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情》陈佳民,杜明珠 全本小说免费看

小说:逃情 小说:现代言情 作者:陈佳民 简介:很多人都说,杜明珠太过得天独厚,人长得漂亮,书又念得好,还会找男朋友,凭什么她可以幸运如此
我,就是她们口中的杜明珠,乖乖牌书院女,一个美丽的大学生
我很知道自己.... 角色:陈佳民,杜明珠 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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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很多人都说,杜明珠太过得天独厚,人长得漂亮,书又念得好,还会找男朋友,凭什么她可以幸运如此。

我,就是她们口中的杜明珠,乖乖牌书院女,一个美丽的大学生。

我很知道自己的幸运。在这个重美色的年代里,我有着很容易让人心动的姿色。

奇怪,父母的相貌都只能算平平,可是生下却生下来这么美丽的一个我,所以自小我常常听到有人嚼舌根,说我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

对于这等谣言我一概嗤之以鼻。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他们待我如珠如宝,给我取明珠这个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明。

男朋友也是细意挑选了的。追我的男生不少,自打念了大学更如过江之鲫。我最后选中陈佳民,他跟爸爸一样有点学院派的风范,从他身上,我可以看见爸爸的影子。

爸爸没有福气看到陈佳民。他在我高二那年因为脑溢血突然辞世,现在只有我与妈妈相依为命。

因为心疼妈妈一个人太寂寞,所以考大学也是考本市的大学,方便随时回家彩衣娱亲。与陈佳民也商量好了,他现在在读研究生,等他读完我正好大学毕业,工作年许便可以组织小家庭,好让妈妈放心。

好友如果果、小泯等人都惊讶我这样子安排我以后的生活。“明珠,你可是不折不扣的美女啊,怎么可以这么平平淡淡的就想谈场恋爱嫁人。”

我笑。也许是父母的教育得宜,我个性比较理性,并没有太多少女玫瑰色的幻想泡泡。生活不外如是,要别苗头争锋头,哪里有比得完的那一天。我的姿色是不错,可是一山还有一山高,现在的美女俯拾皆是,心气太高不见得可以愉快的过完一生。我比较崇尚中庸之道,向往平淡的家庭生活。

并且,早早结婚,只怕也是母亲所乐见的。若我要追求轰轰烈烈的生活,只怕先让母亲的心脏消受不起。

看一看手表,我蹬上单车决定回家去。现在回去,也许赶得上晚饭吃。

回到家便觉气氛不对。家里难得的有客人,中年男士,西装笔挺,气势凌人。而母亲一双眼睛红红,情绪很是不对劲。

我抢上去搂住妈妈的肩膀问:“妈妈,怎么了?”心里在想只要说一声是面前的这个人说话间轻慢了她,马上就持起扫帚送客去。

妈妈没有说话,那名中年男士倒开了声:“杜明珠小姐?”他问,气势十足的。

“我是。”为着礼貌计,我勉强转头望向他。父母应该都没有这种一脸精明厉害的朋友,我暗暗猜测他的来意。

他说:“杜明珠小姐,我受你的生父委托,他要求要见你。”

身边的母亲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我刹那间如堕冰水。

不要问我反应为什么这么迅速……我就是知道,他,眼前这个陌生人,说的是真的。

可是我不客气的指着门口说:“你要胡说八道也得看看地方。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柔弱的母亲是我第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就算真相是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又如何?我不需要他在此刻,如此残忍的在精神上打击我母亲。

他张了张口,还待言说,我已经不客气的从门后拿过扫帚,以实际行动表示我赶人的决心。

他只好狼狈退去。我关上门转头又来安抚母亲。

母亲的身子在我的拥抱中颤抖如落叶。我低声安慰:“妈妈,别担心,这人肯定是个神经病,他说的疯话,谁会往心里去。”

安慰完妈妈我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静静思疑。也许我真的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从小就有人这么说,我一次次反驳,可是那一点狐疑还是种在了心底,今天得着恰当机会,马上破土而出。

并且,我有预感,这个人肯定还会再来。

果然,第二天中午,该男士阴魂不散出现在学校里。

那个时候我刚与陈佳民在说昨天发生的事。他绷着一张朴克脸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所在,启口说:“杜小姐,我们可以谈谈吗?”

我拉住陈佳民。这是第一反应,有个自己人在场总可以添点底气。然后我镇定的说:“好,有什么你说吧。”

于是他简明扼要介绍身份,是本城刘关张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受委托人要求来见我,要求认回亲生女儿。

我原以为我可以有足够镇静,可是一双手还是越来越冰冷,全靠一只手让陈佳民握着,汲取丝丝暖意。

终于我问出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肯定是我?他们在何种情形下把我丢弃?”

律师大人沉吟一下,回答我:“我的当事人说他可以肯定是你,因为当时你被弃于杜教授的家门口,而杜教授伉俪并无所出。从年龄计,你只会是当年他们放下的孩子。”

我的心里有一点点抽痛。如果说的是真的,那么我这对生身父母,倒可以算得上心机深沉,特特地替我找了户好人家托付。是了,爸爸妈妈的工作性质都是稳定型,事隔多年也他们要再回来打听也容易。

“那,当年他们为什么丢下孩子?”我不问为何丢下我,是因为我不能确定我是否肯认亲。

给我的答案是:“当年他们生意失败,要离开此地寻找新的机会。你那时候太小,才一岁多,带着怕委屈你,不得已才……”

我在心底冷笑。是怕我负累他们吧?这种情形,也叫不得已?

如果我真是他们的亲生孩子,那个时候我才一岁多,他们也真舍得把我丢弃。他们有没有想过,若无人收养我我会如何?送入孤儿院,或是干脆冻毙街头?

忍住心头的一丝恨意,我对大律师说:“程律师,您请回,我想您肯定找错了人,我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一对父母亲?”

转头不顾而去。而陈佳民跟着我,脚步略见犹豫。

走出很远我才停住脚,找一个路边长椅坐下,胸口还在起伏不定。

陈佳民坐在我身边。沉默一阵,他才说:“明珠,其实我觉得,你可能真不是伯母的亲生。”

这还用他说?我心里一早已经意识到这个事实。

可是父母于我有廿多年养育之恩,从小对我呵护备至,付出大量爱心。对突然冒出的亲生父母,我只觉得隔膜,就算我真是他们亲生,他们除开生下我之外,于我有什么贡献?现在莫名其妙想认回我,我又想起昨天,母亲那恐慌的眼神。如果失去我这个女儿,将是母亲自失去伴侣以后,最大的打击。

陈佳民还在问:“明珠,你真不肯去见……那个据说是你生父的人?”

我心里略觉厌烦,可是对着男友又不好就此拉下脸来,只好敷衍的说一句:“没必要,就冲着程律师描述,他们一有事情就抛弃女儿的行为,我想我也不会是他们的女儿。我没有这么冷血。”

可是陈佳民今天特别的不知趣,他还执着的就这个问题问下去:“可是多几个亲人不好吗?明珠,这样也可以多几个人照顾你。”

我冷笑,这陈佳民说得好不天真。照顾?我需要照顾的时候早已经过去。此刻我才需要照顾好慈母的一颗凄惶寂寞的心。看来母亲是白疼陈佳民了,他对我说这话,把母亲置于何地?

冷着脸站起来,我说:“我回家去。”

“喂,明珠……”陈佳民叫住我,“你下午不是还有课?”

“你代我告假。这上下谁还有心情上课。”我拎手袋转头就走。

我的大小姐脾气不常发作,可是发作起来还是真有效。陈佳民马上什么都不敢说,乖乖送我出学校去。

回到家才发现糟糕,哎呀,这样早回家去,妈妈问起怎么办?

可是妈妈半句话也没有问。坐在阳台上,俩母女亲亲热热的聊天,她又讲起了我小时候的淘气事迹。我假意捂住耳朵大叫:“妈妈乱说,我小时候才不淘气,从小就是小小淑女。”然后笑倒在母亲身上。

表面上这样快乐,心里却是有一丝丝凄惶的。据母亲说我从小就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人儿,简直可以装对翅膀扮天使,他们是如何狠得下心来,将我抛弃的?

那时候我才多大一点点?他们是这样的忍心。

还好遇上待我至亲的父母。我轻轻伸出手去,替妈妈掠一掠鬓边垂下的一缕花白头发。

我一定要在妈妈的有生之年让她活得开心,好好报答她的养育之恩。我在心里暗暗的发誓。

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原该帮我实现这个愿望的同盟军,现在改去帮了外人。

我刚到学校陈佳民就急不可耐的找到我,将我拉于僻静角落,神秘低语:“明珠,你知不知道,你的生父是谁?”

我反感,直觉的认为他在此事上走火入魔。当事人都不愿意面对,他何苦来当这名热心人?“我?我的生父,当然是杜清云教授。”

“不是,他只是你的养父而已。你的生父是阮若源,本市知名企业家。”陈佳民激动得眼睛亮晶晶,完全失去了昔日察颜观色的能力。

我相信我的不悦已经形诸于色。“陈佳民!”我大喝,“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去会程律师?”

他让我的大喝吓得惊跳,然后呐呐的说:“我不是……是程律师找到我……”

我突然间失望得不想说什么话语。难道他有八卦的天性,抑或是觉得有代我弄明身世的义务?

他看到我没有反应,大胆言声:“明珠,我觉得你可以去见见阮先生。我翻到商业周刊上他的照片,你跟他确有三分神似。”

我不语。他以为我的态度松动,加把劲说下去:“况且阮先生的资产丰厚,明珠,承认这个父亲,对你有百利无一害。”

我继续沉默。心里在冷笑,若是那阮先生是不名一文的白丁,陈佳明可要劝我认亲?不,我想他不会,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原来陈佳民也很有些势利。

也许我的想法过于偏激,可是我此刻确实对他深深失望,看他继续对我摇唇鼓舌说明认下这门贵亲的种种好处,我只替母亲不值。

陈佳民说了半响,最后才意犹末尽的总结:“程律师让我劝劝你。我已经替你约了今天早上再与他谈一次。我们现在即刻去他的律师楼。”

我这下真正恼了。“陈佳民,你有什么权利代我安排这些事?”

他委屈:“明珠,我是为你好啊。再说,我们是末婚夫妻。”

末婚夫妻?我冷笑。只不过男女朋友而已,我们之间,何曾有过什么订婚仪式?这个时候来说这些,我更加看轻他三分。

他才没有父亲的峥嵘风骨,枉平日一副才子相,一到紧要关头也显出市侩劲,我懊悔自己看错了人。

可是在这样子的多事之秋我不想与他撕破脸闹分手,毕竟有一年多的感情。也许他只是没经过大事,所以失常成这样子,我默默哑忍,任他拉着我到了刘关张律师楼。

程律师马上出迎。对陈佳民呵呵笑:“还是小陈有办法,会哄女朋友……”我听得份外剌心。

更可笑者陈佳民也当之无愧的陪着笑,突然我有如吞了绿头苍蝇般恶心。

我冷着脸跟他们进了会议室。程律师一条条列出证据,最有力证据是我左肩上一点蓝痣,坐实我真的不是现在母亲的亲生女。

至于阮某人的相片,我看了,眉目间隐隐似曾相识。也许我身上有他的影子。

可是就算心里信了十成十,我还是不肯认亲。

可能我固执,一直认为父母生养了儿女,便该负责任,因此对于生父母的弃婴行为,分外不能容忍。

程律师十分讶异。他说:“杜小姐,令尊十分渴望认回你。你可能不知道成为阮氏的千金小姐会获得何种好处。我们律师楼打理阮氏的业务,清楚阮氏的资产过亿,你一旦回到生父身边,一世吃穿不尽。”

陈佳明也在旁急切的说:“明珠,这个时候不要耍小性子。”然后,踌躇一下子,似乎在想说辞。

程律师很知情识趣的暂时告退,由我与陈佳民在会议室秘语。他一退场陈佳民马上说:“明珠,你一定要抓住这个上佳机会。”

吃穿不愁的生活谁不愿意过下去?但是前提是抛下爱我的母亲。

况且我还咽不下这一口气。

我又不是小猫小狗,他们一旦有事就当我累赘,毫不犹豫抛弃。等到衣食足时再想起我来,召我回去歌舞升平。

慢着,这里面有个老大疑点:既然他们一直都在本市,阮氏发迹也非一朝一夕,为什么迟迟不来认回我?我心中疑虑丛生。

可是陈佳民还兀自呱呱不休:“明珠,你细想想,马上你就面临实习、毕业。在社会上挣扎十几年未必所得有现在认下亲生父亲多。为着我们的将来,你也该认了阮先生。”

我问:“为什么?”

陈佳民怔一怔,然后一咬牙,大有壮士断腕的神气:“明珠,你既然问起,我就与你实说了吧,其实我妈妈一直不满意你的家境,只有一个寡母,将来必定会累及我这做女婿的。现在好了,你是市内知名企业家阮先生的女儿,我想她也不会再就家境问题挑剔你。”

一刹间我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老娘居然嫌弃我?我不嫌弃她的儿子,已是天大幸事。凭我的姿色去傍个款爷,只怕人家还乐陶陶数出钞票让我好好奉养娘亲。

脸上发烫,想必我现在的神情一定很吓人。陈佳民都让我吓得愣一愣,然后才能继续说下去:“明珠,阮先生本来就是你的亲生父亲,我也没有叫你乱认亲。”

这个时候程律师在门外轻轻扣门。陈佳民抓紧时间以恳求的姿态对我说:“明珠,为了我们两个的将来,求你一定要冷静点接受事实。”

我心里愤怒,脸上却不形于色。想借我攀龙附凤,这时候来提将来……我呸!

程律师说:“我的委托人愿意拿出十万,作为对杜小姐二十年来的抚养费用,提供给常玉芬女士。”

不是说阮氏资产过亿吗?居然十万块就想买断二十载亲情。我冷笑:“恐怕我妈妈不会收你这十万块,她不会出卖女儿。”

“明珠!”是陈佳民在懊恼的叫我。我不理会他,心里已经决定,这个人势必得剔除出我的生活去。

程律师说:“杜小姐,不要如此武断,我相信你的养母目前需要这笔钱。”

我瞪视他。我们家的生活不算富裕,可是也不至饿死人。何况再隔年许我便毕业挣钱,家里又多一名生力军。

程律师只是胸有成竹的拿出一叠东西:“你的养母目前身体状况不佳。单是要控制下来她的心肌炎都需要为数不少的一笔医药费用。我相信你们家里目前的财产状况,肯定不足以支持。”

我一把抓过文件。是一大叠病历。无需问他们怎么拿到的,有钱就可通神。我关心的,是母亲的身体状况。

厚厚的一叠。里面的字符如天书,专门术语一大堆,我看得头晕。可是很多份里面都这样的说明: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做心电图、心脏造影……等等相关检测。我惊疑的抬头。病历应该不是伪造的,母亲的确长期在这家医院看病,因为是离家最近的医保定点。可是,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她的病情。

程律师了然的笑。“看来,常女士没有跟你说起过她的病情吧?杜小姐,你要三思。从法律上说,她只是你的养母,阮先生是可以提请法庭,成全他作为父亲的权利的。”

我冷笑,这两天我冷笑的次数是前所未有的多:“他什么权利?程律师,我本来尊敬你是专业人士,可是你也来唬我,就太可笑了。我已经二十一岁,具有民事行为能力,难道阮先生还能来打官司要我的监护权不成?愿意跟着谁,还要看我自己的意思。”

程律师尴尬一笑,望一望陈佳民。

陈佳民说:“可是明珠,伯母的身体不好,这是事实。如果阮先生可以给一笔费用,让伯母得到很好的照料,也算是两全其美。”

程律师也说:“是啊杜小姐,据我所知,一个大学生出社会的起薪并不高,只怕你供给不了常女士的医疗费用。她的病是一个长期疗养的过程,十分磨人。”

我在心里盘算。家里并不富有,这我明白。母亲的退休金有限,现在还不时接些小小的翻译稿件回来作外快。学费是早替我存在一边的,可是其它的保障有限得很。实在的,如果母亲的病一旦发作,我不晓得如何筹措医疗费。

固然母亲有医保,可是也只能先缴清费用才可申请报销部分。在金钱面前清贫的人无法做到清高,我开始考虑接受阮家的钱财,来保障母亲以后的生活。

可是,十万块,未必太寒碜了点儿。我咬一咬唇,在心里做了决定。

“程律师,我可以认回亲生父亲。可是,我要求对我养母的补偿,增加为五十万。”

程律师倒抽一口冷气。“这个……恐怕我不能做主……杜小姐,你觉不觉得这个开价高了?对方可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坚持:“如果你不能作主,请让我见一见阮先生,我亲自跟他提。”

程律师叹一口气,拨通了他的手机。我在一边冷眼旁观,看他费了几番周折,也许总机秘书重重盘问,好半天才接通据称是我生父的阮先生电话,然后报上他现在遇到的难题。然后他递上电话,示意我与他交涉。

我接过电话,轻轻“喂”了一声。

“小纱?”电话那头的男子声音,醇和浑厚,是一把好声音。

我轻声说:“我是杜明珠。”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是小纱。”电话那头的声音威严得不容置疑。“是我阮若源的亲生女儿阮轻纱,不要闹意气,乖乖跟程律师回家,听话。”

在这样威严的声音压逼下,我还是记得我要说的事情。“阮先生,”我说,“回阮家可以,可是,我要代我的养母要求一个合理的补偿,五十万,钱到帐上我便来见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是噎了一噎。“你先回来再说,”他下令,“咱们父女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不,”我坚持,“你先把钱打到帐上。”对方是狡滑的生意人,不是我小心,是我对我这位生父完全没有认识,无从信任他的人格。

我看到陈佳民让我的态度吓得脸色发青,心里反而闪过一阵莫名的快意。

“那先打十万上卡好了。”我的生父说,我觉得他说话不太象有诚意的样子。

“不,阮先生,五十万。”我说,“程律师不是说你资产过亿吗?为何感谢替你养了二十年女儿的人,你舍不得这一点点钱?”这点钱于他,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许臾,然后,爆出一阵大笑(或强笑)声:“好,有你的,小娃儿也有点谈判天份,不愧是我的女儿。就五十万,我吩咐秘书一声,你跟她说帐号去。”

我答应一声,等着他把电话转出,没想到他又问:“是不是钱一转到马上回来?”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

我心里有点讶异,为什么对我的回去,他显得如此急切?不过出钱的人说的话最该受重视,我回答:“如果你希望的话,可以。”

“那就钱一到帐马上过来我这边。我会告诉程律师一直跟着你,办理你的养母接受补偿放弃与养女关系的文件证明。现在,把电话交给小程。”他下命令。

我腹诽他,面无表情把电话递与程律师。一旁陈佳民凑上来,紧张的说:“明珠,你刚才对阮先生的态度,不太恭敬。”

我睨他,不作声。奇怪,一周前还是心里的良人,话多得说也说不尽,此刻却已经在心里剔除未来发展的可能性,看着他心如死灰,话也不想讲多半句。

他还以为我受教,再补一句:“等你见到他时,态度最好软一些。”这时程律师来请我报上银行帐号,我正好摆脱他的纠缠,坐开一些。

然后程律师说:“我马上去起草你与养母脱离关系的文件,杜小姐……不,该叫你阮小姐了,可否参观一下律师楼,等我把其它事情办妥,我们就去找你的养母?不过你们小两口在一起,倒是不怕寂寞……”

其实我想,他大约是怕我收了五十万就跑路,让他无法向阮先生交待。当然也不排除这是阮先生的授意。不过我不想查证。

我只是盈盈起立,说:“不了,我先回去跟我妈妈沟通一下。你放心,在我家能找得到我。”

陈佳民连忙站起来。“明珠,我陪你去。”

“不用。”我回绝他,“我想跟妈妈单独相处。”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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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跟妈妈那样快的分开。在我的想象中,就算组织小家庭,也可以跟妈妈住在一起。

回家看到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怔怔的拿着电话,那种空洞的眼神,让我的心酸楚不已。

就算有很多很多的钱,可以买给妈妈欢乐吗?不是我自恋,我怕我离开妈妈后,她再也不会笑得开心。

那么我应该接受那个决定吗?我再次犹豫,轻轻走过去搂住妈妈的肩。

妈妈僵着身子没有反应,电话里还隐隐传来声音。我从妈妈手里取过话筒来,放在耳边听。

陈佳民!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问:“伯母?伯母?你还在听吗?”然后是跟身边其它人说的:“她会不会受剌激晕过去?她身体一向不太好。”

我轻轻的放下话筒,心里的气恼难以抑制。是想在我回家前,先我一步切断我后悔的可能吧?就这么直接的把残忍的事实,不加掩饰的向妈妈展示。

我只能把妈妈搂在怀里,轻声说:“妈妈,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明珠最爱的,还是你。”

妈妈无神的眼光转向我,“你都知道了?”她问。

“是。”我承认。

妈妈又沉默下去。我心里一阵阵的痛,轻声说:“妈妈,您别伤心。在我心里,你才是我最亲的妈妈,就算我离开你,你还是在我心里。”

妈妈居然没有哭。她居然可以用很冷静的神情说:“亲生的父母来找你,我把你留在身边,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再说你生父据说目前生意做得很大,以后你跟着他,可以过上好日子。你就跟他去吧,那个钱,我不要,我养女儿不是为着现在卖女儿。”

看着强自镇定的妈妈,我的心痛就没有停下过。

“妈妈,那我不走了,我就留在你身边好好孝顺你。”

“那怎么行。”妈妈却不同意。“妈和你死去的爸爸没本事,现在也帮不了你什么了。你以后的工作,小陈的工作,都要慢慢找。去跟着你的生父,对你和小陈都好。妈还动得了,你放心去,不要担心。”

如果陈佳民现在在我面前,我会掌掴他!

我再同妈妈说明:“不,妈妈,我不能这么扔下你。开始我同意,是为着替你筹医药费。既然妈妈不要那钱,那我也不回去,等我毕了业马上找份工作奉养你。”

“你这孩子……”妈妈很安慰的样子,可是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吃惊:“有你这份心妈已经觉得很安慰,你去跟你的生父吧,妈不能阻着你过好日子。”

我还要劝,程律师同陈佳民已经迫不及待赶上门来。

一见面程律师就说:“阮小姐,钱已经打到帐上了,你要不要看看银行对帐单。”

我狠狠心,说:“不看了,请你把帐转回阮家吧,我后悔了,不要离开妈妈。”

陈佳民踏上一步,一急之下面目竟显得有些狰狞。“伯母,你还没想清楚吗?你跟明珠这样子,只会相互拖累……”

“陈佳民闭住你的狗嘴!”我大喝。当初才一岁多的我扔在父母的门前,他们可也没有嫌我会拖累他们。

可是显然这句话在母亲心中发挥极大作用。她说:“我同意与明珠解除母女关系,不过,我不要钱,我不是卖女儿。”

“你不要钱明珠怎么肯走?”陈佳民擦一擦额角的汗,“伯母,你这不是变相不放明珠么?”

我又想冲到门边拿扫帚,这时候母亲松口。“好,我就收下这钱,我不能耽搁明珠的前程。”

一旁自有程律师摊开文件伺候笔墨。

我可以阻止的,可以吵闹的。可是这样子拖下去母亲永无宁日。与她站在另一头争夺我的人十分强势,我怕以母亲的身体,支撑不下去。并且,我与母亲,无钱无势,就是想搬家来个人间蒸发,也不可能。

既然迟早是输数,不如早些了结这件事,给母亲一个安宁。

只不过——“不行,合约先给我看,你们别欺负上年纪的人。”密密麻麻的小字几大篇,我怕母亲吃亏。

程律师苦笑。“阮小姐,你以后会是阮家的人了,你说,我们敢在合约上打什么歪主意?”

“那可不一定。”我横他一眼,还是拿过合约,看来看去。

事实上我学的不是法律,平时也没见过合约文本,所以看这个完全一头雾水。可是还是反复看了两遍,自认为理解了其中深义才肯拿给母亲签字。

然后他们马上要带我走人,衣服都不用收拾。我只来得及跟母亲悄声说:“妈妈,你要为我保重身体,我一有能力,就来接你。”

妈妈的眼睛里恢复了些神彩。她说:“明珠,妈要你过得好好的。”

我强颜欢笑:“妈,一定。”

然后让程律师押上车。

陈佳民本来想跟去。是我轻描淡写的说:“佳民,你也累了半响了,先回去休息吧。”

他还想说什么,程律师知情识趣在一旁帮腔:“是啊,阮先生认亲,可能也不想太多人旁听。”他马上点头如捣蒜,“好,那我先回去。明珠,晚上给我电话。”

我冷淡的按上车窗,去见我的生父。

他很高,模样英俊,虽然是中年人,仍然颇具男性魅力。这是我尽量客观的评价。还有一个中年妇女站在他身边,衣饰华贵,大约是他的夫人我的生母。

我的生母长得不美,就长相来说配不上生父。还好我的容貌没有源袭于她。可是我跟生父也长得不太象,至多眉眼间有点淡淡影子。并且,我看到他们两个,并没有产生任何慕孺之情。

反而在心里想起了我的母亲,现在独自一个坐在家里,是怎样的孤清?

我初进去时他们的神情略见激动,随即又没了表情。他们打量我,我也打量他们。相对无语。

还是程律师上前陪笑:“阮先生,阮夫人,这是阮小姐。阮小姐,来,快叫声爸爸妈咪。”

我看着面前这对衣饰华丽的中年男女,张嘴,清晰的叫一声:“阮先生,阮夫人。”

我是不是很不讨人喜欢?我也承认。

其实平时的我甚为随和可亲。可是从前两天起,我已经练出了一个别扭脾气。

也不是明确的在为什么生气,例如怪他害我母女分离,或是怨怼他们当年抛弃稚女……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心里有一股不平之气,让我无法以可爱讨喜的面貌去对待原该与我亲厚的这两个陌生男女。

我看到阮夫人面色一变,显然有了两分不悦之意。而阮先生城府(讲好听点叫涵养)远比夫人好得多,居然还能绽出一个真诚笑意,说:“小纱一定是暂时接受不了事实。没关系,先住下,慢慢再改口好了。”于是一叠声叫安排小姐的住宿事宜。

转过头又对我说:“小纱,你现在认祖归宗了,该叫阮轻纱了,记住。”

程律师问:“那阮先生,我们马上着手办理阮小姐的户籍等等事宜?”

我敢保证不是我眼花,程律师说这话时阮夫人马上蹙一蹙眉,神情大是不愉。

阮先生说:“不必。反正小纱是我的女儿,我承认就行。至于户籍什么的,没有必要,我不在乎那些。”

我也不在乎那些。可是接下来他们让我交出我的身份证件,说要替我重新办理,我就觉得诡异。“不是说不办户籍这些的吗?”我问。

“身份证办一个把名字改回来好了,免得你跟人介绍你是阮轻纱,身份证又是杜明珠,以后出去玩住酒店也麻烦。”阮先生说。我不明白明明户籍上还叫着杜明珠的人怎么可能办为阮轻纱的身份证,可是现在阮先生既然财大势大,就让他办好了,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于是默默交出身份证件,由得他们去折腾。

于是我由杜明珠化身为阮轻纱,住进了豪宅,过上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千金小姐日子。

并没有太多伤感,也许是这些天受的精神剌激大多,也许是睡前喝的蜂蜜茶颇具宁神作用,反正我沐浴完毕很快入睡,连梦也末曾做一个。

第二天例牌早早起床想去学校。没有替换的衣服,还是只能穿昨天穿过来已经皱得不行的衣服。同时课本全放在家里,正在寻思要不要回家去一趟,一个威严的声音已经叫住了我:“小纱,你去哪里?”

