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狱(书号:12612)》肖太平,曹二顺 全本小说免费看

小说:原狱(书号:12612) 小说:其他小说 作者:肖太平 简介:简介:在一片古老的土地上,一帮失败的起义者为逃避官府追捕,匿入山野,在土窑下挖煤为生
残酷而充斥着血泪的原始积累由此开始,不蓄私银的传统消失了,同仇敌忾的精神崩溃了,以金钱为基础的新秩序,在一场场火并与厮杀中建立起来
于是,也有了这块土地的繁荣“娼盛”
女人的卖淫事业应运而生,同是妓女出身的两代鸨母伴着脂粉和血腥,明争暗斗,其原始积累的残酷程度丝毫不亚于煤窑
金钱的气息充斥在每一丝空气中,“妓院里滋生着年轻女人的梦想,煤窑下沸腾着青壮男儿的热血”
角色:肖太平,曹二顺 原狱(书号:12612)

《原狱(书号:12612)》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默认卷(ZC) 第一章


到了大漠河边,形同丐帮的队伍再也走不动了。男人们见着河水眼睛全亮了,一个个卸下身上的破包袱肩上的烂挑子,跳到河里去洗脸喝水。女人和孩子也跟着男人们往河下跑,水葫芦流星一样飞到河里,溅出片片飞旋的水花。河里的划水声,河滩上的脚步声和大呼小叫的喧闹声,肆无忌惮地响着,伴着八月的夕阳,泻满了同治七年的大漠河滩。

老团总就是在这一片骤起的喧闹声中倒下的。

二团总肖太平立在河堤上歇脚擦汗时看到,载着老团总的独轮车爬上堤时不知因啥摇晃了一下,老团总软软地从车上滑落下来。独轮车一边坐着老团总,一边装着铺盖家什,老团总滑下来使车子失却了平衡,把推车的曹二顺闪了一下。前边拉车的肖太忠不知道,仍背着纤绳木然往前走着,便把一头沉的独轮车拉翻了。

肖太平骂着肖太忠,连忙跑过去搀扶老团总。那当儿,老团总还不像要死的样子。

老头儿勾头趴在地上,昏花的老眼不看堤下的大漠河,也不管河里弟兄们造出的响动,极是困惑地看着距自己鼻尖不到尺余的地面,嘴角抽搐着,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肖太平扶老团总在地上坐起时,老团总才抖颤着大手,抓起一把灰黑的渣土在鼻下嗅着,嘴里咕噜了一句:“不……不是土哩。”

这就引起了肖太平的注意。

肖太平看到,老团总所说的那不是土的土,顺着大漠河堤铺展着一条灰黑的路道。路道上有同样黑乎乎的牛车、马车在“吱吱呀呀”地行走。远处近处的旷野上,艾蒿丛生,几达人深,颇有一种史前的景象。行在路道上的牛车、马车如同行在丛林中一般。时有三五成群的力夫从旷野深处的小道里钻出来,携着一身黑乎乎的炭灰走向西面一个浓荫掩映的村落……

老团总一生好奇,在生命的末路上,又一次表现出了自己非凡的好奇之心。

看着面前景象,老团总很吃力地对二团总肖太平说:“记……记下来,时同治七年八月,吾……吾曹团部众家眷凡三百逾四人,昨出旧年县,今夕徙……徙入漠河境,沿途景象颇异。于路道上见……见黑人来去,不知操何营生?尤怪者覆地之土也,灰黑如渣,似土非土,似石非石,竟为何物?待……待考之!”

肖太平没去记载这寻常的事物,笑了笑,对老团总说:“老舅,您老人家别考了,我知道的,咱现在已到了漠河窑区。一年前,我和一帮弟兄被官军追得急慌时,到窑下躲过几日,对窑区的事也算熟哩。这过往黑人都是在窑下挖炭的窑夫,这似土非土的东西是矸石渣,挖炭时挖出的,铺路道最好,下雨不粘脚。老舅啊,这窑区倒是个好地方哩,混口饭吃容易,官军来剿时也能往窑下藏哩!”

老团总“哦”了一声,有了点精气神。老头儿让二团总肖太平和儿子曹二顺把自己扶起来,挪到了堤上的一棵老槐树底坐下,再次打量起面前的这片天地。

细细打量下来,老团总大约是满意的。旷漠多艾草,极目少人迹,况且又有活人的煤窑,正是落难英雄们暂时落脚的好地方啊!于是,老团总稍一沉吟,对肖太平交待说:“那……那咱就在这里避一避吧,待歇息过来,再……再赶路。”

在同治七年八月的大漠河畔,老团总还是想着要继续赶路的,至于要赶到哪里去?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北方的老家是不能再回了,那里已被征伐的官军夷为平地,村村过火,人人过刀,回去死路一条。大势也不好,东西两路捻子都败亡了,再也没有哪个王能收容他们。他们这支曾隶属于西路捻军的曹团已在一年前舍弃了刀枪,卖光了战马,只谋求一个简单的目的:避开官军的追剿活下去。

当晚,曹团男女老少以老团总依据的这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为中心,在大漠河畔的一片荒坡地上安营扎寨,支窝做饭。饭烧好,肖太平给老团总送饭时,老团总已起不来了,眼神飘忽迷离,口中只有呼出之气,几无吸入之气。

老团总英雄盖世,历经恶战无数,身上伤痕累累,逃难途中又无药可用,胸前和腰后的伤口早已化脓生蛆,自然逃不过一死。然而,对死在这片黑土覆地的窑区,老团总耿耿于怀。躺在老槐树下的一张破草席上,老团总干枯的手臂抬了抬,指着从槐树枝叶间隙里漏下来的同治七年的零碎星光,对聚在身边的肖太平和最后一个活着的儿子曹二顺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们别……别把我埋……埋在这!你们回家,要……要带上我一起回,这里的土不……不是土……”

老团总故去的这夜,成了一个历史性的日子。后来大家才知道,这个日子竟是曹团弟兄告别颠沛流离的反叛生涯,转入平和安居生活的一条分界线哩。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让官军闻风丧胆的西路捻军的曹团突然消失了,一群来路不明的窑夫出现了。这也成了嗣后曹肖两大家族子孙们回顾家族历史的一条重要线索。

这夜,大漠河在皎月星空下静静地流淌,两岸丛生的芦苇伴着夏夜的轻风沙沙作响。河边蛙鸣此起彼伏,聒噪之声不绝于耳,映衬得天地间一派平和。空气中飘荡着的潮湿的河腥味和泥土野花的芳香味,更使这份平和显得异常真实。

二团总肖太平凝立于老团总的遗体旁,突然间生出了顿悟:人生一世,实以自然平和最为可贵哩。他们这支家族部属在经过多年的流血躁动之后,现在也该归复山野,去谋取自身的那份平和了。浴血苦战是一生,平平和和也是一生,聪明人还是应该于平平和和中获取自身那份生存权的。老团总如果早知道这一点,就不会在八年中送掉四个儿子的性命,自己最终也倒在这块黑土地上了……

在大漠河畔掩埋了老团总,二团总肖太平白日黑夜地沿着大漠河转悠,察看旷野上耸着的一座座煤窑,设想着把属下曹团团丁变成下窑窑夫的可能性。

看来是很有可能的,曹团残部扎营住下来只几天,桥头镇上李家窑和王家窑的窑主、柜头就纷纷过来了,想招请团里的弟兄下窑挖煤。这地方本来就人烟稀少,加上经年大乱刚过,煤窑又都是新开的,力夫严重不足,工价便高,让不少弟兄动了心。弟兄们私下都和肖太平说,老这么躲着官军到处奔逃也不是根本的办法,倒不如就地扎根,到煤窑上去挖煤了,既躲了官家,又能混口饱饭吃。

这也正是肖太平的想法。于是,肖太平按老团总立团时定下的规矩,对此等大事进行全团公议。公议的结果不出意料,大多数弟兄都不愿再四处逃了,赞成留下。肖太平便顺着大多数弟兄的意思,把老团总在此歇脚的计划,变成了就地扎根的计划。并公议决定一举分光了曹团多年攒下的尚未用完的几百两公积银。

分配曹团公积银时,肖太平想到了属于曹家的偌大份额。

肖太平对自己老婆曹月娥说:“公议已定,曹团就要散了,团里的公积银一分,日后大家就得到窑下独自谋生了,别人我不担心,倒是为你二哥担心呢!”

曹月娥说:“就是,二哥老实巴结的!可还有咱呢,咱不能扔下他不管吧?”

肖太平说:“那是。所以我就想和你商量,二哥那份银子不分给他了,就存在咱们这算了,还有你爹和你那几个兄弟哥的恤金,也都存在咱们这儿吧!”

立团起事之初,老团总就为曹团立过规矩:曹团弟兄同生共死,皆不得自蓄私财。对团里的弟兄,伤养死葬负责到底。凡战死阵上的弟兄,都有一笔恤金。

曹月娥说:“只要你能对得起二哥,我就随你。不过咱一家分了这么多,好不好呀?都是一起上阵打杀出来的生死弟兄,爹一死,咱就这么做,人家会不会骂咱呀?”

肖太平说:“谁骂?咱分得多,说明咱曹家出的力大。我老舅自己和一门四子都死于官军刀枪之下,这份恤银还不该拿么?再说咱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太平天国和东西两路捻军的大汉国都被官家剿绝了,咱们也得活命呀,是不是?”

曹月娥认为肖太平说得在理,也就不做声了。

肖太平又把曹二顺拉到自家窝棚里,和曹二顺谈扯这事。

曹二顺听了半天没说话,两眼只盯着自家妹妹曹月娥看。

曹月娥解释说:“……二哥,太平这么着是为你好哩。你这人太老实,又做不成个啥事,倒不如傍着我们过,相互也有个靠头。”

肖太平也说:“二哥,在这儿安定下来以后,得空我就带你四处走走,找到合适的女人给你娶过来。到那时,有嫂嫂替你管着家,我们也就随你的便了。”

曹二顺这才问了句:“那……那咱再不走了?”

肖太平反问:“走?还走到哪去啊?”

曹二顺说:“回家呀。爹……爹说了,他……他要回家哩!”

肖太平叹了口气:“唉,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呀!”

曹二顺摇头:“爹……爹说了,这……这里的土不是土……”

肖太平说:“我说这里的土就是土,它能活人!”

曹二顺落泪了,咕噜着强调:“爹……爹说了,要……要咱带他回家哩!”

肖太平手一摆:“你别说了,现在不行!咱得先避过追剿的风头!等过上几年,这个,路上太平了,官军不再剿咱了,咱走时就把爹一起带回家……”

曹二顺抬起泪脸问:“真的?”

肖太平点了头:“真的,他是你爹,也是我老舅,还是我丈人嘛!”

曹二顺絮絮叨叨地说:“那……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人没本事,干啥都不行,这么多年从未给爹帮过啥大忙,爹临终时就……就托付我这么一件事,我……我要是再办不成,那……那不成孽子了么?妹,你……你说呢?”

曹月娥红着眼圈点了点头:“倒也是哩。”

曹二顺说:“只要往后能把爹带着一起回老家,别的事都依着你们吧!”

……

这次分配,终结了一个鲜血和生命铸就的公义时代。曹团历年公积结余下来的五百多两银子,经银钱师爷曹复礼的手,分配到了各家各户每个弟兄手里,人均不到二两。肖太平占着曹家死去和活着的六个人份额,再加上自己和曹月娥的份额,共计分得十五两二分三厘纹银和一口铁锅,成了曹团中最富有的男人。

除却占有了曹二顺和曹家的份额外,应该说,这最后的分配还是公道的。精明过人的肖太平,在同治七年八月,也只是精明到占下曹家的便宜,最早有了金钱意识而已。至于在这片黑土地上开窑做窑主,挣下一片黑炭白银堆起的偌大江山,并使得曹肖两姓家族几代人在嗣后百年的风风雨雨中和这片黑土地溶为一体,肖太平可真没想到。

老实巴结的曹二顺就更没有这种预见将来的目光了。在这决定未来几代人命运的重要历史关头,曹二顺的思维仍停留在不蓄私财的曹团中。望着肖太平分到手中的十五两二分三厘纹银,曹二顺还以为这又是一次弟兄之间的过手,他日后的一切依然会像往常在曹团中一样,有饭吃,有衣穿,一切都用不着自己操心哩!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原狱(书号:12612)》

默认卷(ZC) 第二章


曹肖两姓弟兄在大漠河畔刚落脚时没啥高低贵贱的差别。最早的房屋全是土墙草顶,没一间青石瓦屋。这个新建的移民村距漠河县的桥头镇不到五里地,当时还没村名,桥头镇上的人就称它为侉子坡。还纷纷打探,这帮口音怪异的侉子是从哪来的?肖太平便教两姓弟兄编出口径一致的故事说,他们是因着黄河决口,遭了水灾,全村被淹,家园陷入河底,才千里辗转流落到此的。桥头镇人便信了,便唏嘘不已——同治七年的桥头镇人不但轻信,还很有同情心哩。

桥头镇上的无赖王大肚皮却不知悲天悯人,以为来了敲诈的机会,自称是河下这片荒坡的主人,带着一帮痞子来坡上闹事。曹团的弟兄先还客气,要王大肚皮拿出凭据。王大肚皮拿不出凭据,却撒开手脚放赖。肖太平气了,反叛本性爆发,一声号令,弟兄们拿出了捻党余威,一阵拳脚棍棒把王大肚皮和那帮无赖全打了回去。王大肚皮吃了亏,马上跑到漠河城里向荒坡的真正主人——白家窑窑主白二先生禀报,要白二先生去认地。白二先生那当儿正为窑上的力夫不足而发愁呢,得了王大肚皮的禀报,才知道来了这批侉子,就从漠河城里急急赶来了。

侉子坡最先见到白二先生的是曹二顺。

白二先生光临侉子坡的那个历史性的上午,曹二顺正满身大汗,为自己和肖太平的三间土屋苫草顶。骑在屋山上,曹二顺居高临下,就第一个看到了坐在无顶小轿上的白二先生和正往坡上走的白家账房、窑掌柜一干人等。曹二顺看那阵势,就揣摩着这群人非同凡响,以为是官府的捕快差人。曹二顺本能地一阵心慌,没和在房下递草把、和泥浆的肖太平打声招呼,便“吱溜”一声滑下了土墙。

正干活的肖太平不明就里,瞅了曹二顺一眼,问:“咋了,二哥?”

