装得下佛祖了,你当了香火,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哎。”

香火心里才没有佛祖呢,只是为了要把牛可芙赶走,把二师傅留下,才硬把佛祖放到心里,希望佛祖能够站在他的一边,可是现在看起来佛祖并没有这个意思,香火不由来气道:“罢了罢了,我还以为你真是个佛祖呢!”

牛可芙跟着二师傅进了大殿,也知道惧怕菩萨,依在二师傅旁边,先站直了朝菩萨拜了拜,觉得不够,又跪下来朝菩萨磕了三个头。

香火赶紧去推二师傅,挖苦他说:“师傅,散场了,阿弥陀佛也要睡觉了。”

二师傅睁开眼睛埋怨他说:“香火,你别推我,我差一点就见着佛祖了。”

牛可芙拉扯二师傅问道:“师傅,你姓什么?”

二师傅说:“你为什么要问我姓什么?”

牛可芙说:“咦,我嫁了你,我要改姓你的姓。”

香火说:“我二师傅是倒插门女婿,应该他改姓牛。”

牛可芙说:“那也不姓牛,牛是我家那死鬼的姓。”

香火说:“你叫个牛可芙,把姓牛的丈夫给克了,你要是改姓我二师傅的姓,不还是要克死我二师傅吗?”

牛可芙想了想,说:“这话有道理,要不这样,我还叫个牛可芙,反正姓牛的已经给我克死了,也不能再死第二回了,师傅你该姓什么还姓什么,也不用跟着我改姓牛。”

二师傅道:“我姓释。”

牛可芙说:“姓湿?啊哈哈,我头一回听说有姓湿的,有没有姓干的?”

二师傅叹息一声,说:“你连释迦牟尼都不知道,也罢也罢。现在不知道,以后就知道了。”又朝香火看看,说:“香火,你就别煞费苦心了,师傅跟她走了。”

香火惊道:“你问到佛祖了,是佛祖让你去的?”惊虽是惊,服却是不服,说:“没道理,太没道理,佛祖竟然跟孔万虎一鼻孔出气。”见二师傅张嘴要说话,赶紧阻止道:“你不要再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是孔万虎养的,孔万虎说什么,阿弥陀佛就说什么。”

香火一急之下,竟说出如此大不恭之言,连牛可芙都觉得这事颇有不公之处,赶紧插一句嘴说:“阿弥陀佛不是孔万虎养的,是你爹养的。”

不提爹也罢,又一提爹,香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呸”了爹一声,咒道:“爹,你也改名叫个孔绝子算了。”

牛可芙“扑哧”一笑,说:“可你爹却有三个儿子,叫了孔绝子,到底是要绝哪个儿子呢?叫人不明不白的,还得改叫个孔绝一子,孔绝二子,孔绝三子才妥呢。”

老实巴交的二师傅,从来不曾嬉笑嘲弄别人,这会儿还没当上俗人呢,倒已经先学会了俗人的习性,跟着牛可芙笑了起来。

香火怒道:“你居然笑?”气得拔腿就走,边走边道:“你不要来拉我,我不会去喝你喜酒的。”

二师傅和牛可芙也没追上去拉他,香火做做样子跨了两步,却哪里肯甘了心,又停了下来,说:“为什么我走?该走的是你。”

这句话一出口,脑子里顿时不一般了,灵光来了,忽然就亮了,就想明白了,心里赶紧念道:“爹啊爹,你真是我的亲爹,原来你设计赶走二师傅,庙里就惟我独大了。”

想了想,又念:“爹啊爹,你赶走了二师傅,庙里没了和尚,孔万虎也不会再来纠缠,我正好占庙为王,哈哈。”

再想了想,想出更多的好来,忍不住说出声来:“爹,爹,干脆你搬来陪我一块儿住,我当大师傅,你干小香火,爷俩就把太平寺坐定了,啊哈哈哈。”

得意忘了形,声音越说越大,听到大殿里头有回音荡出来,啊哈哈哈,啊哈哈哈,香火吓得一哆嗦,赶紧再看时,二师傅和牛可芙早已走得不见踪影,香火跳脚拍屁股,喊道:“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才好,走得永远不要回来才好。”停息一会,又自我安慰说:“他回不来了,他都还俗结婚了,还有脸回来?”

香火高兴得朝着大殿里的菩萨拜了又拜,道:“谢谢菩萨,谢谢佛祖,香火终于熬出头了。”

既然一切爹都给安排妥帖了,那二师傅的喜酒,就等于是他香火自己的喜酒了,哪有不喝之理。香火到牛可芙家,朝院子里一张望,孔万虎不光自己来,还带了许多人,这些人既不是从前胡司令的造反派,也不是孔万虎的民兵大队,大部分面孔都是陌生的,一个个七死八活的样子,衣着更是奇怪,好像穿的都不是自己的衣服,大的挂到屁股上,小的吊在肚脐眼上,一眼扫过去,就没有一个衣衫合身的,大多数的人还都套着个帽子,这些帽子更是千奇百怪,各式各样,有草帽,有鸭舌帽,有礼帽,有黄军帽,甚至还有那种老式的圆滚滚的滴粒头帽。但不管他们戴的什么帽子,个个都把帽子压得低低的,试图盖住自己的脸,十几个人七歪八扯地掩在孔万虎身后,像十几个哑巴并排站着,断无声息。

香火好奇地凑到他们的帽檐底下看看这张脸,看看那张脸,没看出什么来,倒是二师傅先了认出来,“咦呀”了一声,对着其中的一个说:“原来是空竹师傅。”

这空竹和尚顿时红了脸,说:“明觉师傅,不是我要来的,是社革会叫我们来的。”

香火笑道:“这位和尚师傅,你脸红什么?我二师傅脸都没红,怎么轮到你脸红?”

另几个和尚也捂不住了,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脸来,一一上前和二师傅打起招呼来。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孔万虎带来一群和尚,虽然用帽子盖了头脸,还是看得出来和常人不一样,和尚扮俗人,真是要什么样没什么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众人无不好奇围观,奇这和尚们平时在庙里穿着长袍,个个玉树临风,慈眉善目,怎么一出了庙门,换了短打扮,就变得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还一个个贼眉鼠眼了。

孔万虎没嫌弃他们没模样,去把换了新衣裳的二师傅拉过来,说:“你们仔细看看,老二现在是个模样了,从前在太平寺的时候,一身妖气,跟你们一样,人不人,鬼不鬼。”

有村民好奇问道:“队革会,你怎么喊他老二?”

那牛可芙性急,又大有面子,抢先说:“我们家老二,死活不肯说自己姓什么,只骗我们说姓湿,哪有姓湿的人,所以就依了香火,香火喊他作二师傅,我就依他姓二罢了。”

众人甚觉意思,又嬉笑一阵。

乡下人话多,七嘴八舌说:“二师傅,你是头一个结婚的和尚,你是先进啦。”

又说:“老二,先进可以到北京去看毛主席啊。”

孔万虎手下的民兵气不过说:“你们做梦,队革会才是先进呢,队革会已经提拔到公社当领导了。”

群众这才恍了悟,说:“队革会,原来是你想去北京见毛主席。”

香火说:“所以才来逼我二师傅结婚。”

牛可芙乐道:“这是一箭双雕。”

香火瞧不上牛可芙,顺着嘴也要灭她个威风,说:“成语都不会用,这怎么是一箭双雕,这是一石三鸟。”

牛可芙说:“哪有三只鸟?”

香火没好气道:“哪三只鸟,你自己想去吧。”

虽是不耽误吃喝,心里却还念叨个爹,处处有个爹的,今天这热闹场合怎么不见爹来,倒是娘带了二珠三球吃得个满嘴流油,满心欢喜。

香火过去问二珠:“爹呢?”

二珠说:“咦,爹一向是和你在一起的,你都不知道爹,我们怎么知道?”

娘连话也不让他说,拉扯二珠道:“不理他。”

二珠说:“他是我哥。”

娘呸道:“他不是你哥。”

二珠说:“娘,庙封了,和尚结婚了,香火是不是要回家了?”

娘骂道:“看他有这个狗胆没有。”

香火吃了亏,又被众人哄笑,心里直恼,跳到一边骂道:“我不是你养的,我是和尚养的。”

众人更笑,说:“和尚养出个香火,算是对上了眼。”

孔万虎也来凑热闹,笑道:“却原来你是和尚养的,难怪你这么喜欢待在寺庙里。”

众人又笑说:“喜欢待寺庙也没用,也没把香火喜成个和尚。”

香火指着他们道:“好,好,我记得你们,你们以后来太平寺拜菩萨,小心着点。”

众人又笑他说:“香火,你省省心吧,庙门都封了,菩萨就算不倒,饿也饿死了它,早晚是个死菩萨了。”

又说:“不是死菩萨,也是死老虎。”

又说:“死老虎还不如纸老虎,敬它又有何用。”

香火说不过他们,大急,喊道:“爹,爹,你怎么不来啊?”

众人仍然笑他:“喊爹有什么用,你爹又不是菩萨,就算你爹是个菩萨,现在也不管用了。”

香火骂道:“你对菩萨不恭,叫菩萨踢你屁股。”

那人朝着香火就把屁股一撅,撇嘴道:“城隍对城隍,一样木头装,屁用!”

另一个人更瞧不起道:“他太平寺里的菩萨,连木头装都没有,一堆烂泥。”

再有一人说道:“香火,你倒是奇了怪,先前你当香火,菩萨高高在上,是你对菩萨最不恭,现在菩萨威风扫地,你倒埋怨我们对菩萨不恭,你这算是唱的哪出戏?”

香火气道:“你一言,我一语,拿我当下酒菜?不怕我到菩萨面前告你个刁状?”

那些人愈加嘲笑道:“香火,你又不喜欢菩萨,菩萨也不喜欢你,你这般使劲干什么?你家大师傅、二师傅、小师傅,都不管菩萨了,轮得着你管吗?他们都走了,你还在菩萨跟前讨的什么好,敬的什么神?”

另一个道:“你个‘十人看见九摇头,阎罗王看见挢舌头’的货,菩萨还能指望了你?”

眼看着酒席就吃完了,众人嘲笑了菩萨,又没灭了香火,打着饱嗝,拍着屁股,散了。

香火冲着他们大喊大叫:“你们连菩萨都不信了,你们连菩萨都不信了?”

再也没人理睬他。

牛可芙要关院门,见香火赖着不走,拿扫帚在他脚边扫来扫去。

香火说:“你别扫,我别过二师傅,自会走的。”

牛可芙说:“你别不着二师傅了,他累了,已经睡下了。”

香火说:“我不信,我二师傅每天念经念到半夜,哪能这么早就睡下,人不能变得这么快吧?”朝着牛可芙屋里喊:“二师傅,二师傅!”

