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聘:侠女请留步》秋以桐,陈广生 全本小说免费看

小说:江山为聘:侠女请留步 小说:其他小说 作者:李式微 简介:秋以桐认为他得到了这世间最真挚的爱情; 可惜不是记忆里的身着黑底织金锦衣的少年, 那个他幽深的眼睛目光是温柔的,却又隐着波澜; 英气的双眉之间萦绕烟雾,一股淡而幽远的香味漂浮在这雪天的冰冷空气中
这缕幽香成就了秋以桐的无数次美梦…… 她所不能接受的,是这现世的残酷;她所追寻的,是记忆里的美好…… 从江湖到宫廷,她走过的路到底是由自己主宰,还是命运的安排? 角色:秋以桐,陈广生 江山为聘:侠女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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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锦衣幽香


  “碰!”

  将正在牵着马闲逛的秋以桐吓了一跳,转身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深蓝色布衣的男子冲破雕花木兰,跌落下来。

  没想到蓝衣汉子的功夫不俗,在落地前用手一撑地,轻巧翻身,就稳稳的落在地上。

  等秋以桐走近,仔细一看,原来还是一位少年,很年轻,但是生的很是魁梧,衬托他那张脸更是年轻。

  蓝衣少年站稳后,便指着楼上怒骂。

  “梁岚璋!你用身份压人,绯樱与我相好,你就凭几个臭钱,就想抢占绯樱,是不是个男人!你买的了她的人,买不了她的心!”

  中气十足。

  人群的议论声瞬间提高,秋以桐听到几个声音,原来这少年是五峰山的少主陈广生,喜欢春丽苑的头牌绯樱。

  楼上的是五皇子景云王梁兰章,第一次逛花楼便看上了绯樱,用千两黄金将绯樱包了。陈广生当然气不过,竟然不顾对方王爷的身份,寻过来理论,三言两语不和,便打了起来。

  秋以桐不屑的笑了笑,又是勾栏院里的故事,少年爱慕,婊子无义,王爷成了恩客,少年意气,一言不合就动起手,也不顾对方的身份和动手的后果。

  “春丽苑”

  秋以桐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一别九年,这个地方还是这么恶心!

  不想再待下去,秋以桐调转马头,打算离开,寻找今天落脚的地方。

  楼上的景云王梁岚璋听到叫骂,手拿酒壶,晃到残破的栏杆前。灌了一口酒,含着酒露出一个醉态的笑,锦袍半褪,中衣的腰带也被解下,一身散漫。脸色玉白,此时饮了酒,透着红晕,很是女相。细长的眉与眼也透着丝秀气,鼻梁细而高,殷红唇上沾的酒,仿佛永远都不会干……

  看到他这个样子,秋以桐就生出一种近似愤怒的反感,便要走。

  可是又偏偏的,那梁岚璋从楼上跳了下来,落地时仿佛没站稳,摇晃晃地一个旋身,就这一系列动作间,他锦袍上的香味被风带过来——

  秋以桐捕捉到了那股香味,如同发现猎物一般,闪电一般转头盯住他——难道,难道就是他!

  秋以桐永远都不会忘记,九年前,刚满十三岁的她从春丽院逃到凤尾城南郊,在漫天大雪中艰难前行。

  几乎觉得自己要被冻僵时,一辆迎面而来的华盖马车在她身边停住,那个锦衣少年走下车,为她披上一件锦袍。

  锦袍上有一股香味,不同于秋以桐早已熟悉的脂粉香或是花香,它高贵温暖、庄严肃穆……

  九年来,她追寻着这种香味而不得,却在这完全想不到的时候,从这个浪荡王爷身上闻到了!昌德帝的五皇子,景云王梁岚璋,会是他吗?

  她直盯着梁岚璋,仿佛想从他身上,看透时光,看到九年前的他……

  梁岚璋晃悠到陈广生面前,皱着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笑着说:“看在你虽然生得五大三粗,其实年纪还小的份上,本王就不计较你打扰之罪。本王不敢说青楼之中没有情种,但绯樱绝对不是!你与其在这里浪费拳脚,倒不如想想怎么对付你老子……”然后便站直了八尺高的长身,斜着眼睛向北面街口看去,“黑色劲装,头系绣有五峰山纹样的抹额,这是你们五峰山的打扮吧!来抓你了,有十个人……想被他们拿住吗?——那还不快跑!”

  陈广生本来也在看,正在心惊。

  “怎么又找来了!”

  听到梁岚璋提醒自己快跑,倒还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一边指着梁岚璋说:“绯樱是我的!”一边退着,从围观的人群里挤了出去。

  五峰山的人,转眼间便到眼前,领头人迅速将人分成三队,指挥着要将陈广生包抄。

  三队黑色劲装男子,转瞬便如黑烟消失,围观人群不由得笑一阵叹一阵,渐渐散去。

  秋以桐没有动,双目愣愣地盯着梁岚璋。梁岚璋发觉了这灼灼的目光,转头便看到背着一个卷轴,牵着匹黑毛油亮的骏马,身着素布交领长衫,淡粉绫束腰,外披淡紫色直领重绢褙子披风的秋以桐。

  寻常女子哪会这样盯着一个男子看,更何况他是个王爷,那些女孩子在他面前不是跪着,就是含胸低眉,一派温顺,眼前这一个,的确与众不同!

  他想,这凤尾城,果然是个好地方,刚来就遇见这么多趣事!

  他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这个身姿挺拔如春日小树一般的女子,带着三分笑意,三分醉态以及六分疑惑走了过去,笑了笑。

  “为什么一直盯着本王看?瞧瞧你,一派天真,应该没多大吧?桃花一样的脸庞,樱桃一样的红唇,眉眼之间又带着些英气,倒别具风味……是哪家姑娘?倒也可以给本王做个侍妾……”

  秋以桐已经看清楚了,梁岚璋绝对不是当初的锦衣少年!

  九年前的锦衣少年不知为何蒙着脸,秋以桐只看到他的眉眼。那对眉眼,秋以桐永远也不会忘——双眉英挺不失温柔,眼睛明亮,既含情脉脉,又似有暗流涌动,流露出不知从何外而来的忧伤与悲悯。

  当然,已经九年了,锦衣少年的样子会变,但偏近于圆形的深邃眼睛,怎么也不可能变成梁岚璋这样偏于细长的单凤眼。

  秋以桐身子微微后仰,躲过梁岚璋虚抚过来的手问:“请问王爷的锦衣上,薰的是什么香?”

  梁岚璋一皱眉,惊奇地笑笑,抬起手臂闻一下说:“这个……大约是明息香……”

  原来是这个名字……秋以桐在心底一笑,为更接近锦衣少年一步,也为梁岚璋这样的浪荡王爷不是锦衣少年。

  “多谢王爷!”她笑着轻声说,随即转身上马,绝尘而去,留下一脸茫然的梁岚璋。

  秋以桐的目的地,可不是凤尾城的这个十字路口,而是城西的寒梅山。

  寒梅山原本叫西山,名字更改只因山上有个寒梅山庄,也便是寒梅剑派。寒梅剑派也是当今天下新崛起的五大派之首。

  寒梅剑派掌门名为梅若虚,是秋以桐的师傅兰若华的同门师兄,而今天是他的五十大寿。

  梅若虚与兰若华这对师兄妹,虽不至于交恶,但并不要好,关系一直是淡淡的。

  这种关系也是由二人的心性决定的——兰若华性子恬淡,比之于功夫更爱医术,练武也只为强身健体;梅若虚练武就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

  两人的师傅孟宏久离世后,他们师兄妹便分道扬镳。

  梅若虚凭借锋利的梅华宝剑,迅速在武林林中取得一席之地。三十年过去了,梅若虚一手创立的寒梅剑派雄霸一方,而兰若华在丈夫去世后,除了给人诊病,就是念经。

  两人仍旧不和,但都顾及同门之谊,亦为了先师的在天之灵,保持着表面上的和睦。

  梅若虚想借寿宴之名,向武林展示寒梅剑派的实力,遍请武林豪杰。

  面子上,当然不能不请自己的同门师妹。

  既然武林皆知,兰若华又接到了请柬,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便写了幅字叫人送去,当作寿礼。秋以桐因此带了这幅字,途经凤尾城往寒梅山去。

  在一个小铺子里喝了一杯茶,秋以桐便又马不停蹄直奔到寒梅山下。

  有寒梅派的红衣弟子过来替秋以桐将马牵到临时搭的马棚里,交与专门的人照料。秋以桐一看,山脚之下,早已有许多的马匹车辆,人喧马嘶,看这阵势,寒梅山庄是下足了功夫。

  寒梅剑派的红衣弟子上前抱拳。

  “敢问姑娘师承何派?”

  秋以桐还礼,“家师兰华仙子,遣小女来为师伯贺寿。”

  兰若华虽然不问江湖事,但江湖人因为孟宏久生前曾当过天下闻名的“信义王”的家臣,梅若虚又闻名江湖,所以也都知道她。又因为她的医术有几分精妙,便有了“兰华仙子”的美称。

  那红衣弟子听了,连忙道:“原来是师姐!小弟入门未久,所以不认得师姐,师姐勿怪!”

  秋以桐在心里冷笑,她一年也未必来一次,梅若虚也不认得她,何况是他!

  那弟子又道:“师姐一路辛苦,山路陡峭,何不在茶棚里喝一杯茶,略歇一歇脚,再行上山。”

  “也好。”秋以桐点点头,往茶棚里坐了,便又有红衣弟子奉上茶来。

  一盏茶功夫,便又有一队人马赶来。在山脚下停住,纷纷翻身下马,同样被红衣弟子请到茶棚里来。

  秋以桐定睛一看,五个汉子,簇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人过来,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为争妓女绯樱与梁岚璋大打出手的陈广生。

  看来,他终究是被五峰山的人拿住了,“押”到这里代表五峰山给梅若虚贺寿。

  秋以桐见他一脸不耐烦,还要跟接待的红衣弟子客套,便在心里暗暗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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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寒梅山庄


  同是大派,陈广生又身为五峰山少主,前来贺寿当然不能失了体面,身上的蓝布衣被一身得体的华服取代。

  其它五峰山人也都换了装束,绣服剑袖,抹额依旧。五个男子中仅有一人未系抹额,年纪也较大些,暗自手下用劲强按着陈广生端坐下。红衣弟子奉茶离去后,那人便忍不住数落陈广生:“你也快十八了,个子长得这样,怎么心性一点没长!怎么就不明白,青楼女子的话是信不得的!”陈广生刚要出口辩驳,就被他一挥手止住,“你知不知道你爹被气成什么样?还有你两个姐姐,因为你,不知道劝了师父多少。要不是她们劝着,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呢!你看寒梅山庄的两个少主,别说功夫了,就算行事稳重,你也一百个比不上!”

  陈广生皱着他的粗眉道:“大师兄你说够了没有?我为什么要和他们比!”他的声音真似洪钟一般,有一种金石的质感,充满阳刚之气。

  这五峰山大弟子还要再说什么,一眼瞥见秋以桐,也觉得当个女子面数落陈广生逛花楼的事不好。于是忍下心中的千言万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你啊你……”和一串敲桌子的声音。

  秋以桐茶已喝完,也歇够了,便起身往山上走。寒梅山庄的这次寿宴果然办得声势浩大,极尽铺张之能事,一路而上的山路两旁高挂着书“寿”字的红灯笼,夜晚点上灯,肯定如游龙一般。树上系了彩绸,随风飞舞,一派灿然。隔一段就有红衣弟子迎客引路,很是周到。

  在春丽院,秋以桐见多了穷奢极欲,铺张做作,一路视若无睹,只管快步走自己的。

  到底是女子,走了一会儿,秋以桐便听到身后稳健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便见五峰山的人已赶上了自己。她看到陈广生还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又不得不向迎客的红衣弟子点头致意,便忍不住笑了一下。刚刚好,陈广生目光投向前方,便看到秋以桐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容。忽地眼睛一亮,大大的三两步,跨过中间相隔的八九级台阶,来到秋以桐身边,笑着大声道:“是你啊!”一脸的惊喜,真像是老友重逢。

  秋以桐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见他暗暗向自己使眼色,想先弄明白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于是顺着他的话,笑着说:“怎么,我还以为,你就认不出以桐来了!”

  秋以桐自称“以桐”,无非是想把名字说给陈广生听,好叫人相信他的确认识自己。可是陈广生偏偏没听明白,暗暗念着“一统……一桶?一通?一……”自己的名字被曲解得这么难听,秋以桐暗瞪他一眼说:“看来你果然是不认识你秋姐姐了,前两年见了你秋姐姐,还总要跪下谢我对你的救命之恩呢!”心里不满,就在言语上占他一点便宜。

  陈广生是个少年,正是爱面子的时候,又当着自己师兄弟的面,怎么愿意秋以桐一个小女子说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见面对她下跪?他脑子转得快,连忙就要扳回一局,便说:“秋妹妹,广生哥哥只是觉得随便当着人叫你的闺名不好,所以才犹豫起来!那一年,不还是我救你一命!刚才在茶棚里我还在想,怎么这个女子这样眼熟,原来就是秋妹妹啊!”

  秋以桐无奈地一笑,转头向正好奇地望着自己的五峰山弟子点头致意。陈广生便向他们解释:“前年我下山,无意中看到这位秋姑娘被人追杀,便出手相救,因此结识了!她方才说她救了我,下跪称谢,都是反话……”

  “追杀”二字实在严重了些,众人连忙问:“秋姑娘是得罪了什么人么?”

