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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今夜
瓷片割进手掌的时候,林婉才发现自己跪在了碎碗里。
她不记得那个碗是怎么掉下去的。只记得他又喝了酒,记得他问她把存折藏哪儿了,记得她说那是给朵朵攒的学费,然后他的巴掌就扇过来,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和过去无数次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躲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餐桌。餐桌上放着晚饭没收拾的碗筷,那个青花碗晃了晃,落在地上,炸开成一朵瓷的花。他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她竟然敢躲。他抄起扫帚疙瘩朝她挥过来,她往后缩,膝盖压上了碎瓷,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血从膝盖和掌心同时渗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他看见血,骂了一句什么,踢开房门进去了。很快,呼噜声响起来。林婉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一点一点滴在那些碎瓷片上。窗外有月亮,腊月的月亮又冷又亮,照着她这间结婚十年的厨房。灶台还是结婚那年砌的,瓷砖已经裂了两道缝,她用透明胶布贴过,贴不牢,每次洗碗都有水渗进去。
她想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她扶着桌沿,一点一点撑起身体。碎瓷片嵌进肉里,硌得生疼。她低头去看,看见那一地的碎碗,忽然想起这个碗是当年她娘给她的陪嫁。一共八个,现在还剩三个。其他的,都在这十年里,一个一个碎了。
她扶着墙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住。那个女人披头散发,左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睛里空空的,像一口枯井。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流满了洗脸池。
她开始清理伤口。镊子夹住第一块碎瓷往外拔的时候,疼得她浑身一抖。她咬着牙,一块一块往外拔,血顺着手腕流进水池里,被水冲淡,打着旋儿流下去。一共七块。她数过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数,就是数了。七块。
然后她给伤口涂上碘伏,用纱布缠好。动作很熟练,这十年她学会了这些。她走出卫生间,经过他们的房间门口,呼噜声依旧。她走进朵朵的房间,八岁的女儿睡得很沉,怀里抱着那只掉了眼睛的布熊。林婉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的脸。朵朵长得像她,眉毛淡淡的,睫毛长长的,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梦。
她坐了很久。然后她起身,走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那是朵朵的图画本。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朵朵画的一幅画: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太阳底下。太阳是金黄色的,笑眯眯的。三个人的脸也是笑眯眯的。画的下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的一家。
林婉把图画本合上,放回原处。
她重新走进厨房,找来扫帚和撮箕,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扫起来。扫到一半,她停住了。她看见其中一片碎瓷上,有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图案。这个碗她用了十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它。现在它碎了,她才发现碗底靠近圈足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纹路。
那不是摔碎的新茬。那是烧制时就有的纹路。
冰裂纹。
她想起这个碗的来历。她娘说,这是她姥姥传下来的,说是清朝的老物件,值不值钱不知道,是个念想。她从来不信这些,只觉得是个碗,能盛饭就行。此刻,在月光下,在那一道冰裂纹上,她忽然看见了什么。
她把那片碎瓷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细看。那一道裂纹里头,隐隐约约有暗红色的痕迹。
血。
不,不是她的血。这是烧进去的。是烧制的时候就渗进去的。那是谁的血?
她握着那片碎瓷,站在厨房中央,听着窗外的风声和他震天的呼噜声,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娘当年把这几个碗给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娘说:“你姥姥交代过,这碗要仔细用,别磕着碰着。要是哪天碎了,别扔,拿给我看。”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她忽然想知道:为什么碎了不能扔?为什么要拿给她看?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四十。她把那片带血的碎瓷放进外套口袋,把其余的碎片扫进撮箕,倒进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