二师傅果然不出声,牛可芙道:“你别喊了,他不会出来的,他让我给你捎过话,让你回去好好种地。”

香火说:“我是香火,我凭什么回去种地?”

牛可芙说:“你二师傅说了,你没有慧根,你本来在寺庙里就待不长,现在正好给你个台阶下。”

香火说:“就算我没有根,我不能种根吗?我种下了根,就有根了。”

牛可芙嘲笑道:“你没根还种根呢,人家有根的都给连根拔了。”请香火朝外走,香火身不由己出了牛可芙家院门,还没转身,那牛可芙就关上了门,留香火一人孤零零地站着,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去。闷闷地站了一会,就不明白爹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助他,心念一至,果然就看见了爹,站在黑乎乎的夜色里,朝他笑道:“香火,跟我走吧。”

香火赶紧跟上爹,走出一段,依稀感觉已经走上了前往太平寺的道,但再仔细看时,道上哪里有爹,连条狗都没有。

香火独自个摸黑往太平寺去,尽想着刚才牛可芙家那最后的场面,众人竟然连菩萨都不理睬了,香火心里竟有点酸楚起来,原以为二师傅还俗结婚,他就可占定太平寺,依庙为王。现在才知道,没了二师傅,还真孤单,别说往后在庙里孤身一人没个伴,就眼前这段黑路,也走不到尽头了,在脑子里盘想了些许怨言,却觉不够,干脆骂了起来。先是在心里骂,又觉不畅,憋闷,干脆骂出了口,好在深更半夜的,路上也没个人,如果有别的什么东西跟着,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香火骂道:“姓二的,好你个假和尚,你倒快乐,害老子一个人孤苦伶仃。”又骂:“好你个二秃子,你不怕你师傅来问你个罪。”

再骂说:“你个杀猪的屠夫,你杀你的猪也就罢了,偏来太平寺当和尚,你当和尚也就罢了,偏又要做人家的丈夫,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人家的丈夫,我就成孤家寡人了。”

骂人壮胆,这话不假,香火骂着骂着,就忘记了害怕,去太平寺的夜路也显得不那么长了,还没骂过瘾呢,已经看到太平寺黑咕隆咚的影子了。

香火也够背的,这夜里连个月光也没有,摸到庙门口,也看不清那封条还在不在,伸手摸了摸,还在,香火也不敢造次,放弃了撕封条走正山门的念头,往庙后面绕去。

这菜地平时香火来往甚多,应是熟门熟路,但此时毕竟心慌意乱,高一脚低一脚,七歪八扭,一脚踏到了大师傅的坟上。香火赶紧拜了拜,又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怕不够,又说:“大师傅,大师傅,我虽然踩了你的坟,但你是高僧,跟我不会一般见识,不会怪罪我。”

边念叨,就到了庙后墙脚,看着黑乎乎的院墙竖在眼前,忍不住又骂道:“断命的破庙,连个后门也不开。”

又想:“唉,算了,就算有后门,孔万虎还不一样要封上。”

遂朝后退了几步,运足了气,往前一冲,一跳,果然弹得蛮高,两手抓住了墙头,用劲一挺,就光知道喘气,手里无力,才扒了片刻,就松下来,掉落在地,骂自己道:“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这么一下子就喘,什么东西?”

躺在地上歇了一会,喘平息了,才端正了姿势,重新再来一次,但仍跳不上墙去,泄了气,重又摸回到庙门前来,壮了壮胆子,伸手上前要撕封条,说时迟那时快,另有一只手“刷”地伸过来,钳住了香火的手腕。

香火也没挣扎,以为是孔万虎,泄气说:“我早知道你会跟踪我——哎哟,你捏我这么重干什么?”

那人“嘻”了一声,说:“香火,你比从前聪明多了。”

哪里是孔万虎,却是自己的爹,香火抽出手来,气道:“爹,原来是你,喜酒你不喝,倒来盯我的梢。”

爹说:“我看你往山门来,就知道你要来撕封条了。”

香火说:“咦,这不是你设的计策么?”

爹说:“计策也不能撕封条呀,撕了人家就知道你在里边。”

香火说:“我撕了吗?”

爹说:“要不是我阻止你,你不就撕了吗?”遂拉着香火仍朝寺庙后边去,说道:“香火,你还是从后墙翻进去,给孔万虎一个出其不意。”

两个来到后面的菜地,站在大师傅的坟头前,香火心慌,说:“爹,你陪我一起进去吧。”

爹说:“那不行,我有我的事情。”

爹也不多话了,身子往地上一蹲,说:“香火,踏上来吧。”

香火踏上爹的肩,扒到墙头上,蹲稳了,却没往里跳。

爹说:“香火,你跳呀,你跳了,我再走。”

香火说:“爹,你先走,你走了我再跳。”

爹拗不过他,也不想让他在墙头上呆太长时间,一步三回头说:“香火,你跳吧,我已经走了。”

香火说:“我再等一等。”

爹又说:“我已经走远了。”

香火睁大眼睛朝黑夜里看了看,已经看不清爹的身影了,可爹的声音还在响着:“香火,你跳吧,我看不见你了,你也看不见我了。”

最后又补了一句:“香火,你跳吧,跳进去就好了。”

香火两眼一闭,朝墙下一跳。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香火(书号:12629)》

默认卷(ZC) 第八章


香火以为闭了眼睛一跳,就把一切的危险跳到墙外去了,就把自己彻底跳安全了。

哪曾料到,他这一跳,“扑”的一下,没有撞疼屁股,也没有崴了脚,却跌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面,那东西没出声,香火自己先“哇”地一声大叫起来,魂魄出窍,从压着的那软东西上滚倒在地,翻身一趴一跪,朝着那东西先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可那东西并没有声息,香火硬着头皮伸手一摸,妈呀,不仅是软的,还是热的,是个人,活的!

香火浑身像通了电似的一麻,重新趴倒在地,又咚咚磕头说:“大师傅,大师傅,我知道是你,大师傅,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那又软又热的东西仍不出声。

香火又说:“大师傅,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但是我不知道大师傅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特意回来吓唬我的吧?大师傅,我从前虽然偷懒调皮,但是你的话我还是听的,虽然我不服二师傅和小师傅,但大师傅我还是服的,你跟二师傅不一样,你跟小师傅也不一样,你是真正的和尚。二师傅不是真正的和尚,他竟然听从了孔万虎的馊主意,跟牛可芙结婚了,真丢人。他还对我不管不顾,抛下我一个人;小师傅更不是东西,为了找他爹,他不要太平寺,也不要菩萨,更不要师傅,他在你坟头上连哭也没哭。他们哪里像大师傅你这样,和和气气,生气的时候,也不过念一声阿弥陀佛,大师傅啊,应该死、应该往生的是二师傅和小师傅,不应该是你,可是你替他们往生了,他们就歹活在世上,没脸没皮,比我这香火还不如,他们都弃佛祖而去,丢下我一个人陪着佛祖,大师傅,不是我觉悟高,是你教我教得好——”

一口气拍了这么多马屁,那东西还是不做声,香火停了停,动了动脑筋,换了个说话方向,道:“大师傅,我知道你不是回来吓唬我,你是不是有什么掉不下的心事?大师傅,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未了的,你尽管告诉我,我帮你去了。”说到这儿,忽然心念一动,又想到好事了,赶紧说:“大师傅,你是不是有财产没有交代,是金银珠宝,还是现钞?你藏在哪里了?我替你挖出来保管好。”说着便又想起一事,赶紧又问:“大师傅,我埋在你那里的法来寺的那包东西是不是你吞没了?害我被小师傅和二师傅怀疑,大师傅,你吞了就吞了,我也不向你讨还了,但你要告诉我一声,不要害我吃冤枉。其实大师傅你想一想就明白了,你吞了法来寺的东西在那边也用不上,不如我多烧些锡箔给你,你把财宝给我,大家得实惠。”

那软东西仍不做声,香火猜想可能还是说得不对,觉得快没招了,挠了挠脑袋,又想起一事,说:“大师傅,众人皆说,人生一世,一为财富,二为子女,你既然不是为财宝,那是为子女?但你是和尚,你哪来的子女呢,难不成小师傅就是你的儿子?大师傅,你虽然让小师傅去找他爹,但你没告诉谁是他的爹,更没告诉谁是他的娘,害得小师傅为了找爹找娘既失了心,又失了踪,大师傅,你是不是在那边看不过去了,心疼他,你是特意回来告诉他,谁是他爹谁是他娘,是不是?可是大师傅你应该早点回来,他现在已经失踪了,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爹找娘了。”

说得又顺又溜,一个疙瘩也没打,觉得自己像快嘴快舌的说书人了,可惜那听众一点反应也没有,香火再说:“大师傅,要说晚,也不太晚,小师傅只要不投河,他早晚会要回来的,他找到爹娘会回来,找不到爹娘也会回来——”香火越说越兴奋,压低声音道:“大师傅,不如这样吧,你先告诉我谁是他爹他娘,等他回来,我再转告他。”

这一招果然灵了,那东西忽然就动弹起来了,先前任凭香火怎么大声喊大声说,他根本听不见,这会儿香火的声音憋在嗓子里,他倒听清了,“哼”一声,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哇!”

香火一听,又惊又气道:“啊呀,你不是大师傅,你吓死我了!”

那声音气呼呼说:“我还真想吓死你呢,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废话、烂话,多嘴多舌。”

香火这才知道是个活人,不是死鬼,心下镇定了些,“扑”地笑了一声,说:“你说准了,我前世里就是个恶讼师。”

那声音气道:“什么屁话!我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来这里听你放臭屁,我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好不容易找了个清静地,才睡得香,正在做梦,是个好梦,梦见了我的儿子,我正要上前喊他,你就来捣乱,把我的美梦打断了,多少年没做到这么好的梦了,你该赔我。”

香火心想:“我算得是个无赖,也没想出这么好的主意,让人赔梦,这个人是什么东西,比我还聪明?”

哪里肯服他,道:“这是我的地盘,你做梦怎么做到我这里来了?”

那人道:“你的地盘,你还不是和我一样要翻墙进来,像贼一样。”

香火说:“你也是翻进来的?难怪了,我一下来就撞上你,你是谁?干什么的?”