  秋以桐便一笑道:“小女也是看不过有人强抢良家妇女,便出手相助,不想反而被那恶霸记恨,前来寻衅。原来也是不碍事的,小女虽然功夫微浅,也敌得过。只是陈少侠古道热肠,出手相帮,也算是省了小女的一些事。”言外之意也就是说,陈广生帮与不帮都一样。

  这些话虽不至于贬低,也称不上多高的夸奖,五峰山的大弟子便只笑了笑说:“原来如此……在下五峰山大弟子岳志泽,倒不知姑娘师承何派?”

  秋以桐笑道:“家师兰华仙子。”

  “兰华仙子”的名声也不响,不过出于礼貌,他们还是抱拳说:“失敬、失敬!”

  客套毕,陈广生与秋以桐在前走着,岳志泽领着四个弟子跟在后面。陈广生有意与他们保持距离,便示意秋以桐跟着他的脚步快走。距离拉大些时,便小声问:“秋姑娘,我们是不是还在别的地方见过?”

  秋以桐嘴角轻撇说:“在天香楼,我见你被景云王一掌打下楼来!”为了报复他之前为了拔高自己,说对她有救命之恩,秋以桐有意说出他的丑态。

  提到景云王,陈广生既愤恨,又羞怒。望了秋以桐一眼,又朝身后的师兄弟瞥一眼说:“姑娘可不可以帮在下一个忙?”

  秋以桐便明白了:他是见自己望着他笑,还以为是旧识,便套近乎,求帮忙。虽然心底已然清楚他想让她帮什么,却还是问:“帮什么?”

  “伺机帮我甩了他们……”他暗暗指着身后的人,轻声说。

  秋以桐想说,你果然还要去找绯樱,真是蠢人一个!但见高大魁梧的他竟为此露出祈求的眼神,也不忍拒绝,头扭过去,冷冷地说:“尽力而为……”

  “多谢多谢!”

  他一脸的喜色叫秋以桐收在眼里,禁不住在心底留下一连串又无奈又冷淡的笑,暗暗道:高大的外表,单纯简单的心地,这样的你若受情伤,又该是怎样的神情?

  一行人来到寒梅山庄的正大门前,先看到的是一片空旷的广场,想像得出红衣弟子在这里练功的壮观场面。走进堪称雄伟的大门,迎面而来的地面由汉白玉铺就,雕栏阶梯之上的宏伟大殿,让人惶然间以为自己是进了皇宫——皇宫也不过如此吧!

  宾客云集,豪杰聚首,见到寒梅山庄这样的大阵仗,一面不以为意好显示出“不过如此”见过大世面的体统;一面又在心里暗叹艳羡,自然也提醒自己:寒梅剑派不得不防啊!

  从大殿穿过,来到后庭,风格陡变,令陈广生不适应地“咦”了一声。秋以桐便望着他,他显出一丝尴尬,憨憨一笑解释说:“我是觉得前面的大殿雄壮,怎地后面这样小巧雅致,不像是一个地方了。”其它五峰山人也是第一次来,听他这么一说也意识到,纷纷点头说“可不是”。

  秋以桐笑了笑,倒没想到陈广生虽然生得五大三粗,却是个细心肠。眼睛一转,见周围没有红衣弟子便小声说:“的确,这个地方原本归前朝燕武帝的九弟安乐王所有。安乐王燕行修不问政事,爱好园林建筑,在这一方面也很有建数,深懂得因地制宜。西山秀雅,安乐王修建的这个庄园,亭台轻掩,曲廊婉转,虽然宽广却与自然风光浑然一体。以安乐王之才,又怎么会让前面的大殿破坏这里的美景秀色呢!那是寒梅派后来生生在前面加出来的,才修建不久!”

  陈广生“呵呵”冷笑两声说:“真是暴发新荣!”

  陈广生的大师兄岳志泽在后面轻咳两声说:“兰华仙子与梅庄主是师兄妹……秋姑娘,贵师伯一手创立的寒梅剑派,吾等莫能望其项背啊!”

  陈广生正想怎么大师兄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一回味才明白过来:大师兄这是在提醒我!他方才当着秋以桐的面说她师伯是“暴发新荣”也不知道有没有触怒她。他当然觉得自己的话不错,只是怕她生气不帮自己,暗暗在心里后悔。

  秋以桐明白他们话中的意味,冷笑道:“如今的梅师伯亦不是小女能高攀的!”

  陈广生听秋以桐这么说,放下心来,便又问:“我一直奇怪着,这里本是安乐王的,怎么又到了与之不沾亲不带故的梅庄主手中?”

  转眼间,他们已随着人群,穿花度柳地接近梅若虚待客的栖云堂——这当然是旧日安乐王的手笔。大殿门口站着的梅济棠看到五峰山人来到,连忙迎了过来。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秋以桐只丢下一句:“自然是用了一些手段!”

  话音刚落,梅济棠已来到众人面前,他是梅若虚的小儿子,正值少年却行事稳重,待客之礼很是客套周到。这会儿满面含笑迎来,就已经使众人端起精神,准备着与之客套了。又见他郑重地抱拳,深深施礼,一副受宠若惊惶惶不安的样子说:“几位远来辛苦,家父心里着实思念着江湖朋友,也是想着借寿宴的名头,与朋友们聚一聚。想必因此,让诸位受累了。在下梅济棠,先替家父谢过诸位远来!再要赔罪,未曾远迎,该罚该罚!”说得自己好像真的罪大恶极一般。

  陈广生不禁在心里想,那你就劝你老子不办寿宴,省了多少事!想是这么想,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款款还礼道:“梅二少庄主客气。”这句客气话跟梅济棠的比,真就显得薄弱了。

  梅济棠一脸儒雅的微笑望着陈广生说话,陈广生话完了,他脸上未尽的套近乎表情显出些寂寥的意味。不过,梅济棠不以为意,继续说:“怎么不见陈帮主?”那个样子,仿佛说客气话是他的任务。

  陈广生又在心里暗自说,我爹若是来了,我怎么还可能站在这儿。这么想着就有些忘了说话,岳志泽身为五峰山的大弟子,连忙致谦说:“我师傅早些天就念叨着梅庄主的大寿,一心是要来的。只因帮中事务缠身,我等又不争气,无法分担,事事都需得师傅亲为。因此便耽搁住了,特派了少主与在下来!”

  梅济棠立刻表现出不能得见陈帮主的遗憾,秋以桐不想再听他啰嗦半句,便开口道:“不知梅师伯何处,我等等不及要拜见了!”

  不等梅济棠认出没见过几次的秋以桐,陈广生便指着栖云堂的大堂道:“梅庄主在大殿内,我等快点去拜见!”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进入栖云堂且不说陈设,单单人物就足够惊人了。中原各大门派不必说算是齐聚了,甚至于江南一代,亦大有人在。寒梅剑派,虽然是暴发新荣,但到这个地步,也叫人不得不侧目了。

  陈广生等人进去时,梅若虚正与“玉煞”谈笑。

  “玉煞”姓白名谦,字心让,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面若冠玉,常着白衫,今日是来拜寿,身上的衣服带着些花绣,稍微显得热闹些。此人常年手中握一把褶扇,谈吐文雅,风度翩翩,通诗书,别人一看只以为是位风雅文士,断然想不到竟会有“玉煞”的绰号。

  当然,这绰号是有些由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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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青玉飞燕


  白心让“玉煞”绰号的由来,是因为他惯用一种特制的暗器,形似飞燕,色若青天,质若玉石。这“青玉飞燕镖”看着好看,诗意盎然,却淬有剧毒。白心让格外珍惜每一枚镖,不轻易出手,但只要出手,不死既伤,伤的那个若无他的解药,也是死路一条。

  此时白心让坐在正堂东侧轻挥着手中的扇子,向居主位的梅若虚说:“初到中原,只觉得天干。也有些山,虽然不乏壮丽者,却无好水相映,未免不足。不想凤尾城这般得天独厚,山明水秀,叫在下疑心是又回了江南。”他说话用一种特别的轻淡口吻,婉似一幅轻描淡写的山水画。

  梅若虚便笑着回应:“这话不差!凤尾周围地势平坦,鲜有河流,偏有一条大河流经凤尾散成许多支流,好似凤鸟铺展开来的尾,‘凤尾’一句便从些处来。此地又有许多秀丽之山,气候适宜诸多药材生长,土质宜于烧制瓷器。中原又本是繁华之地,凤尾更是繁华中的繁华了。”说着“呵呵”笑起,那得意之色,仿佛整个凤尾都是他寒梅剑派的。

  白心让听了这话,将扇子一合握在掌心,头一点道:“本自羡慕,再经梅掌门这一番注解,在下简直要乐不思蜀了。”显出无限的风雅态度与诚恳之色。

  秋以桐等人进去后,梅济棠先向梅若虚回道:“父亲,五峰山少主率众弟子来为父亲祝寿了!”

  梅若虚其实也早看到了,等到儿子回明才转过头来,好似刚发现,连忙笑呵呵地望着说:“这不是陈世侄!有数年未见了,竟已成得这般高大,算起来也有……”掐着指头算陈广生的年龄。这在秋以桐看来,满是虚伪的作派,刻意扮出的派头。

  陈广生代为回答:“小侄已有十八!”

  秋以桐听他说话的口气,再看他庄重的神情,仿佛“十八”是个多了不起的数字。这样一想,就觉得陈广生那魁伟的身躯像是小孩架着大人的壳子,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陈广生离她极近,听到了便疑惑地看她一眼。秋以桐从来到寒梅山脚就生出无数不耐烦,一路在心中暗讽着走上来,这一刻是再不愿多耽误的,直接向前一步道:“侄女见过师伯!”

  “啊?这不是师妹的那个女弟子?你只在刚入门那几年来过几回,不想也已长成大姑娘了,这般婷婷玉立。”

  梅若虚夸秋以桐婷婷玉立,当然也只是套话,却引得堂中诸人盯着秋以桐看。江湖人士不拘小节,不懂避讳,目光是无遮无拦,直愣愣的,看便是看。秋以桐不讨厌这种,却厌恶透了白心让那种隐隐含笑,带着揣测的目光,仿佛秋以桐混身上下都是有趣的谜团,要一一解开似的。

  陈广生也看向秋以桐,这才发现这个相识未久的姑娘的确漂亮——不见得有多高,却显得很挺拔,腰杆笔直若竹,自有一股傲然高贵的气质在;饱满的脸颊色若桃花,樱唇可爱,修眉俊眼又透着英气。

  秋以桐在众人的目光中,微微仰起尖下巴——孤高又不在意的样子,拿出带着的卷轴道:“师伯大寿,无奈师傅身体不适,无法前来。特地亲书了幅字,遣侄女奉上,祝师伯寿比南山!”

  梅济棠将卷轴接过,当着他父亲的面打开,众人凑过去看,照例是要赞不绝口。梅若虚自然也会问秋以桐,你师傅可好之类的。秋以桐一一回答后,便想推脱有事立刻回去,可是想到答应了帮陈广生脱身,便没有说出口。

  江湖人士齐聚,不断地说着话。岳志泽也在宾客中看到一些熟人,正在那里寒暄问候。陈广生实在厌烦这种虚伪的客套,却不能面现难色,怕又招得岳志泽啰嗦。秋以桐见状便道:“寒梅山庄的庭院好看得很,我倒更想出去走走!”

  陈广生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直盯着秋以桐的白心让已站了起来道:“秋姑娘说得是,寒梅山庄亭台楼阁分布极是讲究,在下也正要再去四处看看。”说着,便向梅若虚浅施一礼。

  梅若虚“呵呵”笑着说:“承蒙不嫌,让庄中弟子为白公子与侄女引路!”

  秋以桐瞟了一眼白心让那似笑非笑的脸,连忙推陈广生一下道:“方才陈少侠不是还说这个庄园好看,不要再去看看吗?”

  陈广生会意连忙说:“求之不得!”

  秋以桐点一下头,抬脚便走,陈广生当然紧随在她一侧,要出门时竟然是三人同行——白心让已凑在秋以桐的另一侧。秋以桐不客气地瞪他一眼,他却浅浅施礼,含笑道:“秋姑娘好,在下白谦,字心让。”

  秋以桐斜一下嘴角当作回应,在心里想如何把这人甩的远远的。正想着,就感到一股轻微但凌厉的暗器冲破空气,从她鬓发旁“嗖”地一下,之后便是“叮”地一声儿——

  一条白布,被钉在正堂的点金寿字上,上面淋淋的血字分外显眼:贺君五十大寿,五十半百而知天命,天命曰:血债血偿!青禾敬上!

  这还了得!大堂内外,高手云集,这暗器射来叫所有的人都没有防备。惊得先呆了一下,醒悟过来连忙向四周查看,用眼光搜寻射镖之人。

  可是站在门口的秋以桐、陈广生还有本就是使暗器高手的白心让都没有发觉,别人又如何看得到。“青禾”这个名字也生得很,钉着血字布条的暗器却是众人熟知的。众人看清钉着血字布条的暗器,止不住从嗓子里发出一阵讶异的声音,纷纷看向白心让。因为……那是青玉飞燕镖!

  白心让也盯着那飞镖,阴柔的声音说:“看来是有人想毁在下的清名!在下方才就在秋姑娘身边,秋姑娘可以作证,在下手都没抬一下。”

  秋以桐有些兴灾乐祸看热闹的心情,便道:“这枚飞镖自然不是出自白公子之手。可是此人用青玉飞燕镖破坏师伯的寿宴,白公子就一定不能放过了!”