是阮先生。

“去学校。”我答。

他走到我身前,皱一皱眉。“最好这些天都别去学校了。等把你的身份证明做好,还要去学校转学籍,到时候再去。”

我默然。然后,我说:“好吧,我不去上课,不过想去学校找同学聊聊。”

他再阻止我:“最好不要。你现在是阮家的千金大小姐,应该接触一些适合你这个层次的人。”

我没有作声。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听到我的心里话。遇上我不想理会的人,我多半选择沉默。

他犹豫一下,再说下去:“据说你在学校有个比较熟点的男生,叫陈……陈什么民是吧?我让小程去查了一下,他家里素质不怎么样,我想,你和他来往不要太密切。”

我很想狂笑,可是还是忍着没笑出声。昨天是陈佳民嫌弃我原来的家庭,急切的劝我攀高枝。今天轮到我攀上的高枝嫌弃他的家庭,报应不爽,莫过于此。

他看我没反应,再问了声:“明白了吗?以你现在的身份……”

我抬起头,清清楚楚的告诉他:“我明白。现在,我也觉得他配不上我。”这句话是真心的。

我的生父象松了好大一口气。“那就好。你不必再理会这个人。有什么事,我会代你处理。”

我淡笑,我能有什么事?

只得留在屋子里。到了中午,大批华服送到,我总算有了点事情可做:试衣。

衣服大多款式累赘复杂,一重一重荷叶花边,我觉得选衣服的人不是品味就是心理有问题。想把一个廿余岁的女青年打扮成洋囡囡?真是可笑至极。

我试到后来拒穿,送衣服来的人面有难色。原来衣服款式都是阮夫人指定。我只好说:“好,她说留下便留下,不过另替我送点衬衣仔裤来。”何必为难人,他们也不过受命行事。

“有的有的。”他们一叠连声的答应着,打开另一个袋子。我很想晕倒,衬衣也是一道道荷叶边,很小女生的样式。

是我没勇气再把身上发出汗酸味的衣裤再穿下去,只好勉为其难挑出款式最简单的一件衬衣穿上,套上裤子。跟着我发现我给变相软禁,因为我走到哪里,总有人跟在一侧。我想出门去,马上有人从大门边站出,恭敬但不容置疑的说:“小姐,先生吩咐你不可以离开大宅里。”

形势比人强,我也不太可能跟他撕打一气,就为着出个门。只好在屋子里乱晃。阮宅再大也有限,一天晃下来我几乎无聊至死。

心里架不住一片片疑云升起。花五十万认回流落在外的女儿,却软禁在大宅里,连个温柔眼色也不给,太过诡异。阮先生还可以说要去工作,没空与女儿培养感情。可是阮夫人不必工作,也是睡到十点起床后便匆匆出门,连照面也不给打上一个,太不合情理。

我十分怀疑他们把我弄回阮宅的原因。

可是阮先生的解释是:“我的企业在本市做得很出名,我怕有不轨之徒打你的主意,所以在没找到保镖前,不放心让你出门。”

什么,还要保镖?有必要这么夸张吗?我暗地里扁嘴。

是我到阮府的第二天晚上,我的生父下班回来,向我表示关切。

他还问:“到这边适不适应?有什么需要只管说。”

我想,再不适应,也得做人,还不是只有强着自己适应。需要?太多了,阮夫人十分关心我,替我买了大批衣服,不合我心意不说,那些全是外穿服装,内衣睡袍全然没有,真难以想象,这会是一个关心女儿的母亲。

可是抱怨似乎又显得不合适,我与阮先生,还没有培养出熟络的父女情。我只说:“也许明天我需要出门购物,有的东西不太齐备。”

“让你妈妈带你去。”阮先生没有掏出钞票也没有掏出信用卡附卡,只是说出了另一个选择。我无语。

于是第二天还是在阮夫人的押解下去买回我要的物事。然后,没有了出去的借口,我只好天天在阮宅内发呆。

在阮宅里,我发现不少奇怪的事。

例如,那天听张妈说起,再隔三个月,便是先生与夫人的结婚纪念日。

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是怪的是,那是他们结婚十九周年的结婚纪念日。

明明我已经二十一,他们才结婚十九年,那岂不是说,他们生我时还是一双野鸳鸯,我是私生女?

难怪不打算大张旗鼓认回我,怕是怕面子上难过。

还有一件怪事,在阮宅的工作的工作人员叫我“纱小姐”,本来这也没什么,可是她们叫得异常熟络,我有时听得心里别扭。

我还没有适应这个名字呢,她们倒适应得无比迅速。可是有的时候,听到她们在谈论那个纱小姐,我简直认为她们在谈论另一个人。

比如现在,我坐在窗台上,手里抱一本书。落地窗帘恰恰遮住我的身影,好个静谧的角落。这时候有人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聊:“今天下午茶有黑森林蛋糕,以前纱小姐最爱吃。”

“是啊……”另一个声音附和,我在窗帘后面听得寒毛倒立。

我从来没有喜欢吃过黑森林蛋糕。并且我也不认为这宅子里的人可能了解到我的口味。再者,他们说“以前”。以前我根本不是什么纱小姐,也不认识她们。

也许是我疑心生暗鬼,也许是我天天呆在阮宅太过无聊导致了想象力过度发达。总之我感到有点害怕,仿佛嗅到阴谋的味道。

并且,我还不能打电话出去。阮先生的说法,他把呼出作了限制,以防我忍不住打电话给一些不相干的人。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不相干的人是指的哪些人。陈佳民是肯定在其中的。可是为此我不能与妈妈,与果果,与小泯,与其它的好友联系。我被彻底隔绝在这个富贵逼人的大宅里。

可是这样的日子,也只能这样过下去。

我的性格发生突变,由以前在妈妈身边的天真变成了现在在阮府的阴沉。没有办法,我被彻底隔绝在旧有生活圈子以外,环境改变人。

下午,我到书房去翻了一本书出来,又爬到书房的窗台上坐下,窗帘还是老习惯,严密的覆在我身后,给我一个私密小天地。阮宅里最喜欢的就是这里的窗台,低矮的阳光窗,最适合坐在上面想心事。

据说阮夫人今天没出门,也在宅子里。我到这里五天了,依然没有与她培养出哪怕比路人近一点点的关系。我不作这方面的努力,她同样没有这方面的表示。

据阮先生的解释她有轻度的抑郁症,让我体谅她一些。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有车驶入。也许今天阮夫人想在宅子里开牌局,来的是她的牌搭子?这些事情我不太有兴趣关心,把书摊开翻了几页,我开始昏昏欲睡。

意识恍惚之际突然有声音响起。我惊跳,瞌睡醒了大半,这是阮先生好听的嗓音。

他在说:“你担什么心?那丫头的证件办好了,你看。”

另一个声音响起:“我总是担心,不知道他在美国,适不适应。”是阮夫人的声音,她在担心谁?

阮先生在低声的劝慰她。她又说:“源,你说他们抓到了他,知道不是……会不会继续对他不利?”

我觉得他们夫妻间说话也这样藏头露尾说半句留半句,真是好笑得很。

阮先生说:“不会,他落到他们手里,只要他看见了,知道是他的女儿,那么也可消去大半怨气吧。”

这人说话也让人迷糊,不过结合后话,我总算明白了他说的前一个“他”,应该是个“她”。

然后阮夫人沉默一会,问:“源,你为了我丢下她,你这么多年来,后不后悔?”

“怎么会。都这么老夫老妻了。”阮先生说,“来,我们去找他。不是说他没有出去吗,怎么到处看不到人影?”

我突然全身发冷。我明白了,刚才他们说的话里面,有一个“他”就是指的我。我……他们会对我,有什么计划?

到了外面没有了动静很久,我才溜回自己的房里,关上门怔怔出神。

可是想破头也不明所以。中国人最麻烦,他和她一个读音,他们短短几句话里,我无法分析得出什么结论。

晚餐时分才出门下楼去。阮先生阮夫人看到我,表情如恒,我很惊异于他们的掩饰功夫。

静静的吃完饭,阮先生说:“小纱,身份证已经替你办好,你明天可以出门玩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身份证,看一眼,讶异的问:“为什么我的出身年份不对?”改小了近三岁。

阮先生笑容可掬。“女孩子不是都爱瞒年纪吗?现在先帮小纱改小一些,等小纱二十八九的时候,还可以骗人才二十三四。”

我没有说话,收起身份证。这里面也许有阴谋,包括硬把我要回到阮宅,包括给我办一个改小年纪的身份证。可是有什么阴谋,我看不透,也没有可以寻求帮助的人选。

于是我只好静默。

第二天吃完早餐,阮先生和阮夫人难得的都在。阮先生问我:“小纱要不要出去玩?这几天呆在家里只怕闷坏了吧?”

我无可无不可的说:“那就出去逛逛街好了。”阮夫人马上站起来:“要出门我替你挑件合适点的衣服去。”转身就往楼上去。

阮先生拍拍我的手:“算了,她是长辈,就顺着她一点。还有,记得带上你的身份证。”

于是我换上象芭比娃娃穿的白纱裙,在包里带着我的新身份证出去逛街。阮先生拿出几张钞票给我,笑吟吟的说:“玩得开心点。”然后让司机老王开车送我出门。

老王把车开得很慢。我静静的坐着,在心里猜想今天让我出门是什么意思。

从阮宅往市区并不远。可是今天开了很久。我觉得老王在绕远路,可是我没有开口问。

昨天办好身份证明,今天就让我出门。

并且,一早说要替我请保镖的,现在也不再提起。这里面,肯定有些什么原因。

透过后视镜,我还注意到,有两辆黑色的车似乎一直跟我们的车保持距离。

而老王的态度,也有点可疑,握方向盘的手青筋绽起。开个车会让他如此紧张?不可能,一定是有另外的原因。

我静静的坐在后座上,等着今天的好戏发生。

转过一个弯道老王驶上一条岔道,前方已经没有车子。而后面一直跟着我们的两部车已经逼近。

老王回过头来:“纱小姐,我们遇上了绑匪。”他缓缓停住了车。

我没有太惊异,就坐在那里,看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打开车门,然后,进来蒙住我的眼睛。

我没有反抗,那是徒劳。这是顺利得出奇的一场绑架。老王由于很识相,绑匪没有为难他,他只是被赶下车。然后,车子再次驶动,驶向不可测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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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被带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我无法很好的描述。

潮而且冷是我最深的印象,并且我被缚住双手,动弹不得。

直到一天后他们送饭来才松开对我的绑缚,并且认为我没有逃跑的能力,不再把我捆起。

这一天中,我猜他们是在向阮先生索要赎金。可是我也有奇怪的预感,我在阮先生心目中也许没有了价值,他不见得肯为我付出大笔赎金。

不必多说我的心情。只能说,恐惧惊慌兼而有之。可是脑袋里木木的仿佛停止思考,不奇怪,人们往往先关注来自身体的疼痛。

到了第二天晚上我已经开始发烧,因为晚上太冷。这个时候消息传回来了,阮先生拒绝支付赎金。

绑匪一粗鲁的走进来拉起我的长发,让我无力的头可以顺利的抬起。“快求你老爸,拿钱来救人。”他把一只手机递到我身前,发号施令。

我望他一眼,他脸上满是暴戾的气息。

我没有接那只手机,摇摇头说:“没有用,我在他心中没有价值,他不会为我支付赎金。”

“少骗人。”他暴怒的摔开手机,“谁不知道阮若源最宝贝的,就是他的女儿阮轻纱!”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忽然脑海里如电光一闪,差点要惊叫出声。

我到阮家才五天……这个绑匪凭什么知道,我就是阮先生的女儿?

并且,还说阮轻纱是他最宝贝的女儿……如果阮轻纱是我,我不认为我是阮先生的宝贝。

所有知道的线索在脑海中一一拼凑,虽然让高烧烧得昏沉,我还是认为,我拼凑出了真相的大致轮廓。

“我不是阮轻纱,阮轻纱另有其人。”我声明。

是了,只有这个解释,阮先生和阮夫人后来生下的孩子,才叫阮轻纱。想来阮先生是收到了有人想绑架他女儿的讯息,才让女儿躲了开去,并且找来了我这个替死鬼。

“你还想骗我?这个身份证是谁的?”绑匪狂怒的摔一张证件在我面前。证件上黑白的人影在对着我笑,是我,旁边的姓名栏上填着阮轻纱三字。

无法解释啊!我懊恼的闭一闭眼睛。

之所以让我在阮宅里呆上五天,就是为了等这个身份证明的完成吧,好在此刻坐实我的身份,从而使真的阮轻纱换个姓名生存。

这样说起来,阮先生和阮夫人,也不见得是我的亲生父母。可是……如果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妈妈亲生的,知道我左肩上有一颗蓝痣?

如果……如果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而如我之前猜测,还有一个阮轻纱,是他们的小女儿。那,真是太不公平的一件事,一早放弃了我,把父母的宠爱全给了小女儿,最后还要找回我,为他们的小女儿赔上生命。

泪意,在被绑架后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睛里。泪眼朦胧中绑匪之二狞笑着递上另一只手机:“怕了吧?快给你老爸打电话,让他给钱。”

我摇头,“我真的不是阮轻纱,阮若源也不会在乎我的生死。”

很重的一个耳光打下来,我的嘴里马上有了甜腥味。然后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两脚,加上原本身体不适,我晕了过去。

不知道晕了多久,醒过来时,是天明时分。几个绑匪坐在门口处谈论,语声断断续续的飘过来。我维持着醒来前的姿势,闭着眼睛,努力想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从我听到的有限几句话里,他们正在讨论我的生死问题。

有人说把我干脆做掉,因为阮若源不肯付赎金的态度很坚定。

也有人反对,说这次行动是上面点名让做的事,如何处置我,还是报给上头,听上头 意思。原来绑匪的组织也很严密。

另外有个人色迷迷的说:“在老的头上没捞着油水,在小的身上也得占点便宜。这小妞长得这么美,不管最后怎么处置,我要先跟她亲热一下,消消火才行。”

他一说马上有好几个人应声。我偷偷将眼睛张开一条缝,看到几个人正向我靠近。

怎么办?我觉得手足一片冰冷。我不愿意接受这种侮辱,可是,很可悲的……我还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好好的奉养母亲。

可是眼前已容不得我选择。他们说了,最终还是会把我“处理”。差别在于,是马上把我杀掉,还是回报了“上面”再杀之。

那与其受尽凌辱而已,不如自己先死了干净。只是……对不起母亲了。我的心慢慢的冷下去。

看着他们越走越近,我坐起身,向后缩,一直缩到屋角。

他们觉得好玩,眼睛里泛出猫捉老鼠般残忍的光芒,一步步缓缓向我逼近。

没有退路了。同时,也没有其它死法好选择。只能够撞墙,预计会很痛,同时死状恐怖。

我只能祈望警方在报道发现无名女尸的时候,母亲不要恰好看到。哆嗦着站起身,我绝望的准备求死。

我不知道我何以有如此坚定的求死意志。脑子里只回闪着一句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了,我最怕落到那样的境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野兽般的面孔离我越来越近。我咬紧牙,把头向坚硬的砖墙上撞去。

“住手!”门外传来一声大喝,不知是想要叫住我,或是叫住逼迫我的野兽们。

剧痛这个时候传到我的脑海里。同时温热的血液顺着脸缓缓往下滴。我迟钝的转了转眼睛,转向声音的来处。一个修长的身影,背光而立。

我的身子象破碎的布娃娃,缓缓向地面倾跌。眼前一花,已经有一双稳定的手搂住了我欲堕的身子,我勉力的抬头,仍是看不清扶我的人的长相,只知道,他不是之前那批人之一。

一副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典型黑shehui打扮,我在心里评价,意识却跌往更深沉的黑夜,身子渐渐飘起。

没有看到来接我的天使,也没有看到牛头马面。我失去意识,进入比沉睡更为安静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开始做噩梦,被追逐,被杀害,一刀又一刀,还有阮若源笑咪咪的脸飘过,让我的背心渗出冷汗。我拼命的尖叫,挣扎,却无法醒来。

然后一张温暖有力的手握住我的手,干爽的毛巾替我拭去额头腋下的汗水。我有感受到,可是,眼皮有如千斤重,无法醒来。

在噩梦里挣扎了许久,终于醒过来。微微张眼便觉一线白光剌入眼底,我抬一抬手,想要举起手来遮在眼前。

马上有人按住了我的手,然后,眼睛感觉到有阴影挡在眼前。眨一眨眼,我再试着睁开眼。

睁开眼一张男人的脸就非常近距离的映入眼帘。我受惊,连忙再闭上眼。

可是一瞥间居然已经描摹得出这张脸的细节。飞场的眉,深邃的眼,挺直的鼻子性感的薄唇,脸上的线条优雅如古希腊雕塑,这是一张极之英俊的脸。

低沉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为什么闭起眼?不是见到鬼了吧?”

他的声音好听。我多了一点安心,犹豫的睁开眼。

这次那张脸离我比较远。他退回床边坐着,我的一只手仍然握在他手里。

我抬眼四下打量。宽大的房间,大大的落地窗,米色格子窗帘拉开着,宽大而柔软的床,这分明不是医院,整间屋还是有不少色彩。

“这是在……”我想问这是在哪里,可是才发出三两个音节我便不敢开声。声音如此破哑,无复我平时甜润的音色。

“这个地方很安全,你放心。”他伸指来抚一抚我的唇,感觉很是暧昧。我唇上一阵麻,可是刚刚醒来,又无力躲开,只好尽量表现面不改色。

他坐上床沿,一手把我抱起,半搂在怀中,一手捧过水杯服侍我喝水。我就着他的手一口口把一杯水喝光,还是觉得口渴。他却放下水杯,按了召人铃。

当着闻召而至的人他仍是大喇喇的抱着我,吩咐下去要粥要水。不多时食物一件件送到,他让人设一个餐台在床上,依然把我抱在怀里,慢慢替我把粥饭一一喂食。

我不自在,可是还是乖顺的让他如洋囡囡一般宠爱对待。因为我已经认出来了,他就是那个我撞墙的时候出现的男人。

是什么样的人走到绑匪窝里去绑匪却没有反应?又是什么样的人才可以自绑匪手里带走肉票——我?很明显的,他与绑匪,是一条线上的人。甚至,就是绑匪们说的“上面”的人。

我如何敢拂逆他?在我刚有一线生机的时候。

还好又有人进房间里,脸色郑重,低声:“东区有点事端,要请二少出头。”他站起身,匆匆离去。

我才松了一口气,让来的护理小姐扶着我进了浴室,我自行沐浴更衣。

据说我昏迷了四五日。两天前据说情况较为稳定,才送我到了这里。

我无力去窥探四下环境,手脚都乏力,哪来的力气做探子。

护理小姐端来一碗鸡汤服侍我慢慢喝下,顺便帮我吹干湿湿的长发。额角的包扎伤口的纱布让我弄湿,她重新替我仔细包扎起。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瘦得脱了形,脸上是不健康的青白色。噫,他为何要救回我,并且,对我表现出一副怜惜样子?

诚然我美,可是他见到我时,我已蓬头乱发,并且额角一个血洞。那个样子,很难想象会对男人有吸引力。

那么依然是认为我有价值了。毕竟我还是没脱离肉票身份。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可是我想,他们肯定很执着于我“阮若源的女儿”这一身份。

我没有再细想下去,太耗精神。而我,自觉那一场自杀的后遗症就是体力消耗甚巨,不多时已经委靡不堪,由护理小姐扶回床上去。

左右无事,也无力,我只好继续梦周公,借以恢复体力。

在熟睡中突然惊醒。我一向有类似动物般敏锐的感应,在梦中稍有异动便惊醒。

意识还末完全恢复手臂上已爆起一粒粒小颗粒。一个声音在耳边懒懒的说:“醒了?”暖暖的呼吸直吹进我耳朵里,痒痒的。一只手轻轻在我的小腹上抚过。我被一个男人以异常亲密的方式搂在怀里。

“是……你吗?”我迟疑的开声,因为并不清楚他的名字,只好以“你”呼之。

他依然用那种让我耳朵麻麻痒痒的方式与我说话。他说:“你以为……还会有谁?”语气带点轻佻意味,可声音压得很低。

我沉默。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往往沉默。

他的手轻轻往上移,带着让人颤抖的魔力。我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可是,当他的手恶意在我的胸前停留,我还是惊跳了一下。

他轻笑,扳着我的肩头,示意我翻过身对向他。我照做,然后他以面对面的姿势,拥我入怀里。

“为什么不拒绝我?”他的下巴摩挲着我的头顶。我的脸埋在他的怀里,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隐隐的震动。

隔了一阵,我才回答他:“因为……是你。”

我这个回答很技巧。他似乎很满意,把我再拥紧一些,以为我是说,因为他的魅力让我难以拒绝。

其实我真正的意思是:他是这里的主人,并且有极大的可能主宰我的生死。男女力量相差悬殊,我要是拒绝他,他恼羞成怒起来,要抱要摸也只能任他,反而我自己下不了台。对于做了也没用的事,还是不做的好。

很难想象,一些生命里只短短数天的经历,可以让一个人的心智突然成长,如同猛然间打通任督二脉。

象现在,我就是。

到鬼门关前走过一次才发现自己想活下去,并且,生活得快乐无忧。

这,算不是算太奢侈的愿望?所以我一惊醒,马上苦苦忍住条件反射的推人动作,对他曲意逢迎,温驯无比。

我才没有如他所期待的,见了他一面,略消受了他一点温柔手段,就芳心大动色授魂与。可是如果他瞧得起我的这个身子,他也不妨拿去。

不要问我为什么突然如此放任自己。因为他英俊、健硕,并且表面上对我也温柔,应该不失为一个理想床伴。他若要我,我不会太难堪。这跟那天的情形是不一样的。

那天的那些人,似野兽,如果让他们上,只怕他们半点不懂得怜香惜玉,一转眼我便有可能给轮暴至死。那不会是愉快的感受,况且心里明白自己最终难逃一死,所以有勇气自尽。

现在既然有点生路,我无谓为了一点贞操牺牲生命。

努力替自己做足心理建设,可是在他灼热的手抚弄着我时,我还是情不自禁的颤抖。理论与实际,终究是两回事。

感觉到我的紧张与颤栗,他愈发愉悦,逗弄的动作更加大胆热情。我只觉得两具身体渐渐发烫,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连手上的力道,也有失控迹象。

就在这紧张并且情动的时刻,他却倏然停止爱抚动作。“今天就到止为止。”他声音暗哑的宣布,然后用一种亲昵的姿势把我抱在怀里,然后一切动作静止,他仿佛真的沉沉睡去。

在他散发着男人气息的怀里,我静静的躺着,慢慢平息体内一波波的热浪。我以为我会失眠,可是最终,仍然沉沉睡去。

清晨醒来,我望望枕畔。没有人,昨晚的事似是一场春梦。我静静的进浴室梳洗。

不能想太多,也不敢想太多。我很有自知之明,我只是被绑回来的一名肉票而已。就算得到略为好些的对待,这个性质仍然没变,我的生命,操控在别人手里。

这就是我分析得出的,自己的处境。

我身边有不少人出没。她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沉默的时候居多。哦还有,都关心我的身体。

她们不与我搭话,对话都是例行公事的,问我有什么需要。我自然不敢提出我的需要就是离开这里,同时也不敢跟她们打听这里的情形。

在这里住了十五天同住了一天是完全一样的,我对此地的情形,依然十分不清楚。

自从我醒来那天在大白天里见到过“他”以后,他再没有在白天到过我住的房间。只有在一些夜晚,他会出现,搂着我入睡,然后在我醒来前又离开。

我也疑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并没有真个与我颠鸾倒凤,可是每次总要撩拨得我心跳情动而他接近失控才肯停手,我几乎要怀疑他有某方面的不可告人的疾病。可是他抱我抱得死紧时我又能体察到他的生理冲动,并不是我想象的那种情形。

可是无论他想的是什么我也无能为力。所以,我只好努力不去揣测他的心思,注意力拨给自己的健康问题。

算是康复了,虽然觉得身体不如从前,可是伤口结了疤,不能再充病号下去。前来替我拆线的医生说稍后可以做个小整形,把那块有疤的皮肉做磨皮手术。我听得肉紧。

自己把鬓边的碎发拨一些下来,权且掩住伤口,我换上一身月白衣裙,打算到花园散心。

这个时候门打开,他走了进来,我讶异。眼前还是白天。

明亮光线下的他更显得英俊不凡,可是抿起的嘴唇带出股冷诮神色,让人不敢亲近。

我一向是怕他的,我明白。所以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他也感觉到了,两个大步走近我身畔,伸手揽我入怀,低笑:“怎么了?一看到我就不自在?”

我努力想让身子放松下来,一边低声说:“没有什么,我只是有点意外。”

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拨开我额角碎发察看我的伤痕。“医生说你已经痊愈了?”他问。我点点头,表示承认。

“当初,哪来的勇气寻死?”他一边说,一边抚摸我额角伤痕。让他的手轻轻抚摸我便觉得痒,条件反射的缩着头避一避。

他不许我避,另一只手已经放肆的伸到我的衣服里。

自然我无法喝斥他,他一手可以掌握我的生死。

他俯下头来吻我。在我记忆所及,这是他第一次吻我的唇。显然他接吻的技巧很好,我无奈下也只好轻启双唇,与他口舌交缠得不能自己。

他一边吻一边熟练的替我宽衣解带。我一边吻一边在心里猜测,这次可能要来真的,会不会很痛……谁都没有对这个吻太用心。可是,我还需要微闭双眼,对这个吻表现得陶醉。

一个长长的热吻完毕我的衣裙已经凌乱的四散地下。他把我扔上床,然后开始替自己解皮带扣子。

我的头晕了一晕,才支起半裸的身子。他马上喝止我:“想干什么?”