曹二顺向坡下指了指:“喏,太平,你……你看!”

肖太平便也看到了来认地的白二先生一行。不远的半坡上,那白二先生伸出白白胖胖的手撩开蓝布轿帘,正从轿里钻出来,笑眯眯地往坡上看呢。一边看一边用手上托着的水烟杆四下里指指点点,那架式就像主人家在指点自己的家当。

肖太平仍未想到白二先生是来认领自己的荒坡地了,还以为又是哪个窑主要到坡上招人下窑,便没理睬,努了努嘴,示意曹二顺重新上墙,把草顶苫完。

曹二顺便又踩着垫物爬上了屋山。

白二先生就这样被肖太平忽略了。

待得肖太平再见到白二先生时,白二先生已碰到了麻烦:来认地的白二先生被照例不认账的曹团弟兄围住了,在坡上的老槐树下动弹不得。白二先生和一干人等便于无奈之中大喊大叫。这喊叫声惊动了肖太平,肖太平甩下屋山上的曹二顺不管,独自循着白二先生洪亮的喊叫声,到了老槐树下。

见肖太平来了,弟兄们纷纷让开了一条道。

这样,肖太平就在曹团兄弟的簇拥下,出现在白二先生面前了。

肖太平一脸威严地问面前的弟兄们:“出了啥事?”

肖太平的弟弟肖太忠指着白二先生气咻咻地说:“哥,又来了个认地的!这家伙说,咱垒屋的这块坡地是他去年买下的窑地!哎,你看他是不是活腻了?”

被围困的白二先生这才发现肖太平是这帮侉子的头目,便瞄上了肖太平,冲着肖太平抱拳行礼说:“哎,哎,这位当家的弟兄,我说这块坡地是我的,那可不是乱说,我是有地契文书的!我今日到这儿来,也不是一定要赶你们走,只是想和诸位见个面,认识一下嘛!认识了,啥事不好商量呢?是不是?”

白二先生身边的窑掌柜章三爷马上向肖太平介绍:“这位侉爷,你们可是不知道我们白二先生哩!白二先生是我们漠河县最最有名的大善人!他老人家今日来看看大家,确是一番好意哩!”

白二先生带来的老管家也从白二先生身后凑过来,用瘦而长的手指蘸着口水,把契册翻开了,展出发黄的地契让肖太平看:“看吧,这是不是白家的地!”

肖太平不用看老管家手里的地契,心里已多少明白了,这块坡地看来是有主的。白二先生体体面面,不是王大肚皮一类无赖人物,断不会凭空跑来放赖的,因此必得以礼相待。于是,肖太平便向白二先生拱了拱手说:“白先生,这块坡地既是您的,我们立马走人就是,这么大个漠河县,总能找个地方栖身的!”

白二先生笑着说:“不必,这倒不必!你们的事我有所耳闻,你们本是遭灾逃难到这来的,借我一块荒地落下一脚,真是不值一提!况且这些草屋你们又大都盖好了,我要硬赶你们,像什么样子?不把我的名声败坏完了?我在这里把话说明了,这块坡地是我买下的窑地,只想日后挖地下的炭,并不想种啥,你们只管用,先用三年吧!三年以后,我要真挖这地下的炭了,咱再商量咋办吧!”

肖太平认为,三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若是这地方不好活人,没准三年后他们便走人了。肖太平便代表曹团弟兄向白二先生道了谢,还给白二先生作了个恭敬的大揖,说:“既借了白先生一块宝地,日后就要多多拜托白先生了!”

那日,肖太平已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将来势必要和这位白二先生发生点什么联系,至于是什么联系,他一时说不清。肖太平可没想到,这位白二先生会是个从根本上改变他命运的人。

地的事不谈了,白二先生很自然地谈起了他的白家煤窑。立在老槐树下,看着坡上坡下那么多青壮男人,白二先生就像看到了一圈的好牲口。白二先生很是亲切地在一些弟兄健壮的肩背上摸捏着,两只细小的眼睛明亮无比:“……好,好,都是好后生哩!”

肖太平不知白二先生的意思,目光困惑地看着白二先生。

白二先生笑眯眯地对肖太平说:“……你们这帮弟兄初来乍到,整治荒地一时也没收成,犯难了不?这个忙我就得帮了,谁叫你们住到了我这片坡地上了呢?我不帮你们,谁还会来帮你们呀?!”

肖太平试探问:“先生的意思是……”

白二先生把托在手上的水烟袋向面前的弟兄指了指:“我的意思呀,叫你们这些弟兄都到我们白家窑下窑去吧,填饱肚子不是问题!”

肖太平不知道白二先生的真心思,还以为白二先生真想为曹团弟兄帮忙,便说:“多谢先生一番美意,下窑的事倒不愁,李家窑李五爷和王家窑王大爷都派人来过了,好些弟兄已经跟他们干了哩。”

白二先生一怔,脸挂了下来:“哎,这么说,我……我还来晚了?”转而埋怨窑掌柜章三爷,“这些侉子弟兄到坡上都快一个月了,你咋不过来看看?要不是王大肚皮跑来说,我还不知道!在咱地界上,还让他们李家王家占了先!”

窑掌柜章三爷讷讷地说:“窑上的事太多,兄弟……兄弟一时没顾得过来……”

肖太平这才看出,白二先生是想让曹团的弟兄下他的白家窑的,忙说:“也不是所有弟兄都去了李家窑、王家窑的,还有些弟兄可以到先生窑上去做哩!”

白二先生点了点头,脸色仍不好看。

章三爷这才明说了:“我说各位爷啊,你们既住在了白二先生的窑地上,得了老白家的恩惠,咋好去下别家的窑呢?都得到我们白家窑上去做才好呢!”

肖太平看看身边的弟兄,又看看章三爷和白二先生,吞吞吐吐地说:“这……这得和弟兄们商量哩!李家窑、王家窑对弟兄们都不赖,窑上管中午饭,一天还给四升新高粱……”

白二先生小眼睛一亮,当场问章三爷:“哎,咱窑上给多少高粱啊?”

章三爷说:“一样的,桥头镇上三家小窑都是这个价。”又说,“先生,你忘了?年前咱和李家窑、王家窑一起立过规矩的,同业同价,不能独自拉抬哩。”

白二先生想了想,把油黑的大辫子一甩,决断说:“这些侉子弟兄不是寻常窑夫,人家是在老家遭了灾流落到咱地界上的,咱得帮人家一把嘛!这样,凡是到咱白家窑下窑的,咱要管两顿饭,一天再给……给五升高粱,就这么定了!”

章三爷一怔,有些为难:“这好么?只怕……只怕李家、王家不高兴呢!”

白二先生眼皮一翻:“有啥话叫他们到漠河县城找我说好了。”

这结果是肖太平和曹团的弟兄都没想到的,肖太平和身边的弟兄都为白二先生的仁慈的下窑条件感动了,不少弟兄当场表示要到白家窑效力。

原想好好教训一下白二先生的肖太忠,这时却说:“……白先生,不说您老管两顿饭,还给五升高粱,就是和李家窑、王家窑一样,我们也下您老的窑!为啥?就为着先生您的义气!”

这一来,白二先生很满意,他的煤窑因为这帮北方侉子的到来,再不怕力夫不足了——在白二先生看来,这帮来路不明的侉子简直就是老天爷给他送上门来的一群牲口,他不把他们抓到手上尽力驱役他们,实是暴殄天物。

这一天,曹团的弟兄们也很满意,他们不但获得了这块坡地的栖身权,还获得了仁慈开通的白二先生仁慈无比的下窑待遇。

最为满意的还是肖太平。肖太平在获得了白二先生公开的许诺之后,又在独自送别白二先生时,获得了白二先生私下的许诺。

白二先生在坡下大道边上,临上轿了,才颇有意味地对肖太平感叹说:“老弟,咱桥头镇可是个好地方呀,地上长庄稼,地下有黑炭,只要有本事,不愁没饭吃,也不愁发不了家哩!”面孔转向章三爷,白二先生又说:“哎,前年关外来了个李黑脸——就是现在李家窑的李五爷,来的时候吊蛋精光,这不到二年就发了吧?”

窑掌柜章三爷会意说:“可不是发了?发大势了,两年赚了几千两白花花的银子,盖了一片大瓦屋,还娶了二桥村张茶壶的闺女做了老婆……”

肖太平心活动了,知道白二先生和章三爷话里有话,就眼巴巴地看着白二先生,等着白二先生进一步指点。

白二先生微笑着,用圆鼓鼓的手指点了点肖太平的脑袋说:“老弟,好好干,你能发。我看得出,你这人不一般,服众哩!那些侉子弟兄都听你的,对不对?”

肖太平点点头,本想说,我是他们二团总哩!他们不听我的还能听谁的?可终是没敢说,怕一说出来惊闪了白二先生和章三爷,也坏了自己和弟兄们在此扎根的大计。公议散伙那日,肖太平就领着弟兄们对着青天绿地发了血誓,从今往后,任谁都不能再提捻乱中的曹团,敢提的,杀无赦!于是,肖太平只说:“这些逃难弟兄们听我的,我就听先生您的,您说啥是啥。往后还得请先生多照应哩!”

白二先生拍着肖太平的肩头说:“好说,好说!老弟,你先把坡上的弟兄都给我弄到白家窑来下窑吧!全给我掇弄来,李家窑、王家窑一个人都别去。只要你老弟能把手下的弟兄都弄到我的窑上下窑,我就给你发三份的窑饷!日后干好了,我就请你包上一座炭窑,让你大把、大把地赚银子!”说到大把、大把地赚银子,白二先生两只白手向自己怀里扒搂着,做了一个夸张而诱人的手势。

这就在肖太平心里第一次种下了野心的种子。肖太平由此而知道了包窑这码事。许多年后回忆起来,肖太平还真切地记着白二先生扒搂银子的夸张手势,和自己在那一刻的亢奋心情。

盯着白二先生晃动在轿前的笑脸,肖太平很想向白二先生表一番忠心,甚至还想把自己已有的那点家底——解散曹团时分得的十五两银子亮出来,向白二先生讨教一下该如何让这注小银子生出一注大银子?然而,因着对白二先生的真诚敬仰和内心里无比的亢奋,前捻党首领肖太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里一急,腿弯一软,对着白二先生直直跪下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原狱(书号:12612)》

默认卷(ZC) 第三章


曹二顺跟着肖太平和曹团弟兄到白家窑下窑,是在白二先生光临侉子坡后的第三天。

那天的情形曹二顺记得很清楚。天还透黑哩,肖太平就把他叫起来了,要他满坡去吆喝人。把吆喝起的弟兄领着往白家窑走时,东边的天际才有一抹白。到了白家窑上,天算是亮透了,弟兄们就在窑上口的账房上了名,各自领了工牌。

白二先生说话算数,真就管两顿饭呢!凭手上的工牌,窑掌柜章三爷让窑上的人给弟兄们每人发了一个粗磁大海碗,一人一碗高粱米热粥,外带两个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玉米煎饼。下饭的咸菜疙瘩是用大瓦盆装的,满满一大盆,都切成了丝,摆在大席棚下,随便大家吃。那阵势有点像大户人家办婚嫁喜事,怪热闹的。

曹二顺素常不喜欢凑热闹,领了一碗粥和两个煎饼,抓了一把咸菜丝,就避到大席棚后的一辆木车上坐了下来。开初只顾吃,并没留意周围的风景人物,也没注意到响在身旁的风箱声。只是吃到末了,让最后一口煎饼就着咸菜丝滑下了肚,曹二顺才觉着有点渴——不要钱的咸菜丝吃得太多,又不知窑下有没有水喝,便想起找水。

这就看到了大妮。

大妮在距曹二顺不到五步开外的地方,帮一个辫发花白的老铁匠伺弄一盘红炉,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抓着个水瓢在喝水。

这是曹二顺第一次看到大妮,看到的是大妮单薄的背影。那背影决不像一个年轻女子,倒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曹二顺便以为大妮是那个老铁匠的儿子,或是徒弟,就走过去,拍了拍大妮的肩头说:“哎,兄弟,给口水喝!”

大妮一惊,手中的水瓢差点儿掉到了地上。

曹二顺忙将大妮手中的水瓢捧住了,往自己碗里倒了半碗水。

倒水时,曹二顺才发现,大妮不是个“兄弟”,却是个瘦小的女人。年纪一下子看不出,像似十几岁,又像似二十几岁。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老蓝色土布褂子,胸脯鼓鼓的。饥黄的脸仰着,两只俊美而困惑的大眼盯着他,嘴里还发出咦咦呀呀的怪声。

曹二顺觉得自己拍了一个女人的肩膀,有点失礼了,挺不好意思地直向大妮赔不是,好像还尊称了大妮一声“大姐”。

正拨弄炉火的老铁匠,抬头看了曹二顺一眼说:“我外甥女是个哑巴,不能和你扯哩!”说罢,老铁匠对大妮做了个手势,要大妮好生拉风箱。大妮又“呼哧呼哧”地拉起了风箱,还笑笑地指着身边的水桶,示意曹二顺多舀点水。曹二顺肚里已装得比较饱满,并不需要水了,可碍着大妮的盛情,还是鬼使神差地舀了半瓢水,拼命牛饮下去……

这就是曹二顺和未来的老婆大妮第一次见面的全过程。缘份是水,情形也平淡如水,没有任何传奇色彩。曹二顺那时根本不知道哑巴大妮名声不好,更不知道她舅舅老铁匠也夜夜乱伦操弄她哩。后来窑上的柜头摇起了铃,弟兄们都领了煤镐、铁铣下窑了,曹二顺才慢吞吞地放下水瓢去了窑口。赶到窑口时,弟兄们差不多都走完了。

在窑口,曹二顺先见了妹夫肖太平,后见了满脸大胡子的章三爷。

肖太平指着曹二顺,悄悄地对章三爷说:“……三爷,这位是我内兄,您老看看,是不是能……能分个轻巧一点的活给他干干?”