  白心让便含笑道:“秋姑娘说的是!”说话时,那双常常好奇又含情脉脉的眼睛一直盯着秋以桐。

  青玉飞燕镖每一枚都淬有剧毒,梅济棠不敢碰它,伸手用力将布条扯下,那飞镖便“叮”地一声掉在案上。梅若虚拿过布条看了一眼便收起,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是哪个无名小卒的伎俩,不要打扰了诸位的雅兴。”

  众人便说,寒梅剑派日益壮大,招小人妒忌在所难免。梅庄主不计较,真是大人有大量!这等小人不足为道!秋以桐看到刚接近栖云堂梅士元(梅若虚长子)眼见这一幕,已立刻去追寻可疑之人。

  白心让走过去,拿起那枚青玉飞燕镖细看,顿时众人的注意力全然在这枚小小的,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青玉飞燕上。陈广生也深感兴趣,还想进去看个究竟,秋以桐拉住他轻声道:“你多些什么事!这会儿你师兄弟的心意也都被引了过去,正是离开的好机会!”便扯着他走了。

  寒梅山庄的红衣弟子正在四处搜寻射飞镖之人。陈广生小声对秋以桐说:“我听到红衣弟子小声传递消息,说是一个身着绿衫,身形消瘦的人在栖云堂前一晃,最是可疑!”

  “哦。”秋以桐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陈广生便问:“他毕竟是你的师伯,你就算不在乎,也总会好奇吧!”

  秋以桐望着他说:“你再谈论这件事情,会引得红衣弟子注意,多多询问你两句,若耽搁久了,被你师兄弟注意到你不在堂内,寻了出来将你困住,我可不会再帮你了!”

  陈广生回头见师兄弟在堂中,正凝神跟人讨论:是有人特地铸造了青玉飞燕镖,还是盗了白心让的?不过,无论哪一种,目的肯定是这样的——既破坏了梅若虚寿宴,又嫁祸给白心让!这番用心险恶,怕不仅是妒忌寒梅剑派日益壮大,也是想制造争端……甚至说,寒梅剑派是中原武林代表,白心让是江南武林泰斗,此人真实目的难道是令南北武林不和!?事情越说越大,岳志泽等人的表情,简直就像明日就是武林末日一般!

  陈广生不觉好笑,无论梅若虚还是白心让,纵使在武林上有些名气,跟武林真正的“代表”、“泰斗”相比,简直像是跳梁小丑。他便收回注意力,跟着秋以桐边走边说:“那我们就这么走出去?一路走下山也是难免招人注意!哪个好事的问咱们几句去哪,再见了我师兄弟跟他们说一声儿,也是难脱身!”

  秋以桐却只是闲庭信步,好似真的在看院中景致一般,悠悠的顺着栖云堂前的回廊,转至东侧。她站在那里,左右观望,见没有人才伸手向前一指。

  陈广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展目一望。他们正站在栖云堂东侧的回廊上,回廊之下是一片花丛与山石,花丛与山石之间是一汪澄澈的水。水下浅绿的石头间生着绿盈盈的水草,衬着水面漂浮的点点粉白花瓣十分好看。几块石头突出水面,露着平面的顶,可以踩着石头走过去。

  可是走过去,那边是假山了,假山之后又是高高的山峰,怎么离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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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秘洞藏幽


  “看到那汪水后面的那座假山了吗?”秋以桐指着说。

  假山之上的常青藤萝生得十分茂盛,陈广生不明所以,便说:“这假山倒是挺好看的……”

  秋以桐笑着白他一眼,小声解释:“那座假山里有个山洞。我师弟幼时来寒梅山庄便爱在这里玩耍,发现从那个假山洞里进去,绕几个弯,便能走出寒梅山庄,直达后山。我们到了那里,你师兄弟就算发现你不见了,也只会沿着你们来时的路找你,一时间决计追不到后山,你不就脱身了!”

  陈广生连连点头说:“还有这样方便的出口!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不免又回了几下头,怕他的师兄弟们寻出来。其实寒梅山庄内所有人的注意力还在绿衫人身上,有人看到他们,也只以为他们站在廊上看风景。

  秋以桐又说:“从那里出去,可能会弄脏衣服,你要舍得你身上的华服。”

  陈广生听了这话便笑起来,说:“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在乎身上的衣服脏不脏,倒是秋姑娘不怕便好!”

  秋以桐点一下头,看无人注意他们,示意陈广生跟着,迅速走下回廊,踩着水中的石头涉水而过。走到假山边,在假山间隙钻来钻去,找到有潺潺细流流出的地方,伸手揽起上方的藤萝,果然露出个山洞来。她望陈广生一眼便率先进去,陈广生跟进去,放下藤萝,触目可见的便只有洞口从新绿的藤萝间渗进来的阳光。

  洞内寒凉无比,刚一进去的陈广生也不禁打了一个冷颤道:“真够暗的!路是只有一条,不必转弯?若是错综复杂,没有烛火可如何看得清?秋姑娘不怕吧?”

  秋以桐不语,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枝红蜡烛,用随身携带的火石点亮。陈广生喜得问:“这蜡烛哪里来的?”

  “寒梅山庄今日办寿宴,张灯结彩,随便哪里都是!”秋以桐说着,已用蜡烛照着,向山洞深处走去。

  山洞狭窄,陈广生只能弓着他的长身跟在秋以桐后面,手撑在洞顶摸索前进。地上是浅浅的水,早已将陈广生的靴底与衣摆弄湿,山洞又暗而狭窄,十分曲折。陈广生受不得拘束,耐着性子走了一会儿,便要问还要走多久,却见秋以桐往前走了一步,直起腰来。陈广生紧走几步跟过去,果然这里十分宽敞,舒展了身子说:“这里还挺宽敞,我还以为我一直要那样走!”说着也不管秋以桐,只管向前大跨步的走,却一下子撞到墙壁。这一看才发现,这里像是个蒙古包,四壁都是矮矮的洞,洞穴之中又是洞穴,错综复杂如同桔子剥开的白丝。

  陈广生在四壁的墙上摸一摸,“这是怎么说的!”

  “安乐王是依着西山最高的这个山峰建的庄园,栖云堂一带便紧临着山峰。这一处的假山紧紧依靠着真实的山峦,假山山洞与真正的山洞是相连的。方才我们已将假山洞走完,走到真正的山洞里了。”秋以桐说。

  陈广生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见这里的洞穴这样难辨便说:“可是路这么复杂,秋姑娘记得清楚怎么走吗?”

  秋以桐说:“师弟说,只要逆着水流走便对了!”

  陈广生用脚踩一踩,发现明晃晃的地方都是水,便苦笑着说:“这是在山洞中,雨水、泉水渗下来,到处都是水!”

  秋以桐不慌不忙,用蜡烛照着,只俯身盯着地面看,陈广生问话也不答。他呆在这样的地方,心里未免焦急。听不到秋以桐答话,江湖人士不拘小结,手轻扳着秋以桐的肩膀问:“姑娘听到吗?在看什么啊?”秋以桐不语,肩只一卸,陈广生手下落空,身体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陈广生站起来望着秋以桐说:“姑娘原来会武功啊?”

  “会是会的,但是浅得很。之前你被景云王打下楼来,跌得那样重,也轻轻松松站了起来,怎么这会儿,这么容易就摔了?”

  “到底是有些轻视你一个小姑娘的武功,更没有想到,你会突然出招。”陈广生甩一下水湿的手臂道。

  秋以桐默不作声,只是在心里想,自己总会对男子提高警惕,即便是陈广生这样可信的男子。

  陈广生见秋以桐不语,还是在借着蜡烛的光认真地盯着地面看,便又问:“秋姑娘到底在看什么?怎么也不说话?”

  秋以桐也不看他,只是淡淡地道:“你不该称我为‘小姑娘’,我年长你好几岁。”

  “怎么可能?”陈广生笑了出来,望着蜡火之下秋以桐的侧脸。虽然傲然沉静的气质使她看起来年长,但饱满桃花一般的脸庞在告诉人们,她不过是个十几岁,正当好年华的小姑娘。

  秋以桐便说:“我已过了二十二岁的生辰。”

  “二十二岁?”陈广生暗暗乍舌——这怎么可能,若是二十二岁,确实是年长自己好几岁……

  陈广生还想追问她是不是故意说大了年龄,秋以桐已站直了身子,朝一个小洞走去。陈广生便问:“姑娘怎么刚才一直不走,这会儿又突然走起来了?”

  秋以桐说:“与这里相通的山洞前面有道瀑布,瀑布上流种有许多杏子树。现在是杏花凋零时候,必定会有许多花瓣随着水流进来,只需要看清从哪里来的水流中有杏花瓣,逆流而上便好了。”说着便蹲着进入那个山洞。

  陈广生跟着她进去,边屈着身子艰难地向前走,边说:“原来如此!也刚好是这个时节,若没有杏花可怎么办?”

  秋以桐说:“从前只是跟着师弟进来,他凭着声音便能分辨。若单单是我,没有杏花,我想也有落叶什么的。别处的水流都是从石壁渗进来的,或者泉眼,唯有这股是从外面来的。我进来时见湖水中有许多杏花瓣,可是那附近又没有种着杏树,便觉得安乐王当年修建的假山,也是在顺应自然,借着瀑布的水成了那个小湖。”说着时,山洞宽敞了些,她身子渐渐直起来。

  陈广生终于又再度伸展身子,舒一口气说:“听姑娘又提到安乐王,我就又想问了。我只听说当年梅若虚是救了安乐王府中的一个女官,被安乐王款待在府上,将女官给梅若虚当妾,还将家产悉数相赠?安乐王待梅若虚如此,到底是这个女官非比寻常,还是梅若虚有过人之处?”

  秋以桐说:“我并不清楚,但应该是梅师伯用了一些手段。救那个女官,想来也是早就打算好的。”

  “打算好的?”陈广生不明白,“什么叫打算好的?”走过那一段岔路,便只是单线。山洞算不上狭窄,陈广生可以站直了身子走路,一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虚扶着秋以桐,低头听她说话。

  秋以桐亦扶着墙壁,边走边说:“安乐王燕行修是燕武帝燕德文的幼弟,不问政事,这般态度使他纵使经历争权夺位的事,也仍旧富贵清闲。如今的昌德帝梁文肃,在燕朝时为臣子,大燕后期,天下大乱,他便趁势起义。燕武帝再暴虐,梁文肃曾为臣子,夺君位也会落下‘乱臣贼子’之名。燕武帝自刎而崩,梁文肃为美化声名,是一定要对燕行修厚待,于是封为‘安乐王’,再加以重赏。燕行修却很懂得收敛,只躲在这凤尾西山旧时修的庄园内,只似一位乡间富户。当年我梅师伯在江湖中已闯荡了几年,收了几个徒弟,颇有些名气。然而他要将寒梅剑派发扬光大,财力支撑必不可少,会看上安乐王的家产,也是情理之中。强抢肯定是不行的,必然是要顺理成章继承才是。你想,怎么样才能顺理成章继承安乐王的家产?”

  陈广生笑着嬉问:“成为他的女婿?”

  “好主意!”秋以桐点一下头,“只可惜,燕行修的独女早已死了……”

  陈广生对豪门秘事向来不感兴趣,便顺口问:“怎么死的?”

  秋以桐于是说:“‘萧门之乱’你可知?”

  “这个知道。”

  “燕行修的独女檀去郡主,是作乱的骠骑将军的儿媳妇!”

  “哦……”陈广生点点头。

  秋以桐于是开始讲:“燕行修的独女檀云郡主,嫁给了骠骑将军萧家。昌德十七年,萧门叛乱。骠骑将军指使女儿萧妃在梁文肃的饮食里下毒,想来个里应外合。梁文肃显些丧命,大发雷霆之怒,下旨剿灭,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最终,骠骑将军事未成,见已无可换回,便将家眷聚集在大堂内,放了一把火,一家人轰轰烈烈,同葬火海。燕行修的女儿便也去了。自己的女儿牵扯在叛乱之中,虽然已逝也未能使燕行修放松警惕,更加谨小慎微,不与外界往来。如他这般,想要寻求庇护也是理所当然。朝庭对于江湖武林的政策,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两两不相犯。假如梅若虚带着他刚刚创立的寒梅剑派过去,燕行修想着依靠江湖力量,唯求平安,当然会给他诸多好处。”

  陈广生恍然间明白,“哦”了一声点点头说:“原来既不是那梅掌门救的女官非比寻常,也不是梅掌门有过人之处,而是时机对了,他们在相互利用!”

  秋以桐听了他这话,便用含笑的眼睛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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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一泪之约


  陈广生发觉秋以桐望着自己的含笑眼神,便问:“姑娘看什么呢?是不是在下说错话了?”

  秋以桐摇一摇头说:“我只是觉得你虽然外貌粗犷,气质豪迈,却很细心,见识不凡!”

  陈广生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呵呵”憨笑两声说:“姑娘过讲了。在下虽然不待见那等酸腐读书人,却也爱看两本书,这也都是在书中看的。”

  “可是有些事情,并不能从书中找答案。”

  “这倒是!”陈广生道,“你看梅掌门,他想要安乐王的家产,安乐王想要一个江湖人士的庇佑,倒又刚好安乐王府中的女官出了事,被梅掌门给救了,使双方有了接触。若不是有这接触,哪里就能一拍既合,书中都未必有这样巧的事。”

  秋以桐不禁在心里笑他,虽然见识不凡,到底年纪轻啊,把人与事看得简单了些!这世间,不是直线来去,你看得到的弯弯绕绕明修栈道,你看不到的曲曲折折暗渡陈仓!于是说:“是啊,这样的机会,既不可遇,亦不可求。可是梅师伯是何许人也,纵然没有,也必然能够让他“有”。假若他先暗中观察,摸清这女官何时出门,常走哪些路。再雇上几个人充作贼人,他再及时出现,一番英雄救美,此计如何?”