我察觉到他平静语声下的不悦,又原姿势躺了回去。“窗帘……还有门。”这两者令我感觉毫无隐私。

“不必。”他把脱下的衬衣扔到一边,十分自在的展示他剽悍健美的身躯。我难堪的闭上眼。他要怎样便怎样吧,我何尝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睁开眼。”他再命令我。认命的,我张开眼睛。

眼前的他已身无寸缕,我可以客观的评价,这是一具很健美的男性身体。可是他那里已经是蓄势待发的情形,我顿时脸热心跳,不能自制的闭紧眼睛。

“睁开眼。”他再一次命令。我再次强迫自己张开眼睛。

不敢望向他,眼光在天花板上逡巡。

“望着我。”他再次无理的要求。我在心里叹一口气,调整自己的目光,望向他chiluo的上半身。

他居然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走到门边去,关上门。然后,坐回床上,按一个按钮,窗帘缓缓的合上,光线顿时暗淡,摸拟出黄昏的气氛。

然后才移过来抱住我,“好了吧,现在眼珠子不用定在一个地方了,小心这种眼神看久了会成斗鸡眼。”

我怔了二十秒才反应到他是在与我说笑话,连忙把唇角往上弯起。

这二十秒他可没闲着,早已一手解开我的胸衣。

照例是爱抚亲热,重复这么多个晚上一再预习的课程。只是这一次他的行动更为深入,以我身体撕裂般的痛苦来宣告完成他对一个女人的占领。

我细细的**,痛苦痉挛,看着他的汗水一滴滴滴下来,与我的汗交织在一起。我看见我原本白玉般的皮肤,染上淡淡粉红色泽,妖艳美丽。我疲惫的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好跟随他的步子,去探寻一种快乐的可能。

他命令我叫他风,一边律动着,一边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命令。于是我一声声的叫着:“风——”声音长长软软的拖着,听上去异常娇媚。他十分喜欢,双手更用力的握紧我的腰肢。

然后他终于爆发,而后静止,身子轻轻覆上了我,双手用力将我搂紧,然后,抱着我一起侧身。粗重的喘息仍想在耳边,他轻轻的咬一口我的耳垂。

我并不觉得快乐,也非甜蜜,但也不痛苦,而是茫然,就这样完成了由少女到女人的必经课程。大脑停止运作,我什么也没有想,只觉得身上的汗湿令人不悦。

不过这个问题并无须我烦心太久。他稍一恢复精力,马上抱着我进了浴室。鸳鸯浴,这似乎是很多男人都十分喜爱的方式。他抱我在怀里,一起置身暖洋洋的水里,而后触发他另一波热情。

也许是在水中,这一次我的不适感减少许多。我将头靠在他的肩头,随着他身子的起伏昏昏沉沉的眯起眼睛,去体会感官单纯的愉悦。

最后终于筋疲力尽,我与他。这实在是一种耗费体力的运动方式。我任他抱着我上床,几乎头一沾上枕头便要入睡。可怜他还找来毛巾替我擦湿润的长发,从他生涩的手势,我觉得他应该不常为女人做这样的事情。

振起最后的精力,我坐起身,接过毛巾跪在他身后替他擦头发,一下一下,力道控制在温柔的范围。他表现出很喜欢的神情,转头抱住我的腰肢,脸埋在我的胸口里。

我在心里苦笑,我象不象古代一意取悦君王的妃子?为着一点点卑微的愿望,把自己的尊严、需要通通忽视。她们是为着一点地位同名利,我更惨,只望取悦他后可以保住自己的生命,再等有朝一日他或可放我自由离去。

没有办法,“阮若源的女儿”无法替他们带来财富,只好以我的身体抵数。

终于把他伺候完毕,在他的示意下,我也把我的头发擦得半干。然后迎向他伸开的手臂,我躺下去,躺入他的怀里。

很快便入睡。梦里不知身是客也许适用于我,此刻的我,只想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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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也许我可以自欺欺人说我是热恋中,确实他现在跟我夜夜相拥,十分亲密。但是实情,不过是两个成年男女在乐此不疲的发掘两性间的乐趣。

没错,我是这么认为。

除了zuo我与他没有别的交流。我只知道他叫风,这是他允许我唤的名字。

他从来不唤我的名字。虽然阮轻纱这个名字,对我也别无意义,可是我总不希望做一个连名称都没有的女人。

他高兴时叫我宝贝,亲亲,这种称呼,对每个与他上床的女人都适宜,不用担心叫错人。

有一次他问我:“宝贝,你爱我吗?”我怔怔的望了他良久,回答说:“爱。”半真半假。

爱是什么?我以前以为我知道,现在反而茫然。

以前我认为我爱陈……陈佳民。短短一个月光景,这个人连名字也令我感觉陌生。

现在我不认为我爱上他,可是身体的契合总会引发心悸的感觉。原来要把情与欲划分出一个界限是那样的困难,公平一点,我可以承认,我爱他充满力与美的男性身体,靠在他怀里我感觉沉醉。

我想他口中的爱与我理解的不一样,他的爱无非指对某具躯体的特别眷恋。这种爱我与他完全可以相互给予,他眷恋我的身体,我亦如是。

至于交心……大可不必。他视我如一个予取予携的美丽玩具,我视他为一个能带给我美妙生理感受的健壮男人。我从来不明白他的心意,连猜也不想去猜,无非男人对女人。

今日他再一百零一次问我,我爱不爱他。我不明白这些天他为何执着于这个问题,可是还是柔顺的回答:“是的,我爱你。”他拥我入怀时,我看到他眼底的得意神色。

总是这样,以身体掠夺与征服还不够,还要被掠夺的人全面投降,连言语思想,也得对他表现出顺服的姿态。

我也只有顺从。我能做什么?大宅内不时有剽悍的男人穿梭往来,围墙足有两米高,到了晚间放出半人高的狼狗,真个是庭院深深,欲逃无门。留得我性命已经十分开恩,我可以做的,只有随遇而安,不知道命运终究会把我推向哪里。

他不悦的抚上我的脸,质问:“又在想什么?你的神情恍惚得很。”

我调皮的侧过脸,轻轻的咬一口他的小指头。他不喜欢我怕他,所以我只能在心里暗自战栗,还要努力在他面前装出活泼姿态。

女人也许都是天生的演技派,以前我没有发现我有这项特质,是因为身边的男生都宠着我,我不需要落力表演。可是一沦落至这超级没有安全感的地步,我的潜力完全发挥,成功的表现出对他的娇嗲痴缠。

果然他的不悦马上消失,伸出食指,开始轻轻描绘我的唇形。我又感到麻痒,轻笑着避开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胸前。

他大力的打了我的臀一下。“小坏蛋,起来!”

我娇慵的自他怀里起身,盈盈站起,眼睛静静的望着他,没有发问。

他搂着我出门,一边走一边用叮嘱或是暗含威胁的语气跟我说:“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了你爱我的。”

我不解,随着他往前走,对他绽出浅浅笑意,表示对他话意的承认。心里隐约知道,有一些事情,即将发生。

他拉我下楼步入豪华大厅。大厅里已经齐刷刷站了两排人,全部黑色西装墨镜,真有如警匪片中的黑shehui。

他拉我到沙发中坐下,对着大门的方向。大门洞开,我感觉是有点严阵以待,在等着什么人。

心里突然漏跳一拍。难道是约了阮若源,他终于肯拿钱来出赎我这个名份不正的“女儿”?

我不见得喜欢重回阮家。可是,回阮家也比留在这里,过着小心翼翼,连生命都没有保障的日子好。我很知道红颜易老的道理,虽然他现在对我眷恋,不代表他的热情可以长久持续。

而一旦他对我冷却热情,我的命运,我也不敢想象会去到哪里。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留意周围。神情姿态仍维持静默,温顺的让他搂在怀里。

我听到了隐隐的汽车声。心跳突然加速,无法抑制。

他马上察觉,侧头望向我,脸上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为什么这么激动?”他问,一只手无视身后站着许多人,轻轻覆上我的心脏之上柔软的所在。

我不敢避让他的手,轻轻咬咬唇。“不知道,突然觉得紧张,怕有什么事会发生。”

他笑,收回令那只我不自在的手,“女人的直觉都是很灵的。”他拍拍我的头。

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其中有一个脚步声特别清脆。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来人中,有一个是女性。

他们走得不快,可也不慢,一会功夫就出现在门口。

带队的果然是个女人,一身黑色晚装衬得她肌肤莹白、身材诱人。虽然在门外,投下的阴影遮住她的脸,我仍然感觉她必定是个尤物,难道是他的前度情人?

总之她必定与他有什么暧昧关系,要不他怎么会让我出席,并且事前再三提醒我记住,我说过爱他!

笑声响起。他在我身边,用佻脱的口气说:“雪姨,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呀,不是要我出来迎接你吧?”

我在脑袋里快速分析:雪姨?雪怡?

门口的女郎仪态万方的走了进来。灯光照上了她雪白的脸。我看到她脸的那一瞬间,脑袋里轰的一声响,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她原来不是太年轻了,眼角有细细皱纹。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岁,可是眉梢眼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醉人风情。此刻她在笑,唇边一个小小酒涡,“哟,老二,你专程叫我来,就是为了看你的新欢……”

她的眼光落到我脸上,也是一震,调笑的话顿时说不出口,怔在了那里。

全场最轻松的还数他。把我再搂紧一点,然后淡淡的说:“雪姨,你带这一大帮人来,我们怎么话家常?不如叫他们都各自休息,在我这里你还怕谁动了你不成?”

她的脸色完全恢复正常,再次巧笑倩兮。“哟,老二,你都打了包票,我还能怀疑你的保全系统不安全吗?不过,”她轻轻挥手,“你身后的那两排人墙,看着也很碍事,不如让他们下去休息。”

他没有异议,于是两方人马刹时间走得干干净净,偌大的大厅里只有我与他、她三个人。

他拉着我站起,向她介绍:“雪姨,你没见过她吧?容我介绍:阮轻纱小姐……”

“不,不可能!”她失声,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事实。”他慢条斯理的说,“雪姨,你何时替阮若源生了这么一个可爱的私生女?不知道老爷子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一震,望向她。我的风情与她全不相似,我娇媚却还有几分端庄,她却完全是一副烟视媚行的样子。可是我们的眉目五官极为相似,若说她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生姐姐,我会毫不迟疑的相信。

她冷笑。“原来你千方百计找到这个女孩子,就是为了扣这顶私通的大帽子在我身上。不过,你白费了心机。这女孩子不可能是阮轻纱,绝不可能。”

他自怀里摸出件东西,慢吞吞递过去。嘴里说:“你不肯承认?好,给你看看证据。”

我斜眼瞥过去,显然,那是我的身份证。

她接过来看了,身子突然颤抖,眼睛里射出愤怒神色。“你想污蔑我,是吧?”她说,“连伪证都准备好了。不过这件事不是你伪造证据就可以的,那年我一直跟在老爷子身边,哪来时机去挺着大肚子?”

他斜睨她,象看一只落入掌中的小动物。“无妨,我会建议老爷子,让你跟阮轻纱作亲子鉴定。雪姨,你觉得你们是亲生母女的机率有多大?”

她脸色发白。“你不是阮轻纱,是么?”她对着我问。

他截断她的问话。“她不是阮轻纱又是谁?”转头望我一眼,“轻纱,你告诉她,你的身份年龄。”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不过这个名字于我也很陌生。我想了一想,这是说清我身份的最好机会。如果现在不说,闹到了他们口里的老爷子那里去,只怕真相揭穿,我会死得很惨。

于是我鼓起勇气说:“我不是阮轻纱……我今年已经二十一。”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惊怒交集。“你说什么?”眼睛里闪出怒意。

我的手腕疼痛欲裂。他有好大的手劲。

她在对面也象是呆住,眼睛黑沉沉的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我只好继续说:“我原来不叫阮轻纱,我叫杜明珠。有一天阮先生让律师找到我,说我是他失散的女儿,要我认祖归宗……”

“那这张身份证?”他指着扔在地上的证件。

“是阮先生替我办的。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把我的生日改第三者岁。可是阮先生说,女孩子都喜欢谎报年纪。”

他暴怒起来,大力把我推倒在地。“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他咬牙切齿。

“我……没有机会。”跌得很痛,可是我不敢起身,只有轻轻低语。

的确没有机会。他见我的时候,泰半是为着寻欢,一心一意要我随他的节奏表现沉醉,哪里愿意听我提起这些事情。

他坐到沙发上,脸色深沉。她也在他对面找个舒适位置坐下来,只难为我,躺在地毯上,不知该不该起身。

他说:“雪姨,是我估计错误,我见你一意想对付阮家人,还以为你想毁灭你**的证据。”

她得意的娇笑。“自从我跟了老爷子,我知道你们看我不顺眼。可是老二,我要是这么容易让人抓到把柄,我就不是章雪儿。再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老大老三没准早把你撕了。”

他也笑。“我知道雪姨用心良苦,不过雪姨,我还是有九成把握,阮……杜明珠,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还是笑,笑得千娇百媚。“我不否认。不过,那是在我跟了老爷子之前的事,你要用来威胁我,是没有用的。”

他起身,把我从地板上拉起。下一刻我置身于他怀里,他的双手环着我的腰肢。“我不是想威胁你,我只是争取同盟军。”

他轻噬我的耳珠。

“雪姨,你的女儿已经对我难舍难离。你帮我在老爷子面前多吹吹风,帮我,也等于帮你的女儿。以后做女婿的混得好了,肯定你这当丈母娘的,也有好处。”

她的眼神很冷。“帮你可以,可是,我要先问问她的意思。”

他一离场她口里就爆出连串骂声:“阮若源那个杀千刀的敢这样对你,老娘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然后转头看着我:“小绫,你是真心想跟风二在一起?”

我怔住,她又解释:“当初我和阮若源,给你取的名字叫浅绫。”

原来我叫阮浅绫。可是我在他们身上连浅浅的怜爱都没能得到。我这个生母,如同我的生父一样,叫我感觉无法亲近。

她坐到我的身前,拉起我的手。“小绫,你真的喜欢风二?”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窃听。同时我也不能保证如果她与他翻脸,她一定会带走我。她有她的权势要把握,既然二十年来她都能对我不闻不问,那么现在相见她也不见得维护我。

于是我说:“他待我还算不错。”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真的……也难怪你,那小子是女人堆里打滚的老手……也罢,你就跟了他吧,不过可不要傻乎乎的陷得太深。”

我没有说话,恭顺简直是我现在的固定表情。心里却在冷哼,让我跟他,又不让我陷进去,生母啊,你真是高估你的女儿。

她说:“我会帮你争取地位,让他娶了你。你要学着为自己打算,这里容不得软弱的人。”一点也没想过我可能不愿意在是非圈里打滚。也难怪她,走惯了江湖路,她料想她的女儿也能在风波险恶的江湖里如履平地。

她还说:“我现在在这个圈子里也有点地位。你替我好好看着风二,把他迷得神魂颠倒……放心,我会罩着你。”

可是她也不想想,她从小扔我在一边,从没教过我半分安身立命的办法,突然间给我如此高难度的任务,我如何完成。

然后她自说自话的认定我已经同意。看来她身居高位也有一段日子了,所以觉得她的吩咐,我理所当然该听从,不能有半句不字。

对此我也无法说什么,我只是问:“那个阮若源……为什么,要叫我顶替阮轻纱?”

她的眼睛里首次有了复杂神情,射出森冷恨意。“为什么?为了保住他和那贱人生的女儿,他倒舍得拿你来冒名顶替。”

我无从推想她与阮若源当初的复杂关系。反正他们在一起生了我后就扔下我各行各事,不知是谁先背弃的谁,也许是阮若源,因为现在是她想报复他。反正他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生女,而她跟了她口中的“老爷子”。

他们谁都没有想起我来。直到有一天,她要找他的麻烦,他才想起他与她育有一个女儿,于是将我找出来,充当免死金牌或替死鬼,二者必居其一。

他太高估了她的母性低估了她的脾气。此刻她对我说:“你放心,那个人我自然会收拾,好好替你出气。现在,你去把风二叫进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领命而去。把谈判对象请回来,然后依了他的吩咐,自己回房去。

原来我只是他的筹码,这样想着,心里不免疼痛。原以为就算没有爱,他对我的身体容貌总有特别眷恋。现在才发现原来他对我的男女关系也是基于利益关系,他只不过想让我迷恋他,以便他易于控制,好成为制约我生母的棋子。

女人总爱在两性关系上披上“爱”的外衣,我也末能免俗。我自以为够冷静,没有奢想他爱我,可是总也自欺欺人,认为我的雪白身体在他眼里,大不同于其它女人。现在发现幻觉破灭,如果当初他没有发现我象生母,只怕他不见得对我有“性”趣。

这样一想真是索然无味。看来是我高估了我对男人的吸引力。我就说嘛,以他的长相地位,要什么样的美女不是手到擒来,哪里至于对我眷恋成这样子。

他来了,意气风发的拧一拧我的脸,嘻笑着问:“甜心,在想谁?”

我挤出笑脸,可是这次的情绪难以投入,连他也感觉到我的疏离。

他马上沉下脸。也是,一向在女人面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肯看我的冷面孔。

“怎么,找到了新靠山,马上给我脸色看?”他捏住我的下巴,冷笑,“就算我要对你明媒正娶,我这不还没有娶你吗?就摆出一副拽得不行的样子了?搞清楚点,我就是娶你,也不代表我爱你如痴如狂,别以为有个私身女身份就可以跟我摆脸色。”

我嘴唇颤抖,一时间无法有适当的反应。要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不知不觉对他放进去了一丝情愫,所以才会在发现他对我半分情意也没有的时候,如此失态,使不出撒娇撒嗲的一贯招式。

他大力的推我在地下,眼泪马上涌到我的眼睛里。他不理我,转身离去。

我哭了很久才睡着。睡以前,决定这是我最后一次哭泣。

哭有什么用,不过白白任人侮辱。我就算想要当浮萍,也得有个可以依靠的人才行。而现在的事实是,没有,一个可依靠的人也没有,除开自己。

可是第二天清晨见到他时我心里再痛。他漫不经心的把我摇醒,我一张眼就看到他衣领上剌目的唇印。

并且,他身上还有剌鼻的香气。带着轻佻的笑,他问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很寂寞啊?”幼稚的示威。

我不语。无非他昨夜找了别的女人。无非让我再一次心死。心痛得要死也怪不得别人,谁叫你自己要对他放下一缕情丝。

我不哭不闹,他的目的没达到,恼了,一手拉我出被子,大力吻上我的唇。我再次发现理论和现实纯属两回事,理智上我接受也承认他找女人的现实,生理上我却抗拒,胸口一阵翻江倒海,我一把推开他,冲进浴室。

他怒气冲冲的跟进来,看到我吐得辛苦,气平了,倚在门框上,邪气的笑:“这么大反应?不是有了吧?”

我不语,继续吐苦胆水。原来我感情上如此有洁癖,以前自己都不自知。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继续看他东揽西抱,我在他眼里不知算什么人。

有了,开天大玩笑,他明明知道我在吃biyunyao丸,因为我不敢要求他用套子。

因此我呕吐的真正目的,我想他很清楚。看他笑得可恶,我的心慢慢死寂。

他有趣的看着我吐,末了冷冷的扔下一句:“想当我的夫人?先学会训练自己,别再一闻到男人身上有别的女人味道,马上吐得不成样子。”

想来他是把昨天与雪姨的谈判中积郁的不平之气发泄到我的头上。想来也是,谈判嘛,得到一些,总也会失去一些,不可能什么好处都可以捏在手里。而我莫名其妙的与谈判双方都有联系,所以夹成中间成了出气筒,也是很正常的事。我无语。任他自行离去。

曾经想过要好好记取的恩情欢娱就为他这一席话,化为冰冷。如果这个身子曾有过热情,也渐渐冷寂。

据说雪姨昨天晚上便离去了。很潇洒也很从容,并没有提出要再与我叙话。

我静默然以对。

接下来的日子,比较难过。他对我时好时坏,努力剌激我,把他坏的一面通通展示。

他试过当着我的面与两个女人调情作乐。按他的说法,我要妄想当他的夫人,就要有忍受这些的雅量。

我推测雪姨那天谈判时真把我与他结婚当成了一项重要条件,他也不见得是讨厌我,不过婚姻大事要由他人安排,肯定很剌他的心。

我哪里奢望要嫁给他?曾在他身上放下过一点点情愫,我承认,也许是chunv情结。可这一点点情愫,也早给他扼杀了发芽的可能。

他还带我去看他执行帮规。就是去绑架我的那群人,因为绑错对象,通通剁手指。原本刑罚会更重,若不是意外发现我是雪姨的女儿,他对我说,轻描淡写。

我颤栗。从此晚上随时发恶梦。可是那一直潜在心底不敢直面的念头却渐渐开始清晰显示。我想离开这里,过自由的日子。

可以吗?我在心里暗暗计量。离开,只能靠自己。我对他争权夺利如此有用,他不会自动放我离去。

既然心里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虚假幻想全部打破,让我承认我只是这个男人单纯的性伴侣,并安于这种生活,我实在不能。

以前不敢碰触的念头一旦萌发,马上如野草般疯长,我不能压抑这个主意。

况且他现在对我的态度坏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这种关系,没有留恋的价值。

我怕他,怕一不小心遭到剁手指剁脚趾命运,所以态度特别小心,任由他在言语里夹枪带棒,我都恭顺以对之。

看到我态度恭顺呢,他又对我好一些。无非当小猫小狗般疼宠。我意兴索然,还不敢露出不满神色。

趁着风二高兴的时候,我对他说,我要学搏击射击。

他这时对我的态度虽然远不如见雪姨前热情,可是还是有不少时间留宿我的房间里。听到我的要求他觉得诧异,挑起了眉。

我伏进他的怀里,扮娇痴。“我是你的女人,我也要学这些,好配得上你。”

他果然心软,男人听到有女人自称自己属于他,大多都会动心。他说:“那个枯燥得很,以后我替你配个保镖好了。”

我继续撒娇,“可是,以后人家要嫁给你。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反正当做运动嘛。”

“嫁给我?”他似笑非笑,拿着我一缕长发把玩。我听不出他是不是在嘲笑我的痴心妄想,就算雪姨想让我嫁给他,他心里也必定另有计较吧。

不过反正我也没打嫁给他的主意,无非是哄着他,达成我的目的。最后他终于同意:“你想玩我就找个人教你好了,反正你成天呆在房里也没事做。”

于是我活动的范围要大了一些。为了学搏击射击常把身上摔得青一块上紫一块,可是毕竟身手比以前灵敏。

不过,再灵敏也不可能翻过两米高光溜溜的墙壁。我也志不在此。

我接着对他抱怨,没有珠宝华服。他脸上耻笑的表情我看得清楚,他必定是在想这个女人已经露出真面目。

他答应叫人拿珠宝目录衣服目录回来让我选。我不肯,说:“不能到商场银楼一掷千金的花钱,岂不是锦衣夜行?”

他正在喝茶,听了我的话,哗的一口茶喷了我半身。

我娇嗔的跺脚不依,嘴里还在念叨:“我就没有在外面享受过一掷千金的快感。签单,好没有感觉哦。对了,我还要去美容院做脸、护肤,要去最高级的地方,做得美美的好回来把你迷晕。”

这女人虚荣的天性他想来看得太多,也无心去纠正。所以终于如了我的愿,让我带着两名保镖——或是两名保镖带着我,出入于高档消费场合,挥金如土,好不快意。

在金钱上他对我是大方的。开始是用他的附卡,后来我嚷着还是数现金更快意,他就准备一个抽屉放钞票,让我高兴拿多少就拿多少。他们这种江湖中人,对现钞的魅力更为迷信。他对我说过:“要收买一个人,拿张支票出来,和拿一箱现钞出来的效果,是不一样的。而你,看来也是个聪明人。”

那时我正在把玩钞票,表现出对钱财的顶礼膜拜神色。利用他的大方,我攒下了不少私房钱,偷偷的办了一张卡存进去,作为将来跑路的旅费。

我现在还不敢跑,在等一个机会。

不是对他留恋。我最爱的还是自己,就算对他放了点情愫,想到跟他长久过这种伴君如伴虎的日子,我就不寒而栗。

偌大的宅子里只有我是住在里面的女客。其它女性,多数只有逗留一晚半晚的荣幸。我并不认为这是对我的特殊待遇。原本该是如此,我比其它女人,要多一重身份,多一些利用价值,所以他才看得我死紧。

可是就算把他的心思看得通透又如何?我还是只能讨好他,换取他对我自由度的一点点放松。还好有了出逃的计划后仿佛有了目标,所有的委屈忍耐都在一个期限内,不再显得特别难受。

我要逃走!这是我目前人生的唯一目标。我等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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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逃亡,很容易。难的是要如何藏躲得好,不让他的人追寻。

那天我坐上车说要出去美容,保镖阿强和阿文一个开车一个坐在副座,聊起天来,说风二去某地摆平某项业务,要三两天后才会返回。

我的一颗心马上狂跳,想起昨天晚上,风二确实没有在我的房间里流连。

到了美容院,阿强去停车。阿文跟着我,我说一声要去化妆间,他也只好在门前止步。

出来逛了许多次,他们想来也懈怠了,觉得没有必要把我看得死紧,反正飞不出风二的手掌心。

我一进洗手间马上开窗跳出去。这是我久已看好的一条生路。这种地方倒底不比风二的宅院那般戒备森严,要逃比较容易。

我一口气奔到对街的百货公司,买了件最不起眼的衬衫和一条长裤换上,再买个布包。把我名牌手袋扔进布包里。我步行到了附近的汽车站,跳上了最快发班的那班长途客车。

早上出门时取了一大叠钞票在身上,完全够做我的跑路费。手袋里还有我随时备下的墨镜一副,就是为着现在这种情形而设。

证件当然是没有的,被绑架时早给没收了去。不过这年头做假证件的多,我对此也不太担心。

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找妈妈或小泯,可是她们都是清白人家,收容了我,只怕惹祸上身。风二在道上是很有势力的,而杜明珠的过往社交关系简直太好查找了,叹一口气,我无奈的截断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留恋,坐上了客车。

逃亡的感受当然非常之不好。我坐在车上,随时害怕前方出现两辆汽车,然后走出来数个如狼似虎的大汉,要求对过往车辆进行检查,然后发现我,强拖我下车。还好我恐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也许是因为我的动作实在算得上敏捷。

据我估计,阿强和阿文一开始发现我不见了,为了自保,也不敢马上告诉别人。总要他们找过一遍无果之后,才敢向上面报告,然后对我展开大规模的搜索。不过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另一个城市。

下车以后,我茫无目的乱走,眼光注意的看着两边的墙壁上,有没有办假证的人留的小广告。然后,撞进了一名男子的怀里。

他夸张的“哎唷”一声,伸手想来扶我的肩,我警惕的退开。

这种伎俩我见识过,以前走在路上就有过无聊男士,特意走路绕弯向我撞来,猥琐的一双手趁机抚向我的敏感部位。

这一次撞上这名男子,其性质跟前面所说的情形类似。我现在是惊弓之鸟,再专心看墙壁,也不会不观察四下的动静。这名男子其实早前跟我隔得颇远,他是突然自己撞上来,速度很快,我一时没有避得开。

这时他拦在我身前不让我走,一只手夸张的抚胸,哼哼唧唧。

我白他一眼。他也看着我,一脸嘻皮笑脸泼皮无赖相。

其实他皮相很好,长得高大轩昂,浓眉大眼,左颊甚至有个浅浅酒窝,就长相来说,不是不俊朗的。想来他走出去随随便便也能迷倒好大一片少不更事的小女生,何必当起了阻街登徒子,我暗暗代他感到惋惜。

他还在夸张的叫:“哎唷,我的心都撞痛了……哎唷……”虽然我冷冷的望着他,可是他一点也没有没趣的感觉,依然用力的表演。

我转头往来时的方向走。反正没有固定目的地,他爱阻路就让他阻吧。

心里恶毒的想起一个词:阻街流莺。

身后脚步匆匆,他追了上来。“哎,小姐,你撞了我还没有给我交待呢。”真是阴魂不散。

我不想多生事端,问他:“你想要什么交待?”

他没有想到我答得这么爽快,呆了一下,才说:“请我喝杯咖啡当赔罪。”

我低头数出几张钞票。“我请你喝十杯咖啡。”塞到他的手里,走人。

走不了两步他又追上来:“我不要你的钱……我就要你跟我喝咖啡。”委曲的奉还钞票。

他委屈的样子颇可爱。可是我哪有心情结识陌生人。

我答他:“我没有空。再说,我不是陪酒女。”转头就走,走两步站住,回头,柳眉倒竖:“别再跟着我!”

