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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两套房和一床被子
腊月二十四，我妈终于把拆迁款分明白了。
两套县城学区房，一套给了我姐。八十万现金，也给了我姐。
给我的，是一床八斤的棉被。
大红缎子被面，绣着龙凤呈祥，被角还缝着那张褪色的红纸——那是六年前我爸走的时候，街坊邻居凑的份子钱，我妈扯布做的被子。红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就剩个“奠”字还能认出来。
“拿着。”她把被子往我怀里一塞，被角差点戳我脸上，“棉被也是妈亲手做的，暖和。”
我抱着那床被子，棉絮压得实实的，胳膊酸得想放下来又不敢放。被子太沉，我往后仰了仰才站稳。
姐坐在沙发那头，翘着二郎腿刷手机，指甲上刚做的水钻闪得我眼睛疼。她未婚夫在旁边喝茶，那个三十七岁离过婚的副镇长，端茶杯的姿势跟开会似的，小拇指还翘着。茶几上摆着他带来的礼盒，茅台和软中华，我妈专门腾出个地方放着，怕碰着了。
“妈，”姐抬头瞄了我一眼，手机没放下，“小芸那对象呢？不是说今儿也来吗？”
“来了。”我听见门口有动静。
周寒拎着两盒点心站在玄关，羽绒服上还沾着灰。他前天刚从广西的试验田回来，连家都没回，坐了十六个小时硬座，身上一股火车上泡面的味儿。头发也油了，趴在脑袋上，他用手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开。
“阿姨。”他把点心放在鞋柜上，站在那儿不动了。
我妈眼皮都没抬：“放那儿吧。坐。”
周寒坐我旁边，手悄悄碰了碰我膝盖，眼神问我：咋了？
我没吭声，只是把怀里的被子往边上挪了挪。
饭桌上，我妈把鸡腿夹给了姐夫，把鱼肚子夹给了姐夫，最后一碗排骨汤也端到了姐夫面前。排骨汤就剩一碗了，我妈自己都没留。
周寒面前就一碗白米饭，还有他进门时带来的点心——我妈拆都没拆，原封不动摆那儿，塑料袋都没解开。点心上落了一层灰，从玄关拿到饭桌上落的。
“小周，”我妈终于开口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你在哪儿上班来着？”
“农科院，助理研究员。”
“助理啊。”我妈拖长了调子，看了我姐一眼，“那工资多少？”
“七千多。”
姐夫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低头喝他的排骨汤。
我妈那表情我太熟了，就是看路边要饭的眼神。她当年看我爸就是这个眼神，一直看到我爸走。
“七千，”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擦嘴，“小芸，你一个月挣多少来着？”
“九千。”
“你看看，你一个女的挣得都比男的多。”我妈把纸巾往桌上一扔，“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找对象得往上看，不能往下找。你看你姐，找个副镇长，以后人家当镇长当县长，你姐就是官太太。你呢？找个种地的，以后人家种一辈子地，你就跟着种地？”
周寒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姐在旁边搭腔：“妈你说话咋这么难听，人家小周也是正经工作。只不过嘛……”她瞅瞅我，又瞅瞅周寒，“小芸，不是姐说你，咱家现在条件好了，你犯得着这么委屈自己吗？”
我没说话，把筷子放下了。筷子碰着碗沿，当一声。
姐夫终于开口了，打着官腔：“小周啊，在农科院好好干，还是有前途的。当然，想往上走，得有资源。我们家这边，以后可以帮衬帮衬。”他把“我们家”三个字咬得很重。
周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碗白米饭。米饭就米饭，没菜，他一口一口往嘴里扒。
吃完饭，我妈把拆迁分配的事说了。
当着周寒的面。
“两套房，一套给你姐当陪嫁，一套留着我和你爸养老。现金也给你姐，她结婚用钱的地方多。小芸，你呢，还没结婚，陪嫁先不急着给。这床被子你先拿着，等以后你结婚，妈再给你补。”
我没吭声。
姐在旁边补充：“小芸，你那个出租屋不是没暖气吗？这被子厚，盖着暖和。”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被子，大红被面映得我脸发红。被面上那对龙凤，龙眼睛绣歪了，一直觉得像在翻白眼。
周寒站起来：“阿姨，我们先走了。”
“哎，不再坐会儿？让小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