章三爷在白二先生面前乖得像孙子,在弟兄们面前却凶得很,才不买前二团总肖太平的账哩。章三爷像打量啥稀罕物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肖太平好半天,才把牛眼一瞪,说:“想轻巧都回家搂老婆去,白家窑没啥轻巧活!”说毕,扔了一个满是湿炭渣的破煤筐给曹二顺,又扔了一个给肖太平,“你们都去背煤吧!”

这让肖太平吃了一惊。

曹二顺后来才知道,那日肖太平原没打算下窑。肖太平以为只要把曹团弟兄都从李家窑、王家窑弄到白家窑来下窑,把弟兄们给管好了,不闹事,就算替白二先生尽到了责,就能理所当然地拿那三份的窑饷,日后还能替白二先生包窑。

肖太平可没想到,头一天就会被章三爷搞个下马威!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肖太平只一愣,便把身后粗且长的黑辫子盘到脖子上,把地上的背筐拾起了,阴着脸,拍了拍曹二顺的肩膀说:“二哥,咱走!”

曹二顺并不知道白二先生给肖太平私下的许诺,自然感受不到肖太平的那份委屈,便老老实实跟着肖太平顺着伸入地下的斜井,一步一滑地往炭窑下走。

初到窑下,曹二顺觉得有点像乡下老家的地窖。窑顶窑帮四处都是黄土,不是很吓人的样子。可越往下走,越觉得气闷,就感到有点吓人了。手上的豆油灯鬼火一样跳动着,照不出五尺远。四处还都是水,窑顶上哗哗落着,脚下呼呼淌着,走在前面的肖太平一不留神,就摔了一跤。再用油灯照着四下里一看,黄土早不见了。发霉的木柱、木梁支起了一片黑乎乎的天地,满眼都是那种不是土的东西。回转身再往上看,窑口已变得很小很虚,像一轮挂在天上的薄月。

曹二顺心里怯了,对肖太平说:“这……这窑多深呀,怪……怪怕人哩!”

肖太平恶声恶气的:“怕啥怕?老子……老子就要在这里挣下一片江山!”

这话里隐藏的一种凶狠的野心,曹二顺是听不懂的。

曹二顺却以为听懂,愣了一下,说:“也……也是哩!种地再好,也没这下窑发得快。人家窑上管咱两顿饭,那一天五升高粱就是净赚。这一天五升,一年就是一百八十斗,十八石。这可是咱老家七八亩地的收成哩!这样干个三五年,还不就挣下个几亩地的江山了……”

肖太平又冲着曹二顺吼道:“一年十八石,你老婆孩子一家老小就不吃不喝了?!都把脖子扎起来呀?!”

曹二顺这才看出肖太平心情不好,就不和肖太平争了,心里却仍是不服的。

往窑上背第一筐煤时,曹二顺又在心里悄悄算起了账:就算日后他讨上了老婆,再生几个娃儿,一年肯定也吃不了十八石高粱么!粮食哪能可劲吃?总得加上一些糠菜的。那么再不济,有个五到八年,他几亩地的江山也挣下了……

这么一想,窑口高悬的月亮变成了火热的太阳,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希望的光芒照射得曹二顺浑身是劲,曹二顺渐渐地也就不觉得怕了……

背完第五十三筐煤,曹二顺和肖太平一帮背煤的弟兄在地上窑口吃了饭。刨煤、装煤的弟兄不能上窑,就在窑下吃。地面上吃饭的弟兄一下子少了许多,显得有些冷清了。

因为第一天就背煤,因为背煤而在窑上吃中饭,曹二顺就再次看到了大妮。

大妮还在炉前拉风箱,早上洗净的脸已满是烟尘。盘着花白辫子的老铁匠手持火钳钳着一只只煤镐“叮叮当当”地在铁砧上打,火星直往大妮身旁溅。曹二顺就没来由地替大妮担忧起来,心想,万一火星落到大妮脸上,不就破了大妮的相了么?大妮虽说是个哑巴,可面孔挺俊俏的……

曹二顺嘴里含着半口煎饼,痴痴地盯着大妮看,让一个叫钱串子的当地窑工发现了。

钱串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曹二顺,说:“……哎,看上这小女人了是不是?伙计,你只要给她铁匠舅舅五升高粱的钱,她就让你日一回,你日不日?”

曹二顺忙把自己的目光从大妮身上收回来,对着钱串子直摇头。

钱串子以为曹二顺没看上大妮,又缀弄说:“你要嫌这哑女人不好,咱天黑到桥头镇上的三孔桥去,日花船上的姑娘好么?不过价码贵了点,日一次得……得两三天的窑饷哩!”

曹二顺心里狂跳不已,脸上慌乱得很,不知所措地看着钱串子,再次摇起了自己的大头。

“那……那咱晚上打牌,打牌好不好?输赢也不大,也就是一两天的窑饷罢了,赢了你拿走,输了先欠着也成。”

曹二顺还是摇头。

钱串子不高兴了,指着曹二顺的额头说:“你这人真没劲,不日女人又不打牌,哪天在窑下砸死了亏不亏呀?”

这情形让坐在一边炭堆上吃饭的肖太平看见了。

肖太平走过来,拉走了曹二顺。

下午再下窑时,曹二顺春心晃动了。花船上的金贵姑娘不敢多想,窑口的大妮却老在心里装着,好几次想对一起背煤的钱串子说,他就贴上这五升高粱,和大妮日一回——反正他又没家没口的,赚下这些高粱也没用。在煤窝里装煤时,钱串子就在跟前,曹二顺几乎想说那句“我要日了……”

偏巧肖太平过来了,没头没脑地对曹二顺说了句:“二哥,人活一世总要立个大志向!”

这就让曹二顺警醒了。

曹二顺又按照自己的思路来理解妹夫的话,一路理解下来,再次觉得妹夫高明:是哩,人活一世是该有个大志向啊,光想着日一回算啥大志向?日完今天明天咋办?再说日一回五升高粱也太贵了一点。若是天天去日,那不就天天白干这卖命活了?他的江山不就日腾完了么?只怕到老连块埋尸的地方都挣不下哩!

要有大志向!曹二顺野心勃勃地想,他说啥也得把这个哑巴女人弄到家里当老婆,那就能不花一文钱天天日了。

想象着天天日哑巴女人时的种种朴实而淫晦的场面,腿裆竟变得不大利索,脚跟也变软了……

自那以后,大妮的姣好面容和身影就像一道景物,老贴在曹二顺的眼前晃。在窑上是大妮,在窑下还是大妮,满世界都是大妮。每每走过大妮的铁匠棚,总忘不了到棚里喝水,还很卖力地替大妮拉风箱。

伴着虚虚实实的大妮和时远时近的风箱声,曹二顺挣下一片江山的梦想一天天变得充实了,下窑成了他年轻生命的一种依附和享受。这使得曹二顺在此后的一生中都念念不忘这个充满希望和肉欲的年头,至死都在心里保持着对肖太平的佩服。肖太平在日后奔那大志向的拼杀中,不但成全了他和大妮,也成全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小窑时代。

曹二顺由此认定,同治七年不但对他是个重要的年头,对桥头镇来说也是个重要年头。桥头镇煤炭业的真正历史应该从那年算起,从肖太平背着湿重的煤筐,和他一起走进白家窑窑下那天算起。

那天,不但是在桥头镇,就是在整个曹团里,也没人知道肖太平是何等了得的人物,只有他曹二顺知道。他曹二顺十分真切地听到了肖太平对他说的话:

“为人要有大志向……”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原狱(书号:12612)》

默认卷(ZC) 第四章


在嗣后的漫长岁月中,桥头镇将以双窑著称于世。

双窑中的一个窑是煤窑,还有一个窑就是花窑了。

花窑最初不是花窑,是花船。后来当花船全上了岸,连船板都没一块了,桥头镇人和下窑的弟兄还老爱把逛窑子称做“压花船”。最早的一条花船是漠河城里俏寡妇十八姐带来的,比肖太平和曹二顺们到桥头镇下煤窑早了大概一年。十八姐的花船顺着大漠河悠悠然漂进桥头镇,泊在了镇中心的三孔桥下,给桥头镇带来了最早也是最原始的娱乐业,同时也给桥头镇带来了几代脂粉繁华。

那时的桥头镇根本不是个镇。十八姐站在花船的船头看到的镇子,只是个乡土味很浓的杂姓村落,人丁不足三千,官家册籍上有记载的居民只四百来户。镇子范围也不大。在三孔桥泊下花船上了岸,十八姐试着在镇上走了一圈,没用了一袋烟的工夫。当时镇上只有一条东西向的黄土小街,晴日尘土飞扬,雨天一片泥泞。小街两旁有几家杂货摊,小饭铺,一家铁匠铺,还有一家名号唤做“居仁堂”的中药店。中药店兼卖茶叶、茶水,又成了镇上唯一的茶馆,常引得镇上三五个土里土气而又自以为是的头面人物在此相聚,倒也有些清淡的热闹。

因为镇子太小,又没有寨圩子保护,有钱的主大都不在镇上住。占了桥头镇一多半土地的白家,就常年住在漠河城里,只到收租时才到镇上来一趟。若不是两年前发大水,冲出了地表的露头煤,白二先生开起了小窑,白家也不会在三孔桥下盖那一片瓦屋做掌柜房的。白家大兴土木之后,另两个开窑的窑主王西山王大爷和李同清李五爷也各自盖起了掌柜房,才把桥头镇装点得有了几分气派。

就是冲着这几分气派,十八姐在章三爷的邀请下,从漠河城里赶来了。来时并没认真想过要在桥头镇安营扎寨,更没想到后来会把一盘人肉买卖做这么大发,以致于和养活了几千号人的煤窑并称“二窑”。

那年,十八姐二十七,却因着镇上人不知她的根底,自称十八岁,便落下了个“十八姐”的花号。而她在漠河城里的本名,却除了老相好章三爷外几乎没人知晓了。十八姐用脂粉和娇喘掩却了不少岁月,成功地欺骗了早期不少窑工。随十八姐同船到来的还有一个叫玉骨儿的姑娘,那年十七岁,称十八姐为姐姐。

十八姐记得,花船泊下的那夜,正是三家煤窑放饷的日子,天还没黑下来,章三爷就带着一脸坏笑赶来了,指着玉骨儿问十八姐:“这姑娘一夜能接多少客?”

十八姐那时还把桥头镇当作漠河城里,以为这里的嫖客也要吃酒听唱,流连缠绵的,便说:“我们就姐俩人,一人接一拨客,你说能接几个?!”

章三爷不许十八姐接客,只要玉骨儿接。背着玉骨儿,章三爷对十八姐交底说:“……妹子,你记住了,这里可不是你漠河城里。做窑的人粗得很,谁也不会和你斯文的,人家来了就要日,日完提着裤子就走!给的钱也多不了,了不起就是一两斗高粱的价钱,你就让手下的那个姑娘接吧,想法多接几个就是。”

十八姐漫不经心地应下了,心想,就让玉骨儿试着接接看,倘或生意好,她就再弄些姑娘来应付,不行就早点走人。那夜夜幕降临前,十八姐的确没想过把自己也搭上去,做这一两斗高粱一次的廉价皮肉生意。她在漠河城里可从没有一两斗高粱一次贱卖过哩。

送走章三爷,十八姐没有多少高兴的样子,倒是有点心灰意冷。就算自己不卖,让玉骨儿为一两斗高粱卖身,十八姐也觉得太亏了点。

不曾想,头夜开张就爆了棚。

天一黑下来,手持窑上工票的弟兄们在章三爷的指点下,从三家煤窑的掌柜房院里鱼贯而来,直到下半夜仍没有止歇的意思。可怜玉骨儿打从脱下衣裙就再没机会穿上过,小小的花船在月光下一直晃个不停。

晃到下半夜,玉骨儿终于吃不消了,光着身子趴在船帮上对十八姐喊:“……姐,你……你别收人家的工票了,我……我不行了,要叫人家日死了……”

这时,守在河沿上的十八姐已收了三十六斗高粱的工票,这就是说,玉骨儿已接了十八个客。可十八姐仍不满足,手里攥着一大把“当五升”的石印工票,十八姐发现了这廉价皮肉买卖的妙处:薄利多销啊,这可远比漠河城里的赚头大哩。一个玉骨儿不到一夜就给她赚了三十六斗高粱的钱,若是有十个玉骨儿呢?不就是三百六十斗么?一年是多少?那账还不把人吓死!

这让十八姐兴奋不已。

然而,十八姐那夜还没有十个姑娘,只有一个玉骨儿。十八姐便好言好语劝玉骨儿忍着点。自己把衣裙一脱,也在临时用花布遮起的船头卖上了,价定得比玉骨儿要高一些,一次三斗高粱的工票……

那一夜实是令人难忘。十八姐记得最清的是两个动作,一个是支起身子收工票,再一个就是倒下去让人压。压到后来,整个身子都麻木了,十八姐才伴着早上的雾水收了工。

在蒙蒙雾气中挣扎着爬起来,十八姐立马挪到玉骨儿身边,把玉骨儿挣来的工票全收走了。收工票时发现,玉骨儿下身湿漉漉的,脸上也湿漉漉的,正躺在那儿哭。十八姐就黑着脸对玉骨儿说:“……哭么哭?别这么娇气么!古人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姐姐今天不也和你一样被这么多人日了?也没日少一块肉嘛!”

玉骨儿不说话,仍是哭。

十八姐替玉骨儿擦去脸上的泪,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玉骨儿,你只要这样卖力地跟姐姐干下去,姐姐保证以后给你一条花船,让你挣大钱……”

玉骨儿这才止住了哭泣,睁大了泪眼:“真……真的?”

十八姐点点头:“真的,你现在吃苦受累跟姐姐一起干,就算个开国元勋了,姐姐自不会让你老这么干下去的。生意既是这么好,姐姐就得多弄些船,多弄些姑娘来了。”

玉骨儿那时心就野,不管十八姐的遐想,只咬定对自己的许诺不放:“姐姐,到时候你……你真会给我一条船么?你……你舍得么?”

十八姐其时已明明白白看到了桥头镇卖淫业的美好前景,搂着玉骨儿,很是神往地说:“姐姐咋就舍不得给你一条船呢?等你有一条花船时,姐姐也许会有十条二十条花船了,到那时,这三孔桥下到处都是姐姐的花船,到处都是!”