大约是我的表情十分凶恶,他吓得停住了脚步。我趁机转过一条巷子,飞身闪进一家茶艺馆,再好笑的看着他匆匆的向前追去。

然后停一停我从反方向走,终于找到一个办假证的号码,我抄下来,到街边电话亭打投币电话。

我有手机,可是一逃出来马上扔进垃圾箱,说不定现在还在某处铃声大振。

那个号码很难打,拨了许多次才拨通,并且在响了许久后,才有人接听。

约了人来拿我的相片,我赶快进了相馆照了张立等可取的。坐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地址,顺利到了约定地方,等一会,一个瘦瘦小男孩来接过我手里的小信封拿了订金,塞一张小纸条在我手里。

我看着四下无人才小心的展开看,约我晚上八点到某处小公园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把小纸条贴身藏好,看看时间还早,只好进电影院消磨时间。

别问我电影演了些什么,我完全不知道,统共没有看进脑子去。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出场胡乱吃点东西填肚子,我再叫来出租车,跟司机说了纸条上的地址。那一带很偏僻,接近贫民窟,我坐在那里十分钟人影也没有看到一个,我心里有点虚虚的。

终于来了一个男人,面目猥琐,在我面前站定,默默拿出一张证件来。

我接过来细看,正是我的新身份证,做得惟妙惟肖,新证件上的我,名字叫做梁燕如。

我正想拿出没交清的款子给他,他突然如猛兽般扑上来,一只手抱住我,一只手就想来撕我的衣服。

我大惊,用力挣扎,可是他的力气太大,我的挣扎渐渐无力。撑持间衣衫的扣子扯掉三粒,他一张臭哄哄的嘴离我的脸越来越近。

我的心里已经绝望,一双手还在做着无意义的抗拒。这时候身后突然冒出一道黑影,一拳挥向猥琐男人的面门。

趁着他痛得跳脚时我用力扳开他的手,逃开一边,那个救人于水火中的黑影已经跟造假证的男人扭打到了一起。

我看到我的假身份证掉在地上,我走上前去,拾起来,放进我的裤袋里。

那两个人还在扭打。他们扭打转侧间我看清了黑影的脸,是下午纠缠着我的男人。

我跌跌撞撞的跑开,两名男人,都对我不怀好意。

天黑,路不平,我又跑得太心急,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左脚踝传来剧痛,我想是扭伤了筋脉。

那边的打斗声已经停息。一个人急急向我走过来,我惊惧的望着来人。

是登徒子。我略略松了一口气。他不会比办假证的人更可怕。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问:“你有没有事?”脸上的神情十分关切。

我指一指脚:“这里可能扭伤了。”

他眼睛里闪出怜惜神情,俯xiashen子把我轻轻抱起。如同对待公主,温柔怜爱,小心翼翼。我的心软软的牵动。在这样的悲惨境地遇上肯帮我的一个人,我仿佛黑暗里见到一丝光明。

他抱我步出小公园。我望着身后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终于忍不住问:“那个人,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回答我:“他这样子对你,把他无论怎么样也不为过。”眼神怜惜的垂下来,望着我。

我突然想起扣子给扯掉三粒,大窘,在他怀里不安的把衣襟拉起。

他笑,露出雪白牙齿,在夜色中看来十分动人。

细心的把我安顿在车上,他在前座扔一件男式衬衫给我穿上遮身。他发动车。我知道这样子跟着一个不明底细的人走十分不智,跟他说:“找家酒店放我下来就行了。”

可是他不理会,笑着对我说:“放心,我不会吃掉你。你一个单身女孩子住酒店不安全,不如住我那里。”

看着我犹豫的神色,再补充一句:“放心,我是很有绅士风度的。”

就我的看法,我认为他也是一个十分固执的人。而我也没力气再坚持已见,也只好壮着胆子,姑且相信他一次。

这一天下来十分劳累,主要是精神十分紧张,在他的车子有规律的振动中,我居然睡着了。

醒过来是因为疼痛,一张开眼就让灯光剌痛了眼睛。我已经在一个房间里,他坐在我身边,正用力的按摩我的脚踝,房里有剌鼻的药酒味。

我坐起身,低声的说声“谢谢”,他嘻皮笑脸的笑:“不用谢,谁叫我对你一见钟情。”

我没好气的啐他一声。这个人,明明救了我却得不到我的感激,全该怪他老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警告他:“喂,你贸然收留我,等我好了席卷你的家当走人,你悔之莫及。”

他永远无法正经。“好啊好啊,最重要的是卷了最大的家当——我走,一生一世跟着你。”

我招架不住,脸上发热。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下午借故搭讪就想问你,可是你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很委屈。

名字……名字现在对我而言,实在是太难以回答的一个问题。我岔开话题,说:“谁叫你一副登徒子模样,我没有当街大叫非礼算你幸运。”

“登徒子?”他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我哪里象登徒子?告诉你,我平时对于美女,十分庄重自持,是远近闻名的酷哥呢。这还不是因为对你一见钟情,才放xiashen段……”

这小子有耍宝的天份,我让他逗得笑不可抑,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他很委屈的叫:“喂,我在对你表白呢,你怎么这么不专心的样子。”

我继续笑。想到我现在的处境,又有点想哭。此刻脸上的表情想必复杂得很。

他着慌,蹲在我身前,双手捧起我的手:“嘎?感动了?感动了也不必这个表情,不好看,破坏我对你的美丽印象。”

我再让他逗笑,抽回手:“哼,你的手,一股药酒味儿。”

他叫屈:“我还不是为了替你搽药。”我抢白:“哟,还要市恩。”

然后紧急改变话题:“我睡哪里?好累啦,去替我准备毛巾牙刷睡衣等等物品。”

他不置信的看着我。“你……太嚣张了吧,你可还是客人。”

“不想接待我正好。我住酒店去。”我勉力站起,正好借机走人。

他连忙把我扶住。“好啦好啦,怕了你了,大小姐。小的这就替你准备去,你等一等。”

他准备得十分周到,牙刷上挤好牙膏,毛巾浴巾叠在毛巾架上整整齐齐,连浴缸里都替我放上大半缸水。我一跷一拐让他扶到浴室,看了他的准备工作,不置信,以前只有父母会这样宠溺我。想到这里眼睛一热,连忙眨眨眼,笑:“看不出来,你还真细心。”

他又借机表白:“那要看对谁啊。对你,肯定是要细心体贴的,要不怎么赢取你的芳心。”

我啐他:“好啦,你又耍宝啊,懒得理你。”推他出了浴室,仔细锁上门,把自己泡在浴缸里。

泡在暖洋洋的水里我彻底松弛下来,眯着眼睛,居然睡了过去。

他在外面紧急敲门。“喂,美女,美女,你怎么了?快答应一声。”

我这才发现水都快冷了,连忙步出浴缸,顺口应他:“干嘛呢,让人家不得清净。”

外面这才安静。我刷了牙,换上睡衣一跳一跳出去。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我心里一惊,装出恶狠狠的面孔喝斥他:“半夜三更呆在女生房里干什么,毁人清誉!”

他扁起嘴,从脚边拿起一个瓶子。“我只是想着你的脚泡了水以后药水要给洗掉,想来再替你上药而已。”我顿时脸上发热,看来又是我的小人之心作祟。

“放在那里,我自己搽得了。”我说。他不肯。

“你头发也是湿的,我替你吹头发。”他取过吹风机。

“不用啦。”我再拒绝。

他不理我,绕到我身后,开始替我吹。“我怕你一会湿头发睡觉,很容易头痛的。”一只手轻柔的替我掠起头发。

我的心跳得厉害。为了转移注意力,我问他:“喂,你是发型师?”

“不是啊。”他吹我的头发,很高兴我跟他聊天。“我看上去象发型师吗?或者你对发型师的印象特别好?”

“很多发型师都很会说话讨好客人,特别是女客人。”我回答他。他哇哇叫,不依。

吹干了头发,他又要替我搽药。我不肯。

他无辜的说:“这个药酒要大力按摩才能发挥药力。你是女孩子,不够力。”

我想不出好的理由来拒绝,只好任他替我搽药,心里砰砰跳,很有点不知所措。

就算我再迟钝也发觉,他对我好得非同一般。无疑他是个可爱的男人,可是现在我是兵荒马乱逃难的时分,哪里有那个工夫来沾染情丝。

好容易他替我搽完药,我低声说一声谢谢。

他也再找不到理由逗留,只好说:“那我走了,你一个人睡不害怕吧?”

我笑。“不害怕。”

他拿起药瓶。“那我明天早上再来跟你上药。”退到门边去。

我想拒绝,回心一想,现在说这些,又说上半天,再这么孤男寡女相对下去实在不是好事情。于是不出声。

他伸手替我关房门,门快合拢时,他的手顿了顿。“对了,我叫云起,以后别叫我喂了。”他对我笑,眼睛闪闪生辉。我心慌,不敢看他的眼睛。

“还有,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嫣然一笑。“明天,明天告诉你。”

他做个遗憾的表情,关上门。我等他脚步去远,起身反锁上房门。

这晚睡得十分香甜,因为太累,也因为云起给我提供的这个栖身之地让我有些安全感。

可是我不忍心连累他,第二天还是老早起床。拿上自己的东西,我蹑手蹑脚的开门,准备离去。

云起给我抹的药十分有效,现在脚踝那里只余隐隐疼痛。

我打开门,顺着走廊走出去,眼观六路,小心向大门走去。

“你起来了?早啊。”一声愉快的招呼把我吓得惊跳,我回头,云起已经站在我身后。

“你……你……”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刚才我明明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他上前扶住我的腰。“脚还疼不疼,不是说早上替你搽药的吗,怎么起来了不叫我?”

我干笑。“不太疼了。”

我猜云起也明白了我的偷溜意图,可是他装不明白,扶着我强制的转身,到沙发上坐下。“我再替你搽一遍药。不然没好彻底,以后很容易再扭到的。”

他一消失在门后我马上站起,准备闪人。可是刚站起身他又出现在我身后,“快坐下,都说了叫你别忙动的。”

我暗自扁扁嘴,猜想药是不是就让云起放在门后,他才可以这么神速的现身。

他再替我上药,手势熟练已极。我说:“云起,你的手法真熟练,是不是跌打医生?”

他先瞪我一眼,随即又绽出笑容。“你记住我的名字啦?”他惊喜,“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云起云起,甜甜的,真好听。”

我啼笑皆非。“喂,”我说,“我明明只叫了你一声。”

他马上扮出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我昨天晚上不是说了吗,不要叫我喂。”他一手抚心,“你现在又叫我喂。”

我苦笑,不敢接嘴。

他又蹲回我面前,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不是说今天告诉我?”两只眼睛期待的望定我。

我又不忍心骗他,他从一认识开始,就对我一片诚心。

终于我说:“我叫杜明珠。”心里在想,他不是风二他们的人,告诉他应该没关系吧。

“明珠?好名字。”他赞,然后问我:“饿了没,来吃早餐。”

“你做?”我问。看他肯定的点点头,我掩嘴笑,“才不要吃,你做的早餐,肯定一股药酒味。”

“那你做。”他倒是懂得顺水推舟。

我说:“我不会。”这是真的,父母把我照顾得一向好,就是住在风二的地盘上,也是有专人打理饮食。

他促狭的笑。“早就看出你是千金大小姐,不会做事。”

“喂!”我怒视他。他一笑,来牵我的手。“来吧,我早做好了,没想过要劳动你。”

我闪开。“喂喂喂,云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让别人的手也沾上药酒味。”

他拿我没辙,自己先去洗手去。我坐在餐桌旁大吃大嚼,开心无比。

云起大概以为我是来自埃塞俄比亚的难民,中餐西餐做了一大堆,起司面包蛋糕煎蛋,还有稀粥馒头花卷配精致小菜。我很敬佩会做菜的人,觉得他们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顿时对云起印象改观,自动把登徒子头衔自他头上摘去。

云起听了我对他的景仰之情后十分得意。马上热心的指点我:“比如这个馒头,和面时,打个蛋进去……”我只好告诉他,我是君子,远疱厨,他不必费心教导我这块朽木。

吃过早餐后我正式告辞。云起悻悻然:“利用了人家后就一声再见离去?没良心。”

“喂,我有要求住到你这里来吗?明明是你热烈邀请对不对?”我反驳他,看着他的脸由青变黑。

“反正你就是没良心,一点留恋也没有就说走,不管别人有多伤心。”他黑着个脸,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收拾碗碟,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我不理他,自顾自去沙发上拎起我的布包,准备离去。

他又追上来。“那,电话、住址、联系方式,总要留一个吧。”还是秋风黑脸样子,倔倔的。

我看到他还围着花围裙,配着一脸不悦表情,特别趣致,大乐,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他半天才反应过来,扯下围裙扔到一边,咬牙切齿。

“杜明珠你不许笑。”他要求,活动脸部肌肉作狰狞状威胁。

我努力忍笑,可是还是合不拢嘴。

他咬咬牙,一个箭步上前拥住我,温暖的唇堵上我的嘴。

我的笑声顿时消失,整个人震惊到失神。

我看到他的眼睛,深幽得仿佛看不到底,透出丝丝温柔神色。他的手臂十分有力,紧拥着我,几乎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里。

他的舌头,轻轻舔弄我的双唇,试探的舐一舐我的舌头,逗弄的搅动。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急,一声又一声。

然后他的唇倏然离开我的唇。我听到他暗哑的声音对我说:“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会有犯罪感的。”

“嘎?”我头晕晕的,没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他的一只手替我抹下眼皮,然后他的吻又落下,热情,激烈。我渐渐软化,几乎要融化在他的怀里。

可是心里突然觉得心惊。我才离开风二,这上下只怕他的人马,通通都在找我,我却在这里跟别人拥吻,真是太没有分寸。

想到这里,我用力推开云起。

他吃惊,不解的看着我,随即露出迷人笑意。

“明珠,对不起,我不该不经你允许就吻你。”他道歉,可是眼神灼热的看着我,全没有半分内疚心思。

我无暇理他,匆匆拿起包。“没关系,就算你帮我的一点报答。我告辞了。”

没走出两步就让他抓住。“你怎么这么说?”他苦恼的叫,“明珠,我吻你是情不自禁,不是为了要你报答。”

“我知道了。”我一意想走,敷衍他,“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吧?”

“你去哪里,我送你。”他放开了我,可是脚步跟着我往门边移动。

“我……”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只知道要不断的逃,逃到一个风二找不到我的地方。

“你不肯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一声再见后就飞甩我,永不相见?”他沉下脸。

云起生气的样子也很让人有压迫感。我不语,他说得很对,我正是想一声再见后永不相见。

他看我不理他,干脆把住大门口。“你不跟我说你的电话住址,你要到哪里去,我就不放你走。”他声明。

我无可奈何的望他一眼。“我是某个人的情人,现在正在跑路中。所以,不可能有电话住址,也不知道我会到哪里去。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长痛不如短痛。告诉他真相,也好让他清醒,我是这样想的。

果然他脸上露出痛心神色,不能置信的看着我。

我不语。反正我没有骗他,至于他瞧不瞧得起我,又是另一回事。

我打开门,这次他没有拦我。我垂头,从他身边静静离开,没有转头看他的脸。

不应该难过的,可是,还是免不了有一丝难过。我抬头看四周,想尽快离开。

看出去呆了一呆。原来是在郊外,他的小小平房外面,有大片的花,和小小的原色木栅栏。

最近的邻居也在五百米开外。这样子我怎么到市区?连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不清楚。

心里踌躇,要不要回头去问问云起到市区怎么走。或者,请他送送我?

可是,刚才坦白身份的话已经说出了口,我怕回去看到云起的异样眼神,会让我难以忍受。

还是在路边慢慢走,碰到人再问路吧。想了想,我还是决定采用这个冒险的法子。

可是当我的手刚刚碰到小小的木门,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然后云起飞奔出来,把我抱入他的怀里。

我听到他心酸的声音说:“明珠,我不在乎你过去是什么人。现在既然你也没确定要去的地方,不如留在我这里。”

我轻轻的伸手拨他的手。“不必。我现在对于感情,退避三舍,不适合与你一起。”

“我不提感情好了,我们象朋友一样相处。”他急急的保证。

我还是不为所动。“我以前的情人势力很大,我怕连累你。”

“我不怕。”他真是不知道利害关系。

“我不……”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后颈一痛,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

“对不起,明珠。”我听到云起的声音,歉意的说。

然后我被温柔的抱起。

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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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留在了云起的家里。

纯属被迫。他说,如果我再要离开,他还是会毫不犹豫敲昏我在地。

对于一个执着的想惹祸上身的人,你能够怎么办?只好自求多福,对他不予理会。

再者,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有人提供吃住任我奴役,也不错。

我就是这样跟云起说的,他听得直翻白眼,然后温柔的要求:“就算是让你奴役,可不可以不要说出来?大家心照就行。拜托,老大,给我留点面子!”

我大笑。跟云起在一起,笑的时间特别多。

于是我当起了驼鸟,躲在云起的房间里,不见天日,做其隐居人士。云起一次次的游说我:“明珠,前面那片海滩特别美。我就是为了那片海滩买的这间屋子。走嘛,你去看看,保证你喜欢。”

我再三拒绝,才不肯与他去消受良辰美景。纵然他说那片海滩人迹罕至,可是谁能担保一个人也没有?小心些总是好的,我是惊弓之鸟,小心的杜绝着给抓回笼子里的每一个可能。

说来也好笑,因为我坚持不肯去公众场合露面,所以连我的替换内衣,也是我报上尺码后由云起替我采购完成。他大袋小袋替我拎回来,递给我时脸上一片可疑红色。

看他的表情,我觉得他可爱纯情。他跳起三尺高:“我纯情?我十五岁就开始泡马子……”坚定的不肯接受纯情标签。看到我似笑非笑睨着他,才气馁:“不过那是好早以前的事啦,近两年来我守身如玉。”

我大笑,差点笑得瘫在沙发上。他的脸再涨红,咬牙切齿说:“杜明珠,你又不给我面子。”

我分辨:“我只是赞赏你幽默感特别强。好啦,我试衣服去。”拎起袋子一溜烟回房里,以免他给我笑得狂性大发,拿我出气。

在云起面前我好象还原为家变前的杜明珠,可以嘻嘻哈哈,言笑晏晏。可是我明白,那个天真娇纵的杜明珠,一去不回来。

回到房间我便沉下脸。还是不能安心。怕风二总有一日找到这里。

我对他恐惧感始终如影随行,挥之不去。明白如果让他找到,只怕会万劫不复,他不会轻饶了背弃他的女人。

也不是每次想到他都觉得身心冰冷的。偶尔念及他昔日对我那些温柔时光,心里又泛出点点旖旎情思。我怔忡。真不明白自己的心思。除了最初在一起的时光外,他对我坏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我都逃出来了还想他,真是怪异。

并且一逃出来,就可耻的接受另一个男人的照顾。明摆着是利用云起对我的一点情思,我自己也唾弃自己。

象藤蔓一样的女人,始终攀附着某一个男人。这是我的真实写照,其实心里我也不无惭愧。

但云起的温柔也每每让我心悸。我不明所以,风二还没有完全淡出我的心里呢,难道这样都能又住进一个人?

只好逃避不去深思。遇到这些让人头疼的事情,我多半是作此反应。也许云起对我只是一时迷恋……我们相处的时间才这么短,哪里可能发生什么爱情。

于是理直气壮的奴役他,打着“好朋友”的名义,要他替我端茶倒水。

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我就问他:“云起,你这两天都不外出工作?不要因为我耽搁了你正事。”

他回答我:“我打算放自己一段时间大假。做了这么些年,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趁现在陪着你,我正好休息休息。”轻而易举把我好不容易出现的良知送回原地。

于是我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陪伴。后来发觉,他也不是纯然的放假中,每天总要拨出三五个小时,打开电脑接上网路认真工作。我有分寸,没有问他的工作性质,可是端出一副受骗上当的嘴脸,对云起指控:“还说为了陪我放大假,以为你真的连工作都不顾了……结果还是家庭办公,我白感动了,赔给我!”

云起好脾气的赔笑:“好,赔给你。要赔什么……”一只手还握着鼠标连点,没诚意!

不巧电话铃声响起,把我敲诈勒索的计划中止。他叫我:“明珠,接一下电话……”

我不接,把无绳电话替他捧上,自己退出门去。

云起想来只说了三两句话便匆匆收线。他追到客厅问我:“明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才不要接。”我回答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的房间里多了个女人。最好谁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你想当空气?”他笑我。我点点头。能够当空气当然好……空气不会怕人捉了回去。

云起凝神看着我。“你真的很怕他?他是谁,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摆平。”

“省省吧你。”想到风二我打个冷噤,马上意兴索然。也许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风二才不在乎我的离去。倒是我自己在这里吓自己。

想到他不在乎我离去心里又象落了一块铅。我马上否定自己的想法,才不会,我对风二颇有利用价值。

可是想到他在乎我离去我也害怕,这代表他会上天入地搜我出来。一时间愁绪满心。

云起蹲在我身前。“明珠,不要怕,我也有点道上的朋友,你告诉我他是谁,我能替你摆平。”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我不清楚风二在道上的地位,可是看他平时前呼后拥一大帮小弟,就知道他不会是什么平凡角色。我无精打采。“与其让你去帮我摆平这事,不如替我办套假护照让我远远的躲出国去。”这是我在心里盘算了许久的一条生路,情绪低落下脱口而出。转移话题之外,算是给云起出道难题。

没想到云起一口应承:“你想出国?没问题。想去哪里?”

我张开嘴,望向云起,不敢相信他能把我在脑海里筹谋了多日的计划,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可是,明珠,我的事业根基在这里。”一转头他又垂头丧气。“我不能想走便走,不如我替你摆平那个人,你就可以安心留在这里。”

就知道他是夸下海口,现在改口来啦。我扁嘴。“我就是想出国。你帮不了我办护照,就别说其它的话哄我开心。”

他让我一激,马上跳起来。“办不到?要是办到了你怎么谢我?”

“还没办呢,就先问怎么谢,真没绅士风度。”我气他,“再说,就是你真的办到了,也是市恩,就是俗话说的挟恩望报,是最坏的一种行为。”

他让我逗得哭笑不得。转身翻出个数码相机,叫我坐端正。

“干什么?”我警惕。

他苦笑。“不是要替你办护照?你又不肯出门,只好给你随便照张模拟证件照方便办理。”

“你真的有本事替我办护照?”我眼睛一亮,难道出门遇贵人。

“说了替你办就替你办。不过办了你出去,可不许在我登门时拒而不见。”云起笑,眼睛弯弯的。“说吧,你想去哪里。”

我转头就往我住的房间跑,一边跑一边扔下一句:“就加拿大吧。”据说那边华人多,也许便于隐迹。

云起不解,拿着相机跟在我背后追。“明珠,你干什么?让我替你拍照啊?”

我翻出包里的小信封。“我这里有标准证件照。”我递给他,那还是我认识他那天,为了办假证件照的。

他接过来细看,嘴里啧啧连声。“拍得很美。明珠,你很上相。我去加洗几份,放一份在我的皮夹里。”

我伸手指着他:“只要你替我办好护照的事,你加洗几张放在皮夹里都行。”

我不太明白办护照的手续。以前听同学讲起,据说极其磨人。要想出国也是我为了躲开风二一时异想天开的主意。我没有对此寄予希望。虽然我当时兴匆匆的撵了云起去替我办理。

所以没隔两天,云起真的奉上簇新护照签证同身份证,我吃惊不小,差点把手里的水洒上了证件。

“小心。”云起连忙收回证件们,让它们免了被水烫的命运。

然后取笑我:“明珠,我从来没有看到你激动成这样子。”

我放下杯子抓过他手里的证件们。“真精美……云起,你到哪里去找到这么手艺高强的制假人士?”护照没有见过没法评论,可是身份证几可乱真。

“这是真的。”云起不悦的横我一眼。

“哪里可能是真的。”我抢白他,“你当我不懂,我连证件也没有提供,怎么可能办到真的护照?对啦……”我突然又恐慌起来,“我持这个护照料上机时会不会给扣下?”虽然护照仿制得精美,可是据说现在护照的证件号码全球联网……

云起拍拍我的头,“你不懂,虽然没有云采这个人,可是身份证是真的由户籍机关颁发,如假包换。拿真的身份证去办护照,当然可以办到真的。”

我又惊又喜,“可是我听别人说办护照要好长时间……”简直不敢相信。

云起再敲我的头。我难得有这种虚心求教低声下气的时候,他有帆使尽,意气风发得很。

“朝中有人好办事,这样放诸四海皆准的道理你都不明白。”他教训我,神气活现的。

我很狗腿的连连点头:“云起你说得对,说得有理。”心里喜悦无限。数日来罩着我的阴影,已经慢慢消散。

云起斜睨我一眼:“不要对我笑得这么谄媚……”

我白他一眼,拍拍脸,换回较为淑女的笑容。拿起护照证件左瞧右瞧,心里好不喜欢。

不过嘴里仍然要挑剌:“为什么要给我改个名字叫云采?好俗气的名字。”其实心里想,管它云彩云朵,只要能让我逃掉,叫什么也没问题。

云起呱呱叫:“小姐,是你说不要杜明珠这个名字的,不知道你干么连个名字也左瞒右瞒。问你取什么名字你又说随便。现在办好了证件没得改了,你又嫌。”

我笑出声。“云起,为一个名字你干嘛激动成这样子?难不成是你取的?”