这个人在黑暗中翻身坐了起来,香火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他身子上气冲冲的,香火有些害怕,身子往后挪了挪,说:“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我又不是干部,不会查你的成分。”

那人天生拧巴,说:“你要我说,我偏不说,你不要我说,我还偏要告诉你,你小心,我说出来,别把你吓死才好。”

他还没说,香火已经领教了,赶紧捂了耳朵说:“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那人不理睬香火的求告,硬说:“我是陵山公墓的公墓主任,陵山公墓你知道吗?”

香火打了个寒战,说:“我听说过的,是,是一个墓地,葬死人的地方。”

那主任生气说:“你嘴巴放干净了,什么葬死人的地方?”

香火说:“难道那里葬的都是活人?”

那主任说:“这回你说对了,在我心目中,他们都活着。”

香火身上一颤,颈子一矮,说:“活的?那、那你跟他们说话吗?”

那主任说:“说,怎么不说?天天说,没一天不说。”

香火大觉异怪,结结巴巴道:“那他、他们说话的口音,是、哪里、哪里口音呢?”

那主任气壮说:“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你管得着他哪里口音吗?我告诉你,你可弄清楚了,那可不是普通的墓地,那是烈士陵园,里边睡着的都是烈士。”

香火已知这是一根比他还长的长舌,预感自己不是这死人主任的对手,不再主动攻击,退而求之说:“你既是烈士陵园的主任,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主任说:“我现在不叫主任了。”

香火说:“那叫个什么?”

那主任不:“叫个走资派。”

香火说:“走资派,你应该在烈士陵园挨批判,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主任拍了拍身子,只听“咣啷咣啷”一阵响。

香火估摸着说:“这是一串钥匙吧?”

那主任说:“我是带着钥匙逃出来的,他们要抢我的钥匙,要进陵园砸烈士的墓碑,这还了得,翻了天了!”听那蛮横凶霸的口气,好像仓皇出逃的不是他。

那主任摸索出钥匙串来,听声音好像在一把一把地摸钥匙,摸着又说:“就是这一把最要紧,烈士陵园大铁门的钥匙,没有这把钥匙,他们进不了烈士陵园。”

香火一听,就冷笑起来,说:“进不了?他们有什么地方是进不了的?他们没有钥匙,但是他们有铁锤榔头,他们开不了锁,砸了便是,便当得很。”

那主任一听,顿时哑了,也不摆弄钥匙了,愣了半天,说:“你放屁,谁敢砸烈士陵园?”

香火说:“有什么他们不敢做的,别说烈士陵园,他们连庙门都敢砸,他们连菩萨都敢敲。”

那主任说:“庙和菩萨,才不关我事,我只管对革命烈士负责。”

香火不服说:“庙和菩萨就不要有人负责了?”

那主任说:“庙是庙,烈士陵园是烈士陵园,不是一回事,不许相提并论。更何况,我和烈士相处十几年,我们都是好朋友。”

香火心里一惊,又朝那主任看一眼,小心问道:“他们到烈士陵园,不是死了才去的吗?”

那主任训斥道:“对他们说话不许用个‘死’字。”

香火赶紧说:“是往生。”

那主任更气说:“不是往生,是牺牲。”

香火道:“且不管他是往生还是牺牲,反正死也是那个,往生也是那个,牺牲也是那个,你说你是在他们那个了以后才认得他们的?”

那主任说:“那是当然。”

香火大叫起来:“那,那你是活的吗?”

那主任奸笑说:“你说呢,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个死的呢?你要是有这样的想法,我也不反对。”

香火吓出了一身冷汗,说:“我不和你说话了,我不和你说话了。”想从地上爬起来就走,可是身子沉甸甸的,居然爬不起身。心想:“完了,鬼压身了。”赶紧又朝那主任跪求说:“你饶了我吧,放我走吧,我又没死,我不想和你这样不知道死活的人待在一起。”

那主任冷笑一声说:“死有什么可怕的,我可以死,但是还没到死的时候,我得为烈士正名,他们说我的陵园里有一半以上是叛徒,我说,放你娘的臭狗屁,你爹才是叛徒,你爷爷才是叛徒。”

香火已经朝后挪去半丈余,但那主任说话太用力,唾沫星子还是喷到香火脸上。

香火说:“你怎么冲着我的脸吼,你的唾沫都喷到我脸上了,好臭。”

那主任说:“我看不清,我不知道你的脸在哪里,你身上有自来火吗?”

香火说:“没有,那边灶屋里有。”

两个这才从后墙脚的烂泥地上爬起来,摸到灶屋,点着油灯,互相看了看,那主任又笑话香火:“啊哈哈,长了个什么脸,这么长,驴脸。”

香火恼道:“你还笑话我,你长了个什么脸?”仔细了朝那主任看,却看出点名堂来了,惊道:“你,你就是,你就是那只——”

那主任道:“我就是那只青蛙。”

香火:“不对不对,你不是青蛙。”

那主任道:“咦,那天在后面的坟头上,你说我是青蛙。”

香火说:“可你明明是个人。”似乎又想着了什么事情,觉得这事情就在嘴边,就在眼前,但又觉得这事情离他很遥远,飘在半空中,让他想不着实,奇疑道:“我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主任说:“那要问你自己了。”

香火静了一静,把许多事情来来回回想了几遍,也想不起来,又怀疑说:“我从墙上掉下来,砸到你身上,你不疼吗,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主任说:“疼就一定要叫吗?”

香火说:“疼了都不叫唤,那还是活人吗?”

那主任“咯咯”怪笑一阵,说道:“乡下人就这怂样子。”

香火不服他,说道:“你不怂,你为什么要躲进菩萨庙?”

那主任说:“我有我的事情要做。”说罢又朝香火瞧了几眼,瞧熟了香火的脸面,说道:“既然我们两个要同甘共苦,我得问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香火说:“你那天在坟头上已经问过了,我也答过了,我叫香火。”

那主任说:“问你的大名。”

香火咬牙道:“我没有大名,我的大名就叫香火。”

那主任说:“奇怪了,你不愿意说你的大名?”

香火说:“你也可以不说你的大名,我就喊你主任,你就喊我香火,我们扯平了。”

那主任别扭道:“那不行,我还非要告诉你我的大名,让你欠我一个大名——”

硬是说出了自己的大名,香火虽然紧紧捂住耳朵,但那名字还是钻了进去,想抠也抠不出来了。

说了大名还不够,那主任又骄傲道:“我告诉你,你能听到我的大名,是你的福气,平时只有烈士才能听到我的大名。”

香火见他三句不离烈士,心里寒丝丝的,想赶紧打发他走,说道:“你既然要照顾你的烈士,又跑到我们庙里来干什么?”

那主任道:“你以为我喜欢庙吗,我最讨厌的就是寺庙了,可偏偏给我摊上个事情,要和寺庙打交道。”

香火说:“你和寺庙打什么交道?你以为寺庙里有什么好处给你?”

那主任道:“我才不要你的好处,我要找个人。”

香火说:“他在寺庙里吗?”

那主任说:“他应该在寺庙里。”

香火说:“他在我们太平寺里吗?”

那主任道:“我都找了十多年了,我走过了无数的寺庙,见过了无数的和尚,也没有找到他,要是他真在你们这破庙里,那真是——”

香火道:“那真是菩萨保佑。”

那主任不以为然道:“才不是菩萨保佑。”

香火又道:“那是老天保佑。”

那主任仍不满说:“跟老天也没关系——那是烈士地下有知,在帮助我呢。”

香火奇道:“你要找人,烈士也知道?”

那主任道:“那是当然,没有什么烈士不知道的。”

香火“哧”地一笑,说:“这烈士倒像是我家佛祖了。”

那主任生气道:“别拿烈士和别的什么东西比较。”

香火说:“我说的是佛祖,不是东西。”

那主任道:“佛祖也不行,佛祖也不能和烈士比。”

香火道:“你要是这么说,我要念阿弥陀佛了。”

那主任撇嘴道:“你念就是了,我又不是孙悟空,你又不是如来佛,难不成我还怕你念得我头疼了?”

香火差点给气闷过去,这话从前他常对二师傅说,怎么让这主任学得滴水不漏,他是在哪里学了去的呢?又朝那主任瞧了瞧,心下捉摸不准,往后移了一点,换过话题说:“你找什么人?”

那主任说:“我找儿子。”

香火心里一奇,说:“找儿子?你儿子多大了?”

那主任又朝香火看了看,说:“和你差不多罢,从小就丢了。”

香火还是奇,说:“你找了十多年也没有找到,还在找?”

那主任来气说:“关你什么事?只要一天找不到,我就要找下去。”

香火挖苦他道:“哪怕一百年?”

那主任牛道:“一百年算什么?一万年也不算什么。”

香火不再奇了,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说:“你真是个好爹,连我爹都不如你这个爹。”

那主任说:“你爹对你不好吗?”

香火说:“好是好,不过远不如你这么好。他还哄我来庙里当香火,嫌我吃得多,省家里一口饭。”

那主任说:“那真是不如我,我这十几年,一处一处挨着走,到一处,先住下来,找一个寺庙,进去将那些和尚一个一个看过来,不是,再走,再换一个地方,再找寺庙,再看和尚,又不对,再换一个地方。”

香火只听他“找”来“找”去,“换”来“换”去,头脑里发晕,头皮都发麻,捂了耳朵说:“别找啦,别换啦。”

那主任却对自己的“找”和“换”津津乐道,继续说:“我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情就是什么,你知道吗?”

香火说:“找你儿子罢。”

那主任道:“错,我要先找和尚。”

香火说:“既然你儿子从小就丢了,你怎么知道他当了和尚?”

那主任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尚,但是当初就是一个该死的和尚抱走了他。”那主任想到和尚气就不打一处来,看到香火也就不待见,不礼貌道:“你虽然不是和尚,只是个香火,但香火和和尚也差不多,讨厌得很,我且问你,你这庙里,有没有没爹没娘的小和尚?”

香火一拍屁股跳了起来,嚷嚷道:“哎呀呀,瞎猫抓到死老鼠,居然给你撞着了。”

那主任急吼吼问道:“你快说,我儿子是哪个,我儿子在哪里?”

香火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主任惊异地盯着香火,盯得香火全身直起鸡皮,主任“忽”地扑上前,一把抱住香火,搂得紧紧的,凑着香火的脸说:“是你?是你?”

香火气得甩开他的手,呸道:“我有爹!我才不要你这个爹,就你这看死人的走资派,我投猪胎狗胎也不要投到你家当儿子。”

那主任泄了泄气,停了一会,又鼓了鼓气道:“不是你,那是谁?”

香火说:“想必是我家小师傅罢。”

“你家小师傅,他叫个什么?”

香火想了想,又把几个师傅的法名记混了,说:“叫个,叫个,什么觉,或者觉什么吧。”

那主任说:“那不是名字,是和尚的法名吧?”