玉骨儿心里酸酸的,没有做声。

十八姐又说:“……为了那一天,咱姐妹俩今儿个就得硬下心来挣钱。不要怕,姐姐还没听说过哪个女人是硬被男人日死的哩……”

玉骨儿带着对十八姐最初的仇恨,牢牢记住了十八姐的这番话。后来,当玉骨儿最终搞垮十八姐,成了桥头镇所有花船的主人后常想,那一夜实际上已决定了她和桥头镇卖淫业的未来,那么多男人都没日死她,她不发达是没有道理的……

花船上的生意实在是好,十八姐赚了大钱,便不断地扩张,买船买姑娘。到得次年秋天,三孔桥头已泊下了十八姐的八条花船。其中一条专接有钱富客的大花船还是两层的楼船,是十八姐托人从扬州买来的。最早的那条小花船,十八姐没按自己的允诺送给玉骨儿,而是租给了玉骨儿,让玉骨儿独立门户。其实,十八姐连租都不想租,而是想让玉骨儿继续留在她手下为她挣钱,她提出租给玉骨儿,本意是想试一试玉骨儿的胆量。没想到,话一说出口,玉骨儿就应了,宁愿一天交一半的收入给她做花船的份金,也不愿在她手下干了。那当儿,十八姐本应在玉骨儿坚定而怨恨的眼光里窥出点什么,从而看到自己未来的危机。可十八姐陶醉于最初的成功中偏没看到,这就为自己后来的惨死埋下了祸根……

许多年过后,玉骨儿仍在想,同治七年她敢于在十八姐逼人的目光下独立门户,决不是基于一时的义愤和冲动。尽管对十八姐违背诺言,她恨得咬牙,可却不是她独立门户的主要动因。她独立门户的主要动因是钱,是那一把把“当五升”、“当百文”、“当银一两”的红红绿绿的石印工票和银票。她再也不能容忍这些代表财富的纸片只在自己这儿过下手,就全装进十八姐的口袋。她在心里暗暗算过一笔账:从在桥头镇第一夜开张到在十八姐的允诺下独立门户,她至少给十八姐净赚下了四条花船的银子,十八姐就算信守诺言送给她一条旧花船,她仍是吃了大亏的。为了日后不吃更大的亏,她就得从十八姐手下脱出来,早早替自己干。

十八姐人坏,可有些话说得不坏,比如: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十八姐,她尚且吃得起那么多苦,为自己,再多一些苦她也能吃下去的。到得她真成了人上人那一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十八姐的好看!这老贱物不是说过么?没有哪个女人是被男人日死的,她就要让这老贱物被男人活活日死……

玉骨儿后来也想,她当时敢一个人一条船单干,还因着那时啥都好。

相对以后的时代来说,同治七年真可以算是桥头镇卖淫业的黄金时代了。花捐、花税根本没听说过,王大肚皮的帮党也还没开始收月规银。煤窑上的生意也旺,不论是白二先生的白家窑,还是王大爷的王家窑,李五爷的李家窑,都掘着浅表煤,日进斗金。每月逢五、逢十窑上放饷的日子,三孔桥下的八条花船能从日落晃到日出,晃得满河涟漪。

自然,赚大钱的还是十八姐,这老贱物既有接窑上粗客的小花船,又有专接雅客的大楼船。窑上章三爷、王大爷、李五爷,还有从漠河城里来的主儿,都是十八姐楼船上的常客。有时这些常客白天也过来,伴着琴瑟歌乐,搂着十八姐手下的俏姑娘们一起吃花酒。

每每看到十八姐的大楼船,于白日的睡梦中被楼船上的歌乐之声吵醒,玉骨儿就烦,就恨,就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把楼船凿沉到河湾里。坐在自己寒酸简陋的小船舱里,玉骨儿老盯着十八姐的楼船看,想着十八姐已是荣华富贵,再不会一夜接那么多粗客,而自己却仍一日复一日地苦着身子累着心,往往就会于不知不觉中落下满脸泪水……

在玉骨儿恨着楼船的时候,还有一个日后必将成为人物的无赖也恨着楼船。

这无赖就是到侉子坡闹过事的王大肚皮。

王大肚皮那当儿还不是人物,最大的能耐也就是试着欺负一下外地窑工和小花船上的姐妹。对十八姐的楼船和楼船上的爷,王大肚皮既恨又怕——怕还是超过恨的,那时,王大肚皮连到十八姐的楼船上闹事的胆量都还没生出来哩。

玉骨儿记得最清的一幅图画是,王大肚皮不论白日黑里,总爱懒懒地躺在桥西自家门前的竹躺椅上。肚皮是坦露着的,很圆,很亮,像似闪着永远抹不去的油光。大腿跷在二腿上,晃个不停。脚上的鞋是踩倒帮的,与其说是穿在脚上,不如说是挂在脚上。过往的行人谁不小心碰掉他的鞋,麻烦就来了。是花船上的姑娘,他就公然捏屁股,拧胸脯。是侉子坡或其它外籍窑工,他就招呼身边的无赖们一拥而上,扁人家一通,再翻遍人家的口袋。

玉骨儿和王大肚皮结下最初的缘份,就是同治七年的事。起因不是王大肚皮的无赖,倒是王大肚皮的义气。王大肚皮是在一个不眠的白日,以送茶为名,跳到玉骨儿船上来的。那日,王大肚皮抓着提梁大茶壶,倒了碗茶给玉骨儿,笑笑地挤到玉骨儿身边问:“玉骨儿,你是叫玉骨儿吧?”

玉骨儿懒懒地问:“你咋知道我的名?”

王大肚皮咧着大嘴笑:“这八条花船上的事,我啥不知道?我不但知道你叫玉骨儿,还知道你和十八姐那老×不是一回事!你敢甩了那老×自己干,哥我就真心服气你!”

玉骨儿又问:“那你想干啥?”

王大肚皮说:不想干啥,就是想和你说一声,哥我敬着你,啥时要用着哥的时候打个招呼,哥就来帮你。”

玉骨儿不相信有这种好事,她眼见着王大肚皮欺负过不少姑娘,就以为王大肚皮是来讨便宜的。想到王大肚皮还算不错,占便宜之前还送了茶水,说了这许多奉承话,便说:“……好了,好了,王大哥,你那德性谁不知道?我敢让你帮忙么?想日我就说日我,别花言巧语乱说一套。”

王大肚皮上船时真没想过要和玉骨儿怎么样,可玉骨儿这么一说,且又主动松了裙带,王大肚皮就不由自主地爬到了玉骨儿身上,弄得玉骨儿白白的身上沾满了自己的臭汗。完事之后,王大肚皮有了些惭愧,跑到街上弄了两个面饼和半荷包猪头肉,捧到玉骨儿的小花船上,要玉骨儿吃。

这让玉骨儿多少有点惊异——王大肚皮从来都是白日人家再白吃人家的,还从没给哪个姑娘送过猪头肉,今天是咋啦?

王大肚皮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惭愧:“玉骨儿,我……我今天原……原没想日你,是……是你让我日的。我看得出你心气高,日完之后就犯了悔,我……我就怕你从今往后再也看不起我了……”

玉骨儿有了些感动,说:“没啥,没啥,只要你王大哥看得起我,我自会看得起你王大哥的。”

王大肚皮说:“往后我和手下的弟兄都会替你拉客,给你帮忙……”

这话让玉骨儿的心为之一动:若真有王大肚皮这无赖帮着拉客,那生意就好做了,自己也就有依靠了。她若是把买卖再做大些,拉客就更重要。她不是十八姐,没有那么多煤窑上的掌柜爷帮衬,要想在桥头镇立住脚,也必得靠牢一个王大肚皮或是李大肚皮的。

嗣后回忆起来,玉骨儿实是为自己的幸运暗暗称奇:她的命真是怪了,单立门户没几天就结交上了王大肚皮,且是在王大肚皮尚未成为人物的时候。

玉骨儿就对王大肚皮说:“……王大哥和弟兄们若真的这么抬举我,我也断不会亏了你们。现在我还没发起来,只能让你王大哥随时到船上耍。往后若是发了,但凡有我玉骨儿赚的,也就有你和弟兄们赚的,你记住我这话就是……”

王大肚皮自是把这话记住了,混成了一方人物之后,就名正言顺地收起了姑娘们的月规。与人谈讲起来,总免不了要带着几分敬意提到当年也做过姑娘的玉骨儿,说是月规银是玉骨儿早年答应下的,说是玉骨儿在同治七年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拥有一百多个姑娘,成为暖香阁的主人……

同治七年秋天——也就是单独接客的第二个月,玉骨儿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姑娘。这姑娘是王大肚皮用一块大饼骗来后,以十张工票的价码卖给玉骨儿的。姑娘长得不俊,且又痴傻,连自己姓啥,是哪儿人都不知道,年岁多大也不知道。玉骨儿就冲着她的模样猜,猜定了个十八岁,给她起名叫“玉朵儿”。

玉朵儿刚来时浑身奇臭无比,身上没有一缕布丝儿是干净的。玉骨儿就把玉朵儿弄到河里去洗,像洗一头刚买回来的脏猪。把玉朵儿洗出来一看,身子却白得很,看来能卖。

为了试试到底能不能卖,玉骨儿把王大肚皮叫来,要王大肚皮把玉朵儿先日一回看看。王大肚皮一看脏猪变成了个白白净净的姑娘,邪劲上来了,当着玉骨儿的面把玉朵儿脱光按倒日了一回。玉朵儿不哭不闹,只是傻笑。王大肚皮完事了,玉朵儿仍是傻笑着躺在地上不起来。王大肚皮一边系着裤带,一边用脏脚踢弄着玉朵儿的脸,对玉骨儿夸赞说:“好货,好货,你看看,她还没日够呢!”

玉骨儿有些忧心,白了王大肚皮一眼说:“她这是傻,只怕卖不出去呢!”

王大肚皮胸脯一拍,说:“玉骨儿,你只管去卖,哪个粗客敢多罗嗦,自有哥去给他说话!真是的,只要日的舒服就是,傻不傻关他们屁事!”又说:“要我说,还是傻点好哩,真弄个精明的来,你的麻烦事就多了!”

玉骨儿开初没怎么让玉朵儿接客,怕玉朵儿于麻木不仁中吃那些粗客的亏,更怕万一被哪个粗客弄死了,自己白赔十张工票。心里更时时想着,玉朵儿再傻也还是自己的第一个姑娘,自己的东西总要爱惜,要细水长流,用得持久才好。

到了窑上放饷的日子,王大肚皮和手下的弟兄不住地往船上拉人,玉骨儿一人忙不过来,就顾不得玉朵儿了。玉骨儿便把玉朵儿脱光了,把花船的船舱一隔为二,两边同时做将起来。不曾想,玉朵儿虽说傻,身子骨儿却还行,一夜接了十九个粗客也没把她压倒下,天放亮时竟光着满是秽物的白腚跑到岸上抢人家的油饼。

这一来,让玉骨儿丢了大脸。花船上的姑娘和嫖客知道玉骨儿弄了个疯姑娘来卖,都骂玉骨儿心太黑。十八姐也对玉骨儿说:“……背地里,你老骂我心太黑,今儿个你玉骨儿的心不比我还黑上几分么?你咋就不想想,这疯姑娘真要被人日死了,你就不怕吃官司么?”

玉骨儿嫣然一笑,用十八姐自己说过的话回了十八姐:“姐姐,你听说过哪个姑娘是被男人日死的?!”

十八姐气得要命,却说不出话来,头一扭,上了自己的楼船,打那以后,只管收花船的份金,再不理睬玉骨儿了。

玉骨儿虽说嘴上硬气,心里还是有几分怕的——不怕玉朵儿被粗客日死,倒是怕玉朵儿一不注意光腚跑到岸上去,再给她带来麻烦。玉骨儿就把玉朵儿双手用绳捆了,像拴狗一般拴在船上。卖价也因着名声的不好,降了一半,从一次四张“当五升”,降为一次两张“当五升”。

降了价,就不能任由着粗客们的心意乱折腾了。玉骨儿便在桥头镇花窑史上第一次发明了线香记时法。烧完一根线香算一次,两根线香就算两次。线香不是集市上卖的那种长香,是用长香截成几段的短香,长三寸,烧完一根不过一袋烟的工夫。玉骨儿让王大肚皮点着线香试着日过,就算日的很利落都够忙乱的。

这法儿原是为降了价的玉朵儿发明的,后来玉骨儿觉得自己也没必要为四张“当五升”就让粗客长时间折腾,也把香点上了。起初为掩人耳目,倒是有点区别,线香长出一寸。后来这区别也没有了,都是三寸的短香,没日完老实加钱。

十八姐一看玉骨儿这法儿经济实惠,让自己接粗客的小花船都照此办理。线香记时法在同治七年十月风行了桥头镇,粗客们便有了个新名号,叫做“一炷香”……

这时,十八姐看出了玉骨儿的不同凡响,对放玉骨儿单立门户有了深刻的悔意,想让玉骨儿重回自己旗下。十八姐自己不好去说,就托了章三爷去说。

玉骨儿回章三爷只一句话:“要我回去,所有花船的收账都得分给我二成。”

十八姐一听就火了,连连对章三爷说:“这小婊子疯了,真疯得忘了姓啥了!”