他悻悻然。“就是我取的。你又说要保密,我哪里敢去跟别人商量,问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名字。”

我连忙哄他:“好啦,现在觉得这个名字也很顺耳。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你去替我订机票好不好?办证件花了多少钱?我一并给你。”

他的脸色越发阴沉,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护照。“一有机会马上就想到离开我了?无情无意的家伙。”言语间忿忿然,额角一根青筋爆起。

我一怔,不敢看他的眼睛,静默在了原地。

他双目突然泛红,一把揽住我:“明珠,我舍不得你。”

我静静任他抱着,心潮起伏。

我与云起不过相处一周不到。可是他对我,显然一早已动情。

我……我也不是不喜欢他。可是我们相遇的时间与地点不合适。我利用了他的爱意,但却没有想过要与他展开一段情。

我放任了自己,让我与他暧昧的关系一再延续。到现在他离情依依。

而我……我同样有离愁,可是更多的,是即将脱身而去的兴奋。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最爱的,终究是自己。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留在云起身边,是为着自己安全计。要让我不顾一切的与人沉醉爱河里,不管看不看得到天明……我做不到,在生命无法保障时,我不求取爱情。

当然也有为云起考虑的成份在内。他就算有点社会关系,何苦为我招惹上风二这样的人?男人要计量的东西也很多,事业、朋友、最后才是爱人。要是跟我在一起会让他失去其它所有一切,我猜他就算一时头脑发热说愿意,过后也必然在心里后悔。不是我过份担心,我相信风二摧毁他事业的能力。

可是现在跟云起说这些他也不会理解,多半还会跳着闹着要我说出风二的名字好决斗去。我只好拍拍云起的背。“去了国外你也可以来看我的呀……你还是男子汉呢,婆婆妈妈得很。”

他还是不能释然。“可是不能象现在这样朝夕相对。”

我很想做个快晕倒的姿势,可是让云起抱着,手脚都活动不灵,只好作罢。“朝夕相对?老兄,你真以为我会甘心让你金屋藏娇在这里,一辈子不履凡尘?”努力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一些。

也许有点效果。反正气氛没有刚才沉凝。他放开我,背过身去。

我也不好再做什么剌激他的举止。看着平时嘻嘻哈哈逗我开心的他突然露出脆弱神态是很不好受的一件事。我的心里有点剌痛,用力握手成拳,让指甲把掌心剌得疼痛,才阻止了我想要抱着他安慰他的主意。

他替我订到五天后的机票。据说国际航班不太好订。他将与我同行,送我到彼邦去。

去取机票那天他同时拎回来一个大大皮箱。然后一有空就去采买东西,说要让我带到大洋彼邦去。

他简直把彼邦当成蛮夷之都,怕我饿死或馋死在异地,准备让我带去大批零食,从话梅瓜子到果冻牛肉干无所不有。衣服鞋子倒还没买两套,他说过去买新的。我反而没事做,成天坐在家中无所事事。

随着行期迫近,云起看我的眼神越发眷恋,视线随时柔情的锁定我的身影。在这样的视线注视下我的心会大力抨动,我听得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真怕一不小心两个人的感情一起失控,然后云起反悔,不肯放我走。

现在他改口叫我云采。他说我得赶快适应这个名字,我认为他说得有理,也开始努力适应新名字。临到要走我自己的心情也有点异样,婆妈起来,什么事也放不开。

最放不下的是妈妈。一直不敢打电话回家,不是不挂心,而是怕万一风二的人有监听到电话,知道我的大致去向。更怕他们从此以妈妈为饵,从此妈妈失却自由,为了钓出我。

也许是我担心太过,可是事关妈妈,万一的风险我也不敢冒。她已经失去了我,我不敢让她再有可能失去自由。

我要云起以后替我去探访妈妈。不要说出真相,就说是爸爸以前的学生,现在回来探访。反正九泉下的爸爸也不能来辨别他这个弟子是真是假。然后替妈妈照几张相,发mail给我。还要他去替我打探妈妈的身体是否有好转……厨房的抽油烟机有点积油,也要找人来弄一弄……

云起一一答应,笑话我象交待后事的。我勉强扯出笑容回应。

他轻轻的趋前拥抱我,我靠在他的肩头,心里酸酸的,可是仍然没有哭。如果泪水帮不了你,那么哭也没有用。

云起想让我散心。他再次提议去海边走走。

我本来想拒绝,这么多天都闷在屋里,马上要离开还干什么节外生枝。可是看到云起祈求的一双眼睛看着我,我忽然心软,鬼使神差的说:“好吧。”

他牵着我的手去海滩。我是反正放任了,索性放任到底。海边果然很美,浪花轻轻拍打海面,海岸线象是镶了一道碎玉的边子。

沙滩上的砂粒也细致。我和云起干脆打起赤脚走在上面,细沙软软的抚慰脚心。

云起说:“我一直想有一天,能带心爱的女人来这里。”一边说,一边重重的握一下我的手心。

他的眼神又在我的脸上逗留。我轻轻的别过头去。

太阳已西沉。

我们在海边逗留到夜深。他没有借机吻我抱我,只是偶尔的凝睇。可是在我们相互牵着的手里,我约略感到了一种名叫幸福的东西。

原来有情人的眼波凝注,可以让人有比在床上欲仙欲死更舒服的感觉。只不过我和他,终究要分离。

第二天起得很晚,赖到要吃中午饭才肯起来。云起又搜罗了一堆小玩意回来。我真担心那只大皮箱能不能容纳这么多东西。

这个时候出了个小小插曲。算算日子,我突然想起,我每月不方便的那几天即将来临。

虽然我近日来脸皮已经训练得很厚,连内衣尺码都可以对云起告之。可是说及这个事,我还是颇为尴尬,拉了云起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让他明白,我需要准备一点妇女卫生用品。

他弄懂了我的意思,脸马上涨红,好半天才说:“云采,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可是要用的东西势必不能不买。我赔着笑脸,打躬作揖送不情不愿的云起出了门。

心里很乱。想到再有两天就要离开这间温暖的屋子,突然觉得空虚。

所以一听到门前有响动我赶快冲去开门。云起回来真好。一个人在屋里感觉太冷清。

可是打开门面前一个陌生的人影。我大惊,条件反射的反手关门。

来人一件黑衬衣,一脸不驯神色,一把撑住门。他的力气实在大,我掩不住门。

他的脸让墨镜遮去大半,我原本看不到他的眼睛。可是全身突然绷紧,我感觉他的视线紧锁住我,那是不愉快的感受,仿佛危险即将降临。

他的手一使劲,一股大力涌来,门马上打开,我踉跄的跌开去。我觉得不对劲,转头就跑,想躲进卧室里关上门。

没跑出两步我的头皮剧痛,然后才发现头发给揪住,并让来人毫不怜香惜玉的拉扯。痛得站不住脚,顺着他使力的方向我跌倒在地。我感受到头皮上的拉扯力量已经放松,借势一个翻滚,滚向沙发之后。

他追过来,凶相毕露。我没余暇猜测这个人的来历,又连滚带爬的向屋内逃走。

还好当初想从风二那边逃走前,我要求去学了点拳脚。至少煅炼了身手,一边掀桌子凳子一边闪避,居然又让我支撑了几分钟。可是来的人看来也是个惯会打斗的角色,身手敏捷一一绕开障碍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中了他一招,后颈一痛,马上全身无力,软软的往地上摔落。

最后的意识是:为什么每个人要打晕人都往后颈上招呼?

悠悠醒转时,听到云起的声音,柔和的响在耳畔,我马上觉得安心,不急于睁开眼睛。

噫,不对,云起的声音?云起在和谁说话?我心里一凛。

另一个声音响起,粗哑,干涩,是我所陌生的声音。

“三爷,我说的是真的,这个女人,她是二爷的女人。二爷正在到处找她。”

我的一颗心,不能抑制的狂跳起来。我把眼睛偷偷张开一线,想察看动静。

还在云起的客厅里。我被安置在沙发上。云起与另一人在客厅那头说话。云起……我只看到他一个熟悉的背影。可是跟他说话的那个人正对着我……天,他正是刚才对我武力相待的人!

听他的话里意思,他是风二的人?

并且,云起跟风二,好象也很有联系……

我绝望的把睁开一线的眼睛闭回去。莫非天要亡我?如果我不去开门,是不是就会没事?

我听到云起的声音,烦燥不耐说:“胡说。若她是二少的人,二少四处找她,为什么我都不知情?”

我也很想问这个问题。预计风二若要找我,早就应该满世界通知他的亲信。

那个人低声下气的说:“三爷,二爷也不想为个女人兴师动众。他只是吩咐我们到各处车站码头查问,没想到她溜来了你的地头上。”

我突然明白。风二是不想我失踪的消息传到雪姨耳里吧。他真是小心。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不见了我,雪姨不见得会有什么反应。

那个人还在力证我就是风二逃跑中的女人,要求带了我回去见风二复命。云起拒绝。他说:“空口无凭,我要问过二少,才能做决定。”

我猜云起只是一时接受不来事实。等他冷静他便会发现,我真是风二的女人。从见面伊始我就清楚告诉过他,那个时候还以为他与风二是两个世界的人。

结果现在居然他与风二俨然两兄弟的样子。嗯,他们又不同名,气质也不近似。怪我自己没学会带眼识人,没能看出他们原来是异姓兄弟。

这下云起该拿我怎么处置?我想他震惊过后,也只能把我交回给风二吧?据说道上的规矩,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虽然我没有深入接触过道上的人,可是警匪片还是看了几部的。

诚然云起喜欢我,可是为了我而得罪他的兄弟,不见容于他的圈子,这种事情他还是不太可能做到的。我对人性一向不顶有信心。爱情无非是给生活锦上添花的东西,若指望哪个男人为了爱情放弃他的身家事业来对你,完全是发热昏。

还好他一时不能接受事实,现在没有把我交出去。我听到他送那个人出门,心里稍稍放下了一点点,开始计划我的又一次逃亡。

我听到云起关门。然后,他大概在站在门口发呆,好半天轻轻的叹息一声。然后脚步声向着我躺着的方向走过来。

我努力按捺住紧张的心情,等着云起来摇醒我追问真相。

我该说些什么?哀求他不要把我送回给风二?我在心里评定这一举动的可行性。

可是他没有,只是俯身把我抱起。

我继续装睡。因为猜不到云起的后续反应,我不敢睁眼,怕无从面对。

他抱我回房,放我在床上,替我脱去袜子。然后,把我放平,极温柔的动作,怕惊动了我,轻轻替我盖上被子。我不敢出声,努力装出均匀的呼吸。

他在我房间的踱来踱去。偶尔,发出一声叹息声。后来不知他想起什么事,终于出了我的房间。

我这才放松身子。仍旧闭着眼睛,想心事。

这下子该怎么办?很伤心的想起了原本再过两天,我就可以上前往多伦多的飞机。

风二不会三天之后才来要人。云起会护着我吗?以前他不在乎我曾做过谁的女人,我感觉得到,他是说真的。可是现在真相大白,我是风二的在逃情人,他对我的感观,当然要重新评估。我不相信他可以面不改色接收兄弟用过的女人。当然,前提还得是,风二肯放人。

想来想去也觉得没有可能从云起身上获取帮助。这个时候电话铃急骤的响起,动魄惊心。

不过,一响即停,想来是云起在别处,快速的接起。

从来不听云起电话的,可是现在情势危急,我被极大的不安全感包围,无法控制我的行为,几乎没有犹豫,就轻轻拿起话机。

窃听。我现在的行为鬼祟得不能自己。

可是我原谅自己窃听的行为。因为耳朵刚接触到听筒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除开云起,我还能熟悉谁的声音?

自然是风二,在电话那头笑着,对云起说:“老三,听胡老七说,你替我找到了我那不听话的女人?”

听到他的声音我条件反射的紧张。

云起问:“二少,明珠是你的女人?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风二继续呵呵笑。笑得我心里发冷。

他说:“老三,你现在叫明珠,过两天,就要改口叫二嫂了。”轻描淡写坐实我的身份。

云起失声:“二嫂?”

风二回答得若无其事。“是啊,这个事情还是你二嫂的妈妈替我们订下来的。其实我们在一起跟夫妻也没什么两样,不过她妈妈说,还是正式一点好,到底有名有份。”

我紧紧咬住下唇。风二不肯说出我的“妈妈”是谁,显然对云起有两分忌惮。

风二还在以他闲话家常的方式,一步步将我是他的“末婚妻”形象加以强化。他说:“老三,还是得多谢你,不然我真怕你二嫂在外面闹出什么乱子。女人啊,真是个麻烦,一天不哄着,发起小性子来就离家出走,我让她弄得头痛无比。明明前一晚还恩恩爱爱……”我气得发抖。

云起不见得相信。他问:“二少,好象明珠很怕你?”

风二在电话那头装模作样叹口气。“你也知道我那摊子事,一忙起来就没空哄女人。她可能是嫌我冷落了她,一时意气冲出家门。现在气头过了,又怕回来我向她摆脸色。老三,难得你这么关心她,好吧,我不跟她计较她离家出走的事,全是看你的面子。”

他是向云起示惠呢,表示看在他的份上上,与我的一切前事不计。我才不信,可是又佩服他心机深沉,轻轻两句话就往云起头上送出个大人情。

并且不给云起说话的机会,他接着说:“我现在手头很多事情,老三,你二嫂在你那边多劳你费心。你替我哄哄她,我忙过这两日就来接她,今天先说到这里。”然后马上挂断电话,干脆俐落得紧。

我听到云起放电话的声音响过,也连忙放好电话躺回床上装睡。

这下子坐实了“二嫂”的身份,云起再喜欢我,也得碍着兄嫂名份。我在心里叹气。看来我被打包送回风二身边的日子,指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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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决定色诱云起。这是我所能想到搅乱他与风二关系的唯一方法。只有我与他发生关系,他才会矛盾迷乱,在帮我或是帮风二抓回我的念头之间摇摆不定。

那样,我才有机会。

我不奢想与他春风一度他便会改弦易辙,成全我的逃亡大计。可是他要是一直冷静的安坐屋里,我连逃的机会也没有,只有呆呆的等着风二来拎了我回去。

是的,冷静。直到他唤我起床吃晚饭,他都脸带微笑,看不出半点异样神情。

关于我的晕倒,他也轻描淡写的说:“谁让你看也不看就给小毛贼开门。要不是我及时回来打走小毛贼,你啊……”

我也装委屈。“人家还不是以为是你,所以特别巴结的来开门。谁想到你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有强盗光临。”完全不露出异样表情。我们都是演技派大师。

云起也呵呵笑。“谁叫你硬逼我去替你买……卫生用品。才给打这么两下,算是小小报应。”

我偎到他身边,泪光莹莹。“你都不同情人家?我的头皮现在还在痛,还有后颈……为什么敲昏人,总是敲后颈?”

女人扮起弱者来总是会惹得男人怜爱。特别是,如果这个女人恰好又有几分姿色。云起果然脸上露出怜惜神色,轻轻的在我后颈上按一按,问:“还疼吗?”

“当然疼。”我索性靠进他的怀里。

他身子一僵。我马上明白了他已经接受风二所说的,我与风二的关系。所以对于我亲热的投怀送抱,他有了顾忌。

“我拿药酒替你搽。”他想把我软在他身上的身子,轻轻扶起。

我不依,一只手攀上他的胸膛,隔着衬衣状似不经意的抚弄他的身子,嘴里说:“不要,那个药酒好大的味道,我才不要弄得一头都是那个味。”

他无措,且有些慌张。“可是,你头会痛……”还想挣扎着离开温柔陷阱。

“你帮我揉揉就不痛了啊。”我变本加厉,把头深埋进他的怀里。两只手任性的把他的背抱住,手指也不肯安份,在他背上轻轻抚摸。

头伏在他怀里,我听到他心跳得激烈。

终于他迟疑的伸出手,拨开我的头发,替我轻轻揉着后颈。

我装出怕疼怕痒模样,在他怀里乱动。一双手也没闲着,从搂背变为抱着云起的腰,缓缓滑下的手掌加了点力,缓缓向下抚摸。

云起无奈的叫我:“明珠,你这样子,我怎么替你揉?”我听到他叫回我明珠,而非云采,心里再一凉,明白他不会让我投奔异国他乡去。

还好头埋在云起怀里,他看不到我的脸色。我把头抬起一点,方便我透气。同时用很无辜的声音说:“可是你弄得人家好痒……”调皮的往他衣服里吹了一口气。

他的呼吸马上急促,双手改为握住我的肩,把我的身子扳离他怀里。我装出天真表情,问他:“云起,怎么了?”

他叹气,咬牙切齿。“明珠,你真是个妖女。”

我调整姿势,顺着他拉我的力道退开,坐到他身边,神态端庄。他松一口气,放开我,大概觉得自己安全了。

可是我妩媚一笑:“妖女?那我可不能白担了这个虚名。”

他来不及做出反应,我已经把头凑过去,吻住他的唇。

手臂象两条蛇,柔软的缠上他的身子。他没有挣扎的机会,马上迷失在我的红唇攻势里,双手反抱住我,与我热烈拥吻。

我感觉我有点饿虎扑羊的样子,身子渐渐的压在他的身上,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脸,细细描绘他俊美的轮廓。深吻仍在继续,我的身子在他的身上轻轻扭动,全面剌激他的敏感部位。

他已经动情。男性的部位有了明显反应。一双手在我背上激烈抚摸,我稍觉安心,等待着天雷勾动地火。

接下来他不再肯居于被动,一个翻身把我压倒在沙发上。长吻已经耗尽了两个人的肺活量,于是一对接吻鱼终于分开,各自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

他看我的眼神无复清明,欲焰熊熊,一只手温柔解开我的衣襟。我半闭着眼睛任他为所欲为,口中逸出细细**,增加一些挑逗性。

我的一双手也没有闲着,一粒粒替他解开胸前扣子。他再俯身细细吻我面颊额角,充满爱怜,满含情意。

他的衣扣已解完,我的手伸向了他的皮带扣。

这个时候要命的电话铃声响起。我跟他都怔了一怔,然后他身子一僵,从我的身上退了开去。

我在心里暗叫不妙,再看云起,他的眼神已经回复清明。

他懊恼的说:“我们怎么会这样子……是我的错,对不起。”

我明白他已经清醒,不再让渴望主宰理智。不知道他有无看透我的小小心思,但是我是蓄意挑逗他,他嘴里不说,心里也是明白的。

于是我缓缓坐起身,任由散落的衣襟敞开,露出晶莹皮肤。我对他说:“不,不是你的错,是我想留给自己一点记念,在临别时刻意挑逗你。”半真半假,掩饰我真实意思。

他也许相信,眼睛里露出苦恼神色。“明珠,不要,我们不可以这样子……”

电话铃声还在急骤的响着,他没有去接,忙着安抚我。他始终还是着紧我的。不过看情形,他即将要把我放弃。

我半真半假的演戏,流露出伤心神色:“你嫌弃我?你嫌我不是chunv?”很土很好笑的说辞,可怜我依然要摆出伤心欲绝的神色。

他十分不忍,可是不敢走近我,只是呐呐的说:“明珠……我不是嫌弃你……你不要一时冲动,我们现在不可以有这种关系,徒然让情形更复杂……”

让情形复杂,那不正是我想要的!可是他不肯在我与风二的关系中轧一脚,为的是方便他抽身吧?

我继续装傻:“可是你明明对我有反应,为什么……”眼睛瞄向他的xiashen,一顶小帐篷还搭在那里。

他大窘。“明珠,我先冷静一下。一会儿我再来跟你谈一谈。”狼狈撤退往他的房间里去。

他一进房,我马上边扣衣钮边冲到书房里。我与他的护照机票全放在他书桌左边的第二个抽屉。他没有瞒我,那个时候他不知道我的风二的女人。

颤抖着手拉开抽屉,果然证件机票全在那里。我取出我的证件机票,小心藏在衣服里。

顺手拉了再往下的抽屉。居然是几扎钞票,随便的扔在里面。

他与风二,这些小地方倒有点相似。我也不与他客气,拿了两叠在手,往我住的房间撤退。

虽然算来云起抒解他的渴望需要些时间,可是我做这些事情时,还是心跳手软。好容易跌跌撞撞拿着赃物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东西往床下一塞,就听到云起的敲门声。

我连忙跑到窗前坐好,摆一个哀伤木然的姿态。

果然云起敲了三五遍门没有回应,急了,扭开门把手进来。

我静静的看窗外,头也不回。看在有心人的眼睛里,也就是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于是云起放轻脚步走过来,轻轻叫一声:“明珠。”

我不回应。他着急,在我身后来回走了两趟,犹豫半响,终于轻轻伸手,按住我的肩。

我还是不回头,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僵在那里。留下呢,我表示了不欢迎;离开呢,我猜他有点舍不得。这样折磨一个一向对我好的男人真不人道,可是演戏演全套,他多半不再肯帮我,能帮我的,也只有我自己了。

所以只好心狠一些。

我再放软一点声音,说:“我没有事,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你走吧,刚才的事情,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

“明珠——”我这样说他愈发不好受,连声音也哽咽。

我再闭紧嘴,眼帘低垂。

他改为蹲在我身前,眼神苦恼。“明珠,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些事情。”

我不语,在心里迅速的盘算。看来云起还是让我刚才的举动动摇了心意,他现在,想必是想问我与风二的关系。

也许我跟他分说明白之后,他会帮我。但是,机率很小。因为我曾是风二的女人,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不管我如何解说我与风二之间没有感情,他不见得接受这项关系。

所以盘算一番后,我还是觉得不宜跟云起谈开风二的事情。还是靠自己吧,同时需要小小的利用一下云起。

于是我说:“明天再谈好吗?我很倦,想休息。”

他无法坚持原议,怏怏的退出。他一走我马上反锁房门,把我要带的应用物品通通扫进我的大包包里。

然后我躺上床,强迫自己休息。

躺了足足两小时,我跳起来冲个冷水澡,然后弄些水珠在额角鼻尖。

我没有翻窗子,或是开门悄悄走人。明白了云起的身份背景后我猜他整个房子必然有严密的保全措施,说不定我一跳窗子马上警铃大作,我这想逃脱的人马上让他现场抓包在这里。

我作有气无力状,去敲云起的门。凌晨一点多,他应该刚已入睡,意识在这时分最不清醒。

他很警觉,我才敲三两声,他已经在屋里问:“谁?”

我把头靠上门框,用疲倦的声音说:“云起……我不舒服……”

他几乎是立刻打开门。我装作手脚无力。软软的靠在他怀里。

他只穿一条内裤,健硕的胸膛贴着我,带出点温暖气息。在这要命的紧张关头,我居然为他chiluo的胸膛泛出一丝绮思,脸上马上一热。

他倒没有想到他身子大半走光,只是焦急的来探我额角,又摸摸我的手。“怎么了怎么了?”他焦急得不得了,一叠连声的问。

“肚子好痛……痛得要命。”我回答他,故意把语声弄得断断续续,且带上哭音。

我的身子现在自然是冰冷的,才冲了泠水澡。而额角痛出了“汗水”,再加上之前那一点绮思导致脸庞发热,关心则乱之下,他果然以为我得了急病。

“哪里痛?”他焦急得忘记了要保持我与他的距离,伸手轻轻的挨上我的肚子。

我拉着他的手指,准确的引到阑尾的位置。“这里痛。”

妈妈曾经动过阑尾手术。我清楚阑尾的具体位置。

“难道是阑尾炎?”他自语,手轻轻的使一点力按下去。

我马上杀猪般的大叫,声音在寂静夜色中份外凄厉。

他变了脸色。“也许真是阑尾炎。明珠,我马上送你到医院去。”

我还假装不肯。“我不要去,人多眼杂的……”

“明珠,乖……”他放柔了声音哄我,“如果是阑尾炎不能拖的。现在是晚上,你见不到几个人。”

我不搭话,低低的哼两声,让他以为我疼痛难忍。

“我马上送你去。”他说。这时才发现自己衣冠不整。“你等我两分钟,我马上就好。”他轻轻抱我在他的休闲椅上,转身麻利的套上衬衣长裤。

“我的包……”我现在的表现是同意去医院了,可是嘴里还发出微弱**。

他以为我要取钱,跟我说:“我这里有钱。”俯身就要抱我出门。

“不是……”我气若游丝的轻声低语:“我的包里有卫生棉还有……其它东西,让我带上它,我怕万一……”

他立刻接受我的说辞,转身到我房里拿包。也许他认为事态紧急,我的“阑尾炎”无法拖下去,也许他只是不好意思,与我讨论我需不需要带卫生棉的问题。

让他替我拿包是一种冒险,可是我不得不如此,如果他看到我背着包来敲他的门,摆明随时准备落跑,哪里象疼痛难忍的病人?难保他不起疑心。

我只好姑且信任一下他的人格,揣测他不会随意翻看我的包。包包里全是我想脱逃的证据。

他拿着我的包急匆匆过来,神色焦灼,一把抱起我往门外去。一看他的态度就知道他没有翻我的包中内容,总算没辜负我的信任。

焦急管焦急,他抱我进车子的姿势还是温柔无比。他放我在后座上,不知由哪里还抽出一条毯子,替我盖住半边身子。

他把车开得飞快。我看到他身子绷得僵硬,显然很为我的身体状况忧心。

我缓缓坐起身子,按下车窗,让夜风吹冷身子。

云起侧过头。“明珠,别开窗子,夜风冷。”

我就是想要全身冰冷的效果啊。我说:“可是我觉得全身发热,想吹吹风冷下去。”

他又转头专注开车,声音里带出怜惜之情。“还疼得厉害吗?”他问。

我蹙起眉毛。“刚才痛得厉害,现在缓和了一些。”

他略为放心。不再说话。

我温柔的看着云起。如果我的逃生计划完成,那么我转眼就要与他分别,永无再见机会。

心里温柔的牵动。可是我又告诉自己,人生的遗憾有许多,我与他,本来就不可能有结果。

暗暗积蓄力量,我在为即将到来的逃生机会作准备。

机会一来,我会毫不犹豫离开他。

离开他就等于逃离风二。现在骗着云起令他为我焦急,利用他给我逃生机会。我也可以推想,我逃了以后,风二必定会找云起要人吧?毕竟今天风二话里话外,一副把我托付给云起照顾的口气。我并无内疚感觉,就算利用了云起,我也只是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

也许我安定下来有平静生活后,会内疚今天陷云起于不义。不过在我还没有逃脱成功前,我不认为我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对。

看着云起俊美的侧脸,紧绷着的下腭,我突然想起长久埋在心里的一个问题:“云起,你为什么那天会在街上招惹我?”以前是不敢问,怕触动感情问题,一直把这问题藏在心里。现在离别在即,我终于问出口,因为一走之后,再没有得到答案的可能。

他静默一下,才轻轻开口说:“你……很象我认识的一个长辈,可是形似,而神不似。走在街上,眼睛空洞迷茫,我一下子对你产生了莫大的好奇,想知道这美丽的躯壳下面藏着什么样的灵魂。”

他说得十分诗情画意。我想他初见我时的情形,一定在他心里被美化得不成样子。至于我象的人……我猜他说的是雪姨,他既然与风二是兄弟,认识雪姨绝不出奇。

说不定……他年少轻狂时暗恋过雪姨也末可知。雪姨那种烟视媚行的女子,要让个把毛头小子陷入情网,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所以我想,他说的招惹我的原因应该是真的。心里有一丝感动,有一丝凄怆。我这样遇上他,是他的劫?是我的劫?

也许他没遇上我,还是游戏风尘的快乐男子。如果我没遇上他……情形则有点不堪设想,也许不见得风二能找到我,但多半先已经让那个办假证的人劫财劫色。

我不怨恨遇上他,不过他有没有怨恨遇上我,不得而知。

只不过时光总是不能倒回。我们也无法埋怨命运。

我一向勇于接受事实。

所以我深知,我只能做他生命中匆匆过客。

他沉默了半响,又补充:“并且那天你对我漫不经心,还带些不耐神色。我反而被你深深吸引……男人就是这一点贱,”他苦笑,自嘲,“特别是我居然让你给甩掉后,不服气到了极点,任着性子翻遍全城也要找着你。最后终于找到你,正让一个猥琐的男人强搂在怀里,那一刻我愤怒到了极点,才发现自己的心意……居然已经不能自拨的爱上你。”

我苦笑,眼睛里沾染上些许泪意。也许云起以前所遇的女人都对他笑脸相迎,因此在我那里吃了瘪,他无论如何不服气,反而要缠住我,进而发生感情。不过现在说些这也没用,该发生不该发生的,它都已发生。

我只愿默默记取他对我一番盛情,存在心里,在将来我远远逃离的日子里,可以慢慢温习。

医院,终于到了。

云起停好车,匆匆的抱了我下车挂急诊。

我把妈妈早年患阑尾炎的症状通通报上。演技再次运用自如,虽然现在没有黄豆大的汗珠了,可是神态一派痛楚难禁。云起在一边一副心如刀绞的神色,值班医生也不敢怠慢,马上开出住院证明,要我们速速办好手续,到住院部作深一步检查。

云起又把我抱到医院走廊长凳上。他当我如幼童,全无民事行为能力,我微微心酸,又暗暗感动不已。

百忙中他亲我额头一下,对我柔声说:“乖,忍着一会,我马上办好手续就来抱你。”然后匆匆转身,去大厅缴费办入院手续。

我深深的凝望他的背影,想努力把他刻在心里。不管他在我与风二之间取何种立场,我要承认,自始自终,他对我是呵护疼惜的。

他的身影消失后30秒,我挎上我的包,向反方向狂奔。

进来时努力的记下了医院地形,再加上我的方向感不太差,我很迅速的溜出医院大门。虽然深夜时分行人稀少,可医院门口照例有不少出租车在等客。

我一头跳上一辆出租车,气还没有喘匀就说:“快,开车。”

司机让我的急迫神情吓了一大跳,发动车子开出后才后知后觉的问:“小姐,要去哪里?”