  陈广生听了秋以桐这话,又觉得她语气里都是讥嘲之意,顿时将两条粗眉皱成一团,嘴角撇出嫌恶的线条道:“梅庄主再怎么说也是武林豪杰,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也知道你师傅兰华仙子与梅掌门是面和心不和,你身为弟子护着师傅,也不必……”

  “混帐!你的意思是我们诬赖他?”秋以桐喝断他,脸上便是一冷,吹熄了蜡烛道:“到了!”

  蜡烛吹熄,少了眼前的微光,才使陈广生注意到他们已经可以看到洞口的那一团光,听得到水流的声音。再走近,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前也越来越明朗。陈广生便问:“出去便是后山了吗?”只听秋以桐淡淡地答了个“是”,还要再向她问话,就见映在光线中的秋以桐的脸像蒙着层冰雪。分明也是一双杏眼,却因为内眼角偏于尖细,外眼角微微上挑,眼睛里明亮的光芒犀利,使这之不单单是漂亮,更透着傲然冷冽。眼睛之上修长的眉平而略带弧度,轻斜而上,带着英气。陈广生便说:“是在下言语冒犯了,姑娘若生气,骂在下两句,或者打几下都使得,千万不要自己生闷气。”

  秋以桐听了不禁笑望着他说:“你对谁都这样好脾气?”

  陈广生便答道:“姑娘帮了在下,在下岂能让姑娘因为在下而生气。”

  秋以桐摇一下头,不再言语。陈广生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不以为意,也不再说什么。

  越来越接近洞口,“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响亮,两个人默然前行。光线也越来越明亮,在黑暗中走得久了,倒觉得有些刺眼。正在这时,陈广生只觉得明亮的光线之中有黑影一闪,便喝一声:“什么人!”反应也十分迅捷,声音未落,已发足向洞口而去。

  秋以桐追出山洞,自上而下的流水轰然悬挂在眼前,展目一看,便见陈广生已追着人影到了瀑布冲击出的水潭旁边。秋以桐要叫住他,可是瀑布的声音大,他听不到。秋以桐从洞口前的窄径绕过去,跃到水潭旁,捡了一枚石头掷向一跃而起,要去追那人影的陈广生。

  陈广生在空中转身,接住秋以桐掷来的石头,秋以桐便喝道:“不要追了!”

  陈广生连忙收力,一站稳便走到秋以桐面前问:“怎么了?那个人鬼鬼祟祟,看样子便不是好人!”

  “那人是不是身着绿衫,身形消瘦?”

  陈广生略一回忆点点头说:“是啊——寒梅山庄的人要找的也个着绿衫,身形消瘦的人,难道就是方才那个人!”

  “极有可能……”秋以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广生急得朝绿衫人逃去的方向望了望说:“那更要追了啊!要不是姑娘你拦着……”

  “这是寒梅山庄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秋以桐冷冷地问。

  陈广生一双眼睛里透出耿直的亮光说:“同是江湖人士,自然要互帮互助。”

  “那便要不分青红皂白吗?”

  陈广生道:“那怎么会!我觉得绿衫人暗射飞镖,行为鬼祟,必定不好人。”

  “那绿衫人是好人呢?”

  “是不是好人,也要问清原由才能判断!”陈广生望着秋以桐,“难道姑娘知道那人身份?”

  “今天的寒梅山庄办寿宴,红衣弟子云集,这人偏偏着绿衫而来。一众红衣中若有一点绿色,必然引人注目,若从正门而来,不可能来无影。众多高手在场,却能在将飞镖射在堂中的‘寿’字上后迅速离开,定然不只是因为轻功高强。那人,必然是从这个秘洞中来去的……要知道,这个秘洞,梅若虚也未必清楚!”秋以桐望着绿衫人消失的地方,初春山林的浅绿,像是被水洗过的,浅得使人不敢大口吐气,可是那人身上的衣衫却是浓绿的。

  秋以桐又将目光落在陈广生身上,幽幽地问:“你说她为什么穿绿衣服?”

  陈广生说:“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有什么关系?”

  秋以桐说:“大有关系!因为,栖云堂周围多植青竹,假山秘洞前垂下掩映着的绿藤也是四季常青的。她从秘洞进来,在栖云堂周围好躲藏。事成后往秘洞里一躲,就能离开了,便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绿衫人,连寒梅山庄内种着什么都清清楚楚!”

  陈广生听秋以桐这么说,便问:“依秋姑娘的意思,绿衫人极是熟悉寒梅山庄?”

  秋以桐点点头说:“绿衫人比寒梅山庄如今的主人都熟悉寒梅山庄,倒像是这山庄原本的主人……绿衫人又留血字说‘血债血偿’……看来是旧主人来讨债了,不过说来说去也都是他们山庄的人,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陈广生有些吞吐起来,又说:“不为‘管闲事’,好奇总是有的!秋姑娘这么说,确实不是我该管的!”

  秋以桐倒不为教训他,只是早看不惯梅若虚的虚伪功利,有人来“讨债”倒觉得是正义之举。点一点头,淡淡地说:“既然如此,你从这里径自下山,我还要去前面牵马,就此别过!”话音未落,便已转身走了。

  “秋姑娘!”陈广生叫住她。

  秋以桐止住步,背对着他,微侧着头问:“何事?”映衬着她的背景是一道小瀑布,瀑布从并不高的山涯上落下,仰头一看,便能看到山涯之上是一片杏子林。这道水流原本是在杏花林里蜿蜒,不期然间倾斜下来,水流薄而透,夹杂着花瓣而下。下面的水潭也花瓣点点……

  陈广生不禁看得一愣,只觉得秋与桐与众不同,被她这冷冷的一问震慑,只能朗声说:“在下只是想多谢姑娘的帮助!”

  秋以桐慢慢转过头,皱着眉头望着他问:“你此时下山,是不是要去找绯樱?”

  陈广生目光坦白,有羞涩一闪而过,却又带着严厉的怒气说:“绯樱被景云王强占,我一定要赶去救她!所以秋姑娘之恩,小弟来日再报!”

  秋以桐不忍他看到她脸上浮出的冷笑,低了一下头,再抬起头说:“寸恩不必言谢……不过以你为人,怕会因为这一点事,记我一辈子的好。既然如此,算是对我的感谢,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陈广生正色报拳道:“秋姑娘请讲!”

  秋以桐微微一笑道:“不要为绯樱掉眼泪……”

  陈广生听了一愣,不禁“呵呵”笑起来,大约是觉得秋以桐虽然比自己年长,可女子到底是女子,柔情太过,侠骨亦不够硬。不敢冒犯秋以桐,便忍住笑意说:“秋姑娘何出此言,莫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绯樱也……”

  “记住就好!”秋以桐打断了他的说,转身便走。

  陈广生要说的话,随着秋以桐的离去,扑了个空。他并不放在心上,笑一下便也走了。

  秋以桐走到山脚下牵了马,便一路马不停蹄,经凤尾城,至南郊。南山在凤尾之南,山亦不甚高,临着一条河,名为“五彩河”——这是凤尾河众多支流中的一条。走过五彩桥,山路还算宽阔,能够策马而上直至山腰。到了山腰,秋以桐便下马,进入一条小道,蜿蜿蜒蜒,经过一片尚不茂密的竹林,来到一座院落前。

  院落小小,简朴的木屋五六间,呈一个直角,敞开向东南方,似要将阳光尽揽于怀抱。秋以桐静静地走进院子里,将马牵入马棚。站在前廊,掸掸身上的灰尘才进去。进入正堂,迎面看到便是一个大大的“静”字,整个房子也是静悄悄的。香鼎在堂中,点着檀香,也是安然而幽远的味道。两边悬的是素棉麻布的帐子,浅黄的底子,染的是青竹样子,临风倾斜着枝叶,孤傲清爽。

  右侧帐后传来“砰砰”的敲木鱼的声音,还有兰若华那浅浅的念经声音——每每听到这声音,都会让秋以桐心底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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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潜光勿用


  九年前那个大雪天,秋以桐便是在这样的声音中醒来,嗅到空气中檀香的味道,觉得身上的每个毛孔都醒了过来,处在一种安然的状态。她不再觉得冷,温暖得连胃都是熨帖的。她想,真好,总算远离了那些淫声浪语,靡靡之音,酒气脂粉,浓烈轻薄的香料味道……终于远离了……当时的她只想永远这样醒来,只要远离了从前,生活在这样质朴卓然之中,那便是人世最美好的幸福……

  终于这种幸福持续了九年,彼时的十三岁少女,已经二十二岁了。

  秋以桐轻轻挑开帐子,她师傅兰若华跪在佛龛之前,念经的声音停下,手敲木鱼的动作也暂时终止。“桐儿回来了?”兰若华的声音温柔,有种甜而幽远的味道,令人心安。

  秋以桐不觉间又微笑,轻声答:“是。”

  “嗯,可用过饭?锅里有粥……”

  “嗯,桐儿知道了。”

  “砰……砰……”的木鱼声又响起,兰若华重新念起经来。秋以桐本来还在想要不要跟师傅说在寿宴上出现的意外,见此情形便轻步离开。站在廊上,四处一望,还是不见师弟的踪影。

  秋以桐实在觉得奇怪,昨日晚间他们商量定,第二天由她师弟去寒梅山庄。可是早饭后他师弟就不见人影,已经该出发了,也不见回来,秋以桐这才代去的。兰若华一向不屑于梅若虚的为人,秋以桐当然也不喜欢,还未出发兰若华便说:“去到便回就行!”她原本的打算也是去了便回,可是路上却遇到陈广生。

  走进厨房,几个盖碗里盛着清粥与菜,浸在水里温着。她拿了出来摆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吃着,又在心里想陈广生:假如今天去寒梅山庄的是他师弟,那就会是他师弟遇见陈广生,师弟会不会帮他?也真是难说,陈广生会请秋以桐帮自己,无非是看到秋以桐对自己笑,还以为是之前认识。秋以桐会答应帮他,也是因为……

  眼前不可阻止地浮现出那个流泪的男子,将匕首刺进心窝里,吓坏了年幼的她!这些年,她已变得冷情无比,可再想起那段往事,心里还是像破了个洞,灌满了冷嗖嗖的风……

  那男子是为母亲而自尽的,可是母亲只是嫌恶地看着……这是债!母亲欠下的债,我替她还了……秋以桐这么想着,不禁又将头摇了几下。饭后洗碗时听到响动,秋以桐转过头去,总算看到了她师弟。

  她的师弟姓周,名潜光,字勿用,还未过二十岁的生辰,身量合度,脸庞白净且窄而瘦,还未完全褪去少年的圆润,下巴的线条又渐显硬朗。一对眼睛,像是一把黑沙撒进水中,终究要沉下,却还未沉淀安稳……

  秋以桐转着身望着他微笑,周潜光也笑了笑说:“师姐去了便回?那不是骑了一天的马,累了吧!”

  秋以桐将碗都洗净了,甩一下手上的水,假意嗔怪说:“你还敢说,本来说定了是你去,结果吃完早饭就不见你人影,只好我去了。你这一天去了哪儿?”

  “跟我来……”周潜光说。

  “远吗?天也晚了,还要做晚饭。师傅最近嗓子有些哑,想炖个汤给她用。”秋以桐边说,边用干净抹布将碗抹干。

  周潜光听说,便去生火烧水。秋以桐一笑,去准备好材料放进炖盅里,注入清水,再盖上盖子。兰若华已食素数年,秋以桐要给她炖的也是素的:映日果炖雪梨。炖盅放在烧着水的锅中。大火烧开后,周潜光又抽出些柴,盯着看了一会儿说:“好了,也要小火慢炖,这个火不会有问题。趁这时,师姐跟我去个地方吧!”

  秋以桐本来想说,火烧着,人怎么能离开。但看周潜光的神情,明明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点点了头,放下卷起的袖子,与他一起出去。

  两个一人起往山上走,边走着,秋以桐边把有关于“绿衫人”的事告诉周潜光。周潜光听完背着布条的内容说:“‘贺君五十大寿,五十半百而知天命,天命曰:血债血偿!青禾敬上!’布条是被射出的飞镖钉着的,梅济棠一扯布条飞镖便掉了下来,可见射镖之人腕力平常,那绿衫人又身形消瘦,足见绿衫人是女子。‘青禾’听起来也像是女子闺名。绿衫人,是一个叫‘青禾’的女子,对寒梅山庄比梅师伯还熟悉,又是来向梅师伯讨债的……难道……”

  “是燕家的人吧?”秋以桐目光里带着询问,看向周潜光。

  周潜光望她一眼,微笑着说:“师姐心里有数,又何必问我呢……”秋以桐笑了笑,听周潜光继续说,“其实我早也觉得,梅师伯能得到安乐王家产,不仅是因为安乐王有求于他——以安乐王之财力,又是大燕王爷,虽无功亦无过,怎么可能找不到忠于大燕的武林人士,以求庇护?当年的梅师伯虽然也不错,毕竟也只是武林新秀,将安乐王一族的安危寄托在他身上,不免单薄……果然啊……梅师伯是用了一些计谋的……”

  秋以桐点点头,嘴角不禁又露出一些冷笑说:“看来梅师伯多行不义,燕家的人寻来了……你说,这个‘青禾’会是燕家什么人?”周潜光一手提着衣服前襟,大跨一步登上一级早已被杂草掩住的石台,然后回过头来示意秋以桐小心。秋以桐便也提着衣服,边登了上去,边说:“燕行修少有儿息,就一个女儿檀云郡主,也早已在萧门之乱时葬身火海……这个青禾是燕氏族人,还是忠于燕氏的人呢?”秋以桐一直都知道周潜光的聪明,所以此时正认真望着他的侧脸看他的反应。

  周潜光却不再言语了,没有表露什么态度。秋以桐便又问:“师弟,我们这是去哪儿?”