玉骨儿可没觉得自己有啥疯处,守着自己唯一的财产玉朵儿,玉骨儿心定得很,已于朦胧中看到了自己必将辉煌发达的前程。在没客的日子,玉骨儿还是会盯着十八姐的楼船看,只是眼光中的怨恨一日日减少,轻蔑却一天天多了起来。

每到这时候,玉骨儿就不把玉朵儿看作疯姑娘了,就像亲姐妹一样,搂着玉朵儿,也让玉朵儿去看十八姐的大楼船,呢呢喃喃地告诉玉朵儿:“……咱日后也要有这样的大楼船,比这还大,还好看。为了这一天,咱都得吃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玉朵儿的回答永远是拖着口水鼻涕的傻笑。

桥头镇因为十八姐、玉骨儿和大小八条花船的存在,不再是个土里土气的乡间集市,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流去处。甚至漠河城里的登徒子们也都不在意路途的辛劳,或骑着驴,或坐着轿,大老远地赶来,只为着三孔桥下的一夜销魂。

桥头镇就这样因煤而兴,因娼而盛了。

同治八年,三孔桥两旁的小街上,一下子涌出了许多酒馆、店铺,赌钱的牌房——连漠河城里都还没大有的大烟铺也在镇上出现了。于是便有了这样一番景致:白日里,三孔桥下一片沉寂,八条花船静静地泊在水上,无声无息,桥东头的“居仁堂”和沿街酒馆却门庭若市。大人先生们引经据典,纵论天上地下,酒馆里划拳行令,造出了桥头镇白日的喧闹。入夜,镇里市声渐息时,三孔桥上下却又是一片红灯高悬,四处淫声荡语了。十八姐和玉骨儿花船上的姑娘们,或依桥卖笑,或于船头扭捏作姿,又造出了小镇不夜的繁华……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原狱(书号:12612)》

默认卷(ZC) 第五章


同治八年,桥头镇的每一缕空气中都充斥着人类的原始欲望。

花船上滋生着年轻女人的梦想。

煤窑下沸滚着青壮男儿的热血。

仅仅下了五个月的窑,肖太平就觉得自己已把煤窑的秘密看透了:这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啊,只要有一块掩埋着煤炭的土地,有一帮年轻力壮想挣钱的男人,窑就立起来了,煤就挖出来了。这里的关键不是开窑的资本,也不是开窑的技艺,而是人的蛮力,只要有使不完的蛮力,就有源源不断涌出地面的煤炭。

在嗣后终生难忘的五个月的下窑生涯中,肖太平几乎干遍了白家窑上的每一份活计。先是和曹二顺一起从窑下往窑上背煤,继而又和一帮肖家兄弟在窑下刨煤,拉拖筐。还在小窑被淹时做过几天排水工,从十丈多深的窑下,用牛皮包和木桶打出了半河沟的水。

肖太平认为,除了蛮力之外,如果说窑上真还有点唬人之处的话,那也就是窑下的通风和排水两件事了。近十丈深的窑下没有风是不行的,那得憋死人。刚下窑时,肖太平咋也吃不透,没见窑口有大风箱,也没见到啥暗藏的机关,地下怎么会有温吞吞的风呢?后来才发现,斜井之外还有个在地下和斜井相通的竖井。地上的风从一边井里进去,又从另一边井里出来了,有点像居家住户的过堂风哩。排水也靠竖井。竖井挖得很深,地下水都往井坑里流,流得满了,就用井上口的木轱辘放下牛皮包,一下下往上提。水若是一下子涌出许多,要淹窑了,背煤的弟兄便全扔了煤筐换木桶,一桶桶从斜井往上背。根据窑上的成规,背上一桶水,也算一筐煤的力钱。

再看看开窑的本钱——除却买下一块有煤的土地,肖太平竟没发现还需要多少本钱。不论是竖井还是斜井,都是人力挖出来的,做为一个窑主要垫付的,仅仅是几个席棚,一堆煤镐煤筐的小钱罢了,而这些小钱,肖太平完全拿得起。

然而,遗憾的是,同治八年的肖太平还没有一块让他立窑的地。他有一大帮满是蛮力的弟兄,有购置生产工具的近十五两银子,就是没有窑地。他看透的秘密,仍然只能是秘密。白家窑并没有因着自身的秘密被他肖太平看透而变成肖家窑,他开窑做窑主还是将来的事。目下他唯一走得通的路是,先从白二先生和章三爷手上包下一座窑,积蓄资本,也积蓄力量。

白二先生答应过他,日后让他包窑。可白二先生在侉子坡下说过这话后,就再没见到过。窑掌柜章三爷却不提这话头,每逢看到他还阴着脸,像是他欠了窑上多少银子似的。可也怪得很,章三爷不提白二先生包窑的允诺,却实施着白二先生工价的允诺,真就发给肖太平三人的窑饷,这就让肖太平说不出话来。肖太平便往好处想,以为白二先生和章三爷是嫌他的毛嫩,还不具备包窑的资格。

为了显示自己具备了这种资格,肖太平就找一切机会向章三爷表现自己开窑的知识和能耐,且在桥头镇煤炭业的历史上第一个提出了昼夜作业制的设想——同治八年的桥头镇,所有小窑都沿袭着种田人几千年来养成的生息习惯,日升而作,日落而歇,没有谁想到夜间的光阴仍可利用,只有肖太平想到了,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晚上想到的。

在一个月色朦胧的晚上,肖太平在收了工的白家窑窑口转悠,妄图在平淡的空气中嗅到属于自己的某一丝机会。

机会却不知在哪里。窑口的大席棚下,除了几个护窑看炭的弟兄,再无一个活物。时令已是冬季,天是很冷的,护窑看炭的弟兄都在大席棚下围着炭盆烤火。

就是于那一片冷寂之中,肖太平突然间想到了利用小窑的夜。他想,白二先生和章三爷不把白日的窑包给他,也可以把夜间的窑包给他啊。夜间的窑闲着也是闲着,包给他,柜上不就多出了一份额外的收入么?

这念头一生出来就让肖太平激动不已,折腾得他一夜没能安眠。

次日早上,肖太平及早跑到窑上,极神秘地对章三爷说:“……三爷,我有个大发现哩!窑下不是地上,白日黑里没啥区别,夜间照样能干活出炭。咱若是歇人不歇窑,一座窑不就当两座窑用了么?窑上不就多赚了一倍的银子么?”

章三爷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继而,却阴着脸不做声了。

肖太平发现了章三爷眼里瞬然闪过的那缕光亮,以为章三爷动了心,便又很热烈地说:“……三爷,你想啊,这一来还有两个好处:一来把护窑的窑饷给省下了,二来呢,夜里窑下有了人,积水有人处理,也不会淹窑了。”

章三爷这才慢吞吞地开了口,神情颇为不屑:“肖老弟,你觉得,这种事该你操心么?你是窑主还是窑掌柜呀?”

肖太平心里一紧,赔着笑脸说出了自己的心思:“三爷,我……我是想,白二先生和您……您老若是看得起我,我……我就在晚上试一试,包……”

一个“包”字刚出口,章三爷就变脸了,冷笑着问:“肖老弟,你的心是不是也太大了点?你到桥头镇来了才几天,就想包白二先生的窑了?开窑是咋回事,你懂么?”

肖太平呐呐说:“和……和三爷您比起来,兄弟自不敢说懂开窑,可……可和侉子坡的一帮弟兄比起来,兄弟敢说总是懂……懂一些的……”

章三爷翻了翻眼皮:“那是,你比他们强一点——可强在你的精明上,却不是强在懂窑上。正因着你的精明,拉了坡上的弟兄到白家窑上出力,窑上才给你三份的窑饷。所以,你得知足才是。”

肖太平还想再和章三爷争辩下去,想把自己五个月来积累的小窑知识对章三爷说个透彻。可章三爷不愿再听,挥挥手让他走,转身就和柜上的账房田先生说起了卖炭的事……

这让肖太平心里气愤不平,白日黑里都想不通。明明是对窑上有好处的事,章三爷为啥不干呢?是章三爷信不过自己,还是章三爷另有图谋?肖太平实是弄不清章三爷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也就在肖太平窑上窑下揣摩章三爷时,窑上出事了,一次塌顶把十几个弟兄捂了进去,本地窑工死了一个,曹团的弟兄死了两个,肖太平也差点儿送了命。

出事那天,肖太平就在窑下刨煤,突然间听得四下里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怪响。肖太平透过油灯的灯光一看,身前身后的木柱于怪响声中折裂了,整个窑顶都在往下掉渣。不知谁喊了声“塌顶了”,话没落音,整个煤顶就轰轰然塌落下来。一阵由煤尘、岩粉构成的气浪,把肖太平手上的油灯扑灭了,也把肖太平掀翻在身后的一堆浮煤上。

那一瞬间的变化实是惊人。点亮油灯再看时,面前那块由木柱支撑起来的空间全被塌落下来的岩石、煤块填平了,差一点把肖太平也填了进去。原来在身边一起刨煤、装煤的弟兄大都没了踪影。

过了好半天,肖太平才听到有人在塌落的岩石、煤块下哭喊,呻吟。这才想起来救人。肖太平和在场的弟兄们用铣撬,用手扒,折腾了大半天,才把埋在里面的人和尸体扒了出来……

看着三具被砸得身肉模糊的尸体,肖太平突然间生出了不可名状的恐惧来。

决不能像那三个弟兄一样死在窑下,决不!

在惊魂初定的一个晚上,肖太平终于决定到桥头镇和章三爷正式谈谈。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原狱(书号:12612)》

默认卷(ZC) 第六章


章三爷在当年混沌初开的桥头镇算得赫赫有名了。不说那时的肖太平,就是已混出了名堂的花船船主十八姐和镇上那帮大人先生们也对章三爷高看三分。

白日里,章三爷经常到“居仁堂”坐坐,和着大人先生的话把儿,谈讲些仁义待人的大道理,让那些大人先生们把章三爷当成了同道。黑了天,章三爷便在花船上泡,和老相好十八姐并楼船上的俏姑娘们打得一团火热,把大把的银子往姑娘们的腿裆里塞,又被十八姐和姑娘们当成慷慨的体己。于是,在小小的桥头镇上,白日黑里都有人说章三爷的好话,主家白二先生和白家倒少有人提起了。就是提起来,也是摇头的多。镇上唯一的秀才爷田宗祥便四下里说过,这白家实在是黑家,开窑开黑了心,不知行仁履义,只一个章三爷算是好的。

秀才爷夸章三爷好,除了章三爷对人一团和气外,还因为章三爷常用白家窑上的银子替秀才爷付夜间的花账。

肖太平根本不了解章三爷,总以为章三爷既是白家窑的窑掌柜,就必然会对白二先生很贴心,却不知道章三爷表面上对白二先生服服帖帖,内心里却是恨死了白二先生的。也正是因着章三爷对白二先生的恨,肖太平才跟着倒了霉。

章三爷对白二先生的恨毫无来由。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叫章三爷自己说,章三爷不但说不出白二先生一个不字,还得老老实实承认白二先生对自己的厚待。不论是漠河县城还是桥头镇,几乎没人不知道,章三爷这个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风水先生就是靠着白二先生起的家,没有白二先生就没有章三爷。白二先生对章三爷真叫好,往日章三爷到漠河城里和十八姐厮混的花销都是明里报账的。十八姐的花船泊到三孔桥下后,章三爷又从十八姐手里抽头,把花船收下的“当五升”的工票都按四升五折银给十八姐,白二先生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然而,章三爷就是恨白二先生,恨得心里发痒,开始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这是为了啥?为啥自己吃在白家锅里,还总想往白家锅里拉屎?后来才明白了,原来是一种深至骨髓的妒嫉。每每看到白二先生坐着小轿,带着账房先生来镇上拉炭收银子,章三爷的心就在恨的支使下狂跳不已。老在暗地里问自己:凭啥?凭啥他白老二赚这么多钱,老子就只能吃点残羹剩汤?脸面上却不敢露出来,还得赔上谦恭的笑,把一笔笔账老老实实报给白家的账房。

在小账目上,章三爷从来不做手脚,有时白二先生忘了的小钱,章三爷都主动交出来,让白家人上账。白二先生因此便认为章三爷不错,为人老实本份,对章三爷便越发放心了。

章三爷不在小处做手脚,却专在大处做文章。知道白二先生想借助肖太平拢住侉子们为白家窑出力,章三爷就盯着肖太平找碴,想把肖太平挤走,也把那帮侉子挤走。可肖太平偏就硬生得很,一连下了五个月的窑,竟一声不吭,不但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还梦想着包窑。白二先生把早先定下的同业同价的规矩给坏了,把已到李家窑、王家窑下窑的侉子们挖走了,王家李家竟然也不来闹事。

这都让章三爷生气。

在章三爷看来,既然肖太平和那帮侉子赖着不走,让白老二赚了这么多的银子,王家、李家就得时常找点理由来闹一闹才对,他们不联手来闹,就是对不起他。所以白家窑一下子砸死三个人,肖太平认为是机会,章三爷也认为是机会。

章三爷故意从每个死者头上扣下了一两抚恤银,想激起侉子们对白家窑的不满,让王家、李家来做一番好文章——自然,章三爷不好把这意思和王大爷、李五爷直说,便想起了一个能传话的中间人秀才爷田宗祥。

这日,章三爷找了秀才爷,要请秀才爷到十八姐的花船上喝花酒,一脸快乐的样子。秀才爷自然也很快乐——秀才爷号称知书达礼,却放荡无羁,平生就喜好个酒色。章三爷相邀,既有酒喝,又有姑娘相陪,秀才爷哪有不应之理?于是上灯时分,当着自家老太爷的面,秀才爷装做掩门读书的样子,门一掩上,就从后窗跳出来,到了三孔桥下和章三爷合做了一处。

十八姐的楼船在桥下最招眼的地方泊着,红红绿绿的灯笼挂了一串,连河水都映得波光粼粼。章三爷一路和桥上桥下的姑娘们打着招呼,让着秀才爷上了十八姐的楼船。

十八姐见章三爷和秀才爷上来,忙从船舱里钻出来,笑盈盈地迎上去和章三爷打招呼。几个相熟的姑娘也迎了上来,章三爷和姑娘们笑闹一通,点了琴弹得最好的王小月。又要秀才爷点。秀才爷点了个从没点过的娇小玲珑的白姑娘,二人方下得楼来,到底舱吃酒。

王小月和白姑娘要下楼相陪,章三爷却扭过头对她们说:“我和秀才爷先喝会儿酒,你们过会儿再来。”

秀才爷不解:“三爷,美人伴酒,正是一乐,何故……”

章三爷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对秀才爷说:“我有几句话要和老弟说哩!”

秀才爷明白了,章三爷有心事。

到了底舱,酒过三巡之后,秀才爷小心地问:“三爷,又碰着嘛事了?”

章三爷叹了口气说:“还能有嘛好事?白老二这黑心的东西只知道大赚昧心钱,不顾窑工的死活,这不,窑上一下子死了仨,白老二看都不来看一下,让我一人给二两银子就把人家打发了。活生生的三条性命呀,就值六两银子么?!你老弟说说看,他老白家像话不像话?我替白老二这么干,心里能安么?”