“C城。”我说。那是我选定的下一站目的地,相对偏僻,也许适合隐居。

我才没有想要去搭那班前往多伦多的飞机。只怕还没有进机场,就先让风二或云起的人抓个正着。拿走机票和护照不过是为着当烟雾弹,让他们以为我仍然在打出国的主意。

出国……如今云起不肯替我遮瞒,拿着“云采”的护照登机简直是一条太危险的旅程,他们只需要每天查查航班定座信息便可以找到有无我的订座信息。我只好放弃这诱人的念头,另寻主意。

看到司机有点错愕,我连忙装出焦急神情。“求您了,师傅,我爸爸在那边出了车祸,我赶着去处理。我有钱,您说个价吧,要多少才肯去。”

他释然,俐落的操纵车子。“难怪呢,赶得这么急。伤得重不重?”

“据说撞断了两根胁骨一条腿。”我随口编造,反正我爱的爸爸已经过世,如果这么胡说也会应验的话,只好应验在“生父”阮若源头上。我没意见,再在他身上加断三根胁骨也可以。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帽子墨镜。“师傅,麻烦您。我要先休息一下,不然到了那边精力不支。”

司机了解的点点头,自顾自开车。我戴上帽子,帽沿拉得很低,再戴上墨镜遮住大半张脸,靠在椅背上,装出一副昏睡表情。

其实没有睡,墨镜遮住的眼睛,紧张的望着窗外。这样的关头我如果睡得着,连我都要佩服自己。

夜里的公路没有几辆车。我自己安慰自己,云起就算这时发现了,也不知道我会去哪里,是用什么交通工具。

车开了很久我都没有看四下有什么异样的动静,我慢慢放松,开始有了一点睡意。

迎面而来的车头灯晃花了我的眼睛。还好有戴墨镜。两辆黑色轿车在我们的车子旁边一掠而过,司机喃喃的骂:“我呸,A市的车子开到我们B市来耀武扬威算是什么事!”

A市?可不正是我曾生活二十年的城市?我紧张的往后望,夜色里那两辆车子已经只看得到几点小小的车尾灯,并且迅速缩小消失。

“也许是什么大人物的车,车牌都是特别号,1888呢。”司机还在嘀咕,不见得是向我说的,更象是自言自语。

我却浑身一震。“您看清楚了?真是1888?”我问。

“当然。”司机显然不高兴我置疑他的眼力。“车牌号我是看熟了的,虽然他们的车开得快,我还是一眼就看清楚了。”

我没有再接话,背心开始冒出冷汗来。是风二的车。我曾经坐过几次,由于对数字敏感也由于那个数字特别,不经意间已记住了这个车牌号。

他这么急如星火的连夜赶往B市,是为着揪我回去吧?原来他说的两天后再来接我,是为了安抚住云起。我就是说,有利用价值如我,云起又明显对我有点特殊感情,他怎么放心一直扔我在云起那里。

我再一次感谢自己的当机立断,连夜出逃改写了自己的卑微命运。

再想深一层,我开始怀疑,风二打那个电话给云起,只怕也是为了安我的心。

不然他为什么不打云起的手机,不要告诉我他不知道云起的手机号码,这不可能。他选打电话,就是知道电话串着几个分机,方便窃听。

而他也算准我那会肯定有如惊弓之鸟,没有安全感的同时,一定会偷听。所以他说两天后再来接我……好让我在慢慢筹谋脱身之计时,出其不意的来把我押解回去。

然而他低估了我对他的恐惧感。

一听到他发现了我,我马上就策划逃亡,一点时间也不敢浪费。

可是现在逃出生天我也不感到轻松。他这样重视我,对我耍手段用心机,为我星夜赶赴B市。这一切,都说明就算我现在暂时逃掉,他对我的追寻,仍然要继续。

平生从来没有预想过,会惹上这么样强势的一个人。与他没有什么道理讲。如果不想与他在一起,我只有逃,他则会一直追。

车子继续前行。可是我的心迷茫一片,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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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现在叫梁燕如,住在C市。

不敢用云采的身份证,随着云起与风二的关系明朗,“云采”这个身份变成了见光死。

我租一间小屋安顿自己。然后找了份工作,做一间公司的客服人员,就是每天接电话解释产品问题的工作性质。这家公司的业务开展得不错,客服电话24小时开通,也就是说,我需要倒班。

我并不在意。我喜欢这种不用出头露脸的工作。相对而言比较安全。

一个人住当然是辛苦的,并且寂寞。可是一段惊心动魄的生活过下来,我居然觉得这样冷清寂寞的日子,是种享受。于是对饮食穿衣的要求相应降低,我努力想做回平凡普通的女子。

可是又没法舍下自身的好皮相。虽然深居简出,也招来几名爱慕者。

我一概保持距离,完全没有谈情说爱心境。

也不打算交朋友。我还不知道这种平静生活能过多久呢,要是一有动静,我还不是马上走人。因此交朋友对我也属多余。

这天值了个夜班。早上八时半,我慢吞吞的往我租的房子走。

一边走,一边小心的眼观六路。自从逃到这里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好似心理强迫症,反正一走上公众场合就想看看四处是否有可疑人物,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我租的房子在三楼。是旧式的楼房,楼道没有开窗,天白天的也黑沉沉,路灯十天有八天是坏掉的。我慢慢的摸索着爬楼梯,上到二楼时突然一颤,听到上面传来谈话声。

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在用A市的方言交谈。虽然各个市的口音大同小异,可是有的咬字音节上面还是略有区别。我到底在那边生活二十余年,一听就听出了他们的口音。

在黑暗里轻轻驻足,我凝神倾听。

是两个人,都是男声。

一个声音说:“阿勇是不是骗我们的?他又说前一天才看到这小娘们出门。”

另一个声音说:“是不是阿勇探头探脑的样子让她看到了,连夜跑路了?”

“她不至于这么机伶吧……阿勇本来就是这条街上的人,瞧她两眼她就跑路……怎么可能。”先说话的人持反对意见。

“这小娘们机伶得很。据说上一次在B市就差点让二爷找到了,结果晚去一步……”这个人的话,彻底证明,我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他们又再找到我的踪迹。

我并没有特别害怕。心跳加速是必然的,可是对于这一天,我早有心理准备。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对果找你的人势力恰好又很大,那么势单力孤的我,让他们找到是早晚的事情。

我放低脚步,轻轻的下楼去,唯恐惊动了守株待兔的两个人。

我对这个临时栖身的小屋并无留恋。早预料这一天的来临,从来没有购置什么东西在小屋里面。身份证件与银行储蓄卡都在身边,我可以说是身无长物,随时可以背着包包逃难。

我居然还可以冷静的在楼上招了出租车,前往最近的一处银行。我从风二那里弄来的跑路费大多没有动,分别存在几个不同名字的卡里。

我把梁燕如这个户名下的款项取得只剩零头,取出厚厚两叠钞票,放在衣袋里。我又召来了出租车,要求他走长途,去D市。

那是很繁华的一座城市。我突然觉得繁华的地方也许比偏僻的地方更好隐藏。

在车上我细细的思量,终于下定了决心,这种追逐我不要再进行下去。

到了D市,我很镇静的下车,买了份报纸。一页页仔细翻过去,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资讯。再召来出租车,我前往新的目的地。

是广告上据称国内一流水准、中韩合资的美容整形中心。

我有这个念头很长时间,可是始终不能付诸实施。我喜欢自己的容貌,陪伴了我二十年光阴,不到紧要关头我不舍得把它舍弃。

可是这张脸同时承载着许多人的记忆,也是找到我的最佳线索之一。如果要彻底避开风二的追寻,我也只能把它舍弃。

我一早说过,我是个自私的人。并且,狠心。为了自身安全计,我愿意尝试整形,舍弃现在的容貌,成为全新的另一个女子。

我并没有要求把自己整形成平凡女子。一个美女要求整容成丑女,绝对是个新闻,我怕我的整容还没有完成,就先让风二捉拿了回去。

并且我从小到大享受惯了当美女众星捧月的滋味。我不得不承认,纵然美女的人生波折会比普通女子多得多,可是我仍不想放弃当美女的权利。

这个世界原本很功利,美女可以得到不少更好的待遇。我很清楚,所以我要求整形之后,我仍然是美女,只不过不同风格。

整形师对我的骨骼大为惊艳。“比例很完美,简直不必再整形。”他们说。

可是最终还是替我定下方案,眼睛要做得挑一些,鼻子改个鼻型。还要做个尖尖的下巴,把下颔骨磨得薄一些。反正零零总总算下来大手术小手术不下十几个。我没有异议,痛快付出手术费,期待整形后重生。

另外加提一个要求,要他们把我左肩上的蓝痣取去。终于连最后一个表明我就是杜明珠的证明都被割舍,我并无太多不舍。要想得到一些,总得失去一些,这真是真理。

其实整形是一个极为痛苦的过程,历时半年多,成天在脸上打麻药动刀子,我几乎没痛不欲生。

可是人类的潜力就是有这么大。为着一个美好希望,我还是忍受了下来。到最后一次手术完成,我如释重负,简直要高唱脱胎换骨重做人。

镜子前面是一个全新的自己。我不能准确形容这张面孔,眉梢眼角乍一看还是原来的自己,可是第二眼看下去就可以发现跟原来的脸很多细节不相似。

我觉得这种效果不错,我喜欢这张既有点熟悉又颇为陌生的新面孔。只怕现在风二看到我,都只会第一眼认为是我,第二眼认为认错人。

我安慰的吁出一口长气。终于不必闪闪缩缩的躲着别人视线做人。

新的面孔雕塑感强于原来的面孔,很有点西洋味。我索性去把一把长长直发烫成皱皱的,象海藻般铺满我的背。

再买两件略前卫的衣服穿上,揽镜自照,我相信现在不会有人认为我与杜明珠是同一人。镜中的女子妖艳狂野,我开怀的笑,嘴角边新制造出的浅浅酒窝若隐若现,十分动人。

我再去找制假证的人接头。忘记一提,我在C市也找过制假证的人,做了两个假证件随身。这次整形,用的就不是梁燕如这个名字。

自然这些假证现在也用不着了,所以需要重新订制。

这半年多一年来我跟办假证的人打交道可谓多矣,简直可以写出一篇如何办假证的心得体会。我现在十分机伶,总是选人流如织的闹市街角或小咖啡店交易,根本不会象第一次办假证那样傻傻的跟着去偏僻地点。

说到第一次办证的经历,就要想到云起。我们就是那样真正相识。可是我很忘恩负义,在离开之后独自生活的日子里总不愿意想起他。只要不想,我就可以不用难过惆怅,就可以维持平静心情。

反正此生也不会再相见,我又苦苦的想他做甚?我一向是个冷情的女人,永远把自身感受摆在第一位。

办了假身份证我预备开始新生活,租了房子住下来,开始找工作。

这次办的证件上的名字叫苏唱,趣致的名字。我只愿这个名字可以用得久一些。过去许多日子,别人叫着我的现用名时,我都常常听而不闻。

着手找工作才发现没有文凭真要命。特别是现在想好好生活,不预备找一些底层的工作来做。于是只好再联络做假证的,替我再办张假文凭。

我并不特别惭愧。昔日我在学校里,也是品学兼优的学生。要不是阮若源突然杀出来别有用心的认亲,跟着搅出风二那摊子事,现在我也在准备毕业论文,过三两个月一样领毕业证。

并且我相信自己有真才实学。再不济,我脑子不笨,一些简单案头文书工作,总可以学得会。我需要自己养活自己。从风二那里坑来的钱让我整容用得七七八八,我需要一个发工资给我的职位。

所以,我需要一个文凭做我的敲门砖。我并不清高,在生存大前提下,我没有其它原则可以坚持。

于是我拿着假的文凭,在写字楼里谋到一个职位。也许太知道这种平静生活来之不易,太知道要以这个职位来养活我自己,所以额外珍惜,做得十分用心。

渐渐站稳脚跟。一做两三年,升了职,加了薪。上司视我为左右手,随时替我向上边争取福利。

至于我怎么熬到这一日?我想大多数人不愿意听详细过程。完全是一本血泪史,进入职场才知道,除非愿意牺牲色相,如否,工作面前,人人平等,美女也没有特殊待遇。

刚入行时我也曾经做得面如土色。成日加班赶方案,老员工说一声不好再拿回来重做,牙关咬了又咬才坚持下去。想一想全市数十万人都一样朝九晚五在写字楼重复案椟工作,难道独独我做不下去?于是又替自己打气坚持。

终于坐稳了位子,再慢慢积累经验同成绩,一级级升上去。

辛苦吗?确实辛苦,连我的上司也曾经跟我说:“苏,其实以你的美貌,完全可以走一条捷径。”

我笑而不语。上司的谓的捷径,无非是找个有钱的人,好则明媒正娶,差一些则当情人,让男人贡献金钱珠宝,自己则象金丝雀般让他养起。

这样的生活,其实跟着风二就可以实现。他比一般市面上有钱的男人还英俊许多。我这样千辛万苦的逃出来为什么?就为了投到另一个男人怀里仰人鼻息?

我宁可象现在这样自己养活自己。虽然也仰老板的鼻息,到底我还有做得不如意拔腿走人的自由选择。

可是让男人baoyang就不一样了。也许我思想有点转不过弯,我老觉得男人如果对你没有爱情,却又把你养起来,要求男女两性的关系,简直就等于baoyang个ji女在家里。我个人认为,这是一种屈辱的关系。

并且还要赔上全身心的自由,他要求你的心里只有他,可是他心里压根没有你!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逃离风二身边。我有独立人格,不是做金丝雀的人才。虽然在求生存的大前提下我也可以对男人曲意逢迎,但是我明白那不是我真正想过的日子。

工作以后把这些事情想得更通透。原来我是一个爱自由胜于其它的女子。

相对于枯燥的工作,我的感情生活丰富得多。

现在我有许多男朋友,形形色色,有商人,有建筑师,有律师,等等,不一而足,通通是本行业出色的人才,钻石王老五。还有一个共同特点,视爱情如游戏,绝不认真。

我同样如此,只要游戏不要爱情。一碰到有痴心倾向的追求者,我马上闪出三丈开外,绝不对他的爱慕加以鼓励,免得白白消受了别人一片痴情。跟我熟稔一些的同事几乎要封我做花花公主。我不肯接受这个称号,无非就是与一堆游戏人间的男人一起吃吃喝喝玩乐一番打发寂寞时间而已,我又没有乱搅性关系。

跟风二分开后没有再跟其它男人上过床。提不起兴趣。无非是两具身体在一起翻翻滚滚。不过如果可以与中意的男人一起做这件事情倒是值得期待,问题是目前我没有中意的男人。

不要求对方有云起对我那样的情怀,也起码要有如云起一样的好相貌和好体魄,才值得一试吧?并且,还得有云起那样弯弯会笑的眼睛。

没有,现在的男朋友通通不符合这一条件。于是我虽然夜夜笙歌,却不与人在床上流连。

其实有的时候,我很惋惜对云起那晚的gouyin失败。实在的,我很好奇灵欲一致的境界,是否真如言情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旖旎动人。

不过目前我很满意自己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没有束缚,不要爱情。并且,无比眷恋红尘,晚晚跟不同男人出去泡吧飙车,寻欢作乐。

还有,随时应约出席酒会,与不同的男伴一起。把自己妆点出色后去酒会别苗头、出锋头。看到男人惊艳的眼色女人嫉妒的眼神我会大乐。唉,我无可救药的虚荣心!

不要说我没有灵魂。我有,只是太寂寞,我只好替它找些剌激。

这晚我又再出席一个商业酒会。我的男伴一到了会场就抛下我四处应酬,一副利欲熏心模样。我老早习惯了这种场合,自顾自端一杯香槟在手里,含笑观察四周。

突然一只手搭上我的光裸的肩头。我也不是太吃惊,无非又是哪个熟人打招呼。含着笑,我准备以优雅姿态回头去。

可是接下来的呼唤声却让我三魂散了七魄。那是一声暗哑的呼声:“轻纱!”真是久违太久的名字。

并且那个声音,分明属于风二!

我的肌肤不由自主的起栗,可是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转过头时,眉梢微微挑起,嘴唇微张,正是略显诧异的神色。

这个表情我曾经面对镜上练习数千遍,现在使用出来,十分熟练。

按住我肩的,果然是风二。掩不住愕然失望神色,他仔细的盯着我的脸。

我收起诧异表情,微微蹙了蹙眉,显示出我对陌生人无礼打量的不快。

风二也瘦了些,神情更加沉稳,嘴角边一抹邪魅笑意。我再见他,依然不得不承认,他是少见的美男子。

他再三打量我,神色狐疑。

这时身边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好象在自言自语:“咦,我明明刚才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侧头看去,是一名年轻女子。长得只能算普通,胜在年轻,皮肤粉嫩。

她看到我望她,问我:“请问刚才谁在这里?”

我挑了挑眉。这里至少三分钟内,就只有我和风二两个人。

她坚持问:“是的,就是刚才,我听到有人叫我名字。”

我有点怀疑她是看到俊美的风二想借故接近,所以找了这个借口。可是我又不敢出声,怕风二听出我的声音。

这名小妹妹很不懂得看人脸色。她还站在我们面前坚持:“是啊,我刚才听到有人叫轻纱……轻纱是我的名字。”

我大吃一惊,细细看她的脸。难道她就是阮轻纱,那个当年阮若源苦心积虑让我冒名顶替的正牌千金?可是我对阮若源及阮夫人这么几年下来印象实在淡漠,所以无从在她的脸上寻找与阮氏夫妻的相似之处。

只有一点结论,如果这个轻纱是阮若源的女儿的话,很可悲的,她更象她母亲,不具备多少姿色。

风二终于阴沉沉开声。“你也配叫轻纱?”他的语气鄙夷无比。

小妹妹显然受不住帅哥的恶毒言语,马上眼泪双垂。

风二再疑惑的看着我:“你真的不是轻纱?”

我仍然不说话,再摆出训练有素的讶异表情。

风二眼睛里闪出失望神色。他转身离去。

我也连忙转身,与风二反方向。到会场的另一角落坐定。

心在狂跳。都过了三数年,按理说时过境迁,我不见得再有利用价值。风二才没有这么没用,非要找到我才能得到雪姨的助力。

可是为什么他刚才仍表露出一副想找到我的样子?难不成他非要捍卫他的男性尊严到死,坚决不肯放过自他身边走开的女人?

很想现在就离开会场,逃之夭夭。可是中途退场我怕引起风二的注意。他要是产生其它的联想……我怕真相终有揭露的一天。

不过也许是因为我心头有鬼,所以对风二的出现,没法坦然面对。

我偷偷缩在会场一角,不敢再象以往一样,争做酒会中的风云人物。

这时候有两个女人走过来。我坐的这边的确比较安静,适合谈心。我斜眼望过去,其中年轻的那位,正是刚才那名自称“轻纱”的女子。

跟她一起的是个中年妇人,皮肤松垮垮的,特别显老,可是又给我一点面熟的感觉。我再盯了她两眼,搜索枯肠,总算想起了,这不正是我的“生父”的夫人么?

三年多没见,她象老了十岁不止,难怪我认不出来。

那么这个轻纱,该是正牌的阮轻纱了。对于她,我可不可以说一声:久仰大名?

她们没有在意我,在我背后的沙发上落坐。我连忙回过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我听到阮轻纱在对她妈妈哭诉:“刚刚有个男人,说我不配用轻纱这名字。妈妈,你知道还有谁叫轻纱的?”

阮夫人窒了一窒。然后不耐烦的说:“问这个干嘛,不相干的人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你今天的任务,是结识陈公子,然后最好让陈公子爱上你。”

原来是来相亲的。我兴致索然。

跟着听到阮轻纱抗议:“可是妈妈,我喜欢刚才骂我的那个人……我不要结识什么陈公子啦,你去想办法让我认识他。”

我差点没跌掉下巴。才见过一面,说过一句话,并且明显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她也能宣布自己喜欢上风二?我佩服她。

我想阮夫人也吃惊不浅,好半天才说:“不行,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来之前跟你说了,要想方法接近陈公子。”

我在脑子里飞速盘点:陈公子?会是谁?会场里我认识的就有六七个姓陈的。

阮轻纱不肯。“我就是喜欢刚刚那个人。好帅……”我可以想象她现在,肯定是一副小花痴样子。

阮夫人生气:“不行,咱们家现在面临难关,再不交货陈家就可以告我们违约。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必须替家里分忧。”

我这才听出兴趣。怎么,阮家有难了?不是号称资产过亿吗?

随即想到了雪姨。如果她一意要对付阮若源,那么阮家落魄也不是特别让人意外。

可是利用阮轻纱去换取与陈家的那纸不能完成的合约……太天真了吧。我现在已经猜到了陈公子是哪一位。名扬建筑的少公子,著名的对女人很挑嘴的角色。阮轻纱这样的姿色他会看得入眼?我真同情面前病急乱投医的阮夫人。

还有阮若源,干什么去了,这样子任由自己的老婆女儿出来交际,他不是疼爱这个女儿得不行吗?

身后阮轻纱还在委屈的声辩:“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接近陈公子?我们可以跟他们开诚公布的谈谈……”

听得入神,没有发现有人悄悄接近身边。眼前突然投下阴影,我惊讶的抬头,哎呀天啊,风二又阴魂不散的站在了我的面前。

看到我一脸惊疑神色,他浅浅一笑:“刚才我太冒失了,不好意思。”

我首次发现风二的另一种面目。原来他在外面也能对女士彬彬有礼。

我应该说一声“没关系”的。可是我嘴唇动了一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问:“不肯原谅我?”声音很有磁性,带着催眠魔力。

要不是以往他留给我的印象里有很深的恐惧,保不准我也会迷失在这似是温柔的声音里。

可是眼下的情势,是我不得不作出表态。我太清楚风二的性格,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他会对我投以更多的关注。

百般不情愿的开口,我无奈的说:“没有关系,认错人是难免的事。”

还准备送过一朵千娇百媚的笑脸呢,风二已经面色大变。我心里忐忑不安。

果然他沉声问:“你真不是轻纱?”

我在心里叹息,已经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一些了,却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眨一眨眼睛,我作无辜状看着他,明显的表示我的不明所以。

自然有人来接下这个话题。身后沙发上的正牌阮轻纱急急的站起:“我才是轻纱。”我看她,她正满怀期待的看着风二,等着他垂注的一瞥。

我捂着嘴,笑得娇媚。“原来这位先生……不认识那个什么轻纱哦,你都这样子挨着问每个在场的小姐吗?”

我是在捋虎须,我明白。可是我不能表现出害怕风二的样子,只好尽量扮作寻常爱娇爱现的女子,同时把他视作一个平常的、略为俊美的男人。

不知道我的表演有无过火。不过风二没有回应我的问题。他只是改问:“明珠,是你,对不对?”

我再次睁大我的美目。哎呀,今天它睁大的次数,实在有些多。我问:“明珠又是谁?我不是明珠。”

一旁的阮夫人脸色变了三数次。可是嗫嚅着不敢出声。

我期盼风二可以拂袖而去。他从来不爱忍受女人的无礼,我记得。可是他居然忍了下来,然后,用克制的声音问我:“那么,请问小姐现在叫什么名字?”

我非常肯定他起了疑心。但是我也非常肯定他不能确定什么事实。并且,我非常肯定自己必须装下去。

我娇笑:“我?我叫苏唱,一直都是这个名字。”

他的眼睛在我身上扫视。我不安,可仍然在他面前摆个美丽姿势。

顺便看一眼阮轻纱,她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仿佛精魂都已经让风二摄去。

我这才想起,她也可以算是我的同父异母妹妹呢。

不过对她,我同样生不出亲近意思。她就算从此堕入情网摔得粉身碎骨我也不会同情她,谁让她昔日被保护得太好太纯洁,对一个皮相好点的男人就这么轻易倾心。浅薄的爱情。

至于我,我要尽快逃离这个男人身边,毫无疑问。

对视了这么久,气氛也渐渐诡异。这个时候走人算不算失礼?我对风二点点头,说声“失陪”,然后摇曳生姿的走开去。

走了几步手臂就让人拉住。当然,是风二,毫无疑问。

我想摆出不悦表情,可是他凑近我,说:“为了赔罪,可不可以请苏小姐跳一曲?”

“哪有这么赔罪的?”我表示抗议。可是他不管,拥着我就步向舞池。

看似轻拥,可是握在我的肩膀上的手异常有力。我不能在大庭广众闹笑话,无奈下只好随他的意思。

他拥着我翩翩起舞,双目炯炯,目光在我脸上停驻不去。

我适当表示不悦:“这位先生,你刚才的举动,太不尊重女性!”

他对我笑,眼睛亮闪闪。“我叫风澈,你可以叫我风。”

原来他叫风澈……我心里这一刻百感交集。跟他同床共枕两个月,并且事隔多年,我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可是我的演技已经日趋化境,表面上一点看不出内心动荡,脸一别嘴一扁,一副负气模样,说:“哼,我才不要知道你的名字。”

他笑,加意的把我拥紧一点。

“你不知道也不行。”低柔的声音,在我耳畔轻轻的响起。并且,他还轻佻的吹一口气在我的耳朵里,麻麻痒痒。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为什么?”我的表情骄傲又不屑。

他笑了,非常邪异的笑,可是也极之迷人。我是说,以客观眼光来看,极之迷人。

“因为你已经多了一个追求者,并且……”他深深的凝视我,“这个追求者十分强势。”

在他的凝视下,我不能自制的打了个寒噤。我惹起了他对我的注意力!我在心里哀叫,可是脸上是高不可攀的神情:“我对追求者可是很挑的!并且,我喜欢自己比较强势。”

正好一曲终了,我把握时机后退。

这个时候我今晚的男伴才发现我。“苏苏,你一晚上跑到哪里去了?我一转眼就没看到你的人影。”

我眼尾扫到风澈的接近,连忙把手伸给我的男伴:“来,我们跳舞去。”

他马上忘记之前的问题,与我牵着手步入舞池。

我没有回头去看风澈。可是我感觉到他的视线紧紧的锁住我,不曾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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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这天晚上我的思绪如脱缰野马。我想起了云起。

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过他,如今想起,我惊骇的发现,他的姿态神情,一个一个深印在心,竟没有随时光的久远而淡去。

对风澈的印象同样深刻。可是那不一样,风澈是引发我恐惧的源泉,我无法对他印象不深。

而云起……莫非我爱他?所以如此牢的把他记在心里?