  周潜光眼望着前方,指了指说:“转过去便是了……”这一带有许多山峰,五彩河似彩带一般在中间婉转,十分秀丽。他们正走着的地方,一边便是深崖。脚下的山路很窄,因为少有人来,枯草藤蔓几乎将整条路掩住。枯草与藤蔓本来就滑,要是下了雨或雪就更危险了,所以他们师姐弟也从来没有来过。虽然危险,但他们师姐弟两个常年在山上生活,山路是走惯了的,一手攀着山壁上的藤蔓,随着山路转了个弯,再登上一个高台,周潜光便停下了脚步。

  秋以桐也登上去,向前走了几步被周潜光紧紧拉住,说了声:“小心!”秋以桐连忙止步,向前一望,原来再往前是凌空斜出的乱草,下面便是山涯。

  秋以桐怕高,先就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说:“怎么来这里!吓人……”

  站在高涯之上,脚下明明是坚实的土地,也使人觉得不安全。秋以桐不禁紧紧依着周潜光而立,展目一望,只见五彩河水流如带,蜿蜒山间。两岸的山上杏花正落,桃花正开,在薄暮之中蒙着一层淡石青色的雾气。本是看惯的山水,换个位置,竟又是这番幽远的美态。

  周潜光伸手一指说:“师姐,你看那里……”他指着的地方,是位于西南方的两座小山。

  “那是‘姐妹山’,怎么了?”秋以桐说。这两座山隔着转折流去的五彩河相望,从正面的方向看,东岸的稍高,西岸的稍矮,所以被称之为“姐妹山”。但从他们现在角度来看,两座山仿佛连在一起。

  周潜光望着秋以桐,温良的目光如同卧在水底的黑色鹅卵石,隐着那虽不足以石破天惊却真真实实的情感。他笑了一下,然后说:“师姐你看,从这个方位看去,东岸那一座挺立,西岸那一座由西倾向东,就好像依偎在一起。我想,他们不该被称为‘姐妹山’,而应该是‘夫妻山’。师姐,你觉得如何?”他望着秋以桐,眼睛里隐着希望。

  秋以桐突然心底一颤,皱眉望着周潜光。现今三月伊始,到五月初夏,草木丰美的时候,也便是周潜光弱冠之时。秋以桐想起初见他时的情形:一个小少年,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居然有种温柔的神色,给她倒一碗水,动作中居然也显得儒雅……她想,自己终于脱离了那个虚伪下作的风月场,感激地笑起来,看到少年老成的他,更是微笑个不停。然后,他的脸便有些泛红……

  不想匆匆九年的光阴已过,少年长大了,说起“姐妹”、“夫妻”这样的话。秋以桐猜到这话里的意思,用略显严厉的声音说:“师弟叫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好没意思……”

  “师姐!”周潜光说,“早饭之后,我便是来了这里……因为,有一天我发现了这个地方,想着能有那么一天,带师姐过来,告诉师姐,我希望我们能是那两座山……”

  秋以桐突然觉得无力,在心底叹了一声。薄暮中淡石青色的山岚仿佛是从地底升起,山风如五彩河般蜿蜒着,轻轻撕扯着柔软的心。天气并不很好,夕阳的光不过淡淡的一层薄金,给天地披了一层纱一般。“师弟,你早知道,我们不可能的。”秋以桐说,声音虽然轻,却十分坚决。

  周潜光连忙说:“我曾以为师姐不喜欢我,是因为还不到时候……可是今天早饭时,母亲说我们都已到了年纪,不知我们两人是否有有意。你那样坚决地说了‘不’,才使我明白,原来师姐是当真不喜欢我,也根本不会有喜欢我的时候了……”那声音似是地底的呜咽,透着绝望的悲伤。

  秋以桐望着他,微蹙的眉头下是一双含悲的眼睛,缓慢而认真地说:“师弟,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是啊,怎么可能不喜欢,周潜光,你是这样一个温柔少年。初见时,那少年老成的儒雅,再到后来,那融于习惯的彬彬有礼;渐渐长成时,那份聪明便似常年佩在身上的玉,越发温润,不张扬,就那样静静地,安安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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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风月名门


  听到师姐的话,周潜光眼里有微光一闪。

  秋以桐接着说:“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正是因为我喜欢你,才会那样坚决地拒绝。我来到这里时,刚满十三岁。你的父母亲收养了我,并不对我的过往过多盘问,大约是觉得一个才十三岁的姑娘,再凄惨也不过无父无母。所以,你们不问,我也不愿提,所以你们至今也不知道,我其实出生在妓院……”

  周潜光现出惊讶的神情。这叫他如何相信,他的师姐怎么可能!

  秋以桐却继续说着:“便是凤尾城中那间有名的春丽院……”

  惊诧之中,周潜光想起九年前腊月的那天,天空飘着鹅毛般的大雪,他们一家人筹备着过年的事宜,自山下采买年货归来。周潜光与其父周青松,一路看着这南山雪景,念着关于“雪”的诗句,兴致高昂。然后,他们在山路上发现昏倒在一旁的秋以桐。

  当时的她身上披着一件黑底金丝锦袍,娇柔不堪的身子。兰若华为她把脉,发现她衣饰讲究,肌肤娇嫩,昏倒的原因与其说是因为冷,倒不如说是劳累——看她一双娇嫩脚掌磨出的许多血泡,便知是走了许多路。所以,他们全家都以为秋以桐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养尊处优,一时在山中迷了路,走得久些便昏了过去。

  他们把秋以桐带到家中好生看护,待她醒来问她是哪家人,她说她没有家……又问她父母何处,她说她没有父母了……秋以桐对于自己的身世三缄其口,让周潜光一家也不忍再问,就这样将她收养。兰若华为了改善她孱弱的体质,教她些功夫,她便拜兰若华为师。成为周潜光的师姐,纯粹是因为秋以桐年长些,功夫才学都不及周潜光。

  周潜光也一直以为,秋以桐是个历经不幸的富家小姐——那件华贵的锦衣,秋以桐娇嫩的,一点风霜未着的肌肤,以及多走一些路便累得昏过去的体质足以说明一切,更何况秋以桐卓然高贵,清冷孤傲的气质!他甚至还觉得,单单富贵根本养不出秋以桐这般人物,必定还要诗书传家,一门清高才是……

  一直觉得秋以桐是名门之后,秋以桐又对自己的出身沉默再三,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清高名门,是容易得罪“乱臣贼子”的梁家天子的。

  原来真相既不是名门,更谈不清高,也不富贵,甚至根本算不上……清白……

  “怎么会!”周潜光脱口而出,觉得秋以桐的那一段话根本就是她在羞辱自己!

  秋以桐不禁苦笑着说:“师弟这便嫌弃我了吗?”

  “怎么会!”又是这句话,周潜光极力说,“师姐!我怎么会嫌弃你……只是,你怎么可能出身……出身在那种地方……”“妓院”二字在周潜光心里原本也算不上多污浊,只是此时要与秋以桐联系在一起,便是万分不堪了。

  秋以桐望着她师弟,眼睛里有无奈且幽然的淡光,微微摇一摇头,想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情。长叹一声,吸一口春暮的凉气说:“如果可以选择,我当然希望自己不是!我与母亲都是清白人家,安安稳稳的一生多好……”声音低了下去,有种凄婉的意味,那是她心底卑微祈求。

  “我不明白……那种风月场,怎么可能是一个孩子长大的地方?”

  秋以桐接着说:“我的娘亲是春丽院的头牌红妓……原本妓者是不被允许生育的,常年服用寒药避孕,这药大损女子身体,长此以往,这些女子纵然想要孩子,也是无法怀上的。所以,母亲能怀上我,完全是个意外。当她发现自己有了孩子,却根本想不出哪个男人会是孩子的父亲……”她冷笑着,也许是因为寒气重了些,浸进体内,使她一阵酸楚,眼睛里满是泪水。

  母亲是头牌红妓,父亲是谁都不知道,风月场中长大……这居然便是他这位卓然高贵,清冷孤傲师姐的出身?周潜光的父亲周青松是名门之后,虽然在燕景帝一朝时便衰落了,可仿佛越是衰落的名门越是注重正、大、光、明的传统。因为内里,早不复当初的辉煌,甚至腐败不堪,所以外在,更要把架子端得高高,以免落得寻常。周青松虽不是迂腐之人,到底也没能完全逃过,周潜光深受其影响,当然也千万看不上那些风月场中人。可是,他心里又敬又爱的师姐,竟是其中的“名门”之后,这对他是怎么的震动!

  秋以桐望着早已一脸无措的师弟,仿佛着意要把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容一番摔打,摔到粉碎,再不能复初。脸上是残忍的笑,咬着牙,忍着泪说:“母亲觉得怀上我,是上天赐她的意外之喜,坚持着生下。老鸨允了,心里的打算是:生男为奴,生女能如我母亲那般美貌,又是一株摇钱树。其实她这想法,不过聊以自慰,实是我母亲已红了多年,羽翼已丰,又性子倔强,她法左右。可是怀了孩子,我母亲就算想从良,也没有收容的人。她在春丽院的后院生下我,让我锦衣玉食的长大,她所渴望的高贵生活,都尽自己的努力给了我……我对母亲,除了感激,便是愧疚……或许世人会以为,师弟也会那样想……我母亲……”秋以桐无法在她母亲后面缀上“妓女”、“下作”一类的词汇,一要提起,舌头上便想是挨了刀子似的。

  “不会!”周潜光连忙说,“师姐的母亲也定然是这世上最高贵的人!”无论如何,面对秋以桐,周潜光都无法想到那些不堪的词,又不知如何安慰,便用坚定的语气表明心迹。

  秋以桐望着他,感激而又苦涩的笑着,“可是……毕竟身处风月之场,满眼看的,满耳听的,甚至于闻到,尝到的全都是那些浮华虚假……师弟,我自小看到的男子,都只当女子是玩物!那些青楼里的女子,都在互相警告,千万不要动情!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情爱,是女子大敌……我还记得母亲的一个小姐妹,漂亮的模样,一双清澈的眼睛。她家里很穷,没饭吃了,自己把自己买了进来,拿了钱给家里人。接客也是被逼得无奈的,赚的钱很少,却很愿意贴补我母亲,为我请先生,要我读书识字……哈,这份清高是她骨子里的,实现不了,便寄托在我身上……”

  周潜光默默地想,原本风月场中也有这样的女子,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女子影响师姐,她才出落得这般与众不同吧!

  秋以桐又接着说:“我很喜欢她,见她不高兴,也不开心。有那么几天,她时而高兴,时而悲伤,听到“玉楼烟锁怨声悲,芳心夜语莲花泪。闲云袅袅,此情难倚,空待玉人归”的句子,便会垂泪。我当时不明白,叫她不要哭,她却说,虽然流泪,却是高兴的……因为,她遇到有情郎,不久便会赎她出去了。她含着泪水的明亮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是又过了几天,她的眼睛便像死灰一样,无论我怎么跟她说话,都起不了一点波澜。母亲跟说,情爱是女子大敌,答应赎她的那个男子,却又娶了别的女子当小妾!再后来……她自杀了……”眼前,那具荡悠悠的尸首,不仅吓着了年幼的秋以桐,更似一条绳索将她心高悬,再也着不了地,漂浮而窒息……

  “师姐……”周潜光再顾不上秋以桐讲述的是不是风月场中事。从她紧缩的眉头,手攥着心口动作,周潜光感受到她的钻心之痛,而他却无力分担。此时,他多想自己是五彩河东崖那座山,坚定地站着,足以成为她的依靠。

  “周师弟!”秋以桐说,“我是不相信情爱的,更不相信男子……在我心中,师弟与师傅、还有周叔父都是亲人。正是因为我太喜欢,太看重你,所以我不会当你是普通男子,只当你是我的亲人、师弟……”嗓音里虽然有些呜咽,却是坚定的力量。

  “师姐……你是不相信我不同于那些男子吗?”他无法因为秋以桐这样的身世,就放下自己的感情。

  秋以桐望着他说:“我自然不会用看待那些男子眼光来看待你。只是,我怕了情与爱……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嫁人的,可是周师弟,你是这样好的男子,应该世上最好的女子匹配,而不应该是我。”

  周潜光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问:“那么那件锦衣呢?师姐小心珍藏多年,视如珍宝的锦衣……那衣服应该是年轻男子所有,师姐又是如何看待那锦衣的主人……”

  临着山崖而立,听到周潜光这话,秋以桐便仿佛是向前迈了一步,正在空中漂浮……这样的时节,空气中会有清甜的芬芳,触目可见的全是新颜换旧容的勃勃生机,崭新的希望叫人沉醉,想要一梦不醒。可是真实呢,非风非月,俗体沉重,肯定是要狠狠摔在地上……那一股淡而幽远,暖而高贵的香,怎么可能被她牢牢抓在手里!