香火说:“都当了和尚了,还想要名字,有个法名就不错了。”

那主任着急着问:“那这个觉和尚,他在哪里?”

香火说:“他去找你了。”

那主任一听,大吃一惊,疑惑说:“他去找我了?他怎么会去找我?他知道我、认得我吗?”

香火撇嘴道:“你不是他爹吗,他去找爹了,不就是找你吗?管他认得不认得、知道不知道。”

那主任又问:“那他上哪儿找我去了?”

香火道:“我怎么知道,他偷偷摸摸半夜里从庙里逃走,我还以为他偷了庙里的东西呢。”见那主任发了闷,又挑逗他说:“要不,我陪你去找他,或者,我帮你去找他,找到了他,等你认了亲爹亲儿子,就感谢菩萨吧——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感谢菩萨?我告诉你,很方便,只要往菩萨跟前的功德箱里塞点钞票,塞多少呢,当然越多越好,越多菩萨越欢喜,越多——”

香火胡乱一说,倒把那迷迷糊糊的主任惊醒过来,一拍脑袋说:“嘿呀,我找他,他找我,我们等于是捉迷藏。”

香火说:“只要人在,藏得再迷也总能捉住嘛。”

那主任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话:“他如若找不到我,必定是要回来的,不如我就这里等着他。”

香火退而求其次,想这主任留下,倒也不坏,至少自己呆在这孤零零的庙里,也有个伴,便拉上那主任一道,先进自己屋子,将铺盖搬人二师傅屋里,离后窗外大师傅的坟头远一点,心里清爽些。

两个人就此在庙里躲下,灶屋剩的点粮食,只吃了两天就吃尽了,开始挨饿,那主任比香火还不经饿,才一顿没吃,就说自己两眼昏花,要晕过去了。

香火怕他晕死了,又落自己孤单一人,虽然心下并不喜欢这个人,但有他在,好歹不显孤单,死他不得,便找了楼梯翻墙出去,到院后菜地上弄点蔬菜,顺便拜一拜大师傅,希望他显显灵,到佛祖那儿给他们讨点吃的来,但拜了几回,大师傅也不吱声,佛祖更是音讯全无。

那主任垫着板凳趴在墙头上看,看到香火拜了大师傅的坟,却一无所获,嘲笑说:“拜有屁用,你家佛祖只会看你的好戏,让你吃屁。”

香火没有力气拔菜,一使劲,就喘气,骂起菜来:“你们也欺负人啊?平时我伺候你们,你们都松松垮垮,软皮搭拉,这会儿用得着你们了,你们个个坚挺起来,倒拔你们不动了。”朝墙头上看看,说:“你倒看得下去,不出来帮我?”

那主任才不肯下来帮他,死样活气地说:“我饿得手无缚鸡之力了。”

香火闹不过他,退让说:“那你也不能闲着,这太不公平,我在外面弄吃的,你在庙里念阿弥陀佛。”

那主任说:“我是马克思主义者,我怎么会念阿弥陀佛?”

香火说:“那你就等着马克思给你送吃的来吧。”

香火弄了点菜回来,没油没盐,拿水煮了煮,吃了,那主任大喊吃不消,说:“这和尚一年到头吃个素,怎么熬得下去?”那主任怎么也想不通,晚上又饿得睡不着,吵醒香火说:“做牛做马也不能当和尚啊。”

香火说:“牛和马难道有荤腥吃吗?”

那主任说:“牛和马天生是吃草的,有草吃就满足了,人就不一样了,人天生是食肉动物,没有肉吃,人还叫人吗?”

香火说:“所以不叫人,叫个和尚嘛。”

两个有气无力有一句没一句地苦熬时日,爹一直也没来,香火实在熬不下去了,打算出去找东西,那主任说:“我得跟上你。”

香火说:“你怕我得了好吃的先吃了?”

那主任说:“那是肯定的。”

香火说:“说好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不会独享的。”

那主任不客气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香火想跟他翻脸,但肚子饿得慌,也没力气翻脸,两人爬出墙去,一同跌倒在墙脚下,腿软得站不起来,歇了半天,才有力气上路。

路上遇到一个人,朝香火看了看,说:“香火啊,你越长越像你爹了。”

那人走过后,主任仔细端详起香火来,端详了一番,忽然说:“咦,你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拍脑袋想起来了,笑道:“我这记性真好,那一年,我们一起在河上摆渡的。”

香火说:“哪一年?”

那主任说:“你生病的那一年,你爹带你去城里看病,我呢,下乡来找儿子没找着,结果都上了老四的船。”说着又拍脑袋道:“没想到遇到老相识了。”

香火偏记不起来,也拍脑袋说:“这个脑袋,是脑袋吗,我怎么没记得你是个老相识呢。”朝那主任细看了看,又奇道:“依你这么说起来,你很早以前就来太平寺找过儿子,现在怎么又来了呢?”

那主任闷头想了半天,嘀咕道:“难道是我记错了地方,来过了又来?”

香火道:“你这是鬼打墙噢。”

两个走到村口了,香火说:“要进村了,你得给我望风。”

那主任奸笑说:“原来你是打算偷偷地进村。”

香火朝远处一望,看到一家灯火还亮着,说:“那是牛可芙家,我们找二师傅去吧。”

两个人遂到牛可芙家,没敲门,仍然翻墙,好在从庙里翻出翻进练就了一些本领。牛可芙家的院墙远不如那庙墙高,易翻,两个轻轻一起,就进去了。没有动静,鸡窝里也没有一点声音,不知道有鸡没鸡。

香火踅到那有灯光的窗下朝里看,屋里只有二师傅一人。二师傅正盘腿坐在床前的蒲团上闭目念经,香火奇怪地“咦”了一声,那主任也凑上来看看,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轻声说:“你看人家房间干什么?看看灶屋就行了嘛。”

香火说:“咦,这床怎么这么小呀,二师傅这么胖,那牛可芙也不瘦,两个人怎么睡得下这小床?”

那主任坏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两夫妻睡觉,没有嫌床小的,恨不得越小越好呢。”

香火暂且放下二师傅,摸到牛可芙家灶屋,什么也没摸着,香火一气之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肚子立刻鼓胀起来,那主任撇了撇嘴,咽了口唾沫,没喝水,也没批评香火,脸色恼恼地跟在香火后面出来。

两个泄了气,也没力气翻墙了,拔了门闩就走出来,那主任问道:“再去哪家?”

香火想了想,说:“去三官家吧,他是队长,总比老百姓有点油水吧。”

那主任听说是队长,犹豫说:“换一家吧,队长一般要比老百姓难对付的。”

香火说:“我们这个队长,比老百姓好对付。”

又摸到三官家,黑灯瞎火,也没动静,香火悄悄说:“我没敢告诉你,三官家有条狗,但是奇怪了,今天居然不叫。”

那主任说:“难不成它也饿了?”

香火说:“饿了它才叫呢,它恐怕是吃饱了,撑得叫不动了。”

香火这一说,两个都咽起唾沫来,妒忌起那狗来,恨不得要和那狗抢食吃。

朝院子里一看,那条狗正躺在地上呢,倒是一点声息也没有,香火怕它蹿起来搞突然袭击,先上前“喂”了一声,还尊敬地喊了它名字:“大黑,是我,香火,你认识的。”

大黑不吭声,香火上前俯下身子仔细一瞧,惊得朝后一跳,这哪里是大黑,竟是那大黑的皮。

那主任惊道:“他们把狗杀了?”

香火说:“谁说是杀的,不定是病死的,或者被人害死的,或者自杀的。”

那主任说:“那狗为什么要自杀?”

香火说:“你就不懂了,狗忠诚,如果主人碰到困难,狗会舍身救主的。”

那主任不由打个冷战说:“你是说,三官家没吃的了,那狗自杀了,让主人家吃它?”

香火说:“我可没这么说。”

那主任说:“你们这地方,什么鬼地方,连狗都这么奇怪,别说人了。”

两个遂又退出三官家,大黑的皮躺在那里,他们惊心动魄,连狗都死了,想必三官家也没有什么再可吃的了。

那主任问:“现在再去哪家?”

香火说:“去我家。”

那主任奸笑一声道:“这才对头了,熟门熟路。”

两个踅进香火家院子,香火闭着眼睛就直奔到鸡窝,把那母鸡吓出来后,香火伸手一抓,抓到手时才知道上了他娘的当,娘必定料到他会来鸡窝里摸鸡蛋,把鸡蛋捡走了,在鸡窝的稻草堆里搁了一把图钉,香火抓了一手的鸡屎和图钉,被钉在手心里,疼得又不敢叫出声。

那主任凑上来瞧清楚了,忍住笑说:“你倒像我嘛,疼了也没叫嘛。”

香火甩掉图钉,气道:“娘,娘,你才应该改名叫个孔绝子,那孔绝子虽然叫个孔绝子,可他对孔万虎却比你对我好一百倍。”

那主任说:“你娘对你哪来如此的深仇大恨?莫非你不是他的儿子,你是抱养的,你是私生子,你是路上捡回来的?”

香火说:“呸你个乌鸦嘴,你自己儿子丢了,希望别人的儿子都不是亲生。”

那主任就不解了,说:“那你干了什么恶事惹你娘生这么大的气?”

香火气道:“我才不知道,我生下来没几天,我娘就生了我的气。”

那主任说:“为什么?”

香火说:“龙虎斗罢,我属龙,我娘属虎,雌老虎。”

两个实在无路可去,返回庙里,已是大半夜,躺下后,两个饿得辗转睡不过去,听后院“扑通”一声响,香火跳起来喊道:“小师傅回来了!”

两个爬起来急奔到后院墙脚,果然见一人影,稳稳地站在那里,也不知是跳下来没摔着,还是摔着了又已经爬起来了。

那主任急不可待上前欲拉手,那黑影却护着胸前往后退,手且不肯伸出来。

香火又道:“小师傅,是你吗?”

那黑影子说:“别拉我的手。”

香火凑近了一看,哪里是小师傅,却是村上的起毛,奇道:“起毛叔,你爬进来干什么?”

见到香火,起毛二话没说,先将护在胸前的物事小心搁在地上,起身后朝香火拜了两拜。

香火赶紧一闪,说:“你别拜我,菩萨在大殿里,你去拜他罢。”

起毛朝大殿那儿指了指,说:“我拜了它,它又不会给我做事,事情还是要你做,不如直接拜你就是。”

香火说:“你倒比和尚想得开,你要我做什么事?”