我大力摇头。怎么可能!他说不定此刻早已忘记了我。或者……恨我。我最后给他的印象,是一个利用了他,把他骗得团团转的女人。

我早已学着不去追寻所谓的爱情了。给我最诚挚爱情的人,也许是云起。可是他对我那样好最终我也辜负他。我不是自责,我只是觉得我不是一个可以全心投入爱别人的人。

还是现在这样好。人生如游戏,何必赔进去太多真心。

至于风澈的出现,还有他要做我追求者的宣告……比较麻烦,我想他有点起疑,就算面孔不一样,但是我的身材声音,他曾经熟悉。况且也许我有些姿态神情没改得彻底。他想必是想借追求探我的底。

可是这一次,我不想逃离。

我能整形多少次?一逃走他便会明白他疑心的事是事实,首先去各个整形中心查探,我会无所遁形。

并且我的工作……我的根基,是我一点一滴努力而得。不是说对眼前的工作有多留恋,可是这是我做普通人并努力生活好的必须方式。我不想舍弃现在的一切。

逃亡?我太累了,不想始终惶惶然奔波惊途里。

只能面对。以现在的身份面貌与他周旋,释去他的疑心。我紧紧的握住掌心,这是一项挑战,过了这关,我才可以真正的过上我想要的生活,一如身边的普通人。

我替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第二天如常上班去。

一进公司就看到我的案头有大捧雪白玫瑰,装在一只水晶花瓶里。我一进去立刻成为公司众人的目光焦点。我很适应这种盛况,面不改色的向自己座位走去。

业务部的小晏飞奔过来:“苏苏,你昨天又去了哪里?钓到这么大一个凯子。”

我嘻皮笑脸拆解她八卦的问题:“送一把玫瑰就好算凯子?小晏啊,这样看来你实在太好拐了一点。”

小晏意思意思掐我一下。“玫瑰,谁说的玫瑰?我是说花瓶!刚才阿紫才鉴定过,真正奥地利水晶,就这样随随便便的装束玫瑰送过来给你,不是凯子是什么?”

我用手掩住嘴,优雅的打了个小小哈欠,顺便表明我的不在意:“凯子?小晏,等哪天有人送我豪宅别墅,外加代步香车,你再来恭喜我钓到了凯子吧。”拿起桌上的卡片看一看,没有字,我漫不经心的扔开它。

老板到了。小晏一步三回头的回去她的座位。

我猜送花的人多半是风澈。那又怎样?我的工作还是要继续,生活照样进行。

我按亮电脑工作。现在哪里有不做事白领薪水的好事情。

开始我认为风澈还算知趣,没有在我办公时间来骚扰我。后来发现他没有露面打算,只是一连三日送上大捧香花,都配好名贵花瓶,大清早的送上来,我的办公桌几乎要被花朵淹没。

他人不露面就已经让整个办公室为之轰动。我以前风头劲,可是还没有让人轰轰烈烈追求到这样的夸张地步。每个人都在关注我的这位神秘追求者的庐山真面目,纷纷向我求证。

我扮无辜,摊开手耸耸肩:“我的追求者这么多,卡片上没有名字,我怎么知道是哪一个?”

我猜他是借着送花来吊我胃口,然后不露面不出招,等我自己先沉不住气,露出马脚。

我不敢说我了解他至深,不过他的行为总也有些规律可寻。以往掠夺我的身子就是这样,先日日爱抚而没有动作,让我自己心慌气沮,然后再直捣黄龙,效果绝对好于他一见面就上了我。

我只能说风澈很善于攻心招数。我不理会这些,仍然日日与我的酒肉朋友一起寻欢作乐。

无论如何也得沉住气。我要过我自己选择自己作主的生活。

结果还是风澈先来找我。他来时我正在与人在打保龄球。我分数较为落后,可是还是玩得不亦乐乎。

这个时候风澈出现,身后两名打手。

全是一身黑衣面目冷峻的hei道标准打扮,我看到场馆里气氛马上变样,许多人不动声色悄悄往外走。

我的男伴也觉得异样,拉拉我的手,示意我们也走人。

我跟男伴往外走,心知肚明自己是走不掉的,可是装样子仍然是必要的过程。

果然风澈拦下我。“苏苏,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他也学着别人叫我昵称,我苦笑,无可奈何。

我的男伴让他身后的两个人拉到一边一轮耳语,马上连招呼也没有打一声便匆匆往外走。

“这种男人你也要?你看,他二话不说就放弃你。”风澈在我耳边说。

我无所谓的耸肩。“没关系,我的男伴多的是,这个我正想淘汰,还没想好理由。”说实话,我也没对我的男伴寄望什么,既然没打算从他们身上寻找真感情,那么责任义务就不必让别人为你背起。

风澈没想到我这样回应,气结。隔了半响才说出一句:“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美女啊!”我巧笑倩兮。瞄了瞄他板着的脸,我问:“我约会,你来搅什么局啊?找我有事?”

他不回答我,先看看四周。偌大的场地走得没剩两个人,看来怕他的不只是我一个。

他挥手示意他的跟班站远些把住门口,然后自顾自找个位置坐下。一个人是不是尊重女性就是在这种小地方体现的,虽然几天前的见面他似乎也对我彬彬有礼,可是这些小习惯马上让他露出马脚。在他心里,女人天生是该追随他、服从他的。我苦笑一下,跟上他的脚步。

他单刀直入的问我:“你是不是杜明珠?”

我有点意外,可还是不致失态,很诧异的反问:“谁?”

他的眼神凌厉。我却自顾自笑得花枝乱颤。“她是你的旧情人?原来你以为我是她?我跟她长得很象吗?”一边说一边轻佻的凑过脸。

他握住我的小小下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要骗我,我感觉得到,你就是她!”

我不悦的打掉他的手。“笑话,你说我是我就是?我是苏唱,才不是什么人的影子。”

他再凝望我:“你真嘴硬。”

我前思后想,也想不到有什么肯定把柄让风澈抓在手里,于是冷笑:“先生,就算你怀念旧情人,也不必来寻我的开心。”

风澈的耐心使用迨尽,暴怒起来,一手握住我的手臂。“你就是她,你跟她遇上意外的反应一模一样。”

我心里暗暗吃惊,脸上不动声色。“什么反应?我哪时候遇上意外的?”

风澈面沉如水。

“你还不承认?那天我的手一搭上你的肩,你马上皮肤起栗。”

他一说我才发现,我真的有这样的条件反射。

“那天的冷气开得太足,我有点冷而已。”我抵死不承认。

“你的声音也跟她一模一样,这又怎么解释?”他咄咄逼人。

我沉下脸。“解释?我干吗要解释?你莫名其妙的来说我的声音象某个人,然后要我给解释?可是我自己都云里雾里……我怎么知道我的声音是不是真跟某个人相似?”

他莫测高深的看着我,话语间一字字暗藏杀机:“人的脸可以改变,可是声音很难改变,眼神也很难改变。并且,每个人都有童年青年时的朋友,为什么你的社交圈子里,所有的人都是在这几年里认识的?”

我笑。笑是武装自己的最好武器,一边笑我一边在脑子里组织说辞。

“你是患了臆想症吧?风先生。”看到他面色一变,我仍然笑,“不过我体谅你,你也许太爱你的旧情人,所以把所有与你的旧情人相似的女人,都想象成她的化身。啊……要是我的情人也如此爱我至深的话,我一定会感动不已……”非常夸张的语气。

“你现在有感动的样子吗?”风澈问。

我一窒,马上笑:“可是我又不是你的旧情人,我当然感动不起来。”

他转开头,望着别处,我顿时觉得压力一轻。

“你想不想知道阮若源的消息?”他淡淡的问。

我的心漏跳一拍。“阮若源?是谁啊?”

他回过头来,脸上现出胜利笑意。“阮若源也算财经界的名人,你会不知道这个人?还是太想撇清你与他的关系?”

我心惊,嘴里混赖到底:“小女子孤陋寡闻也不行?这下子我露了怯了,我承认。”

他不跟我辩驳下去,只慢悠悠说下去:“阮若源的女儿阮轻纱,现在住在我那里。”

我一脸无所谓的笑:“就是那天那个小女孩?你对她也产生移情作用了?就因为同名同姓?”

“同名同姓?”他的脸上露出玩味笑容,特别着重了那个“姓”字。

“没错,她与她同名同姓。不过,是她对我动了情,不知怎么找上了我,一心要对我献身。”

他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我在心里戒备着,嘴里淡淡的说:“那真要恭喜你,艳福不浅。”

他的眼神森冷。“你还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她是你有一半血缘的妹妹。你再不承认,我就回去要了她,玩够了以后把她甩掉。你想想清楚,她的一生幸福全操在你的手里。”

关我屁事!我不认为我对阮轻纱有义务有责任。就算爱屋及乌也要先有个让我爱的屋才行。我爱阮若源吗?分明没有半点感情。

我代替阮轻纱历劫一次,已经身心俱疲,为什么还要再救她一次?她自己要发花痴自己发去,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哪需要别人替她担着责任。

“我怎么忍心棒打鸳鸯呢?”我呵呵笑,笑得很有点虚伪。“她既然那么喜欢你,女追男隔层纱,我相信她肯定能打动你的心。”

他望着我,眼神奇怪,象是在想,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现在已经坐上老头子的位子。”他突然没头没脑的说,“老头子和老大都已经死了,雪姨现在的生死也由我控制。我念在你的份上,对她一直不错。不过现在,你不肯认回我,她的生命堪虞。”

我确定他是在威胁。我的生母……听来似乎是个我极为亲近的人物,可是我也对她没有感情。我不至于想看到她死在我眼前,可是要牺牲我自己的一生去搭救……我再次承认,我比较自私。

出来混就要有生死自行负责的自觉。是她自己选择的江湖路,我没有影响过她分毫。

他看我不出声,加重砝码:“你的生父,阮若源,也在我手里!”

我仍然不出声。

他闲闲的说:“阮若源让雪姨弄垮了,公司面临倒闭,他又抛妻弃女,来求雪姨。明珠,这人真是你的生父?”

对阮若源我的感情更淡漠。难道要我为这样的人自暴身份?我别过头。

“你真不在意他们的生死?”风澈的语气,除了威胁,还是威胁。

我下定决心,坚决不为别人暴露自己的身份!再多的人让风澈抓在手里也不关我事。我表现出害怕神色,往后一缩:“你是黑shehui?”颤着声音。

他暴怒,站起身把我也拉起,大力摇晃我的身子。“够了,你还想装?还不肯承认?我马上拉你去跟雪姨作亲子鉴定。”

“你神经!”我大骇,用力想挣脱他的控制。

哪里挣得开。他拉起我就往外走,我身不由已,跌跌撞撞跟在后边。

一边让他拖着走,我一边警告他:“风澈,放开我!我连警察局长的公子也认识,你不要以为我好欺负。”

他把我强推进车子里。“我又没有要绑架你,带你去见个人而已。”

他与我坐在后座,前排正好坐进他两个手下。我逃脱无门,只好低下头替自己揉青肿的手腕。

他搂我到怀中,轻声问:“很疼吗?”首次有了点内疚样子。

我用力挣开,坐往车门边。

他眼睛里怒焰熊熊,可是嘴边却露出冷冷笑意。在他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沦为陷阱中的猎物,在做无用挣扎。

我觉得冷。这种冷意,来自心底。

车子不多时来到一处所在。我没有看清楚四周动静,风澈已经拉着我大步流星进了房间。

直接上楼,来到一个房门前。风澈居然抬手敲门,我心里紧张起来。他是带我与谁见面?

来不及分析。里面一个柔和的男子声音说:“进来。”

我全身不受控制的一震。风澈冷冽的眼神马上扫过来。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到云起的声音,为何就令我那样失态。一时情怯,我不敢举步上前。

风澈扭开门,押我进去。

一抬头,我的视线就碰上了云起的。

他的眼神先是不可克制的震惊,然后迅速转为若无其事。我知道他多半认出了我来,原来整形还是不够的,我的眼睛出卖了我。望着他时心里涌出复杂感觉,全透过一双眼睛传递出来,我也无力控制。

视线不敢与他胶着,我调开眼光观察四周。

是在书房里。云起照例坐在电脑前。

风澈望望我又望望他。“你认不认得这个人?”他指着云起,问我。

“不认识。”我干脆俐落的回答。

“云起,她说她不认识你……”风澈的声音,居然带着笑意,“那我们的约定是不是无须遵守?”

云起没有说话,慢慢的起身。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云起的眼神那样凌厉过,声音更是冷如万载寒冰。

“现在,我还可以尊你一声二哥。”他冷冷的说,“我答应你的,我已经全数做到。你如果毁约,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我看到风澈的脸上掠过一抹暗红。

“老三,你又激动了。”他轻描淡写,我却发现他的双手绽起青筋。“一提起她你就不象自己。我不过开个玩笑。喂,”他转头望着我:“我跟老三任你选,你选哪一个?”

我退开一步,惊疑的打量面前的两个人。

“选啊……明珠。”风澈似笑非笑,“你是选我,还是选一个你说不认识的男人?”

我看向云起。他没有说话,深幽的眼神一直跟着我,满载浓浓情意。我的心“砰砰”直跳,自他的眼神里我产生错觉,觉得云起依然爱我。

突然觉得宽慰,不合时宜的,心里泛起一丝甜蜜感觉。原来这些年来不敢想他,是怕连带想起我对他的利用,我怕他恨我。

原来事隔多年,我依然对他有感觉。

可是无论如何此刻我也不能承认自己就是明珠。我再次申明:“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杜明珠。你们要玩什么把戏别来找我。”

转过身我就要走。风澈拦住我。

“你真不是杜明珠?那么你能否说明,为什么近两年来,你每个月要汇一笔款到这个帐号上去?”他从怀里拿出一叠单子,递给我。

这次是我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其实我已经很小心,专门化名开了一个户头,每个月拨入款项,再由这张卡转到妈妈的帐户里。可是风澈查探得太细,我这刻更担心他会对妈妈不利。

原来他早已掌握了许多线索。可是都不说,看着我在他的掌心里挣扎,再一条条抛出来摧毁我的意志。

云起快速的站到我的身前,以护卫的姿态。可是现在,我明白,他帮不了我!

咬一咬下唇,我作无力的抵抗:“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风澈在笑,可是我觉得发冷。“真倔。好,我不逼你。最后带你去看一个人,如果你还不肯承认你是杜明珠,我就放弃你。”

我该觉得轻松的。可是并不。惊疑的在心里快速思量,一下子就找到了答案。血一下子全涌到头顶,我感觉眩晕。

妈妈!风澈要我见的最后一个人,一定是妈妈!

既然他查得出我汇款的帐号,他就会明白妈妈对我的重要性。

我纵然已经全身练得刀枪不入,可是妈妈仍然是我唯一脆弱的罩门。

风澈轻松的说:“这个人,是杜明珠的养母……咦,苏苏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你既然不是杜明珠,就不用担心她的死活。”

云起变了脸色。“风二,你去了我家?伯母现在在哪里?”

风澈唇边仍然是邪魅笑意。“放心,云起,我不会抹煞你的功劳。老太婆我已经派人接了来。要不是这几年你照顾得周到仔细,她也活不到现在来替我们辨认明珠。”

我霍的转过头去看云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如果风澈说的是真的……如果风澈说的是真的!他辜负了我的信任,把我的妈妈囚禁起来,作为有朝一日牵制我的工具!

只有他才知道妈妈对我的意义。无论这些年来我如何硬着心肠,连电话也不打一个回家里,可是我最深爱的,是养我疼我二十年的母亲!

一时间对云起失望到了极点。可是心里又存着一丝侥幸。

也许风澈只是诈我。也许云起并没有禁锢起母亲。

迟疑的表情在脸上写得明白。风澈冷笑一声:“还不肯相信?”

拉起我的手,他走向下一个目的地。

云起跟在后头。我感觉到他一直看着我。

穿过走廊,风澈带我来到另一个房间。门口有人把守。

他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我的心跳得很急,几乎要跳离它原本的位置。

我轻轻的,轻轻的走进房间里。

一个老妇坐在椅子上呆呆的看窗外。我只看了她一眼。

因为眼睛里迅速充满泪水,望出去的景象变得模糊。可是只用一眼,我就认出了母亲。

感情就这样失控,我的嘴唇不自禁的哆嗦。妈妈静静坐在窗前,她的身影多么孤清。

我一直没能好好孝顺她,让她白疼了这么多年。隔了这么些年再见她,她的身影里满满的写着都是寂寞两个字。

我听到风澈的声音响在耳边。他说:“你想出来了吗?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我听出他声音里暗含的威胁。抹一把泪水,我决定放弃抵抗。无法牺牲生命里最宝贵的东西。

是情绪太激动吧,嗓子却象给棉花塞住。我用力的吞咽口水,想要恢复说话的能力。

可是妈妈听到了声音,她回过头来。

我相信妈妈一定第一眼就认出我来了。她的眼睛老花,可是女儿的身影她看了二十年,一定有些神秘的感应。

可是看到我她的眼神刹那间变得绝望,还有些我也说不分明的东西。

我心痛难禁,呜咽一声,踉跄的奔上前去。

她却受惊的从椅子里站起来,向后退开去。

“你是谁?不要靠近我!” 并且,妈妈这么叫着。我呆呆的望着她,妈妈,难道你不认识你自小疼爱的女儿了?

“明珠……我叫你明珠,你不反对吧?”风澈的声音,懒懒的响起。

“不,她不是明珠,她不是!”妈妈的反应,异常激烈。

“她不是明珠,你就只有死。”风澈的声音冷酷无比。

妈妈望我一眼。从她的眼神里,我感到深刻的怜惜。

没有任何征兆,她一头撞向墙壁。

殷红的血花马上在粉墙上绽开。一定有什么东西蒙住了我的眼睛,面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一切象梦境中一样不真实。我嘶心裂肝的叫了一声:“妈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轰然炸开。

绝望的扑过去,把妈妈搂在怀里,我的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只觉得五脏六腑全让一只无形的手揪着揉了又揉捏了又捏,痛得我连意识也模糊起来。

妈妈无力的张开眼。

“傻孩子,为什么要来?别让妈拖累了你……妈反正风烛残年,这样走了,也干净,你不必再让人威胁……”

“妈妈……你不能死……”我哭得肝肠寸断。

是我害了妈妈!没有血缘关系却疼了我一辈子,最后还为了不让我被人威胁,选择自尽。

我欠妈妈的实在太多,一颗心刹那间碎成一片一片,然后,化成飞灰。

一只手想要扶起我。“明珠,先让我送伯母去医院。”

“走开!”我用力的拨开云起的手。“你们不要靠近我和妈妈!”

他曾经是我信任的人。在我心里他的地位与妈妈并列。是我不该把妈妈的情形说得他知道,现在妈妈浑身是血的躺在我怀里,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曾经那样的信任他!就算要报复我对他使用过欺骗手段,报复在我身上啊,为什么把妈妈牵扯进来!

“救护车来了!”风澈奔了过来。“云起,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拉开明珠,把她送去急救!”

这次云起的力道不再小心翼翼。他大力的拉开我的手,把妈妈抱了过去。

我追在云起身后,眼泪仍然不停的流,在脸上几乎没汇成一条小溪。从来没有这样的哭过,似乎全身的水份都要由眼睛排出。

风澈拦住我。“你的情绪太激动,不要跟着去。”

我泪眼朦胧的望着他,脑子里木木的。

他不再理我,扣上门,把我关在房间里。

我默默坐倒在地。地毯上一滩大大的血迹。

妈妈能有多少血来流?况且她身体素来不好,我离开她时就患了严重心脏病。

抱在我怀中她就已经气息微弱。如果妈妈就这样死了……我的指甲狠狠抵住掌心。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突然的开门声音把我惊醒过来。

是风澈。

我突然间忘记与他的所有恩怨。扑上去,我拉住他问:“我妈妈呢?我妈妈怎么样?”

他不说话,怔怔的望着我的脸。

我的心沉下去,如同跌入万丈深渊。

其实早已猜到会有这样结局,毕竟妈妈有一个病弱的身子。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惨痛,风澈说:“放心,你妈还在急救,暂时没事。”

我拒绝相信。人都是爱听喜讯不爱听噩耗。可是这一刻我对世情突然心灰。

上天从来没有眷顾过我,我也不奢想它这次对我额外开恩。

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原是个赌徒,与人生赌博,输掉了自己的全部。

妈妈,我就来陪你!

轻轻的往后退两步,我转过身,向着落地玻璃窗飞奔过去。

耳边传来风澈的惊呼声。身子已经直直的撞上玻璃。不知多少片碎玻璃划上我的身体。我却自疼痛中感受到一点快意。

身体上的疼痛,比心里的疼痛爽快直接。我宁可身体这样疼痛,也不要接受心一点一点被凌迟。

身子轻轻的在空中飘起。我这样觉得。然后眼前是草地,在眼前倏然放大。我从没有尝试过以这种方式跟大地亲近。

剧痛一下子传遍全身。我嘴角露出一个淡淡微笑。一切苦难都已过去。妈妈,我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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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为什么我没有死!

我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全身象被火灼烤,又象给冰冻住。我在极冷与极热间沉浮不定。明明灭灭的光线中出现爸爸和妈妈,他们那样年轻,与孩提时的我一起走在公园里。我感激得几乎落泪,一个劲的想向那温馨的场面里奔去。

可是他们马上又消失。我看到了云起,在他的小屋里温柔的替我的脚抹药酒,眼神温暖,我无法提起对他的恨意。

场景一再变幻,与我生命有过关联的人一一出场,走马灯也似。我时而觉得痛,时而又觉得飘飘荡荡,如在云雾中。

可是天使始终没有来接我。某一天我终于静静的醒来。一醒来便听到争吵的声音。

是云起的声音,那样的痛楚。他说:“你伤害她!你自始至终伤害她!是你把她逼上绝境!”

风澈声音恼怒。“我逼她?她是个麻烦别扭的女人!要我再说几百遍:当时我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做,是她自己突然发疯要跳楼!”

我静静的躺在那里,想,吵什么吵?

然后没有预兆的,锥心的疼痛席卷全身。妈妈死了,这个世上毫不保留的爱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了。有一个声音提醒我,我的鼻子马上酸涩。

为什么我没有死?我突然暴怒!

睁开眼就发现我的一只手在吊点滴。我一挥手,把针管大力拨出,甩到一边去。这时才发现左手上了夹板,一动就痛,使不上力。

没有等云起和风澈赶到我的床前,我已经把点滴架推到在地,一只手愤怒的扯着另一只手上的绷带,一边挣扎着下床去。

他们觉得不妙,一人一边把我按在床上。

我大力挣扎,怒喝:“让我死!为什么不让我死!”

真的觉得生无可恋。我的坏脾气在那一刻得到全面发泄。

云起死死的按着我。“明珠,不要乱动,你的伤……伯母她没有死!”

直到他把这句话重复第三遍我才慢慢安静,迟疑的望着他,问:“我妈没死?”

他肯定的对我点着头。眼睛里盛着那么多的怜惜。

我一时消化不来这个喜讯,呆坐在床上。等到吸收了这个讯息,却又怀疑。

我说:“我要去看妈妈。我要亲眼看到她没事,我才相信。”

云起说:“可是你这样子,怎么去?”

我拒绝风澈或云起其中任何一个人抱我。他们最后弄来了一辆轮椅,推着我出去。

妈妈躺在另一间病房里,有一个仪器接在她身上,扫描出心跳轨迹。

我先去看那部仪部,看它始终显示有规律波形,才放下了提着的一颗心。

妈妈在睡觉。她的脸容如此沉静。我感激得流下泪水。最近老是哭,简直要把一生的泪水都集中在一起流尽。

整个人都柔顺下来,看了一阵妈妈,乖乖的让他们用轮椅推回自己病房去。

至此才肯好好吃药养病。

可是仍然对云起和风澈怀恨。他们有什么权利主宰别人的生命与自由?为着妈妈,我也不要原谅他们。

他们与我说话,我一概闭起了眼睛,不予搭理。

云起总是怅然的望着我,眼神深邃。象有许多心事。他不再是几年前的嘻皮笑脸无赖样子。我看到他心里总有些微痛楚,可是还是对他板出冷面孔。

风澈则要强势许多。这天他与我说话我又闭起眼睛佯佯不睬,他冲过来一把将我拉出被子。

我冷冷的张开眼睛看他。

他更加生气,咬牙切齿对我说:“不许在我面前扮冷傲,装聋作哑。我要你对我笑,跟我说话,象以前那样子。”

以前那样子,也不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问:“凭什么?”

他冷笑。“凭什么?凭你妈还在我手里。”

我呆在那里。

这些天住在病房里脑子也昏昏沉沉,只沉浸在妈妈救回来的狂喜里。现在才想到情形依然没有变,他们依然可以威胁我,我依然只能被威胁。

我狠狠的咬住嘴唇。

云起在旁边不悦的说:“风澈,我们说过了不能威胁明珠。”

他们两个人很奇怪。每次到医院来,都是同时出现同时离开,可是在我的病房里往往又互不搭理,不象关系亲密的样子。我倒觉得他们相互之间不无提防之心。

风澈冷冰的眼神对着云起射过去。“我们只是同意,明珠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我从来没答应过,要对老太婆特别待遇。”

“那么我带伯母走。”云起说得毫不犹豫。

本来有气无力的心脏重新开始弹跳。我对云起投过惊讶注视。

“你说什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的,也不只我一个人。风澈的表情也奇怪得很。

“我带伯母走。”云起再重复一遍。

风澈走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退出竞争了?”

云起挑挑眉。“退出竞争,是你的条件?”

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而他们,也似乎无意让我懂得。

“我放弃一切,图纸、情报库,还有其它人员资料,全留给你。可是我要带走伯母。从此我跟帮里断绝任何关系。你不能试图来找我。我会陪伯母过点清静日子。”云起流畅的谈条件,脸色居然一派平静。

“你说真的?”相对而言风澈的神情倒复杂得很,仿佛又忧又喜。

云起的神情,水波不兴。“这些条件,对你有百利无一害吧?不过另外有个条件,你不能逼迫明珠,一切要尊重她的意思。”

风澈还在犹豫。我在旁边终于听出个所以然来了,他们是在谈我的分配问题。而云起……他把我推给我风澈!

我觉得愤怒,眼睛里望出去一片血色。

“云起,我不是一袋货物任你们摆布,想交给谁就交给谁!”我怒喝,眼睛里却泛起可疑的水汽。

早说了我自从与妈妈重逢后性情大变,染上了爱哭的坏毛病!我用力眨眼睛,把眼泪眨回去。

云起深深的望着我,眼睛里泛起一点痛苦神色。“如果现在我们两个人让你选择,你选哪一个?”他问。

我怔住。然后——“谁也不选!”我狠狠的说。

云起黯然的笑一下。“所以,带走伯母,让她安度晚年,让你可以安心,同时也不让你为了伯母被威胁,是我唯一可以替你做的事情。”

不等我回答,他问风澈:“风澈,我的条件,你同不同意?”

我看到风澈缓缓点头。这两个混蛋,就这样自顾自决定我的将来。

“你不能强迫明珠,一切得她心甘情愿!”云起看来对风澈的保证不太有信心,追问了一句。

我恨他!我恨他没有照顾好我妈妈,让妈妈当了威胁我的道具,差点受伤至死。可是现在我更恨他,恨他不肯哄我,恨他不肯坚持下去。

可是他要替我带走妈妈,照顾妈妈的余生,我似乎又该感激。要不然风澈始终拿妈妈来威胁我,我奈何他不得。

他们在那边却已经计议已定。云起走到我身前,从颈子上取下一只小小白金盒子。

也不算小了,约有一只怀表那么大小厚薄,串在一根白金的链子里。云起说:“明珠,也许异日再也不能相见,这个盒子,请你挂在身上,也许它感应到我的思念,会保佑你。”

风澈走过来,怀疑的问:“云起,你们私相授受什么东西?”