秀才爷啧啧赞叹说:“三爷,你这人有良心,讲道义,难得哩。”

章三爷说:“但凡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我心里就愧……”

秀才爷摇了摇手:“你愧啥?这又不是你的事!”

章三爷说:“秀才爷,你有所不知,这一来窑上人心能安么?窑工们不寒心呀?还不都跑到李家窑、王家窑去了?!你说到时候我咋办呢?歇了窑,白老二不依我;不歇呢,谁来替你老白家卖命啊?”

秀才爷想了想说:“要我看,也不一定就歇窑。白家窑死人,王家窑、李家窑不也死人么?”

章三爷见秀才爷还是不开窍,心下耐不住了,“呼”的立起身说:“我看让侉子们都跑到李家窑、王家窑才好哩!别看我是白家的窑掌柜,可我这人正派,讲个公道。我还就盼着王大爷、李五爷到侉子坡走一走,把侉子们撬走呢——当初白老二撬他们二位爷,今儿个二位爷咋就不能撬白老二一把?!”

秀才爷心里想着自己点的姑娘,对章三爷的正派并不那么看重,也不愿和章三爷争辩,便说:“那,哪日见了王大爷、李五爷,我就和他们说说,看看他们是啥意思。”

章三爷点点头:“这就对了。王大爷、李五爷该咋着就咋着,这样,我的心也就安了。我这人做啥事就图个心安理得,宁愿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章三爷还想标榜下去的,秀才爷耐不住了,说:“三爷,酒也喝得差不离了,咱点的活物该上了吧?”

这让章三爷多少有点扫兴,可章三爷脸面上却没露出来。

二位姑娘进来了,先陪着章三爷和秀才爷喝酒,后就弹起了琴——章三爷点了一曲很激越的《十面埋伏》。听着《十面埋伏》,呷着酒,章三爷一身正气地想象着王家、李家二位爷把白家窑搞歇的情形。又想着可能还会打上一场,眼前便棍棒乱飞……

想象中的愉快情形浮云般飘过之后,章三爷看到,秀才爷一只手搂着那娇小的白姑娘,另一只手已插到了白姑娘的怀里。这就让章三爷认清了现实:不论他心里如何壮怀激烈,到现刻儿为止,他仍是白家的窑掌柜,他和秀才爷还是花着白家的银子在为白家设埋伏。

这就少许有了点不安。章三爷知道,自从五个月前白家窑将工价提到五升高粱以后,李家窑、王家窑也都把工价提到了五升高粱。李五爷、王大爷虽说心里气恨白二先生,却是轻易不愿和白二先生打架的。白老二不是一般的人物,二位爷招惹不起。李五爷是外来户,王大爷又是个肉头小窑主,谁敢和老白家公然作对?硬让秀才爷去捎话,万一再传到白家人耳朵里去,岂不是没事找事做么?!

这么一想,章三爷清醒了不少,便对秀才爷说:“老弟,我……我刚才说的都是些气话,你可别真的说给李五爷、王大爷听,更……更不能透给白家哦!”

秀才爷拥着白姑娘,已是魂不附体,哪还记得章三爷都说过什么?只软软道:

“那是,那是……”

这一夜,章三爷郁郁不乐——不能时常给白家添点乱,让白二先生经常倒点霉,章三爷的心情就好不了。心情不好,章三爷便乱来,和秀才爷一道扯着四五个姑娘疯成一团,闹腾得楼船上乌烟瘴气。不是秀才爷的爹田老太爷亲自找到船上,扯着辫子拖回了秀才爷,只怕秀才爷和章三爷一夜都不会上岸的。

章三爷再也想不到,这日肖太平在岸上的三孔桥头等了他大半夜。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原狱(书号:12612)》

默认卷(ZC) 第七章


月光将三孔桥的半边暗影映到了河面上,也将桥上姑娘和窑工们的身影投入了波光晃动的河水里。大花船、小花船沿河岸一字排开,船上的灯笼缀出了一河的辉煌。身边粗俗露骨的嬉笑声不断,搅得肖太平心里一片狂乱,欲望之火伴着浑身热血燃遍了整个强健的身躯。然而,肖太平却不敢对花船上的姑娘轻举妄动。

同治八年还不是肖太平的时代,那时的桥头镇是章三爷的天下,镇上的人知道大花船上有个会弹琴的王小月,都不知道有个日后必将出人头地的肖太平。

肖太平蛰伏在同治八年初冬的三孔桥头,等待章三爷,也等待自己最初的机会。

在血淋淋的死亡面前,肖太平认定自己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说不准哪一天他也会被葬送在黑暗的窑下,他开窑做窑主的梦想就只能是永远的梦想了。

肖太平想和章三爷摊开来好好谈谈,想问问章三爷,这白家窑他已经下了五个月,到头没到头?难道他这个前捻军二团总的价值真就是凭着一身的蛮力刨煤、背煤么?这是不是白二先生的本意呢?他曾想直接到漠河城里去找白二先生问,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太妥当。如果这一切原都是白二先生的授意,他找上门去事情就僵透了。因此就算是白二先生的意思,他也只能当作不知道,只和章三爷扳一扳。扳倒了章三爷,也就等于扳倒了白二先生。且不伤和气,既给白二先生留一条下台阶的出路,也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虽已到了这个地步,肖太平心底深处仍是信仰着白二先生的。毕竟是白二先生而不是别人,给了他最初的野心和渴望。在肖太平深刻的印象中,白二先生确是很看重自己的,是承认他在这二百多号曹团窑工中的地位的,也正因为这种承认,他才有了不同于一般弟兄的三份窑饷,才有了白二先生包窑的许诺。

肖太平也想到过,这一切可能白二先生并不知道,可能都是章三爷搞的鬼。章三爷显然瞧不起他,让他背煤刨煤实则是一种轻慢,既想在弟兄们眼里杀他的威风,又想让深黑的窑井给他一个扎扎实实的教训。可章三爷没料到的是,五个月下来,他的威风非但没被杀下去,反倒因着和弟兄们一同受苦出力,更加有了权威。现在只要他一声令下,弟兄们就能把白家窑给整个儿给撂荒。

既已如此,难道还不该和章三爷好好谈谈么?若是谈不拢,他就要和章三爷拼一拼了,借口讨要两个死去弟兄的抚恤银,把弟兄们全拉走,让白家窑成为一眼废窑,让章三爷在白二先生面前挨骂,最终还得让章三爷求到他头上来……

河里的花船在风声灯影中晃动,身前身后时有一些姑娘走来走去。脂粉味儿直往肖太平鼻翼里钻,让肖太平心里麻酥酥的,禁不住一阵阵肉欲翻滚。再想想章三爷,越发恨得入骨,目光落到每条花船上,仿佛都看到章三爷在和花船上的姑娘干那事——章三爷神仙似地日女人,他肖太平却喝着冷风站在三孔桥头上干等,这情形让肖太平无法忍受。

不是放饷的日子,花船上的生意不是那么好,总有过来过去老拉不到客的姑娘和肖太平打趣骂俏。

一个穿红夹袄的姑娘见肖太平老盯着十八姐的大花船看,就说:“大哥,老看那楼船干嘛?那地方贵着呢,你去得起?”

又一个倚桥站着的瘦姑娘说:“楼船,小船,还不全一样,脱光了都是一回事,大哥何必眼热那大楼船呢?难道说,楼船上的姑娘就是金×银毛么?”言毕,一阵激越放荡的笑。

笑声中,红夹袄贴上来说:“就到我们小船上坐坐吧,一炷香的时间,才两斗高粱的脂粉钱,不贵的,大哥肯定出得起……”

肖太平实是禁不住肉欲的诱惑了,就想,章三爷也不知啥时才能从十八姐的大花船里出来,自己老站在桥头干等也太焦心恼人。于是看了看红夹袄,又看了看瘦姑娘,觉得还是瘦姑娘更受看,就要了瘦姑娘,随瘦姑娘一起下了桥,到了一条两舱的小花船上。

小花船船头船尾都能上人,船头一边舱里已有了客,正一片热火疯狂。

肖太平和瘦姑娘从船尾一头上去,撩开布帘进了后船舱。船舱里除了一领满是秽物的破褥子,几乎没啥什物。刚一进去,瘦姑娘就点起了一根短且细的线香,接下极是麻利地脱解衣裙,边脱边对肖太平说:“……大哥,我这人最是厚道,决不坑你,你也日快点,香一烧完,你日完日不完我是不管的,若是再日下去,就得再付一次的钱了。”

肖太平一听这话来气了,一把揪过瘦姑娘说:“别怕老子没钱,老子今天不日则罢,要日就要日个痛快!”说罢,把瘦姑娘放倒在自己脚下,裤子一扯,骑马一般跨了上去。

瘦姑娘却在身下躲闪着,不让肖太平进去,手伸得老高:“大哥,钱要先付的,窑上的工票也行。”

肖太平再次觉得自己受了轻慢:连这种人人可操的下贱的婊子都怕他付不起几斗高粱的钱,他肖太平还像个人么?!又气又恨,肖太平掏出几张工票狠狠地扔到瘦姑娘脸上、身上,嘴里骂道:“小婊子,这些工票够日你一回了么?!”

瘦姑娘这才温顺起来,可着心让肖太平摆弄了。

肖太平心里恨着章三爷,恨着身下的这个只知要钱的婊子,也恨着这个瞧不起他的世界,就变着花样摆弄这个他花钱买下的在几炷香的时间里完全属于他的白肉。后来一时兴起,竟将那铁硬的东西扎进了一个不该扎进去的地方。

瘦姑娘大感意外,一阵厮声惨叫过后,又把哆嗦的手伸到背后,带着痛苦难忍的呻吟说:“日……日这……这里还得再……再加……加一柱香的钱……”

既是加钱,肖太平就极是凶恶地专往那地方弄,竟弄得瘦姑娘的屁股上一片血水。渐渐地,瘦姑娘连痛叫声都歇了,肖太平才很解气地罢了手。

瘦姑娘像死了一回似的,已坐不起来了。除了进门的头炷香外,后来的香自然也忘了点,账就不好算了。瘦姑娘再也不提算账的事,只俯在沾着血迹的破褥子上呜呜地哭。

肖太平拾起散在船舱里的工票数了数,共是六张,又掏出四张,凑够十张,往瘦姑娘面前一摔,说:“你厚道,我也厚道,这是十张‘当五升’的工票,你明日就能到白家窑账房换钱,或是称高粱。”

因着十张工票,瘦姑娘看出肖太平的不同凡响,虽说屁股疼痛难当,心里酸楚难忍,却再不敢把肖太平当一般粗客看待,还哽咽着向肖太平说了句:“谢……谢谢大……大哥……”

肖太平再不理睬瘦姑娘,撩开布帘要上岸,到了舱口才想起问:“哎,你叫啥名字?”

瘦姑娘说:“小女叫……叫玉骨儿……”

——这就是肖太平和玉骨儿头一次结识的情形。

这情形让肖太平和玉骨儿都记了一辈子。后来,当玉骨儿成就了自己的花窑事业,一举成为桥头镇的风云人物时,肖太平还老爱提起自己当年受到的轻慢,总坏笑着要玉骨儿护好自己的腚。玉骨儿并不害臊,也不隐讳,还时不时地在姑娘们面前骂:“……老娘有今天,也是凭真本事挣来的,不说卖×,连腚都卖了,你们一个个谁有老娘当年那吃苦的本事?!”

那夜,玉骨儿还记住了一个男人的野心。

玉骨儿记得,肖太平问过她的名后,重又回到她面前,将她扯着坐起来,指着河里楼船上的灯火说:“玉骨儿,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老子今天是个刨煤的窑夫,就看不起老子!老子今日把话说在这里:老子总有一天要日遍这河上的所有花船,就像今天日你那样日她们,日得她们见了老子就发抖……”

玉骨儿吓得不敢再吭声,眼睁睁地看着肖太平钻出船舱,一跃身上了岸。

上了岸,肖太平又走到桥头去看十八姐的大花船。大花船上仍亮着灯,时有阵阵琴声随风传来,间或还有一个姑娘的吟唱声,唱的什么听不太清。肖太平就在琴声风声和歌声中,想象着将来自己日遍这些花船时的情形——那时的肖太平可没想到,到得他的时代来临时,这些花船的老鸨竟是被他日了腚的玉骨儿。

在桥头上又站了好半天,眼见着已是下半夜了,章三爷仍无下船的意思。

肖太平焦躁起来,心里已有不再等下去的念头。

偏在这时,桥那头过来一串灯笼。秀才爷的爹田老太爷坐在自家的轿里,一路骂着花船婊子,过来捉拿秀才爷了。再后来,桥下的大花船旁就闹哄起来。田老太爷用拐杖砸了大花船上的两个红灯笼,还把十八姐手下的一个管事推到河里,最终把只穿着花裤衩的秀才爷扯着辫子拿下了船楼。

这番动静着实不小,把章三爷给闹腾出来了。章三爷摇摇摆摆地从大花船上一跳下来,便被肖太平的目光盯住了。肖太平眼见着章三爷走过三孔桥,下了河堤,往白家掌柜房走,就在章三爷身后跟着,一直跟到掌柜房门前的石板路上,才干咳一下,弱弱地唤了声:“三……三爷!”

虽有干咳垫底,章三爷还是吃了一惊,回转身,慌兮兮地问:“哪个?”

肖太平快走几步,到了章三爷面前:“三爷,是我,肖……肖太平。”

章三爷定住了神,阴看着肖太平问:“这深更半夜的,你有啥事?”

肖太平原想着要硬气,要和章三爷扳一扳,可不知咋的,一见章三爷的面,那硬气竟全没了,禁不住就点头哈腰,要说的话也变了,没提别的,开头就说:

“三爷,那……那天在窑下,我……我差点儿也被……被砸死哩!”

章三爷“唔”了一声。

肖太平说:“当时我……我就想,要……要是真砸死了我,可就没人给三爷您出力了。”

章三爷说:“以后要小心。”

肖太平说:“这一来,有……有不少弟兄就怕了,不大想下窑了,都来找我合计哩。”

章三爷显然不想听下去,开始向掌柜房走,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就为这事来找我的?”