起毛说:“我娘死了,没人做法事,我娘走不了,在家里闹。”

香火说:“走不了就让她别走罢,待在家里,跟没死一样。”

起毛说:“那怎么行,那岂不是半吊子了?”停顿一下,又说:“家里小孩子也害怕的。”

那主任起先只是听着,并不说话,过一会忍不住了,哼哼冷笑说:“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

香火说:“有什么可笑的?”

起毛说:“香火,你说什么?”凑到香火跟前,细细看了看,又求他说:“香火,别装神弄鬼了,帮帮忙,跟我走一趟吧。”

香火说:“起毛叔,你干吗要舍近求远,我二师傅就在牛可芙家,你尽管找他去。”

起毛说:“你二师傅不灵了,他都睡了牛可芙,还有什么用?”

香火说:“可我看见二师傅仍在念经。”

眼见香火不怎么好说话,起毛生了气,但又顾不得生气,深知香火脾性,赶紧弯腰下去,从地上捧起先前护在胸前的那东西,原来是一个小篓子,里边搁了些鸡蛋,还有一小段腊肠,端到香火跟前,说:“香火,你看看,香火,你闻闻。”

香火不看也罢,不闻也罢,一看一闻,便来气,道:“死了人,才想起个香火来了,也知道孝敬香火了,先前我们去村里,你们个个防贼似的防我,我娘还把图钉撒在鸡窝里,有这样的娘吗?”

起毛赶紧又赔罪又解释,讨好说:“香火,香火,我可没有把图钉撒在鸡窝里,我家的鸡蛋就在鸡屁股底下,等着你去摸的,可惜你没上我家去。”

香火好歹也在那主任面前挣了点面子,接了那篓子,说:“起毛叔,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起毛恭敬地说:“听你的,全听你的,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香火拿起篓子,又翻了翻,问起毛道:“起毛叔,下边还有什么?”

起毛说:“香火,你跟我回家吗?”

香火说:“你要我自投罗网啊?我躲在庙里已经提心吊胆,你还要我送到孔万虎的虎口里去?”

起毛犯了难,问:“那我娘怎么办,她躺在门板上,不会动了,我能翻墙进来,她不能翻墙进来。”

香火说:“她到不到场一样的。”

起毛起了疑,做法事哪有不当着死人的面做的,那岂不是白做?当即问道:“死人可以不在场,谁说的?”

香火道:“菩萨说的。”

起毛仍不信,说:“我没听见菩萨说。”

香火说:“这还不简单,我们到大殿去,你去听菩萨说。”

就举了灯,往前院大殿去,那主任一脸奸笑跟在后面,且看香火怎么操盘。

到殿上,挂了灯,香火朝蒲团上一跪,拜菩萨道:“菩萨,你开个金口,你告诉这个蠢人。”

只稍稍闭了闭眼,就睁开来问道:“起毛叔,你听到了没有?”

那起毛竟说:“我听到了。”

香火还拿腔作势:“你听清楚了没有?”

起毛说:“我听清楚了。”

香火道:“现在你知道了,是菩萨说的。”

起毛点头称是,那主任却颇不以为然,明明亲眼监看了整个过程的,明明香火在活闹鬼,也明明那起毛没有听见菩萨说话,怎么事情一下子就算成功了,这些愚蠢的乡下人,着实叫人气愤。

就在前院,当着菩萨的面,摆上供桌,香火“咪哩嘛啦,阿弥陀佛”,念叨一番,起身道:“行了,起毛叔,你回吧。”

起毛深信不疑,又打后墙翻了出去,出去不如进来顺利,摔了一下,“啊唷哇”叫了一声,香火在院里听得分明,暗自庆幸他进来的时候没摔,否则鸡蛋都打碎,只好喝泥水蛋花汤了。

那主任心下十分不服,欲质疑香火,香火却懒得理睬他,拿了篓子便急着进灶屋去了。那主任也顾不上再批评香火,跟在后面急着问:“你怎么烧?你会烧吗?这么好的东西,别让你给糟蹋了。”

香火说:“不好吃你不吃就是了。”

两个一边废话一边精心烹饪,烧得喷喷香的,端上了桌,两个坐了下来,刚要举筷子叉上去,忽然听得啪啪两下响,回神一看时,手中的筷子竟被打掉在地,抬头一看,竟是那起毛神出鬼没地又站在面前了,把香火和那主任吓得一激灵。

起毛一手遮挡着食物,一手指着香火说:“你还给我。”

香火说:“咦,你干什么?”

起毛说:“骗人,香火你是骗子,我娘没有走。”

香火说:“咦,奇怪了,刚才明明是走了嘛,难道有什么丢不下的,走了又回来了?”

那主任见事情败露,责怪香火说:“你做事情也忒马虎了,人家是送佛上西天,你送人只送半路,怎么不要回头找你说话呢。”

香火赶紧说:“我倒不信,她会走了又回,待我去看看再说。”

三人一一翻墙而出,到得起毛家,见起毛娘躺在门板上,面色竟有些红润,香火说:“不会活转过来吧?”

起毛说:“你不要吓唬人,她要是诈尸,会吓死人的。”

香火闭了闭眼睛,在心里念了几遍阿弥陀佛,但事情并没有进展,香火暗自责怪说:“阿弥陀佛,平时师傅念你,你就应承他们,我念你,你为什么不应承我?你对我如此不好,我凭什么还要念叨你?”

闭了一会,睁开眼睛看看,那老娘依旧面色红润,只得再闭起来,起毛却不耐烦了,说:“香火,你果真不灵了,你二师傅睡了牛可芙,连你也不灵了。”

香火说:“谁说的,只是时辰未到而已,你让我专心再念一念罢。”

起毛却说:“不要你念了,你念了没用。”

一个要念,一个不让念,两个僵了场,那主任夹在中间,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边说话才好。过了片刻,听得外面有动静,起毛赶紧去打开门一看,却是孔万虎,带着些人手来了,进屋来站定了四下里一瞧,便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手一挥,众人便上前贴将起来。

片刻间,起毛娘躺着的这间屋子的墙上,就贴满了毛主席像和许多标语口号,满屋子腾起一股糨糊的酸馊味,还没等那几面墙壁上全刷满了,起毛娘的脸色就开始转白转青,转到最后,那脸色已经不是个脸色了,像只摔烂了的紫茄子。

起毛娘一言不发爬将起来,连奔带跑逃走了。

起毛这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说:“走了。”

孔万虎朝墙上四周一指,又拍了拍香火的肩,笑道:“小和尚,现在你顶个卵用了。”

起毛也朝香火一伸手说:“把东西还给我,我娘不是你带走的,不是菩萨带走的,是孔万虎带走的,孔万虎比你好,他才不要我的腊肉和鸡蛋。”

香火一边无赖说:“你要讨还,行啊,只要你不怕你娘又回来就行。”一边起身往外走,那主任紧紧跟上。起毛虽然生气,但好在老娘已走,家里太平就好,也懒得再与香火计较,随他去了。

逃出来的两个也不再多嘴多舌,赶紧回庙里享用去,那主任还嫌菜凉了,怪香火道:“你做事情太不地道,太不周全,叫人抓个把柄,耽搁半天,让菜都凉了。”

香火说:“就这腊肉,还是凉的有咬头,要是热乎乎软绵绵,你一吞便吞下肚去,连滋味都品不出来。”

那主任边吃着还是想不通,道:“奇了奇了,我们前去要讨,当个贼似的防范,我们不去要讨了,反而送上门来。”

香火说:“好事只此一回,就此而止了。”

这话果然又被香火说中,从此再也没人翻墙进来,主任又丧气奇怪,问香火说:“难道你们村子里不再死人了吗?难道你们村上没人再生病了吗?”

香火道:“却原来你一肚子坏水,希望我们村子里死人、希望他们生病。”

那主任坦言道:“死人也好,生病也好,那是必然的,不是我希望就会发生的,但是只要一发生了,村上个个像你那起毛叔一般,我们不是吃喝无忧了吗?”

香火叹气说:“可惜此等好事,都叫孔万虎那些画像给夺了去。”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香火(书号:12629)》

默认卷(ZC) 第八章


香火以为闭了眼睛一跳,就把一切的危险跳到墙外去了,就把自己彻底跳安全了。

哪曾料到,他这一跳,“扑”的一下,没有撞疼屁股,也没有崴了脚,却跌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面,那东西没出声,香火自己先“哇”地一声大叫起来,魂魄出窍,从压着的那软东西上滚倒在地,翻身一趴一跪,朝着那东西先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可那东西并没有声息,香火硬着头皮伸手一摸,妈呀,不仅是软的,还是热的,是个人,活的!

香火浑身像通了电似的一麻,重新趴倒在地,又咚咚磕头说:“大师傅,大师傅,我知道是你,大师傅,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那又软又热的东西仍不出声。

香火又说:“大师傅,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但是我不知道大师傅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特意回来吓唬我的吧?大师傅,我从前虽然偷懒调皮,但是你的话我还是听的,虽然我不服二师傅和小师傅,但大师傅我还是服的,你跟二师傅不一样,你跟小师傅也不一样,你是真正的和尚。二师傅不是真正的和尚,他竟然听从了孔万虎的馊主意,跟牛可芙结婚了,真丢人。他还对我不管不顾,抛下我一个人;小师傅更不是东西,为了找他爹,他不要太平寺,也不要菩萨,更不要师傅,他在你坟头上连哭也没哭。他们哪里像大师傅你这样,和和气气,生气的时候,也不过念一声阿弥陀佛,大师傅啊,应该死、应该往生的是二师傅和小师傅,不应该是你,可是你替他们往生了,他们就歹活在世上,没脸没皮,比我这香火还不如,他们都弃佛祖而去,丢下我一个人陪着佛祖,大师傅,不是我觉悟高,是你教我教得好——”

一口气拍了这么多马屁,那东西还是不做声,香火停了停,动了动脑筋,换了个说话方向,道:“大师傅,我知道你不是回来吓唬我,你是不是有什么掉不下的心事?大师傅,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未了的,你尽管告诉我,我帮你去了。”说到这儿,忽然心念一动,又想到好事了,赶紧说:“大师傅,你是不是有财产没有交代,是金银珠宝,还是现钞?你藏在哪里了?我替你挖出来保管好。”说着便又想起一事,赶紧又问:“大师傅,我埋在你那里的法来寺的那包东西是不是你吞没了?害我被小师傅和二师傅怀疑,大师傅,你吞了就吞了,我也不向你讨还了,但你要告诉我一声,不要害我吃冤枉。其实大师傅你想一想就明白了,你吞了法来寺的东西在那边也用不上,不如我多烧些锡箔给你,你把财宝给我,大家得实惠。”

那软东西仍不做声,香火猜想可能还是说得不对,觉得快没招了,挠了挠脑袋,又想起一事,说:“大师傅,众人皆说,人生一世,一为财富,二为子女,你既然不是为财宝,那是为子女?但你是和尚,你哪来的子女呢,难不成小师傅就是你的儿子?大师傅,你虽然让小师傅去找他爹,但你没告诉谁是他的爹,更没告诉谁是他的娘,害得小师傅为了找爹找娘既失了心,又失了踪,大师傅,你是不是在那边看不过去了,心疼他,你是特意回来告诉他,谁是他爹谁是他娘,是不是?可是大师傅你应该早点回来,他现在已经失踪了,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爹找娘了。”

说得又顺又溜,一个疙瘩也没打,觉得自己像快嘴快舌的说书人了,可惜那听众一点反应也没有,香火再说:“大师傅,要说晚,也不太晚,小师傅只要不投河,他早晚会要回来的,他找到爹娘会回来,找不到爹娘也会回来——”香火越说越兴奋,压低声音道:“大师傅,不如这样吧,你先告诉我谁是他爹他娘,等他回来,我再转告他。”

这一招果然灵了,那东西忽然就动弹起来了,先前任凭香火怎么大声喊大声说,他根本听不见,这会儿香火的声音憋在嗓子里,他倒听清了,“哼”一声,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哇!”