  周潜光看到师姐的神情便明白了,苦笑着正要说话,却仿佛听到一阵凄厉的嘶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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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兰凋蕙歇


  周潜光从小耳朵就特别灵,这声凄厉的马嘶,不会是错觉,而且在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脑后生凉,心中刺痛,无端端地面色苍白,一度失语。

  秋以桐发觉周潜光神色的异常,便问:“周师弟,你怎么了?”

  周潜光觉得自己的骨关节里仿佛生了青苔,潮湿的阴冷,转头的动作也是艰难的。他呆呆地转过头来,望着师姐时,莫名就觉得中间是隔了无重云山——我看到的,便能触到吗?我触到的,便能拥有吗?我拥有的,便不会失去吗……他张一张口,嗓子里吞咽着干涩疑虑的声音:“师姐……师姐……我,我怎么觉得这么难过……母亲!”他突然叫出声儿来,透着种吓人的凄厉,是母亲!

  秋以桐皱眉凝视着他,还无法明白师弟话语、神情中的意味,周潜光却已经开始在山路上飞奔而去。狭窄的山路,鲜有人至,被年复一年的杂草掩着,磕磕绊绊,又临着高崖,周潜光却飞奔着过去,秋以桐跟在后面一阵心惊。居然安然地过去了,回望时,看那高度,满头冷汗。

  两人一路狂奔,接近木屋时,秋以桐便从空气中嗅出一股血腥味——许是因为九年间,一直追寻着锦衣少年留下的香味,她的鼻子格外灵敏。脚下的步伐更紧,眼前可见的小院子仍是寂静的,仿佛花枝投下的影子。

  走进院子,悄无声息的。院子中央躺着的黑马尸首,惊得秋以桐在喉咙里叫了一声儿,步子一顿,俯下身来查看黑马。黑马是被人一刀割断喉咙而死,手法干净利落,狠辣至极。以黑马的身躯,这样干净地要了它的命,那么使刀的人,也必然武功高强——他们几时得罪了这样的人物?秋以桐拧着眉头,眯着眼睛,仿佛是黑马油亮的毛色,映衬着蜿蜒而流的鲜红血液太过刺眼,心里虽然悲痛,却又有丝丝的庆幸:好在她闻到的血腥味不是来自师傅……

  周潜光略一顿步,已大跨几步走进室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娘亲啊!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仿佛有人把秋以桐的魂灵自她后脑抽走,那刹那的疼痛激得她闪电一般站起转身,望着幽暗的正堂,在半空飘着一般,无知无觉的身体来到门口。当她看见周潜光怀中满身鲜血的兰若华时,那被抽走被蹂躏得不像样的灵魂又回来了。那灵魂被伤得单薄如纸,支持不起这肉体,她几乎是爬着来到兰若华身边,迅速环视四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时时她离开时,还一切都好好的,明明那时正堂香鼎内的檀香燃着,幽然的香烟,袅袅而起;明明她师傅在安稳的素棉麻布帐后念着经,木鱼敲着百世的安心;明明她师傅是跪在佛像之前,喃喃倾诉她的虔诚……

  为什么此时却成这幅样子:香鼎被踹翻,撞坏了正堂靠墙而立的长案,佛像被拦腰斩断——如同斩杀黑马一般的利落手法,而她师傅满身是血!小伤有几处,致命的伤在腹部,鲜血浸红了身上的素衣,口中呜咽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

  兰若华已是气若游丝!她白而瘦的脸上,眼睛显得圆而空洞,黑漆漆地泛着点点光芒,唇张合着,见到两个人回来,挣扎出一点声音。可是周潜光被吓着了,只是在那里手足无措,秋以桐听不到声音,又急又痛,一拉师弟说:“听师傅说什么!”

  周潜光的脸像是沉到极致的云,随便一点震动便会暴雨哗哗——因为他得兰若华真传,亦是精通医术的,他深知兰若华这是存了最后一口气等着他们。说完了,便会死……

  可是,他们还是得听着。只见兰若华抬着瘦弱的手臂,尖细纤长的手指向正堂墙上挂着的“静”字。“那是你父亲……亲手所书……”她说着,声音虚弱得与她的肤色一般,苍白透明,仿佛沾着一点暖气便会消融到不见。

  “师傅!”秋以桐好怕她就这样离开,握着她的手,想要紧握,却又怕太用力伤了她。

  她眨一下眼,静了一会儿,喘一口气,然后运着一口气,手也紧握住秋以桐的手说:“小心铁面!”

  “铁面?”

  “对!铁面!穿着黑锦袍……黑锦袍……我抓伤了,他的……他的右臂……”兰若华将另一只紧攥着手张开,把掌中一沾着血的布片递给周潜光。

  “娘……”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周潜光手捏着布片哭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与世无争,怎么会……”

  “听我说!”她爆发出一股绝望的力气,漆黑的眼睛紧盯着他,“我死后……把我的尸首烧掉……与你父亲合葬,那幅字,是你父亲写了,送我的……你也要烧了……在你父亲面前烧……你可懂……”她紧紧盯着周潜光,喉咙里“啊,啊”的询问语气,像是鸣咽一般。

  “与……与父亲合葬,那幅字,也一起……”

  “要烧……烧……那幅字,一定要在父亲面前烧了……”

  “是!”周潜光的泪水很温热,一滴滴在兰若华细瘦的臂上绽出小小的晶莹的泪花,却根本温暖不了她越来越冰冷的身体。“儿子都知道了,娘亲,你不要再说话了。让我给娘亲诊治……”说到“诊治”他的声音已哽咽的不像样子——精通医理不是什么好事,若是不懂,还能乱想,哪怕是痴心妄想……

  “记住!”兰若华又最后望了秋以桐一眼,“记住,记住……小心啊……一定要小心……”她的声音带着无限的牵挂与无奈,一点点低下去,秋以桐却还在追着听……追啊追,追到尘埃,追到地面,追到地底,追向那无底的深渊……漂浮着漂浮着,突然,兰若华的手臂无端的一落,带着他们的师姐弟的身体,狠狠下坠,直摔碎在地上!

  秋以桐发觉手中握着的,兰若华的手已了无生命的气息,顿时吓住了,伸手去试她的鼻息……手又抖擞着收回,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抬头去看周潜光。周潜光只是直直地盯着兰若华,嘴巴渐渐张开,脖子里的青筋暴起,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秋以桐还以为他僵成了石头,直到他爆发出一阵撕心的悲吼,她随着这声悲吼,又回到九年前的那个雪天,那个冷得骨头都结成冰,一碰就成粉状的雪天:

  她隔着门,听到老鸨在跟她母亲秋玉纹商量:秋以桐也已经十三岁了,李家公子早看了她标致,这女子的第一夜,要个什么价才合适?

  她的身体因为这话冷得僵住,才她刚过十三岁的生日,就被人谈论买卖!她知道,自己如果再在春丽院呆下去,只能沉沦进自己万分排斥的命运。她要逃,一定要逃!

  她打定主意,再没有心思去收拾东西什么,寻个空子便一路往外跑。在门口,却偏偏遇见老鸨的盘问。大雪天里,她满身冷汗,不知该怎么说,考虑着要不要把这个又老又艳俗的女人狠狠推到一边,然后痛痛快快地跑出去。这时,她母亲秋玉纹出来说,是她让秋以桐出去买点东西,叫老鸨快过来,商量一件赚钱的大事!

  老鸨听到“钱”字,便两眼放光,瞪秋以桐一眼就向秋玉纹而去了。秋以桐回望母亲一眼,她母亲却呵斥一声:还不快走!眼睛里有沉沉的光芒,扭头而去……

  她便走了,走出春丽院一转头,出门左转是她的走路习惯,向左便是南。她开始狂奔起来,大雪纷纷,地上也是厚厚的一层雪,街上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也是蒙着头匆匆而过,如若鬼魅。她形单影只,在春丽院中被母亲娇养,没受过冷,亦没有受过累。不久便又冷又累到不行,她只能尽着全力,一步步向前走……

  全身要被冻僵了,她也没有回头的意思。她只想去到一个温暖、安静、超然的地方,为此绝不可回头!

  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一辆迎面而来的华盖马车,在她身旁停下,一个用黑色面幕蒙着脸的少年挑帘问她:“姑娘这是去哪里?”

  她用冻得颤抖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少年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我想逃出,那个我不想再待的地方!”声音虽然发颤到听不清,力量却是坚定的。

  少年的眼睛,又眨了一下,刚被风吹到他睫毛上的雪片被抖落,略带戏虐的声音说:“那值得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总不能因为惧怕这一点点,就让自己的命运,落在他人手中!”她说。

  少年的眼睛愣了一下,微圆的眼睛眯一下,脱下身上的黑锦袍。里面有年长女子的声音阻止,怕他受冷,他不理,坚持着脱下,然后下车,将锦袍披在她身上。锦袍上,还带着少年的体温和一股淡而幽远的香气,不同于秋以桐已熟悉的任何香味,高贵温暖、庄严肃穆……秋以桐想,这不正是自己所渴望,所追寻的吗?

  为这些许温暖与幽香,她在心底感激得哭出声音,可是身体还僵着,连转头的动作都显得笨拙。少年又说:“姑娘,不如,我们一路同行。”

  秋以桐艰难地转身,往后望一眼,白雪茫茫,正是她走过的路。于是说:“不,我不会回头的,也不会跟任何人走……我要……我要自己……”她想要说的是,她要走完完全全由自己选择的路。

  少年顿住,呆呆地望着她,任由大雪落在身上。一会儿,他遥望前方,念了一首诗,秋以桐只听到个模模糊糊的大概,后来再听人念,怎么也对不上,只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姑娘珍重,但愿后会有期。”

  然后,他们朝着各自的方向而去,都没有回头。再后来,秋以桐在木鱼与念经的声音中醒来,锦衣少年便被留在梦中,留着影子,散着香气,却触碰不到,她所珍惜的是真实温暖自己的。她想自己终于得到了吗?是啊,得到了!可是!她得到了,却又要失去吗?已然春天了,还要再下雪吗?

  要将兰若华火化,得去寻柴,秋以桐扶着墙走进厨房。火熄了,无端的便掀开炉上的锅盖,看到里面的炖盅,又拿开炖盅的盖子,看到里面映日果与雪梨炖出的琥珀色汤水,脑中竟然还冒出一句:火候还不错……

  她端起,往厨房外面走,走到廊上,嗅到空气中尚存的血腥味,望见远处周潜光刨坑要将黑马掩埋,忽然想起:师傅已经去了,汤炖好了,又给谁喝呢?眼泪猛然汹涌出来,又酸又苦,浓重的涩味,呛得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一点点蹲下身子,把汤放在地下,双臂抱住膝盖,恸哭失声……

  看到的,便能触到吗?触到的,便能拥有吗?拥有的,便不会失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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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傅家公子


  一把大火烧得天地变色,大火里那单薄的身影越来越薄弱,周潜光眼见到火苗吐着舌头,开始吞噬着他母亲的衣服。像是一把刀子割着心,周潜光一个箭步上前,想要冲进火里,将母亲救出来……

  秋以桐拦住他,抬起一直低着头,周潜光望着她,哽咽地叫了一声儿:“师姐……”

  秋以桐拉着他的手,叫他面对自己说:“不忍心,就不要看!”

  “师姐……”他这样叫着,完全没有含义,只是想确认自己还拥有些什么。他们周家祖上也是名门,到他父亲周青松时,便已经衰败的只剩下一些田,几间宅。他父亲与母亲相识于幼年,后来又相逢,结为夫妻。周青松只是个读书人,还保持着对前燕朝的忠心,梁家天下已稳定,他这样的人只有无奈的份儿,索性卖了家产,与兰若华在这山中安了家。兰若华的身体一直不好,好容易才有了周潜光,对他疼爱有加。后来又有了秋以桐,算是一家四口,日子圆满。可是,为什么拥有的,不能一直拥有?先是他的父亲去了,现在又是他的母亲……他咬着牙,肩膀紧绷着,仿佛拉满的弓。

  秋以桐强咽下泪水,咬着牙道:“咱们与世无争,竟有人对师傅下毒手!这凶手,我们一定要找到,将他碎尸万段!”

  仇恨汹涌,竟将悲伤暂时吞下。周青松狠狠地说:“没错!凶手出手狠辣,必然是武功高强的杀手所为。娘亲的母亲虽不甚高,但在江湖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对了!娘亲临终前说,小心‘铁面’?”

  “是!”秋以桐连忙说,“还说黑锦袍……铁面,黑锦袍……”秋以桐念着,一个熟悉的场景跃到她面前:少年用黑色面幕蒙着脸,身上是金丝黑锦袍……打了个炸雷一般,她盯着周潜光惊声问:“师傅临终前不是交给你一块布?”

  周潜光连忙从袖子里拿出那块布说:“应该是从凶手身上撕下来的!”

  那块黑色的布小小一片,是暗纹密织的黑锦,秋以桐在鼻前扇动:除了血腥味,还有那股香味……景云王梁岚璋告诉她,这香叫……明息香!

  “师姐,你是什么线索了吗?”

  秋以桐冷冷地说:“梁岚璋!昌德帝梁文肃五皇子,景云王梁岚璋!这块布上有一种不常见的香味,而昨天,我恰恰从梁岚璋身上嗅到这种香味。”

  周潜光双眼一瞪,皱着眉说:“朝廷向来是不过问江湖中事……梁岚璋与娘亲怎么会有恩怨?”

  秋以桐说:“师傅又会与谁有恩怨!师傅说,她抓伤了凶手手臂,是不是他,咱们看看便知——一两天这伤应该好不好吧!”