肖太平只得跟着章三爷走,边走边说:“三爷,您和白二先生待我不薄,给我发三份的窑饷,我……我自得对得起您和白二先生哩。我就和弟兄们说,这窑咱还得下……”

章三爷像是没听见肖太平的表白,径自走到掌柜房的院门前,举手敲门。

在咚咚作响的敲门声中,肖太平又忍着气对章三爷说:“……三爷,现时咱窑上人心不稳,您老看是不是能给白二先生提提,让小的我替您老和白二先生多操份心,出个头,把弟兄们先稳住?”

章三爷轻蔑地一笑:“哦,是不是又想包窑了?”

肖太平从章三爷轻蔑的笑脸和讥讽的话语中,已发现了这大半夜等待的徒劳,可心里嘴上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呢呢喃喃地说:“三爷,小的……小的都差点儿被砸死了,差点儿……”

章三爷不为所动。

肖太平又说:“我……我想包窑,也是白二先生当初主动提过的,也……也是为了您老和白二先生。三爷您想想,若是……若是弟兄们一起给您撂了荒,您老咋办?咋……咋向白二先生交待呀?白……白二先生又……又咋办呢?”

这时门已开了,章三爷一脚跨进门里,一脚留在门外,扭过头对肖太平说出了一句名言——在桥头镇流传了一个世纪且传播到大半个中国的名言——一句因其带有浓重的资本压迫劳动的色彩,而在下个世纪后半叶被用作阶级教育教材的名言:“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说完,章三爷意犹未尽,又加了一句:“想滚蛋的全给老子滚蛋,连你肖太平在内!”

话一落音,章三爷“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肖太平呆住了,他再也想不到,五个月来的忍耐换来的竟是如此不堪的结果。

把悲愤而凄凉的目光从白家窑掌柜房黑漆漆的大门上缓缓移开,肖太平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庞,看着星月闪烁的同治八年冬天的夜空,终于把满腔的怒气喷发出来,狼嗥似地大叫了一声:“我……我日你娘……”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原狱(书号:12612)》

默认卷(ZC) 第八章


桥头镇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罢工在同治八年冬天爆发了。

自然,那时还没有罢工这种说法,罢工不叫罢工,叫歇窑。前二团总肖太平一声令下,曹团的弟兄不伺候了,白家窑便歇了窑。那时也不懂罢工的艺术,既没成立罢工委员会、工人纠察队,也没推举工人代表。大伙儿都还依着曹团里的老规矩认自己的二团总肖太平说话,歇了窑就在各自家门口晒太阳,闲扯淡。

这期间,王家窑的王大爷,李家窑的李五爷见缝插针都派人到侉子坡来了,不少弟兄就在肖太平的许可下,暂先去了王家窑、李家窑下窑。更多的弟兄哪都没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着听候肖太平的招呼。

这时,肖太平已在弟兄们面前透出了一丝想自己弄窑的意思,让弟兄们十分兴奋。在弟兄们看来,要想长期在大漠河畔扎根,自己的当家大哥肖太平是该早点出头盘下一口窑,这样,弟兄们日后才能有所依附。

有先见之明的弟兄从这时起,便把肖太平视若窑主了。

肖太平的两个弟弟肖太忠和肖太全更是起劲,歇窑第二天就带着肖家几个族里的弟兄四处窜着替肖太平探寻可以立窑的地块。不料,却是瞎忙活。有露头煤的地没有谁愿意卖——就是愿意卖,肖太平也买不起。见不着露头煤的荒地,有人愿卖,肖太平却又不敢买,怕挖下几十尺见不到煤,白耗银子。末了,肖太平黑着脸和肖太忠说了实话:自己独立开窑还不到时候,眼下只能从白二先生和章三爷手上包下一座窑来伺弄……

弟兄们这才明白,肖太平让大家歇窑的目的不单是为那两个死在窑下的弟兄多争几两银子的抚恤,更是为了包下白家窑。不过,弟兄们都不太相信,靠歇窑就能制服章三爷和白二先生。肖太平说他信,弟兄们也就不敢说不信了。

曹二顺那时偏麻木得很,和妹夫肖太平住在一个院里,却不知道肖太平为包窑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满脑袋都是到白家窑下窑的念头。肖太平叫歇窑,他不能不歇,歇下后没事可干,免不了就想大妮。可一日不去白家窑下窑,一日就看不到大妮。这就让曹二顺对歇窑有了很深的抵触。

到得歇窑第四天,曹二顺终于忍不住了,背着肖太平去了白家窑。原没想过要去下窑,只想去会会大妮。不料,到了窑口,正逢窑上开午饭,王柜头笑笑地招呼曹二顺吃饭。曹二顺说不吃,王柜头偏叫曹二顺吃,曹二顺肚子饿便吃了。吃过之后,照例到大妮那儿喝水。喝水时,大妮一副忧怨的样子看着曹二顺,让曹二顺怪不安的。

大妮的铁匠舅舅也说他,一脸的不屑:“你们这帮侉子不是歇窑了么?你还来干啥?”

曹二顺讷讷无言。

老铁匠又絮絮叨叨地说:“别以为自己了不起,往常没有你们这帮侉子,人家白家不照开窑,照出炭么!”

曹二顺这才很羞愧地说:“那……那是,那是……”

就在这时,王柜头叫了起来,喝使大家下窑干活。曹二顺便鬼使神差地过去了,习惯地背起一只煤筐,跟着十几个背煤的窑工下了窑。

曹团的弟兄歇窑后,窑上的人少了一大半,四处显得冷冷清清。原先光背煤的窑工就有百十口,眼下却连三十人都不到。窑下刨煤、装煤的人也少,且都是一副懒懒的样子。

这才让曹二顺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哎,他这是咋了?曹团二百多号弟兄都歇窑了,他咋跑来下起窑了?他不是来看大妮的么?下窑干什么?这要是让肖太平知道了,还不把他骂死?!把第一筐煤背上窑,曹二顺就想扔了筐回家。可记起自己终是吃了人家窑上两个煎饼一碗咸汤,且想起老铁匠说过的话,又不好意思走了,便惴惴不安地干了下去。还自己对自己说:这不是他曹二顺不义气,也不是他曹二顺图钱,他这么着,只是为了大妮。他都想好了,今天就算是来玩,背煤领到的工签,他一根不要,都送给大妮,让她去换工票。

把第四十筐煤背上窑时,天已黑下来了。曹二顺攥着一把黑亮的细竹工签,到大席棚下找大妮,真是想把工签奉送给大妮的。不曾想,大妮和老铁匠都收了工,那盘红炉也歇了火。正欲离去,却听得近处有颇不平凡的响动,扑扑腾腾像打架。细细一听,发现响动是从夜间看窑的工具房发出的。曹二顺好奇地走到了工具房的木栅门前,伸头去看,竟看到两个乱动着的黑腚。两个黑腚上身穿着破袄,下身光着,身下压着个赤身的白女人。白女人死命挣着,像只被拔光了毛的鸡。

初看到这景象时,曹二顺没有一丝的愤怒,有的只是兴奋和冲动。浑身的热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肌肉绷得紧紧的。后来才朦朦胧胧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这窑口除了大妮,哪还有别的女人?又听得那女人分明发出咦咦呀呀的叫声,这才骤然想到,两个黑腚是在日大妮哩。头皮猛然炸开了,曹二顺一脚踹开木栅门,把手上的竹签就近向一个黑腚捅过去,捅得黑腚一声痛叫,滚到了一边。

另一个黑腚躲了,边躲边说:“哎,丈人,老丈人,咱不是说好的么?我们哥俩给一张‘当五升’哩!”

后来,曹二顺才知道,凡是和大妮睡过的弟兄,都在背地里把大妮的铁匠舅舅称做“老丈人”。

曹二顺当时并不知道,还以为两个黑腚是有意轻慢他,便吼骂道:“我日你亲娘,谁是你老丈人,我是你爹!”

两个黑腚发现弄错了,便问:“你是谁?”

曹二顺拉起破席上的大妮,回过头来,再次重复说:“我是你爹!”

两个黑腚不认这不明不白的爹,把灯点亮了,一看是曹二顺,都笑了。

一个说:“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风箱呀!”

另一个说:“曹老弟,这儿可没有风箱让你拉,你快走,别误了我们弟兄的好事。”

曹二顺借着灯光也认出来了,两个黑腚都是当地窑工,一个是背煤的钱串子,另一个是在窑上口提水的大刘。

这两个人一边和他说着话,一边又试着向大妮身旁挪,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从破席上爬起来的大妮用小花袄半掩着身子,直往曹二顺身后躲,嘴里还咦咦呀呀地怪叫着。

这时,曹二顺脑子木木的,直觉里不是大妮被自己的铁匠舅舅卖了,却是大妮平白无故受了欺辱,便从身旁抓起一柄断了镐头的镐把,在手中挥着,对钱串子和大刘吼道:“你……你们都……都给我滚!”

钱串子不高兴了,也从地上拾起一把铣,用铣头指着曹二顺说:“你小子有毛病呀?老子们和你说清楚了,老子们是花了钱的,你说不让日就不日了?”

大刘也叫:“别说大妮不是你老婆,就算是你老婆,我们花了钱,也得让我们日一回哩!”

都说到这份上了,曹二顺仍认准大妮是受了欺辱,自说自话地让大妮穿好衣服跟他走。这就让钱串子和大刘红了眼。两个人没等大妮把衣服穿好,就把曹二顺打了。是钱串子先动的手。钱串子在窑上三天两头打架,和当地窑工打,也和曹团的弟兄打,打得多了,就打出了经验。经验之一就是,在对方不经意时突然下手。下手前,钱串子还和曹二顺说着话,笑笑地要曹二顺也日一回,说是他和大刘请客做东。可话没落音,手上的铣却飞了过来,只一铣就把曹二顺拍倒在大妮身旁的地上。曹二顺挣着要爬起来,人高马大的大刘又上来了,光着黑腚骑到曹二顺身上,像骑着条瘦小的狗。

大刘骑在曹二顺身上,对钱串子说:“兄弟,你快去日吧!日完换我。”

曹二顺在大刘身下乱挣乱踢,却没挣出名堂,脚上的鞋都踢掉了,仍没有摆脱骑在身上的大刘。大刘实在是太重了,压在他身上,就像压上了一座山。

大妮见曹二顺为她挨了打,心里愧得很,更不愿让钱串子弄了。野兽一般又抓又咬,身子还乱动,搞得钱串子终于泄了气,把大妮放了。放了大妮,钱串子的一身毒气全出到了曹二顺身上,先对着曹二顺的大头撒了泡尿,又对着曹二顺的身子一阵乱踢……

还是大刘把钱串子制止了,说:“行了,行了,别把人家风箱弄死了!”

钱串子这才住了手。

钱串子和大刘穿上裤子骂骂咧咧走掉后,大妮扑到曹二顺身上呜呜哭。哭罢,扯着曹二顺坐起来,指指曹二顺,又指指自己,在地上睡下了。

曹二顺明白大妮是要报答他,可身上却痛得很,心里也烦得很,一点想弄的心思都没有。大妮再爬起来搂他时,正搂到他挨了铣的肩头,他一声痛叫,将大妮推到了一边,自己踉踉跄跄出了工具房的木栅门。

一路上曹二顺又伤心又难过,恨钱串子和大刘,也恨大妮。不是为大妮,就没有今天这一出。这一出太难堪了。他不但被人家恶揍了一顿,还让人家兜头浇了一泡热尿。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事。他爹和四个哥弟活着的时候,谁敢这么对他?他再无用,再窝囊,也不能被人这么欺负!而如今爹和四个哥弟都不在了,没有谁能给他做主了。这么一想,泪水便流个没完。到了侉子坡,心里想着不能哭了,可脸上的陈泪刚擦干,眼里的新泪又下来了,直到见到妹妹曹月娥和妹夫肖太平,脸上仍是湿淋淋的。

曹月娥和肖太平见到曹二顺鼻青脸肿的模样,都吃了一惊。

曹月娥忙把曹二顺扶到椅子上坐下,打水找湿毛巾给曹二顺擦脸擦身。

肖太平注意到曹二顺身上满是煤灰,知道曹二顺必是背着自己到白家窑下窑,才惹下了这场祸,脸拉得老长,也不说话。

倒是曹月娥问:“二哥,你这是被谁打了?”

曹二顺不敢说,只是流泪。

肖太平火了:“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哭?!弟兄们都歇了窑,你跑到白家窑上干啥去?你以为你脸大?你不歇窑,人家窑上就有好脸色给你了?!”

曹二顺呜呜咽咽地说:“不……不干窑上的事,是……是钱串子和大刘打了我,他们……他们……”

“他们咋啦?”

曹二顺把事情发生的过程说了一遍,只把浇在头上的那泡尿略去了。说完,也没指望肖太平去为他复仇。

不料,肖太平想了一下,突然来了劲,骂道:“妈的,这事不算完,老子明天就带着弟兄们到窑上和他们算账去!”