香火一听,又惊又气道:“啊呀,你不是大师傅,你吓死我了!”

那声音气呼呼说:“我还真想吓死你呢,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废话、烂话,多嘴多舌。”

香火这才知道是个活人,不是死鬼,心下镇定了些,“扑”地笑了一声,说:“你说准了,我前世里就是个恶讼师。”

那声音气道:“什么屁话!我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来这里听你放臭屁,我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好不容易找了个清静地,才睡得香,正在做梦,是个好梦,梦见了我的儿子,我正要上前喊他,你就来捣乱,把我的美梦打断了,多少年没做到这么好的梦了,你该赔我。”

香火心想:“我算得是个无赖,也没想出这么好的主意,让人赔梦,这个人是什么东西,比我还聪明?”

哪里肯服他,道:“这是我的地盘,你做梦怎么做到我这里来了?”

那人道:“你的地盘,你还不是和我一样要翻墙进来,像贼一样。”

香火说:“你也是翻进来的?难怪了,我一下来就撞上你,你是谁?干什么的?”

这个人在黑暗中翻身坐了起来,香火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他身子上气冲冲的,香火有些害怕,身子往后挪了挪,说:“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我又不是干部,不会查你的成分。”

那人天生拧巴,说:“你要我说,我偏不说,你不要我说,我还偏要告诉你,你小心,我说出来,别把你吓死才好。”

他还没说,香火已经领教了,赶紧捂了耳朵说:“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那人不理睬香火的求告,硬说:“我是陵山公墓的公墓主任,陵山公墓你知道吗?”

香火打了个寒战,说:“我听说过的,是,是一个墓地,葬死人的地方。”

那主任生气说:“你嘴巴放干净了,什么葬死人的地方?”

香火说:“难道那里葬的都是活人?”

那主任说:“这回你说对了,在我心目中,他们都活着。”

香火身上一颤,颈子一矮,说:“活的?那、那你跟他们说话吗?”

那主任说:“说,怎么不说?天天说,没一天不说。”

香火大觉异怪,结结巴巴道:“那他、他们说话的口音,是、哪里、哪里口音呢?”

那主任气壮说:“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你管得着他哪里口音吗?我告诉你,你可弄清楚了,那可不是普通的墓地,那是烈士陵园,里边睡着的都是烈士。”

香火已知这是一根比他还长的长舌,预感自己不是这死人主任的对手,不再主动攻击,退而求之说:“你既是烈士陵园的主任,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主任说:“我现在不叫主任了。”

香火说:“那叫个什么?”

那主任不:“叫个走资派。”

香火说:“走资派,你应该在烈士陵园挨批判,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主任拍了拍身子,只听“咣啷咣啷”一阵响。

香火估摸着说:“这是一串钥匙吧?”

那主任说:“我是带着钥匙逃出来的,他们要抢我的钥匙,要进陵园砸烈士的墓碑,这还了得,翻了天了!”听那蛮横凶霸的口气,好像仓皇出逃的不是他。

那主任摸索出钥匙串来,听声音好像在一把一把地摸钥匙,摸着又说:“就是这一把最要紧,烈士陵园大铁门的钥匙,没有这把钥匙,他们进不了烈士陵园。”

香火一听,就冷笑起来,说:“进不了?他们有什么地方是进不了的?他们没有钥匙,但是他们有铁锤榔头,他们开不了锁,砸了便是,便当得很。”

那主任一听,顿时哑了,也不摆弄钥匙了,愣了半天,说:“你放屁,谁敢砸烈士陵园?”

香火说:“有什么他们不敢做的,别说烈士陵园,他们连庙门都敢砸,他们连菩萨都敢敲。”

那主任说:“庙和菩萨,才不关我事,我只管对革命烈士负责。”

香火不服说:“庙和菩萨就不要有人负责了?”

那主任说:“庙是庙,烈士陵园是烈士陵园,不是一回事,不许相提并论。更何况,我和烈士相处十几年,我们都是好朋友。”

香火心里一惊,又朝那主任看一眼,小心问道:“他们到烈士陵园,不是死了才去的吗?”

那主任训斥道:“对他们说话不许用个‘死’字。”

香火赶紧说:“是往生。”

那主任更气说:“不是往生,是牺牲。”

香火道:“且不管他是往生还是牺牲,反正死也是那个,往生也是那个,牺牲也是那个,你说你是在他们那个了以后才认得他们的?”

那主任说:“那是当然。”

香火大叫起来:“那,那你是活的吗?”

那主任奸笑说:“你说呢,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个死的呢?你要是有这样的想法,我也不反对。”

香火吓出了一身冷汗,说:“我不和你说话了,我不和你说话了。”想从地上爬起来就走,可是身子沉甸甸的,居然爬不起身。心想:“完了,鬼压身了。”赶紧又朝那主任跪求说:“你饶了我吧,放我走吧,我又没死,我不想和你这样不知道死活的人待在一起。”

那主任冷笑一声说:“死有什么可怕的,我可以死,但是还没到死的时候,我得为烈士正名,他们说我的陵园里有一半以上是叛徒,我说,放你娘的臭狗屁,你爹才是叛徒,你爷爷才是叛徒。”

香火已经朝后挪去半丈余,但那主任说话太用力,唾沫星子还是喷到香火脸上。

香火说:“你怎么冲着我的脸吼,你的唾沫都喷到我脸上了,好臭。”

那主任说:“我看不清,我不知道你的脸在哪里,你身上有自来火吗?”

香火说:“没有,那边灶屋里有。”

两个这才从后墙脚的烂泥地上爬起来,摸到灶屋,点着油灯,互相看了看,那主任又笑话香火:“啊哈哈,长了个什么脸,这么长,驴脸。”

香火恼道:“你还笑话我,你长了个什么脸?”仔细了朝那主任看,却看出点名堂来了,惊道:“你,你就是,你就是那只——”

那主任道:“我就是那只青蛙。”

香火:“不对不对,你不是青蛙。”

那主任道:“咦,那天在后面的坟头上,你说我是青蛙。”

香火说:“可你明明是个人。”似乎又想着了什么事情,觉得这事情就在嘴边,就在眼前,但又觉得这事情离他很遥远,飘在半空中,让他想不着实,奇疑道:“我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主任说:“那要问你自己了。”

香火静了一静,把许多事情来来回回想了几遍,也想不起来,又怀疑说:“我从墙上掉下来,砸到你身上,你不疼吗,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主任说:“疼就一定要叫吗?”

香火说:“疼了都不叫唤,那还是活人吗?”

那主任“咯咯”怪笑一阵,说道:“乡下人就这怂样子。”

香火不服他,说道:“你不怂,你为什么要躲进菩萨庙?”

那主任说:“我有我的事情要做。”说罢又朝香火瞧了几眼,瞧熟了香火的脸面,说道:“既然我们两个要同甘共苦,我得问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香火说:“你那天在坟头上已经问过了,我也答过了,我叫香火。”

那主任说:“问你的大名。”

香火咬牙道:“我没有大名,我的大名就叫香火。”

那主任说:“奇怪了,你不愿意说你的大名?”

香火说:“你也可以不说你的大名,我就喊你主任,你就喊我香火,我们扯平了。”

那主任别扭道:“那不行,我还非要告诉你我的大名,让你欠我一个大名——”

硬是说出了自己的大名,香火虽然紧紧捂住耳朵,但那名字还是钻了进去,想抠也抠不出来了。

说了大名还不够,那主任又骄傲道:“我告诉你,你能听到我的大名,是你的福气,平时只有烈士才能听到我的大名。”

香火见他三句不离烈士,心里寒丝丝的,想赶紧打发他走,说道:“你既然要照顾你的烈士,又跑到我们庙里来干什么?”

那主任道:“你以为我喜欢庙吗,我最讨厌的就是寺庙了,可偏偏给我摊上个事情,要和寺庙打交道。”

香火说:“你和寺庙打什么交道?你以为寺庙里有什么好处给你?”

那主任道:“我才不要你的好处,我要找个人。”

香火说:“他在寺庙里吗?”

那主任说:“他应该在寺庙里。”

香火说:“他在我们太平寺里吗?”

那主任道:“我都找了十多年了,我走过了无数的寺庙,见过了无数的和尚,也没有找到他,要是他真在你们这破庙里,那真是——”

香火道:“那真是菩萨保佑。”

那主任不以为然道:“才不是菩萨保佑。”

香火又道:“那是老天保佑。”

那主任仍不满说:“跟老天也没关系——那是烈士地下有知,在帮助我呢。”

香火奇道:“你要找人,烈士也知道?”

那主任道:“那是当然,没有什么烈士不知道的。”

香火“哧”地一笑,说:“这烈士倒像是我家佛祖了。”

那主任生气道:“别拿烈士和别的什么东西比较。”

香火说:“我说的是佛祖,不是东西。”

那主任道:“佛祖也不行,佛祖也不能和烈士比。”

香火道:“你要是这么说,我要念阿弥陀佛了。”

那主任撇嘴道:“你念就是了,我又不是孙悟空,你又不是如来佛,难不成我还怕你念得我头疼了?”

香火差点给气闷过去,这话从前他常对二师傅说,怎么让这主任学得滴水不漏,他是在哪里学了去的呢?又朝那主任瞧了瞧,心下捉摸不准,往后移了一点,换过话题说:“你找什么人?”