  “是……”周潜光点点头,“一点线索也不能放过!若是,一剑杀了,斩下那人人头,带到京都祭奠父母!若不是,再一路查访……天涯海角,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咱们,一定要让那锦衣铁面人血债血偿!”秋以桐双手紧握着,自小便习惯留着的指甲嵌进掌心,火辣辣的疼。可是这一点疼,与里的疼比起来,实在微乎其微。

  周家祖上是世家大族,祖坟在京都,周青松自然也葬在那里,要将兰若华与之合葬,也必然要到京都。火化兰若华的第二天,师姐弟二人收拾了家里的细软,准备先去凤尾城,查明梁岚璋与铁面锦衣人的关系,然后再取道北上。

  周潜光把兰若华的骨灰盒子用一块锦布仔细包上,又包进包袱里,再小心摘下堂上挂着的那张“静”字,也用包袱包了——他要遵照兰若华的遗言,将这个卷轴带到京都,当着他父母的面烧掉。

  秋以桐也去房里收拾包袱。她的东西不多,从春丽院出来,一心要摈弃那风月场残留在她身上的浮艳,几乎没什么首饰,衣服也都很素净。不过,她还是改不了留指甲的习惯,不甚长,修剪成漂亮的形状,保持着莹白透亮的颜色。

  她拿上兰若华亲传她的兰华剑,将珍藏多年的金丝团纹黑锦衣拿出来,包进包袱之前,不禁捧到鼻边闻了一下——九年了,锦衣的味道早已没了……一想到“没”,心里突兀又狠毒地抽搐起来,想到疼爱她九年的师傅也像这锦衣上香味一样……没了……没了……禁不住俯着身子,“嘤嘤”地又哭起来。她的声音低而压抑,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连忙忍住,擦了一下眼泪。

  周潜光敲敲她的房门,“师姐,我进来了……”

  “进来吧!”秋以桐忍下嗓子里的哭腔说。

  门“吱”地一声被推开,周潜光走了进来,看到秋以桐手中捧的锦衣,愣了一下,轻声叫:“师姐……”

  秋以桐抬起头,看到周潜光一身白衫轻衣,系着黑漆漆头发的发带也是白色的,随意散落在肩头,一只手里拿着枝珠花。秋以桐还想着,师弟穿成这样得得格外清俊,一恍恍惚间明白过来:师傅死了,他们应该要戴孝的。周潜光手里拿的那枝珠花,是兰若华的,白色的小珠穿成,小小的。秋以桐看到,从心底里泛出酸涩海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低下头去,刹时间又泪流满面。周潜光缓缓抬起手,把那朵白花儿戴在秋以桐发间,一滴眼泪也随之滴落进去。秋以桐再一次将脸上的泪水抹干,将锦衣包进包袱里,拿过披风披上说:“走吧!”

  走出去,将门上了锁,抚一下冰冷的铁锁,转头离去,没有回头。一路无言,两人先来到凤尾城中最大的酒楼天香楼住下。虽然根本吃不下饭,两人也拣了个位置坐下。

  已过了晚饭时候,酒楼里仍旧热闹。交际的人有,吃饭的也有,喝小酒的有,打发时间的也有,还有的只是为了听听天香楼新请的唱小曲的如何。

  楼下东南角一群带着兵刃的人正说的热闹,但话题并不怎么令二人感兴趣。不过是在说从寒梅山庄拜寿而归,寒梅剑派的排场如何如何,带着妒忌之心,将突发的绿衫人射青玉飞燕镖的事说得神乎其神。还说寒梅剑派得罪了高人,日后的日子不太平了!

  两人听得不耐烦,对视一眼,觉得再坐下去也听不到什么线索。正准备起身走,看到天香楼的小二哥笑眯眯躬着身子,小碎步赶到门口迎去,欢快的声音说:“王公子,您来了!”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剑袖华服的年轻公子由两个贴身小厮护卫着走进来,在门口略停了一下,眼睛向里面一扫,黑亮的眼神里怒气冲冲的。两旁的小厮小心地劝着,他不耐烦地一甩手,喝问:“姓傅的呢!”

  那小二哥看情形不对,声音就哆嗦起来说:“傅……公子……在楼上……”

  王公子一扯前襟,“登登”地走上楼去,又拿那怒冲冲的眉眼将人扫过。见散桌上没有,便走到一个雅间门口,一脚把门踹开骂着:“姓傅的,你给我出来!”

  周潜光不禁一乍舌说:“这谁家的公子,好大的脾气!”

  踹开一间没找到,便又踹开下一间,口中喊着:“傅展图,你给我出来!小凌,把小凌交出来……”惊得里面的客人喝骂,他的两个小厮连声劝着。

  小二哥眼见情形如此,自己是对付不了,便撒手请账房,帐房又去请总管,总管请老板。酒楼的客人都巴不得这样的热闹看,乌压压的一群人都伸着脑袋看。

  赶过来的酒楼老板,喘着气跑上楼,看到这情形连连抚额说:“这些公子哥们怎么回事啊!我这儿百年的酒楼啊,又得遭罪……前儿景云王跟五峰山的人争妓女,今儿这又是争谁啊!”

  帐房连连叹着气说:“还不是那个唱花旦的小子!”

  这王公子已经连踹了五个包间还没有找到人,整个酒楼的人都被闹了起来。雅间里的人也都纷纷出来看情况。来到第六间门口,抬脚正要踹,那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王公子伸头向里一看,便喊着:“姓傅的你躲在这儿!小凌呢?你把他藏哪儿了!”他冲进房里一面寻着,一边问。

  只听一阵打斗的声音,然后便见王公子被人掐着脖子直推着退了出来,瞪着掐他脖子的人说:“傅展图,你京城待的好好的,回来干什么!一回来就跟我抢!”

  这个傅展图亦是个年轻公子,俊秀的眉眼,长身潇洒,阴笑两声松了手说:“我说王远啊,你可真出息!追着一个十几岁的小戏子满城跑,真难为你们家老爷子好肚量,竟没打断你的腿!”

  王远气得一抬脚又要踹向傅展图,他的小厮连忙抱住说:“祖宗,您又打不过他!哎呀……咱别闹了,被老爷知道又是一顿好打!”

  傅展图摇一摇手中的扇子说:“王远你说你,你的小厮都比你清楚!你在我这儿闹也没用,你的小凌,在景云王那儿!”

  “景云王?你少唬我!”

  “你不信,自己看看去!”傅展图摇着扇子说,“本公子就是为景云王寻了你的小凌去。”

  王远满脸狐疑,“景云王寻他做什么?”

  傅展图不怀好意地干笑两声说:“谁知道!或者是如你一样好这儿口,或者就是为了明个晚上的请人听戏……”边说边抬脚走了。这架没打起来,让天香楼的老板松了一口气,一直在那儿陪着笑。

  王远紧紧傍着傅展图走着问:“你说真的!真在景云王那里?景云王那戏准备在哪儿摆,是在城东青园吗?能带小弟去吗?傅大公子你只要肯帮我,我……”拉住傅展图,附在他耳旁说着什么,然后又笑眯眯地说:“傅大公子,怎么样?咱们可是发小……”傅展图被他说出的秘密话弄得哭笑不得,一边摇头一边往前走。

  目送这群人离开,秋以桐便小声对他师弟说:“梁岚璋明晚在青园摆戏,咱们正好趁热闹混进去查看!师弟……”她说着,发现周潜光还眼望着大门口出神。“师弟,你在想什么?”

  周潜光回转过来,眼望着秋以桐又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微皱着眉头说:“那个叫傅展图的公子,怎么那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奇怪了,听他们话里意思,这人是刚从京城回来,我不应该见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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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人亦醉软


  秋以桐根本没有注意那些人的样貌,不以为然,只急着与周潜光商量对策。

  第二天又一打听,原来这梁岚璋是这风月场中有名的玩家,领着一群富家公子,哪里好玩儿往哪儿去。京城玩儿腻了,便来到凤尾城。刚来凤尾城不久,就惹出不少风波,跟这个公子争戏子,跟那个少年争妓女。这天晚上,在青园里摆了戏,遍请凤尾城中的风流公子。也没有下帖子,说是让跟着的公子们找些好玩的,多多带些人去,图个热闹。

  青园在城东,也是哪个爱玩的王公暗修的别苑,暂时当了梁岚璋的行宫。周潜光见防范松懈,便扮个风流公子进去。秋以桐考虑到梁岚璋见过自己,怕有万一,便施展轻功闯入。两个人一明一暗,在青园查看。

  戏台子摆在青园湖面的大亭子上。这个亭子两旁有廊桥接岸,两溜灯笼通明,亭子顶上也挂着一圈儿明灯,垂着的轻纱随风飞舞,映着湖水,恍若仙境。正对着亭子的两端,都建着观戏的台子,向着湖心亭成弧状。

  梁岚璋还没有出现,戏台子上唱曲的姑娘妙音婉转,却鲜有人认真听。这些个公子哥过来,跟景云王攀交情的心占了大半。此时有的聚在一起说着些不堪的笑话,有的做出一副清高样子,好显得自己与众不同。更多的人是聚在与梁岚璋有些交际的公子哥旁,陪着笑,说着奉承话,暗自打听梁岚璋的喜好。

  周潜光混迹于其中,看在这里也打听不出什么,便装作是在园子随意踱步,四处留意。走到一处僻静地方,只见灯笼高悬着,在地面上投射出的光晕摇摇晃晃。一旁一株垂丝海棠刚结花苞,一点点娇艳的红,由丝一样的茎吊在微风中飘飘荡荡,美得娇柔可怜。他装作是看花,在树旁站了一会儿,见无人注意,打算前行查看,却听到一阵脚步声。

  周潜光连忙又装成是看花儿的样子,暗暗瞥见从花园假山那边转出一队人来。走在前面两个华服公子,一个正拉着另一个说话。周潜光细一认,就是在天香楼见过的傅展图与王远。

  王远陪笑着对傅展图说:“傅哥哥,小弟看那景云王对你的态度,简直当你是兄弟啊!”

  傅展图一边笑,一边连连挥手道:“你小子别乱讲!对了,你也看见你的小凌了,别在这儿烦本公子了!”

  王远“嘻嘻”地陪着笑,嘴里吞吐着一些话。傅展图望他一眼,嫌弃地将眉头一皱,取笑他说:“你的小凌去装扮了,你还不快去等着!少烦我,本公子还要去为王爷取酒去!”

  王远忙说:“哥哥,小凌哪有给王爷取酒这事重要,兄弟跟哥哥一块去!”

  傅展图停下脚步,白了王远一眼,贼贼一笑说:“王远……我还不知道你小子,你是不是又有事要求我?”

  王远被说中心事,站在那里嬉笑一下才说:“哥哥,刚才那个叫白心让的……”

  王远话没说完,傅展图便明白了,笑得扭过头去,然后才对王远说:“我说王远,你小子够花的!这又把你那娇滴滴的小凌给忘了,爱上这个位白公子了?”

  也不顾跟着他们的下人的目光,王远只管手拉着傅展图,央求着:“哥哥,帮兄弟给说一下,说一下……那个小凌,兄弟以后就不提了,王爷喜欢就留着……哥哥,咱们可是发小啊!”

  傅展图用眼白盯着王远说:“你小子的眼光,可是越来越好了!”王远还挺得意,把头一摇,脸上笑眯眯的。傅展图看见他这副样子,脸上更是笑得止不住,说:“你可知这位白公子,是何人?”

  “不就是一个年轻公子哥……哦,不对,是一个长得十分俊俏的年轻公子哥……”说着时,那笑声荡漾在这春夜里,也薰染得满是春意。

  傅展图说:“他可知,他就是‘玉煞’,姓白名谦,字心让!”

  “玉煞?”

  “哦,我忘了!你王公子只管哪个小子长得俊俏,谁那里有漂亮孩子,不管江湖事!他可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从他手上出去的青玉飞燕镖,不知道要了多少人的命!”傅展图有意要吓吓王远,最后一句话,直说到他脸上去,那阴阴的表情在暗夜的微光中看去,纵使眉眼俊秀英气,也十分吓人。

  王远年轻得意,无知更无畏,深不以然。手在眼前挥了挥,挡开傅展图那阴冷的神情说:“江湖人士?江湖有什么好的!他要是跟我好了,我给他宅子、田地、仆从……当一个只管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多好!”

  傅展图冷笑两声说:“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哎,要不然,我也学两招,跟他一起混江湖啊!”

  傅展图冷笑转为大笑说:“就你……混江湖?王远……你啊你!哎……你别说,你还行!”

  “我说吧!”王远又把头得意地一摇,同时又想求证,“你是练武之人,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练武奇才?”

  傅展图便说:“凭你想练武是不行的!可是你命大啊!凭着这点,倒是能在江湖上混几天……”

  “哥哥这话说的……”

  傅展图接着说:“你想,你从小到大干的那些事,不是吃喝嫖毒,就是跟人打架,养戏子,包娼妓……哪荒唐哪就有你!就你这样,依你家老爷子的脾气,你打小挨的打,比你家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上的叶子还多!我从京城回来的路上还在想,这王家小公子不会残了吧!结果回来一看——哟,不仅胳膊腿周全,脾气还越发大了,得罪一点儿,就直接跑到我吃饭的酒楼里,要把我一顿好打!真吓得我!王远,你这命啊,真不是一般的大……”

  王远早被傅展图这番话气得干在那里瞪眼,只在心里暗骂。可是脸上不能表现出来,有求于人,还要笑嘻嘻的。傅展图已笑着离开,王远还要巴巴地赶上。

  两个人经过周潜光身边时,周潜光正站在海棠花树下的阴影处,缓缓踱着步,眼光却一直在傅展图身上。等傅展图走远,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盯着他的背影还在看,心里一直在寻思:明明是没有见过这个叫傅展图的,怎么总也觉得眼熟?