曹二顺先是诧异,后就感动,噙着泪说:“明天,我……我也去……”

肖太平说:“你是事主,自然要去的——叫几个人抬着去。”

经过一夜的准备,第二天一早,肖太平果然把侉子坡上二百多号弟兄全招呼起来了,抬着曹二顺浩浩荡荡地向白家窑进发。

曹二顺睡在树棍搭起的架子床上,十分幸福地想到了父兄光荣的过去。自然,也想到了大妮,心想,当大妮看到钱串子和大刘挨揍的时候,他昨日在工具房丢却的脸面就全找补回来了……

没人预感到一场大乱即将来临,也没人知道肖太平真实的想法,都以为肖太平仅仅是为了吃了亏的曹二顺才带着弟兄们去打架的。直到在白家窑窑上把架打起来,把桥头镇当地窑工全打跑,让白家窑彻底歇了窑,弟兄们才发现了肖太平过人的胆识。

弟兄们一到窑上,立时把当地的百十口子窑工镇住了。

当地窑工刚在窑口的大席棚下吃过早饭,正陆陆续续往窑下走,曹团的弟兄们“呼啦”围了过来。大刘没寻着,背着煤筐的钱串子先挨了揍。几个弟兄把钱串子打倒在地之后,曹二顺忙从架子床上爬起,把积攒了一早上的热尿全当众尿到了钱串子的脸上。当地窑工中也不乏血性汉子,骂侉子们欺人太甚,有的强行出来挡,有的就在一旁喊打。这就打了起来,一时间棍棒乱舞,煤块乱飞,从窑上打到窑下。窑上的工头和账房出面劝阻,两边的人都不听,还于无意中把一个工头的胳膊打折了。打到后来,当地窑工撑不住了,先是胆小的逃了,继而那些胆大的因着人少,寡不敌众也逃了,白家窑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曹二顺彻底找回了脸面,身上也不觉得疼了。鏖战的尘埃尚未落定,便兴冲冲地跑到席棚下找大妮。大妮一脸惊喜,嘴上咦咦呀呀叫着,两只手比划着,向曹二顺表示自己的祝贺。

老铁匠却吓白了老脸,连连对曹二顺说:“这……这可不关我们的事,不关我们的事噢……”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原狱(书号:12612)》

默认卷(ZC) 第八章


桥头镇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罢工在同治八年冬天爆发了。

自然,那时还没有罢工这种说法,罢工不叫罢工,叫歇窑。前二团总肖太平一声令下,曹团的弟兄不伺候了,白家窑便歇了窑。那时也不懂罢工的艺术,既没成立罢工委员会、工人纠察队,也没推举工人代表。大伙儿都还依着曹团里的老规矩认自己的二团总肖太平说话,歇了窑就在各自家门口晒太阳,闲扯淡。

这期间,王家窑的王大爷,李家窑的李五爷见缝插针都派人到侉子坡来了,不少弟兄就在肖太平的许可下,暂先去了王家窑、李家窑下窑。更多的弟兄哪都没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着听候肖太平的招呼。

这时,肖太平已在弟兄们面前透出了一丝想自己弄窑的意思,让弟兄们十分兴奋。在弟兄们看来,要想长期在大漠河畔扎根,自己的当家大哥肖太平是该早点出头盘下一口窑,这样,弟兄们日后才能有所依附。

有先见之明的弟兄从这时起,便把肖太平视若窑主了。

肖太平的两个弟弟肖太忠和肖太全更是起劲,歇窑第二天就带着肖家几个族里的弟兄四处窜着替肖太平探寻可以立窑的地块。不料,却是瞎忙活。有露头煤的地没有谁愿意卖——就是愿意卖,肖太平也买不起。见不着露头煤的荒地,有人愿卖,肖太平却又不敢买,怕挖下几十尺见不到煤,白耗银子。末了,肖太平黑着脸和肖太忠说了实话:自己独立开窑还不到时候,眼下只能从白二先生和章三爷手上包下一座窑来伺弄……

弟兄们这才明白,肖太平让大家歇窑的目的不单是为那两个死在窑下的弟兄多争几两银子的抚恤,更是为了包下白家窑。不过,弟兄们都不太相信,靠歇窑就能制服章三爷和白二先生。肖太平说他信,弟兄们也就不敢说不信了。

曹二顺那时偏麻木得很,和妹夫肖太平住在一个院里,却不知道肖太平为包窑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满脑袋都是到白家窑下窑的念头。肖太平叫歇窑,他不能不歇,歇下后没事可干,免不了就想大妮。可一日不去白家窑下窑,一日就看不到大妮。这就让曹二顺对歇窑有了很深的抵触。

到得歇窑第四天,曹二顺终于忍不住了,背着肖太平去了白家窑。原没想过要去下窑,只想去会会大妮。不料,到了窑口,正逢窑上开午饭,王柜头笑笑地招呼曹二顺吃饭。曹二顺说不吃,王柜头偏叫曹二顺吃,曹二顺肚子饿便吃了。吃过之后,照例到大妮那儿喝水。喝水时,大妮一副忧怨的样子看着曹二顺,让曹二顺怪不安的。

大妮的铁匠舅舅也说他,一脸的不屑:“你们这帮侉子不是歇窑了么?你还来干啥?”

曹二顺讷讷无言。

老铁匠又絮絮叨叨地说:“别以为自己了不起,往常没有你们这帮侉子,人家白家不照开窑,照出炭么!”

曹二顺这才很羞愧地说:“那……那是,那是……”

就在这时,王柜头叫了起来,喝使大家下窑干活。曹二顺便鬼使神差地过去了,习惯地背起一只煤筐,跟着十几个背煤的窑工下了窑。

曹团的弟兄歇窑后,窑上的人少了一大半,四处显得冷冷清清。原先光背煤的窑工就有百十口,眼下却连三十人都不到。窑下刨煤、装煤的人也少,且都是一副懒懒的样子。

这才让曹二顺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哎,他这是咋了?曹团二百多号弟兄都歇窑了,他咋跑来下起窑了?他不是来看大妮的么?下窑干什么?这要是让肖太平知道了,还不把他骂死?!把第一筐煤背上窑,曹二顺就想扔了筐回家。可记起自己终是吃了人家窑上两个煎饼一碗咸汤,且想起老铁匠说过的话,又不好意思走了,便惴惴不安地干了下去。还自己对自己说:这不是他曹二顺不义气,也不是他曹二顺图钱,他这么着,只是为了大妮。他都想好了,今天就算是来玩,背煤领到的工签,他一根不要,都送给大妮,让她去换工票。

把第四十筐煤背上窑时,天已黑下来了。曹二顺攥着一把黑亮的细竹工签,到大席棚下找大妮,真是想把工签奉送给大妮的。不曾想,大妮和老铁匠都收了工,那盘红炉也歇了火。正欲离去,却听得近处有颇不平凡的响动,扑扑腾腾像打架。细细一听,发现响动是从夜间看窑的工具房发出的。曹二顺好奇地走到了工具房的木栅门前,伸头去看,竟看到两个乱动着的黑腚。两个黑腚上身穿着破袄,下身光着,身下压着个赤身的白女人。白女人死命挣着,像只被拔光了毛的鸡。

初看到这景象时,曹二顺没有一丝的愤怒,有的只是兴奋和冲动。浑身的热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肌肉绷得紧紧的。后来才朦朦胧胧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这窑口除了大妮,哪还有别的女人?又听得那女人分明发出咦咦呀呀的叫声,这才骤然想到,两个黑腚是在日大妮哩。头皮猛然炸开了,曹二顺一脚踹开木栅门,把手上的竹签就近向一个黑腚捅过去,捅得黑腚一声痛叫,滚到了一边。

另一个黑腚躲了,边躲边说:“哎,丈人,老丈人,咱不是说好的么?我们哥俩给一张‘当五升’哩!”

后来,曹二顺才知道,凡是和大妮睡过的弟兄,都在背地里把大妮的铁匠舅舅称做“老丈人”。

曹二顺当时并不知道,还以为两个黑腚是有意轻慢他,便吼骂道:“我日你亲娘,谁是你老丈人,我是你爹!”

两个黑腚发现弄错了,便问:“你是谁?”

曹二顺拉起破席上的大妮,回过头来,再次重复说:“我是你爹!”

两个黑腚不认这不明不白的爹,把灯点亮了,一看是曹二顺,都笑了。

一个说:“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风箱呀!”

另一个说:“曹老弟,这儿可没有风箱让你拉,你快走,别误了我们弟兄的好事。”

曹二顺借着灯光也认出来了,两个黑腚都是当地窑工,一个是背煤的钱串子,另一个是在窑上口提水的大刘。

这两个人一边和他说着话,一边又试着向大妮身旁挪,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从破席上爬起来的大妮用小花袄半掩着身子,直往曹二顺身后躲,嘴里还咦咦呀呀地怪叫着。

这时,曹二顺脑子木木的,直觉里不是大妮被自己的铁匠舅舅卖了,却是大妮平白无故受了欺辱,便从身旁抓起一柄断了镐头的镐把,在手中挥着,对钱串子和大刘吼道:“你……你们都……都给我滚!”

钱串子不高兴了,也从地上拾起一把铣,用铣头指着曹二顺说:“你小子有毛病呀?老子们和你说清楚了,老子们是花了钱的,你说不让日就不日了?”

大刘也叫:“别说大妮不是你老婆,就算是你老婆,我们花了钱,也得让我们日一回哩!”

都说到这份上了,曹二顺仍认准大妮是受了欺辱,自说自话地让大妮穿好衣服跟他走。这就让钱串子和大刘红了眼。两个人没等大妮把衣服穿好,就把曹二顺打了。是钱串子先动的手。钱串子在窑上三天两头打架,和当地窑工打,也和曹团的弟兄打,打得多了,就打出了经验。经验之一就是,在对方不经意时突然下手。下手前,钱串子还和曹二顺说着话,笑笑地要曹二顺也日一回,说是他和大刘请客做东。可话没落音,手上的铣却飞了过来,只一铣就把曹二顺拍倒在大妮身旁的地上。曹二顺挣着要爬起来,人高马大的大刘又上来了,光着黑腚骑到曹二顺身上,像骑着条瘦小的狗。

大刘骑在曹二顺身上,对钱串子说:“兄弟,你快去日吧!日完换我。”

曹二顺在大刘身下乱挣乱踢,却没挣出名堂,脚上的鞋都踢掉了,仍没有摆脱骑在身上的大刘。大刘实在是太重了,压在他身上,就像压上了一座山。

大妮见曹二顺为她挨了打,心里愧得很,更不愿让钱串子弄了。野兽一般又抓又咬,身子还乱动,搞得钱串子终于泄了气,把大妮放了。放了大妮,钱串子的一身毒气全出到了曹二顺身上,先对着曹二顺的大头撒了泡尿,又对着曹二顺的身子一阵乱踢……

还是大刘把钱串子制止了,说:“行了,行了,别把人家风箱弄死了!”

钱串子这才住了手。

钱串子和大刘穿上裤子骂骂咧咧走掉后,大妮扑到曹二顺身上呜呜哭。哭罢,扯着曹二顺坐起来,指指曹二顺,又指指自己,在地上睡下了。

曹二顺明白大妮是要报答他,可身上却痛得很,心里也烦得很,一点想弄的心思都没有。大妮再爬起来搂他时,正搂到他挨了铣的肩头,他一声痛叫,将大妮推到了一边,自己踉踉跄跄出了工具房的木栅门。

一路上曹二顺又伤心又难过,恨钱串子和大刘,也恨大妮。不是为大妮,就没有今天这一出。这一出太难堪了。他不但被人家恶揍了一顿,还让人家兜头浇了一泡热尿。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事。他爹和四个哥弟活着的时候,谁敢这么对他?他再无用,再窝囊,也不能被人这么欺负!而如今爹和四个哥弟都不在了,没有谁能给他做主了。这么一想,泪水便流个没完。到了侉子坡,心里想着不能哭了,可脸上的陈泪刚擦干,眼里的新泪又下来了,直到见到妹妹曹月娥和妹夫肖太平,脸上仍是湿淋淋的。

曹月娥和肖太平见到曹二顺鼻青脸肿的模样,都吃了一惊。

曹月娥忙把曹二顺扶到椅子上坐下,打水找湿毛巾给曹二顺擦脸擦身。

肖太平注意到曹二顺身上满是煤灰,知道曹二顺必是背着自己到白家窑下窑,才惹下了这场祸,脸拉得老长,也不说话。

倒是曹月娥问:“二哥,你这是被谁打了?”

曹二顺不敢说,只是流泪。

肖太平火了:“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哭?!弟兄们都歇了窑,你跑到白家窑上干啥去?你以为你脸大?你不歇窑,人家窑上就有好脸色给你了?!”

曹二顺呜呜咽咽地说:“不……不干窑上的事,是……是钱串子和大刘打了我,他们……他们……”

“他们咋啦?”

曹二顺把事情发生的过程说了一遍,只把浇在头上的那泡尿略去了。说完,也没指望肖太平去为他复仇。

不料,肖太平想了一下,突然来了劲,骂道:“妈的,这事不算完,老子明天就带着弟兄们到窑上和他们算账去!”

曹二顺先是诧异,后就感动,噙着泪说:“明天,我……我也去……”

肖太平说:“你是事主,自然要去的——叫几个人抬着去。”

经过一夜的准备,第二天一早,肖太平果然把侉子坡上二百多号弟兄全招呼起来了,抬着曹二顺浩浩荡荡地向白家窑进发。

曹二顺睡在树棍搭起的架子床上,十分幸福地想到了父兄光荣的过去。自然,也想到了大妮,心想,当大妮看到钱串子和大刘挨揍的时候,他昨日在工具房丢却的脸面就全找补回来了……

没人预感到一场大乱即将来临,也没人知道肖太平真实的想法,都以为肖太平仅仅是为了吃了亏的曹二顺才带着弟兄们去打架的。直到在白家窑窑上把架打起来,把桥头镇当地窑工全打跑,让白家窑彻底歇了窑,弟兄们才发现了肖太平过人的胆识。

弟兄们一到窑上,立时把当地的百十口子窑工镇住了。

当地窑工刚在窑口的大席棚下吃过早饭,正陆陆续续往窑下走,曹团的弟兄们“呼啦”围了过来。大刘没寻着,背着煤筐的钱串子先挨了揍。几个弟兄把钱串子打倒在地之后,曹二顺忙从架子床上爬起,把积攒了一早上的热尿全当众尿到了钱串子的脸上。当地窑工中也不乏血性汉子,骂侉子们欺人太甚,有的强行出来挡,有的就在一旁喊打。这就打了起来,一时间棍棒乱舞,煤块乱飞,从窑上打到窑下。窑上的工头和账房出面劝阻,两边的人都不听,还于无意中把一个工头的胳膊打折了。打到后来,当地窑工撑不住了,先是胆小的逃了,继而那些胆大的因着人少,寡不敌众也逃了,白家窑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曹二顺彻底找回了脸面,身上也不觉得疼了。鏖战的尘埃尚未落定,便兴冲冲地跑到席棚下找大妮。大妮一脸惊喜,嘴上咦咦呀呀叫着,两只手比划着,向曹二顺表示自己的祝贺。

老铁匠却吓白了老脸,连连对曹二顺说:“这……这可不关我们的事,不关我们的事噢……” 继续阅读《原狱(书号:12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