那主任说:“我找儿子。”

香火心里一奇,说:“找儿子?你儿子多大了?”

那主任又朝香火看了看,说:“和你差不多罢,从小就丢了。”

香火还是奇,说:“你找了十多年也没有找到,还在找?”

那主任来气说:“关你什么事?只要一天找不到,我就要找下去。”

香火挖苦他道:“哪怕一百年?”

那主任牛道:“一百年算什么?一万年也不算什么。”

香火不再奇了,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说:“你真是个好爹,连我爹都不如你这个爹。”

那主任说:“你爹对你不好吗?”

香火说:“好是好,不过远不如你这么好。他还哄我来庙里当香火,嫌我吃得多,省家里一口饭。”

那主任说:“那真是不如我,我这十几年,一处一处挨着走,到一处,先住下来,找一个寺庙,进去将那些和尚一个一个看过来,不是,再走,再换一个地方,再找寺庙,再看和尚,又不对,再换一个地方。”

香火只听他“找”来“找”去,“换”来“换”去,头脑里发晕,头皮都发麻,捂了耳朵说:“别找啦,别换啦。”

那主任却对自己的“找”和“换”津津乐道,继续说:“我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情就是什么,你知道吗?”

香火说:“找你儿子罢。”

那主任道:“错,我要先找和尚。”

香火说:“既然你儿子从小就丢了,你怎么知道他当了和尚?”

那主任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尚,但是当初就是一个该死的和尚抱走了他。”那主任想到和尚气就不打一处来,看到香火也就不待见,不礼貌道:“你虽然不是和尚,只是个香火,但香火和和尚也差不多,讨厌得很,我且问你,你这庙里,有没有没爹没娘的小和尚?”

香火一拍屁股跳了起来,嚷嚷道:“哎呀呀,瞎猫抓到死老鼠,居然给你撞着了。”

那主任急吼吼问道:“你快说,我儿子是哪个,我儿子在哪里?”

香火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主任惊异地盯着香火,盯得香火全身直起鸡皮,主任“忽”地扑上前,一把抱住香火,搂得紧紧的,凑着香火的脸说:“是你?是你?”

香火气得甩开他的手,呸道:“我有爹!我才不要你这个爹,就你这看死人的走资派,我投猪胎狗胎也不要投到你家当儿子。”

那主任泄了泄气,停了一会,又鼓了鼓气道:“不是你,那是谁?”

香火说:“想必是我家小师傅罢。”

“你家小师傅,他叫个什么?”

香火想了想,又把几个师傅的法名记混了,说:“叫个,叫个,什么觉,或者觉什么吧。”

那主任说:“那不是名字,是和尚的法名吧?”

香火说:“都当了和尚了,还想要名字,有个法名就不错了。”

那主任着急着问:“那这个觉和尚,他在哪里?”

香火说:“他去找你了。”

那主任一听,大吃一惊,疑惑说:“他去找我了?他怎么会去找我?他知道我、认得我吗?”

香火撇嘴道:“你不是他爹吗,他去找爹了,不就是找你吗?管他认得不认得、知道不知道。”

那主任又问:“那他上哪儿找我去了?”

香火道:“我怎么知道,他偷偷摸摸半夜里从庙里逃走,我还以为他偷了庙里的东西呢。”见那主任发了闷,又挑逗他说:“要不,我陪你去找他,或者,我帮你去找他,找到了他,等你认了亲爹亲儿子,就感谢菩萨吧——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感谢菩萨?我告诉你,很方便,只要往菩萨跟前的功德箱里塞点钞票,塞多少呢,当然越多越好,越多菩萨越欢喜,越多——”

香火胡乱一说,倒把那迷迷糊糊的主任惊醒过来,一拍脑袋说:“嘿呀,我找他,他找我,我们等于是捉迷藏。”

香火说:“只要人在,藏得再迷也总能捉住嘛。”

那主任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话:“他如若找不到我,必定是要回来的,不如我就这里等着他。”

香火退而求其次,想这主任留下,倒也不坏,至少自己呆在这孤零零的庙里,也有个伴,便拉上那主任一道,先进自己屋子,将铺盖搬人二师傅屋里,离后窗外大师傅的坟头远一点,心里清爽些。

两个人就此在庙里躲下,灶屋剩的点粮食,只吃了两天就吃尽了,开始挨饿,那主任比香火还不经饿,才一顿没吃,就说自己两眼昏花,要晕过去了。

香火怕他晕死了,又落自己孤单一人,虽然心下并不喜欢这个人,但有他在,好歹不显孤单,死他不得,便找了楼梯翻墙出去,到院后菜地上弄点蔬菜,顺便拜一拜大师傅,希望他显显灵,到佛祖那儿给他们讨点吃的来,但拜了几回,大师傅也不吱声,佛祖更是音讯全无。

那主任垫着板凳趴在墙头上看,看到香火拜了大师傅的坟,却一无所获,嘲笑说:“拜有屁用,你家佛祖只会看你的好戏,让你吃屁。”

香火没有力气拔菜,一使劲,就喘气,骂起菜来:“你们也欺负人啊?平时我伺候你们,你们都松松垮垮,软皮搭拉,这会儿用得着你们了,你们个个坚挺起来,倒拔你们不动了。”朝墙头上看看,说:“你倒看得下去,不出来帮我?”

那主任才不肯下来帮他,死样活气地说:“我饿得手无缚鸡之力了。”

香火闹不过他,退让说:“那你也不能闲着,这太不公平,我在外面弄吃的,你在庙里念阿弥陀佛。”

那主任说:“我是马克思主义者,我怎么会念阿弥陀佛?”

香火说:“那你就等着马克思给你送吃的来吧。”

香火弄了点菜回来,没油没盐,拿水煮了煮,吃了,那主任大喊吃不消,说:“这和尚一年到头吃个素,怎么熬得下去?”那主任怎么也想不通,晚上又饿得睡不着,吵醒香火说:“做牛做马也不能当和尚啊。”

香火说:“牛和马难道有荤腥吃吗?”

那主任说:“牛和马天生是吃草的,有草吃就满足了,人就不一样了,人天生是食肉动物,没有肉吃,人还叫人吗?”

香火说:“所以不叫人,叫个和尚嘛。”

两个有气无力有一句没一句地苦熬时日,爹一直也没来,香火实在熬不下去了,打算出去找东西,那主任说:“我得跟上你。”

香火说:“你怕我得了好吃的先吃了?”

那主任说:“那是肯定的。”

香火说:“说好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不会独享的。”

那主任不客气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香火想跟他翻脸,但肚子饿得慌,也没力气翻脸,两人爬出墙去,一同跌倒在墙脚下,腿软得站不起来,歇了半天,才有力气上路。

路上遇到一个人,朝香火看了看,说:“香火啊,你越长越像你爹了。”

那人走过后,主任仔细端详起香火来,端详了一番,忽然说:“咦,你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拍脑袋想起来了,笑道:“我这记性真好,那一年,我们一起在河上摆渡的。”

香火说:“哪一年?”

那主任说:“你生病的那一年,你爹带你去城里看病,我呢,下乡来找儿子没找着,结果都上了老四的船。”说着又拍脑袋道:“没想到遇到老相识了。”

香火偏记不起来,也拍脑袋说:“这个脑袋,是脑袋吗,我怎么没记得你是个老相识呢。”朝那主任细看了看,又奇道:“依你这么说起来,你很早以前就来太平寺找过儿子,现在怎么又来了呢?”

那主任闷头想了半天,嘀咕道:“难道是我记错了地方,来过了又来?”

香火道:“你这是鬼打墙噢。”

两个走到村口了,香火说:“要进村了,你得给我望风。”

那主任奸笑说:“原来你是打算偷偷地进村。”

香火朝远处一望,看到一家灯火还亮着,说:“那是牛可芙家,我们找二师傅去吧。”

两个人遂到牛可芙家,没敲门,仍然翻墙,好在从庙里翻出翻进练就了一些本领。牛可芙家的院墙远不如那庙墙高,易翻,两个轻轻一起,就进去了。没有动静,鸡窝里也没有一点声音,不知道有鸡没鸡。

香火踅到那有灯光的窗下朝里看,屋里只有二师傅一人。二师傅正盘腿坐在床前的蒲团上闭目念经,香火奇怪地“咦”了一声,那主任也凑上来看看,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轻声说:“你看人家房间干什么?看看灶屋就行了嘛。”

香火说:“咦,这床怎么这么小呀,二师傅这么胖,那牛可芙也不瘦,两个人怎么睡得下这小床?”

那主任坏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两夫妻睡觉,没有嫌床小的,恨不得越小越好呢。”

香火暂且放下二师傅,摸到牛可芙家灶屋,什么也没摸着,香火一气之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肚子立刻鼓胀起来,那主任撇了撇嘴,咽了口唾沫,没喝水,也没批评香火,脸色恼恼地跟在香火后面出来。

两个泄了气,也没力气翻墙了,拔了门闩就走出来,那主任问道:“再去哪家?”

香火想了想,说:“去三官家吧,他是队长,总比老百姓有点油水吧。”

那主任听说是队长,犹豫说:“换一家吧,队长一般要比老百姓难对付的。”

香火说:“我们这个队长,比老百姓好对付。”

又摸到三官家,黑灯瞎火,也没动静,香火悄悄说:“我没敢告诉你,三官家有条狗,但是奇怪了,今天居然不叫。”

那主任说:“难不成它也饿了?”

香火说:“饿了它才叫呢,它恐怕是吃饱了,撑得叫不动了。”

香火这一说,两个都咽起唾沫来,妒忌起那狗来,恨不得要和那狗抢食吃。

朝院子里一看,那条狗正躺在地上呢,倒是一点声息也没有,香火怕它蹿起来搞突然袭击,先上前“喂”了一声,还尊敬地喊了它名字:“大黑,是我,香火,你认识的。”

大黑不吭声,香火上前俯下身子仔细一瞧,惊得朝后一跳,这哪里是大黑,竟是那大黑的皮。

那主任惊道:“他们把狗杀了?”

香火说:“谁说是杀的,不定是病死的,或者被人害死的,或者自杀的。”

那主任说:“那狗为什么要自杀?”

香火说:“你就不懂了,狗忠诚,如果主人碰到困难,狗会舍身救主的。”

那主任不由打个冷战说:“你是说,三官家没吃的了,那狗自杀了,让主人家吃它?”

香火说:“我可没这么说。”

那主任说:“你们这地方,什么鬼地方,连狗都这么奇怪,别说人了。”

两个遂又退出三官家,大黑的皮躺在那里,他们惊心动魄,连狗都死了,想必三官家也没有什么再可吃的了。

那主任问:“现在再去哪家?”