  此时的秋以桐穿一袭黑衫隐在观戏台的房顶上,只听下面一阵喧闹,传递着消息:“景云王正在那儿更衣!一会儿就过来了!”秋以桐正等的不耐烦,被这个消息惊得心里一喜。她在暗处,观戏台上灯火通明,映在水中看得分明。她便盯着水中的影子,打着精神等景云王梁岚璋过来。

  正看得出神,肩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到底是江湖经验浅,便先惊得一失神,随即转头一掌袭向后面的人,却被那人轻易抓住了手掌。定睛一看,正要叫出来,那人连忙“嘘”了一声儿。

  秋以桐便低了声音问:“陈广生,怎么是你?”

  陈广生笑了笑,放开秋以桐的手,也轻声说:“这一回我有防备,不会像上次那样,轻易就中了你的招。”他倒还记得上次在寒梅山庄秘洞里,被秋以桐轻易用招使他摔倒的事。

  秋以桐沉默一阵,苦笑道:“我若有你的功夫便好了……”

  陈广生与她分别不过才两三天,哪里知道她身上就上演了一出生离死别。听她的语气不对,便轻声说:“秋姑娘何出此言?在下莽汉一个,有的是力气……”

  秋以桐不想在这时跟陈广生多说,便只是摇摇头。眼睛一转,直盯着陈广生问:“你来这儿,不会是为了……”

  陈广生也不隐瞒,便恨恨地说:“那小王爷也不知道把绯樱藏哪儿了,我找了两天没找到。听说今天他招了一帮公子哥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秋以桐寻思一下,然后说:“如果他是带了绯樱来,你是不是会直接把绯樱给抢走?”

  “那当然!”陈广生沉着脸,“也不知道这些天,绯樱受了多少委屈!我一定要立刻带她走……”正说着时下面安静下来,一阵衣衫“簌簌”与环佩叮当的声音。秋以桐连忙往水里看,只见观戏台上的人都站了起来。陈广生不像她那么小心,直接揭了几片瓦,从间隙里往下面看。

  那一群公子哥们,连同水上戏台子唱曲的也都恭迎着,然后跪拜:“参见景云王!”然后便见穿着一身紫衣轻衫的梁岚璋走入视线。秋以桐先是在人群中看到扮成个公子哥的周潜光,然后便又认出梁岚璋身边的白衣公子分明就是白心让。心下正吃惊,那陈广生已轻叫了声“绯樱”,秋以桐这才注意到一个穿着艳丽的妖娆女子如菟丝花一般,攀附在梁岚璋身上。

  陈广生就要下去救绯樱,秋以桐连忙拦住他说:“别乱来!且不说白心让武功高强,单单梁岚璋你也不是对手!”

  “那梁岚璋不是我的对手!上次在天香楼输给他,只是因为我小瞧了。白心让想来只是取乐来的,不至于因此得罪我五峰山。好容易见到绯樱,这一回不带她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秋以桐听了这话,觉得他虽然冲动,却并未一味莽撞,这话有几分道理,况且他师弟就在下面,实在不行靠他们三人也能脱身。于是不再拦着,而是说:“那你顺便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秋以桐便附在陈广生耳边,悄悄说着。而观戏台上,景云王正悠悠一挥手,说:“免礼。”往正中的软座上随意半卧着,笑吟吟地将绯樱半揽住在怀中。

  水上戏台,梦回莺啭,那俊秀小生扮的杜丽娘,合着乐音而上。肤白似雪,黛眉长展,腰肢若柳,眼波流转,真要使柳丝成烟,人亦醉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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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人亦醉软


  秋以桐根本没有注意那些人的样貌,不以为然,只急着与周潜光商量对策。

  第二天又一打听,原来这梁岚璋是这风月场中有名的玩家,领着一群富家公子,哪里好玩儿往哪儿去。京城玩儿腻了,便来到凤尾城。刚来凤尾城不久,就惹出不少风波,跟这个公子争戏子,跟那个少年争妓女。这天晚上,在青园里摆了戏,遍请凤尾城中的风流公子。也没有下帖子,说是让跟着的公子们找些好玩的,多多带些人去,图个热闹。

  青园在城东,也是哪个爱玩的王公暗修的别苑,暂时当了梁岚璋的行宫。周潜光见防范松懈,便扮个风流公子进去。秋以桐考虑到梁岚璋见过自己,怕有万一,便施展轻功闯入。两个人一明一暗,在青园查看。

  戏台子摆在青园湖面的大亭子上。这个亭子两旁有廊桥接岸,两溜灯笼通明,亭子顶上也挂着一圈儿明灯,垂着的轻纱随风飞舞,映着湖水,恍若仙境。正对着亭子的两端,都建着观戏的台子,向着湖心亭成弧状。

  梁岚璋还没有出现,戏台子上唱曲的姑娘妙音婉转,却鲜有人认真听。这些个公子哥过来,跟景云王攀交情的心占了大半。此时有的聚在一起说着些不堪的笑话,有的做出一副清高样子,好显得自己与众不同。更多的人是聚在与梁岚璋有些交际的公子哥旁,陪着笑,说着奉承话,暗自打听梁岚璋的喜好。

  周潜光混迹于其中,看在这里也打听不出什么,便装作是在园子随意踱步,四处留意。走到一处僻静地方,只见灯笼高悬着,在地面上投射出的光晕摇摇晃晃。一旁一株垂丝海棠刚结花苞,一点点娇艳的红,由丝一样的茎吊在微风中飘飘荡荡,美得娇柔可怜。他装作是看花,在树旁站了一会儿,见无人注意,打算前行查看,却听到一阵脚步声。

  周潜光连忙又装成是看花儿的样子,暗暗瞥见从花园假山那边转出一队人来。走在前面两个华服公子,一个正拉着另一个说话。周潜光细一认,就是在天香楼见过的傅展图与王远。

  王远陪笑着对傅展图说:“傅哥哥,小弟看那景云王对你的态度,简直当你是兄弟啊!”

  傅展图一边笑,一边连连挥手道:“你小子别乱讲!对了,你也看见你的小凌了,别在这儿烦本公子了!”

  王远“嘻嘻”地陪着笑,嘴里吞吐着一些话。傅展图望他一眼,嫌弃地将眉头一皱,取笑他说:“你的小凌去装扮了,你还不快去等着!少烦我,本公子还要去为王爷取酒去!”

  王远忙说:“哥哥,小凌哪有给王爷取酒这事重要,兄弟跟哥哥一块去!”

  傅展图停下脚步,白了王远一眼,贼贼一笑说:“王远……我还不知道你小子,你是不是又有事要求我?”

  王远被说中心事,站在那里嬉笑一下才说:“哥哥,刚才那个叫白心让的……”

  王远话没说完,傅展图便明白了,笑得扭过头去,然后才对王远说:“我说王远,你小子够花的!这又把你那娇滴滴的小凌给忘了,爱上这个位白公子了?”

  也不顾跟着他们的下人的目光,王远只管手拉着傅展图,央求着:“哥哥,帮兄弟给说一下,说一下……那个小凌,兄弟以后就不提了,王爷喜欢就留着……哥哥,咱们可是发小啊!”

  傅展图用眼白盯着王远说:“你小子的眼光,可是越来越好了!”王远还挺得意,把头一摇,脸上笑眯眯的。傅展图看见他这副样子,脸上更是笑得止不住,说:“你可知这位白公子,是何人?”

  “不就是一个年轻公子哥……哦,不对,是一个长得十分俊俏的年轻公子哥……”说着时,那笑声荡漾在这春夜里,也薰染得满是春意。

  傅展图说:“他可知,他就是‘玉煞’,姓白名谦,字心让!”

  “玉煞?”

  “哦,我忘了!你王公子只管哪个小子长得俊俏,谁那里有漂亮孩子,不管江湖事!他可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从他手上出去的青玉飞燕镖,不知道要了多少人的命!”傅展图有意要吓吓王远,最后一句话,直说到他脸上去,那阴阴的表情在暗夜的微光中看去,纵使眉眼俊秀英气,也十分吓人。

  王远年轻得意,无知更无畏,深不以然。手在眼前挥了挥,挡开傅展图那阴冷的神情说:“江湖人士?江湖有什么好的!他要是跟我好了,我给他宅子、田地、仆从……当一个只管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多好!”

  傅展图冷笑两声说:“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哎,要不然,我也学两招,跟他一起混江湖啊!”

  傅展图冷笑转为大笑说:“就你……混江湖?王远……你啊你!哎……你别说,你还行!”

  “我说吧!”王远又把头得意地一摇,同时又想求证,“你是练武之人,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练武奇才?”

  傅展图便说:“凭你想练武是不行的!可是你命大啊!凭着这点,倒是能在江湖上混几天……”

  “哥哥这话说的……”

  傅展图接着说:“你想,你从小到大干的那些事,不是吃喝嫖毒,就是跟人打架,养戏子,包娼妓……哪荒唐哪就有你!就你这样,依你家老爷子的脾气,你打小挨的打,比你家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上的叶子还多!我从京城回来的路上还在想,这王家小公子不会残了吧!结果回来一看——哟,不仅胳膊腿周全,脾气还越发大了,得罪一点儿,就直接跑到我吃饭的酒楼里,要把我一顿好打!真吓得我!王远,你这命啊,真不是一般的大……”

  王远早被傅展图这番话气得干在那里瞪眼,只在心里暗骂。可是脸上不能表现出来,有求于人,还要笑嘻嘻的。傅展图已笑着离开,王远还要巴巴地赶上。

  两个人经过周潜光身边时,周潜光正站在海棠花树下的阴影处,缓缓踱着步,眼光却一直在傅展图身上。等傅展图走远,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盯着他的背影还在看,心里一直在寻思:明明是没有见过这个叫傅展图的,怎么总也觉得眼熟?

  此时的秋以桐穿一袭黑衫隐在观戏台的房顶上,只听下面一阵喧闹,传递着消息:“景云王正在那儿更衣!一会儿就过来了!”秋以桐正等的不耐烦,被这个消息惊得心里一喜。她在暗处,观戏台上灯火通明,映在水中看得分明。她便盯着水中的影子,打着精神等景云王梁岚璋过来。

  正看得出神,肩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到底是江湖经验浅,便先惊得一失神,随即转头一掌袭向后面的人,却被那人轻易抓住了手掌。定睛一看,正要叫出来,那人连忙“嘘”了一声儿。

  秋以桐便低了声音问:“陈广生,怎么是你?”

  陈广生笑了笑,放开秋以桐的手,也轻声说:“这一回我有防备,不会像上次那样,轻易就中了你的招。”他倒还记得上次在寒梅山庄秘洞里,被秋以桐轻易用招使他摔倒的事。

  秋以桐沉默一阵,苦笑道:“我若有你的功夫便好了……”

  陈广生与她分别不过才两三天,哪里知道她身上就上演了一出生离死别。听她的语气不对,便轻声说:“秋姑娘何出此言?在下莽汉一个,有的是力气……”

  秋以桐不想在这时跟陈广生多说,便只是摇摇头。眼睛一转,直盯着陈广生问:“你来这儿,不会是为了……”

  陈广生也不隐瞒,便恨恨地说:“那小王爷也不知道把绯樱藏哪儿了,我找了两天没找到。听说今天他招了一帮公子哥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秋以桐寻思一下,然后说:“如果他是带了绯樱来,你是不是会直接把绯樱给抢走?”

  “那当然!”陈广生沉着脸,“也不知道这些天,绯樱受了多少委屈!我一定要立刻带她走……”正说着时下面安静下来,一阵衣衫“簌簌”与环佩叮当的声音。秋以桐连忙往水里看,只见观戏台上的人都站了起来。陈广生不像她那么小心,直接揭了几片瓦,从间隙里往下面看。

  那一群公子哥们,连同水上戏台子唱曲的也都恭迎着,然后跪拜:“参见景云王!”然后便见穿着一身紫衣轻衫的梁岚璋走入视线。秋以桐先是在人群中看到扮成个公子哥的周潜光,然后便又认出梁岚璋身边的白衣公子分明就是白心让。心下正吃惊,那陈广生已轻叫了声“绯樱”,秋以桐这才注意到一个穿着艳丽的妖娆女子如菟丝花一般,攀附在梁岚璋身上。

  陈广生就要下去救绯樱,秋以桐连忙拦住他说:“别乱来!且不说白心让武功高强,单单梁岚璋你也不是对手!”

  “那梁岚璋不是我的对手!上次在天香楼输给他,只是因为我小瞧了。白心让想来只是取乐来的,不至于因此得罪我五峰山。好容易见到绯樱,这一回不带她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秋以桐听了这话,觉得他虽然冲动,却并未一味莽撞,这话有几分道理,况且他师弟就在下面,实在不行靠他们三人也能脱身。于是不再拦着,而是说:“那你顺便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秋以桐便附在陈广生耳边,悄悄说着。而观戏台上,景云王正悠悠一挥手,说:“免礼。”往正中的软座上随意半卧着,笑吟吟地将绯樱半揽住在怀中。

  水上戏台,梦回莺啭,那俊秀小生扮的杜丽娘,合着乐音而上。肤白似雪,黛眉长展,腰肢若柳,眼波流转,真要使柳丝成烟,人亦醉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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