香火说:“去我家。”

那主任奸笑一声道:“这才对头了,熟门熟路。”

两个踅进香火家院子,香火闭着眼睛就直奔到鸡窝,把那母鸡吓出来后,香火伸手一抓,抓到手时才知道上了他娘的当,娘必定料到他会来鸡窝里摸鸡蛋,把鸡蛋捡走了,在鸡窝的稻草堆里搁了一把图钉,香火抓了一手的鸡屎和图钉,被钉在手心里,疼得又不敢叫出声。

那主任凑上来瞧清楚了,忍住笑说:“你倒像我嘛,疼了也没叫嘛。”

香火甩掉图钉,气道:“娘,娘,你才应该改名叫个孔绝子,那孔绝子虽然叫个孔绝子,可他对孔万虎却比你对我好一百倍。”

那主任说:“你娘对你哪来如此的深仇大恨?莫非你不是他的儿子,你是抱养的,你是私生子,你是路上捡回来的?”

香火说:“呸你个乌鸦嘴,你自己儿子丢了,希望别人的儿子都不是亲生。”

那主任就不解了,说:“那你干了什么恶事惹你娘生这么大的气?”

香火气道:“我才不知道,我生下来没几天,我娘就生了我的气。”

那主任说:“为什么?”

香火说:“龙虎斗罢,我属龙,我娘属虎,雌老虎。”

两个实在无路可去,返回庙里,已是大半夜,躺下后,两个饿得辗转睡不过去,听后院“扑通”一声响,香火跳起来喊道:“小师傅回来了!”

两个爬起来急奔到后院墙脚,果然见一人影,稳稳地站在那里,也不知是跳下来没摔着,还是摔着了又已经爬起来了。

那主任急不可待上前欲拉手,那黑影却护着胸前往后退,手且不肯伸出来。

香火又道:“小师傅,是你吗?”

那黑影子说:“别拉我的手。”

香火凑近了一看,哪里是小师傅,却是村上的起毛,奇道:“起毛叔,你爬进来干什么?”

见到香火,起毛二话没说,先将护在胸前的物事小心搁在地上,起身后朝香火拜了两拜。

香火赶紧一闪,说:“你别拜我,菩萨在大殿里,你去拜他罢。”

起毛朝大殿那儿指了指,说:“我拜了它,它又不会给我做事,事情还是要你做,不如直接拜你就是。”

香火说:“你倒比和尚想得开,你要我做什么事?”

起毛说:“我娘死了,没人做法事,我娘走不了,在家里闹。”

香火说:“走不了就让她别走罢,待在家里,跟没死一样。”

起毛说:“那怎么行,那岂不是半吊子了?”停顿一下,又说:“家里小孩子也害怕的。”

那主任起先只是听着,并不说话,过一会忍不住了,哼哼冷笑说:“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

香火说:“有什么可笑的?”

起毛说:“香火,你说什么?”凑到香火跟前,细细看了看,又求他说:“香火,别装神弄鬼了,帮帮忙,跟我走一趟吧。”

香火说:“起毛叔,你干吗要舍近求远,我二师傅就在牛可芙家,你尽管找他去。”

起毛说:“你二师傅不灵了,他都睡了牛可芙,还有什么用?”

香火说:“可我看见二师傅仍在念经。”

眼见香火不怎么好说话,起毛生了气,但又顾不得生气,深知香火脾性,赶紧弯腰下去,从地上捧起先前护在胸前的那东西,原来是一个小篓子,里边搁了些鸡蛋,还有一小段腊肠,端到香火跟前,说:“香火,你看看,香火,你闻闻。”

香火不看也罢,不闻也罢,一看一闻,便来气,道:“死了人,才想起个香火来了,也知道孝敬香火了,先前我们去村里,你们个个防贼似的防我,我娘还把图钉撒在鸡窝里,有这样的娘吗?”

起毛赶紧又赔罪又解释,讨好说:“香火,香火,我可没有把图钉撒在鸡窝里,我家的鸡蛋就在鸡屁股底下,等着你去摸的,可惜你没上我家去。”

香火好歹也在那主任面前挣了点面子,接了那篓子,说:“起毛叔,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起毛恭敬地说:“听你的,全听你的,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香火拿起篓子,又翻了翻,问起毛道:“起毛叔,下边还有什么?”

起毛说:“香火,你跟我回家吗?”

香火说:“你要我自投罗网啊?我躲在庙里已经提心吊胆,你还要我送到孔万虎的虎口里去?”

起毛犯了难,问:“那我娘怎么办,她躺在门板上,不会动了,我能翻墙进来,她不能翻墙进来。”

香火说:“她到不到场一样的。”

起毛起了疑,做法事哪有不当着死人的面做的,那岂不是白做?当即问道:“死人可以不在场,谁说的?”

香火道:“菩萨说的。”

起毛仍不信,说:“我没听见菩萨说。”

香火说:“这还不简单,我们到大殿去,你去听菩萨说。”

就举了灯,往前院大殿去,那主任一脸奸笑跟在后面,且看香火怎么操盘。

到殿上,挂了灯,香火朝蒲团上一跪,拜菩萨道:“菩萨,你开个金口,你告诉这个蠢人。”

只稍稍闭了闭眼,就睁开来问道:“起毛叔,你听到了没有?”

那起毛竟说:“我听到了。”

香火还拿腔作势:“你听清楚了没有?”

起毛说:“我听清楚了。”

香火道:“现在你知道了,是菩萨说的。”

起毛点头称是,那主任却颇不以为然,明明亲眼监看了整个过程的,明明香火在活闹鬼,也明明那起毛没有听见菩萨说话,怎么事情一下子就算成功了,这些愚蠢的乡下人,着实叫人气愤。

就在前院,当着菩萨的面,摆上供桌,香火“咪哩嘛啦,阿弥陀佛”,念叨一番,起身道:“行了,起毛叔,你回吧。”

起毛深信不疑,又打后墙翻了出去,出去不如进来顺利,摔了一下,“啊唷哇”叫了一声,香火在院里听得分明,暗自庆幸他进来的时候没摔,否则鸡蛋都打碎,只好喝泥水蛋花汤了。

那主任心下十分不服,欲质疑香火,香火却懒得理睬他,拿了篓子便急着进灶屋去了。那主任也顾不上再批评香火,跟在后面急着问:“你怎么烧?你会烧吗?这么好的东西,别让你给糟蹋了。”

香火说:“不好吃你不吃就是了。”

两个一边废话一边精心烹饪,烧得喷喷香的,端上了桌,两个坐了下来,刚要举筷子叉上去,忽然听得啪啪两下响,回神一看时,手中的筷子竟被打掉在地,抬头一看,竟是那起毛神出鬼没地又站在面前了,把香火和那主任吓得一激灵。

起毛一手遮挡着食物,一手指着香火说:“你还给我。”

香火说:“咦,你干什么?”

起毛说:“骗人,香火你是骗子,我娘没有走。”

香火说:“咦,奇怪了,刚才明明是走了嘛,难道有什么丢不下的,走了又回来了?”

那主任见事情败露,责怪香火说:“你做事情也忒马虎了,人家是送佛上西天,你送人只送半路,怎么不要回头找你说话呢。”

香火赶紧说:“我倒不信,她会走了又回,待我去看看再说。”

三人一一翻墙而出,到得起毛家,见起毛娘躺在门板上,面色竟有些红润,香火说:“不会活转过来吧?”

起毛说:“你不要吓唬人,她要是诈尸,会吓死人的。”

香火闭了闭眼睛,在心里念了几遍阿弥陀佛,但事情并没有进展,香火暗自责怪说:“阿弥陀佛,平时师傅念你,你就应承他们,我念你,你为什么不应承我?你对我如此不好,我凭什么还要念叨你?”

闭了一会,睁开眼睛看看,那老娘依旧面色红润,只得再闭起来,起毛却不耐烦了,说:“香火,你果真不灵了,你二师傅睡了牛可芙,连你也不灵了。”

香火说:“谁说的,只是时辰未到而已,你让我专心再念一念罢。”

起毛却说:“不要你念了,你念了没用。”

一个要念,一个不让念,两个僵了场,那主任夹在中间,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边说话才好。过了片刻,听得外面有动静,起毛赶紧去打开门一看,却是孔万虎,带着些人手来了,进屋来站定了四下里一瞧,便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手一挥,众人便上前贴将起来。

片刻间,起毛娘躺着的这间屋子的墙上,就贴满了毛主席像和许多标语口号,满屋子腾起一股糨糊的酸馊味,还没等那几面墙壁上全刷满了,起毛娘的脸色就开始转白转青,转到最后,那脸色已经不是个脸色了,像只摔烂了的紫茄子。

起毛娘一言不发爬将起来,连奔带跑逃走了。

起毛这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说:“走了。”

孔万虎朝墙上四周一指,又拍了拍香火的肩,笑道:“小和尚,现在你顶个卵用了。”

起毛也朝香火一伸手说:“把东西还给我,我娘不是你带走的,不是菩萨带走的,是孔万虎带走的,孔万虎比你好,他才不要我的腊肉和鸡蛋。”

香火一边无赖说:“你要讨还,行啊,只要你不怕你娘又回来就行。”一边起身往外走,那主任紧紧跟上。起毛虽然生气,但好在老娘已走,家里太平就好,也懒得再与香火计较,随他去了。

逃出来的两个也不再多嘴多舌,赶紧回庙里享用去,那主任还嫌菜凉了,怪香火道:“你做事情太不地道,太不周全,叫人抓个把柄,耽搁半天,让菜都凉了。”

香火说:“就这腊肉,还是凉的有咬头,要是热乎乎软绵绵,你一吞便吞下肚去,连滋味都品不出来。”

那主任边吃着还是想不通,道:“奇了奇了,我们前去要讨,当个贼似的防范,我们不去要讨了,反而送上门来。”

香火说:“好事只此一回,就此而止了。”

这话果然又被香火说中,从此再也没人翻墙进来,主任又丧气奇怪,问香火说:“难道你们村子里不再死人了吗?难道你们村上没人再生病了吗?”

香火道:“却原来你一肚子坏水,希望我们村子里死人、希望他们生病。”

那主任坦言道:“死人也好,生病也好,那是必然的,不是我希望就会发生的,但是只要一发生了,村上个个像你那起毛叔一般,我们不是吃喝无忧了吗?”

香火叹气说:“可惜此等好事,都叫孔万虎那些画像给夺了去。” 继续阅读《香火(书号:12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