云起拨开盒子上面一个小小按钮,弹开盒子。里面居然是做得十分精致的一块电子液晶屏,旁边镶着三粒小小钻石。

液晶屏上,是一个女子的照片,也不知道是怎么转上去的。

上面的人像正是昔日的我,一双眼睛里还依稀可见张惶的神情。是我拿给云起替我办证件的照片,难得他一直戴在身上。

我的心柔软的牵动,接过盒子合上,轻轻的挂上我的脖子。

我以后都不会取下这小小白金盒子。我在心里决定。我跟云起之间,有过恩,有过怨,纠缠不清。可是此刻当他要离去,我心突然软化,充满柔情。

原来不经意间,我爱他至深。是否真要到分别的时候,我才能发现自己的心意。

可是我没有向他说。没有机会。我也不想改变他离开的事实。他也是为了我,明白妈妈是我心里最大的牵挂。为了替我照顾妈妈,他也作出莫大牺牲。

我们从来没有在合适的时间遇到过。可是经历了这么多,我居然感激上天让我遇上他。

曾得到过他的真情,此生也无悔。

我含笑送他离开病房。他走得洒脱,据说什么也不带,一个轻便小箱子,扶着妈妈上了飞机。

我又恢复了行尸走肉表情,天天躺在病床上,话也不说多半句。

风澈异常恼怒。可是他也算遵守誓言,不再威胁我。实在的,他也没什么好拿来威胁我的了。

偶尔放软一点声音来哄我,可是哄不上三句,就会被我的死气活样气得暴跳如雷,转身离去。

云起留下的权力空间想必他也需要好好巩固,他也没有太多时间耗在我身上。

我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空虚,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

门口长期有两个人把守。想出去走走也不行。我只能成天昏睡。

锁骨下面的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热。是云起留给我的小小金盒子压在那处皮肤上。那是云起留给我唯一可以追想他的东西。

我轻轻的拿起,打开,举在眼前看。

看了许久许久。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风澈正好走进来,纳罕的问:“今天情绪为什么这么好?”顺手放下手里一大把玫瑰。

我马上沉下脸。“因为没有看到你,所以心情好。”神速躺回床上,把被子拉来覆上脸。

我现在气人的功力可谓一流。风澈马上让我气得转头就走。

我从被子的缝隙中看出去。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有点复杂。

风澈也是对我有了点感情吧?才这样容忍我。奇怪,经历了生死之后我对他的恐惧感渐渐消失,开始感觉到他对我也不是全然无情。

象现在,他对我的方式,与我们初相识时他对我的态度,有很大的区别。所以我才敢放肆的拿他出气。换了以前,我没有这个胆子。

不过明白他对我有感情,不代表我要爱上他。我们曾经有过相爱的机会。可是机会稍纵即逝,他没有把握,我也不去珍惜。

正在怔怔出神,风澈却又在门口站定。我看到他的背影,身子绷得死紧。站了一阵,他的身子渐渐放松,这个时候才回过头,走到我床边,拉下我蒙着头的被子。

“明珠,你不要老气我好不好?”他轻轻叹口气,居然用了难得的温柔语气。“我想和你重新开始,明珠,这次我是真心的。”

看着一个从来在你面前倨傲强势的男人突然这样子对你低声下气,真让人不习惯。我错愕的望着风澈,嘴张了几张,仍然出不了声。

他轻轻握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眼睛里罕见的柔情缱绻。“明珠,你离开我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错失了怎样难得的女子。这一次我决不放走你。明珠,请你答允我的求婚。”

好似变戏法,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锦盒,打开,把一枚镶着硕大钻石的戒指取出。他轻轻的送到我面前,眼睛投出柔情期盼神色。

虽然没有灯光烘托,钻石也折射出华美的光辉。我不是第一次给人求婚,可是从没有人以这样的态度,象撷取一颗明珠般的姿态请求我允准。

并且,这样尊重的求婚,却是来自一向冷傲的风澈!我几乎要怀疑他发烧了,不自禁的伸出手,探一探他的前额。

体温很正常。可是他的怒火显然在产生,并且增长。“我没有发烧!”他反手握住我探他体温的手,用忍耐的口气说:“明珠,请你嫁给我!”

其实我一度恨他到死。可是现在面对他的求婚,我却惑于他眼睛里的一点诚恳,作不了声。

他当我默许,轻轻拉过我的手,要替我套上戒指。冰冷的戒指碰触到我的手指我才吃惊,挣扎着把手往后缩,不肯接受这起求婚。

他不肯放松,拉过我的手,替我戴上无名指。我的力气如何大得过他,一点挣扎余地也没有。

不过手指实在太细。他一松手我就把手直直往下垂,戒指从指间滑下,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风澈脸色大变。我预计他要发火,可是他看我三十秒,然后叹一口气,俯身拾起戒指。

“我会重新订一个。”他说,找张小纸条来量了我手指尺寸。吻一吻我的额头,他说:“明珠,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现在……对你是真心。”

对我真心,仍然要禁锢我。我听到他出门去,吩咐守在门口长久的两个人,好生看着门,不要粗心大意。

我静静闭上眼睛,努力平息风澈带给我的情感震荡,静待黑夜来临。

颈上的白金盒子微微发热。午夜已经来临。

我悄悄的起身,抽出被单,然后把枕头放到被子里,模拟出睡卧的人形。

抱着被单,我轻手轻脚的走进卫生间,打开窗子。骨折的那只手还没有好,使不上力,一动就撕扯般疼痛。不过我可以忍。

屏息静气,我靠在窗边静静等待。

没有等待太久。头顶传来细碎声音。

一架绳梯轻轻放下来,垂在窗口。绳梯在夜色中呈浅浅的灰色,想来垂在白色的墙壁上,还算隐蔽。

一个人影攀着绳梯下来。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是我知道这个人可以信任。

他取出一根粗糙绳子,是用床单撕成一条一条打成结而成,缚在卫生间最粗的那根管子上,另一头放出窗子,垂往地面。然后他接过我手里的白床单,又敏捷的攀着绳梯上去。

隔了三十秒,绳梯轻轻的抖动三下。我明白是行动的时候到了,咬一咬唇,轻轻爬出窗台。

完成这个动作十分困难。只有一只手能使力,另一只手形同虚设。我看一眼眼前的绳梯,它是我逃生的一线希望,毫不犹豫,我攀上绳梯。

一只手需要承载全身的重量。没有爬出两步,掌心已经疼痛难忍,我的手轻轻发颤。

可是经过了这么些年摸爬滚打,杜明珠早练出绝大毅力。我紧紧咬着唇,一步一步,往上面攀去。

速度非常慢,可是我仍然一点一点更靠近自由的天地。

攀到离挂着绳梯的窗口还有两步的时候,先前的人伸出头来,有力的手臂拉着我,用力往上提。

受伤的手当然不可避免的疼痛。我闭紧嘴,不出声,在他的帮助下钻进窗子。

双脚落到实处才发现脚发软,全身汗湿,如同从水池里打捞出来的样子。

身边的男人顾不上理会我,三下两下,拉起了挂在窗子上的绳梯,然后关窗,把可供追查的线索毁于无形。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穿白袍子。冒充医生。

他快速走到门口,小心的打开门。观察一下四周他才闪身而出,打手势叫我跟上去。

我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

并没有走多远,走过几个房间,他打开出来的房间斜对面的一间房门,示意我进去。

我用我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闪进去。一同坐在床上喘息两分钟,他才自我介绍:“我是林家源,云起的朋友。”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我说:“谢谢你的帮忙。我们现在怎么行动?”

他答非所问。“需要剪掉你的一头长发。会不会舍不得?”

是为了易于变装吧?我说:“没有关系。”

同自由相比,一头长发的确没有太大关系。

林家源自身上某处摸出一把医用剪刀,拉起我的头发一小绺一小绺的剪去。他一边剪一边同我解说接下来的计划。等他讲解完毕,我的头发也都变成了短短的一绺绺。不过,肯定说不上有什么发型。

他再从柜子里拿出石膏绷带,叫我坐好,他一圈圈包扎,把我包得象个木乃伊。我说:“林家源,你的手法真熟练,简直可以冒充医生。”

林家源在黑暗里笑,我只看得到他亮闪闪的白牙,与白袍子相辉映。

他说:“我本来便是医生。并且,就在这间医院任职。”

我的确小小的吃了一惊,还以为云起的朋友,再不济也是道上的狠角色。可是林家源自承他身世清白。“不过我家里曾经遇到过一些事情,碰巧云起给解决了,就此认识。”从此奉云起为偶象,每年中秋元旦送上卡片问候。这次云起来找他帮忙,他兴奋得只差没表示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所以说,日行一善还是必要的。你帮助过的人,没准哪天就能帮到你。

林家源把我的头也包得严严密密。他抱歉的说:“会比较难受,但是,相对安全许多。云起把这样重要的事情托付我,我是万万不能让你有失。”

他也真有点本事,病员卡什么的全弄得妥贴。我躺在床上,虽然浑身让布条石膏弄得动弹不得,可是反而可以放心的吁出一口气。

据林家源说,风澈这次派了许多人“保护”我,以我的情形要想溜出去,根本不可能。除开病房门口,那层楼的楼面上,还有医院几处大门,都有人隐伏在暗处。

我也认为把我弄得象木乃伊一般躺在病床上更为安全。他们看到那条垂在窗前的绳子只会猜我顺着绳子往下溜吧。希望风澈发现我的出逃时,不要有哪位明察秋毫的高手在场。以我受伤的手是没有能力撕开床单结成绳子的,这是整个计划唯一的破绽,可是这个漏洞我们无法修补。

我安心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果然喧嚷了好一阵子。我的病房里也闯进来两个神色阴沉的大汉,当场让在我房里派药的小护士惊叫出声。自然他们没有发现破绽,谁会去多扫两眼那个躺上病床上浑身绷带、某场车祸中生还的重伤者。

不是我诅咒自己。病床边上的病员卡上就是这么写的。

林家源医生是我目前的主治医生。他对我关怀备至,每天来巡房三五次。全是仗着云起的面子,我才有这样好的待遇。他进来往往以神吹鬼聊的目的居多,吹的全是他的偶象——伟大的云起先生之光辉事绩。

他说这次的计划,就是由云起一手拟定。言语间佩服得要命,一遍遍对云起的谋略歌功颂德。其实他才是这场计划的主要执行人物,不过他不肯居功,坚持要把功劳归于云起。

因为他认定我是云起的红粉知已,坚持认为为归功于云起才便于他替云起的幸福将来争取福利。闪烁其词的多次暗示我以后要知道感恩图报,要以身相许,要好好对待云起……云云。

要不是绷带在我脸上包扎得太紧密,我都要多次大笑失声了。林医生真是个可爱人物,毫无疑问。

其实就我认为,他对云起的了解也不多,除了讲云起怎样神勇的救了他的家人,就是讲云起如何巧妙的安排他救我的事迹。讲到最后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我才得以解救出我的耳朵。

他不了解云起很正常。云起在道上混这么久,哪里会轻易让人知道他的事迹。

可是林医生偏偏崇拜他得要命,简直盲目。他非磨着要我给他讲讲云起的事。我这才发觉,原来我对云起的了解,少得可以。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不过不要紧,只要过得了这关,我有一生的时间,慢慢了解这些事。

心里不自禁浮现他的影响,那么鲜明。他一直住在我的心里。

他送我的小小白金盒子,紧紧的贴在锁骨下方,由林医生打包,密密的包在木乃伊壳子下。

每天固定时候会微微发热。于是我明白,云起在思念我,这是他想我的讯息。

成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日子太过无聊。可是生命里重新有了希望,我不觉得日子太难过。只不过,思念在心底无边无际的滋生。

林医生每天来向我汇报最新动向。终于有一天,他对我说:“可以了,云起来了指示,风澈他们已经离开本市。我就安排你去跟他会合。”

我呆住。突然又有想哭的冲动,眼泪凝在眼眶里。

终于要去与他会合了。这些日子,我无比思念他的怀抱。未来的日子幸福可期。

林医生麻利的剪开我的木乃伊外壳,嘱我快快沐浴更衣。

我也觉得这具身体需要好好洗涤。可是一只手不由自主的移到锁骨之上,举起那只小小白金盒子。

“嗒”的一声响,盒子轻轻打开。我的相片对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张惶。

我静静的望着相片。一分钟……两分钟……

开启盒子的小按钮突然闪出细微光芒。我的手放到液晶屏旁的第一颗小钻石上去,轻轻按下去。

我的相片隐没。一段段文字,争先恐后,一行行刷上小小的液晶屏。这是云起为我特制的单方通讯器,在那个忧伤绝望的午后,由我不经意的触发,他马上送来信息。他一直爱我,并且,早已去找到合适人选,定下了帮我逃生的路。

生命重新找到意义。原来我并没有被他放弃。他要我信任他。他说:明珠,请你再努力一次,我与你妈妈,都会等你!

我依着他的指示逃离。这一次的逃离与以往不同,逃去的彼端有人在等我。

每天这具通讯器微微发热的时候就是他在向我发送信息。我看着那些跳跃的小字。最开始显示的文字颇凌乱,一行行一段段,说思念说期许说将来,到了后面,满屏刷动的只有三个字: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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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为什么我没有死!

我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全身象被火灼烤,又象给冰冻住。我在极冷与极热间沉浮不定。明明灭灭的光线中出现爸爸和妈妈,他们那样年轻,与孩提时的我一起走在公园里。我感激得几乎落泪,一个劲的想向那温馨的场面里奔去。

可是他们马上又消失。我看到了云起,在他的小屋里温柔的替我的脚抹药酒,眼神温暖,我无法提起对他的恨意。

场景一再变幻,与我生命有过关联的人一一出场,走马灯也似。我时而觉得痛,时而又觉得飘飘荡荡,如在云雾中。

可是天使始终没有来接我。某一天我终于静静的醒来。一醒来便听到争吵的声音。

是云起的声音,那样的痛楚。他说:“你伤害她!你自始至终伤害她!是你把她逼上绝境!”

风澈声音恼怒。“我逼她?她是个麻烦别扭的女人!要我再说几百遍:当时我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做,是她自己突然发疯要跳楼!”

我静静的躺在那里,想,吵什么吵?

然后没有预兆的,锥心的疼痛席卷全身。妈妈死了,这个世上毫不保留的爱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了。有一个声音提醒我,我的鼻子马上酸涩。

为什么我没有死?我突然暴怒!

睁开眼就发现我的一只手在吊点滴。我一挥手,把针管大力拨出,甩到一边去。这时才发现左手上了夹板,一动就痛,使不上力。

没有等云起和风澈赶到我的床前,我已经把点滴架推到在地,一只手愤怒的扯着另一只手上的绷带,一边挣扎着下床去。

他们觉得不妙,一人一边把我按在床上。

我大力挣扎,怒喝:“让我死!为什么不让我死!”

真的觉得生无可恋。我的坏脾气在那一刻得到全面发泄。

云起死死的按着我。“明珠,不要乱动,你的伤……伯母她没有死!”

直到他把这句话重复第三遍我才慢慢安静,迟疑的望着他,问:“我妈没死?”

他肯定的对我点着头。眼睛里盛着那么多的怜惜。

我一时消化不来这个喜讯,呆坐在床上。等到吸收了这个讯息,却又怀疑。

我说:“我要去看妈妈。我要亲眼看到她没事,我才相信。”

云起说:“可是你这样子,怎么去?”

我拒绝风澈或云起其中任何一个人抱我。他们最后弄来了一辆轮椅,推着我出去。

妈妈躺在另一间病房里,有一个仪器接在她身上,扫描出心跳轨迹。

我先去看那部仪部,看它始终显示有规律波形,才放下了提着的一颗心。

妈妈在睡觉。她的脸容如此沉静。我感激得流下泪水。最近老是哭,简直要把一生的泪水都集中在一起流尽。

整个人都柔顺下来,看了一阵妈妈,乖乖的让他们用轮椅推回自己病房去。

至此才肯好好吃药养病。

可是仍然对云起和风澈怀恨。他们有什么权利主宰别人的生命与自由?为着妈妈,我也不要原谅他们。

他们与我说话,我一概闭起了眼睛,不予搭理。

云起总是怅然的望着我,眼神深邃。象有许多心事。他不再是几年前的嘻皮笑脸无赖样子。我看到他心里总有些微痛楚,可是还是对他板出冷面孔。

风澈则要强势许多。这天他与我说话我又闭起眼睛佯佯不睬,他冲过来一把将我拉出被子。

我冷冷的张开眼睛看他。

他更加生气,咬牙切齿对我说:“不许在我面前扮冷傲,装聋作哑。我要你对我笑,跟我说话,象以前那样子。”

以前那样子,也不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问:“凭什么?”

他冷笑。“凭什么?凭你妈还在我手里。”

我呆在那里。

这些天住在病房里脑子也昏昏沉沉,只沉浸在妈妈救回来的狂喜里。现在才想到情形依然没有变,他们依然可以威胁我,我依然只能被威胁。

我狠狠的咬住嘴唇。

云起在旁边不悦的说:“风澈,我们说过了不能威胁明珠。”

他们两个人很奇怪。每次到医院来,都是同时出现同时离开,可是在我的病房里往往又互不搭理,不象关系亲密的样子。我倒觉得他们相互之间不无提防之心。

风澈冷冰的眼神对着云起射过去。“我们只是同意,明珠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我从来没答应过,要对老太婆特别待遇。”

“那么我带伯母走。”云起说得毫不犹豫。

本来有气无力的心脏重新开始弹跳。我对云起投过惊讶注视。

“你说什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的,也不只我一个人。风澈的表情也奇怪得很。

“我带伯母走。”云起再重复一遍。

风澈走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退出竞争了?”

云起挑挑眉。“退出竞争,是你的条件?”

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而他们,也似乎无意让我懂得。

“我放弃一切,图纸、情报库,还有其它人员资料,全留给你。可是我要带走伯母。从此我跟帮里断绝任何关系。你不能试图来找我。我会陪伯母过点清静日子。”云起流畅的谈条件,脸色居然一派平静。

“你说真的?”相对而言风澈的神情倒复杂得很,仿佛又忧又喜。

云起的神情,水波不兴。“这些条件,对你有百利无一害吧?不过另外有个条件,你不能逼迫明珠,一切要尊重她的意思。”

风澈还在犹豫。我在旁边终于听出个所以然来了,他们是在谈我的分配问题。而云起……他把我推给我风澈!

我觉得愤怒,眼睛里望出去一片血色。

“云起,我不是一袋货物任你们摆布,想交给谁就交给谁!”我怒喝,眼睛里却泛起可疑的水汽。

早说了我自从与妈妈重逢后性情大变,染上了爱哭的坏毛病!我用力眨眼睛,把眼泪眨回去。

云起深深的望着我,眼睛里泛起一点痛苦神色。“如果现在我们两个人让你选择,你选哪一个?”他问。

我怔住。然后——“谁也不选!”我狠狠的说。

云起黯然的笑一下。“所以,带走伯母,让她安度晚年,让你可以安心,同时也不让你为了伯母被威胁,是我唯一可以替你做的事情。”

不等我回答,他问风澈:“风澈,我的条件,你同不同意?”

我看到风澈缓缓点头。这两个混蛋,就这样自顾自决定我的将来。

“你不能强迫明珠,一切得她心甘情愿!”云起看来对风澈的保证不太有信心,追问了一句。

我恨他!我恨他没有照顾好我妈妈,让妈妈当了威胁我的道具,差点受伤至死。可是现在我更恨他,恨他不肯哄我,恨他不肯坚持下去。

可是他要替我带走妈妈,照顾妈妈的余生,我似乎又该感激。要不然风澈始终拿妈妈来威胁我,我奈何他不得。

他们在那边却已经计议已定。云起走到我身前,从颈子上取下一只小小白金盒子。

也不算小了,约有一只怀表那么大小厚薄,串在一根白金的链子里。云起说:“明珠,也许异日再也不能相见,这个盒子,请你挂在身上,也许它感应到我的思念,会保佑你。”

风澈走过来,怀疑的问:“云起,你们私相授受什么东西?”

云起拨开盒子上面一个小小按钮,弹开盒子。里面居然是做得十分精致的一块电子液晶屏,旁边镶着三粒小小钻石。

液晶屏上,是一个女子的照片,也不知道是怎么转上去的。

上面的人像正是昔日的我,一双眼睛里还依稀可见张惶的神情。是我拿给云起替我办证件的照片,难得他一直戴在身上。

我的心柔软的牵动,接过盒子合上,轻轻的挂上我的脖子。

我以后都不会取下这小小白金盒子。我在心里决定。我跟云起之间,有过恩,有过怨,纠缠不清。可是此刻当他要离去,我心突然软化,充满柔情。

原来不经意间,我爱他至深。是否真要到分别的时候,我才能发现自己的心意。

可是我没有向他说。没有机会。我也不想改变他离开的事实。他也是为了我,明白妈妈是我心里最大的牵挂。为了替我照顾妈妈,他也作出莫大牺牲。

我们从来没有在合适的时间遇到过。可是经历了这么多,我居然感激上天让我遇上他。

曾得到过他的真情,此生也无悔。

我含笑送他离开病房。他走得洒脱,据说什么也不带,一个轻便小箱子,扶着妈妈上了飞机。

我又恢复了行尸走肉表情,天天躺在病床上,话也不说多半句。

风澈异常恼怒。可是他也算遵守誓言,不再威胁我。实在的,他也没什么好拿来威胁我的了。

偶尔放软一点声音来哄我,可是哄不上三句,就会被我的死气活样气得暴跳如雷,转身离去。

云起留下的权力空间想必他也需要好好巩固,他也没有太多时间耗在我身上。

我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空虚,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

门口长期有两个人把守。想出去走走也不行。我只能成天昏睡。

锁骨下面的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热。是云起留给我的小小金盒子压在那处皮肤上。那是云起留给我唯一可以追想他的东西。

我轻轻的拿起,打开,举在眼前看。

看了许久许久。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风澈正好走进来,纳罕的问:“今天情绪为什么这么好?”顺手放下手里一大把玫瑰。

我马上沉下脸。“因为没有看到你,所以心情好。”神速躺回床上,把被子拉来覆上脸。

我现在气人的功力可谓一流。风澈马上让我气得转头就走。

我从被子的缝隙中看出去。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有点复杂。

风澈也是对我有了点感情吧?才这样容忍我。奇怪,经历了生死之后我对他的恐惧感渐渐消失,开始感觉到他对我也不是全然无情。

象现在,他对我的方式,与我们初相识时他对我的态度,有很大的区别。所以我才敢放肆的拿他出气。换了以前,我没有这个胆子。

不过明白他对我有感情,不代表我要爱上他。我们曾经有过相爱的机会。可是机会稍纵即逝,他没有把握,我也不去珍惜。

正在怔怔出神,风澈却又在门口站定。我看到他的背影,身子绷得死紧。站了一阵,他的身子渐渐放松,这个时候才回过头,走到我床边,拉下我蒙着头的被子。

“明珠,你不要老气我好不好?”他轻轻叹口气,居然用了难得的温柔语气。“我想和你重新开始,明珠,这次我是真心的。”

看着一个从来在你面前倨傲强势的男人突然这样子对你低声下气,真让人不习惯。我错愕的望着风澈,嘴张了几张,仍然出不了声。

他轻轻握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眼睛里罕见的柔情缱绻。“明珠,你离开我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错失了怎样难得的女子。这一次我决不放走你。明珠,请你答允我的求婚。”

好似变戏法,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锦盒,打开,把一枚镶着硕大钻石的戒指取出。他轻轻的送到我面前,眼睛投出柔情期盼神色。

虽然没有灯光烘托,钻石也折射出华美的光辉。我不是第一次给人求婚,可是从没有人以这样的态度,象撷取一颗明珠般的姿态请求我允准。

并且,这样尊重的求婚,却是来自一向冷傲的风澈!我几乎要怀疑他发烧了,不自禁的伸出手,探一探他的前额。

体温很正常。可是他的怒火显然在产生,并且增长。“我没有发烧!”他反手握住我探他体温的手,用忍耐的口气说:“明珠,请你嫁给我!”

其实我一度恨他到死。可是现在面对他的求婚,我却惑于他眼睛里的一点诚恳,作不了声。

他当我默许,轻轻拉过我的手,要替我套上戒指。冰冷的戒指碰触到我的手指我才吃惊,挣扎着把手往后缩,不肯接受这起求婚。

他不肯放松,拉过我的手,替我戴上无名指。我的力气如何大得过他,一点挣扎余地也没有。

不过手指实在太细。他一松手我就把手直直往下垂,戒指从指间滑下,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风澈脸色大变。我预计他要发火,可是他看我三十秒,然后叹一口气,俯身拾起戒指。

“我会重新订一个。”他说,找张小纸条来量了我手指尺寸。吻一吻我的额头,他说:“明珠,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现在……对你是真心。”

对我真心,仍然要禁锢我。我听到他出门去,吩咐守在门口长久的两个人,好生看着门,不要粗心大意。

我静静闭上眼睛,努力平息风澈带给我的情感震荡,静待黑夜来临。

颈上的白金盒子微微发热。午夜已经来临。

我悄悄的起身,抽出被单,然后把枕头放到被子里,模拟出睡卧的人形。

抱着被单,我轻手轻脚的走进卫生间,打开窗子。骨折的那只手还没有好,使不上力,一动就撕扯般疼痛。不过我可以忍。

屏息静气,我靠在窗边静静等待。

没有等待太久。头顶传来细碎声音。

一架绳梯轻轻放下来,垂在窗口。绳梯在夜色中呈浅浅的灰色,想来垂在白色的墙壁上,还算隐蔽。

一个人影攀着绳梯下来。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是我知道这个人可以信任。

他取出一根粗糙绳子,是用床单撕成一条一条打成结而成,缚在卫生间最粗的那根管子上,另一头放出窗子,垂往地面。然后他接过我手里的白床单,又敏捷的攀着绳梯上去。

隔了三十秒,绳梯轻轻的抖动三下。我明白是行动的时候到了,咬一咬唇,轻轻爬出窗台。

完成这个动作十分困难。只有一只手能使力,另一只手形同虚设。我看一眼眼前的绳梯,它是我逃生的一线希望,毫不犹豫,我攀上绳梯。

一只手需要承载全身的重量。没有爬出两步,掌心已经疼痛难忍,我的手轻轻发颤。

可是经过了这么些年摸爬滚打,杜明珠早练出绝大毅力。我紧紧咬着唇,一步一步,往上面攀去。

速度非常慢,可是我仍然一点一点更靠近自由的天地。

攀到离挂着绳梯的窗口还有两步的时候,先前的人伸出头来,有力的手臂拉着我,用力往上提。

受伤的手当然不可避免的疼痛。我闭紧嘴,不出声,在他的帮助下钻进窗子。

双脚落到实处才发现脚发软,全身汗湿,如同从水池里打捞出来的样子。

身边的男人顾不上理会我,三下两下,拉起了挂在窗子上的绳梯,然后关窗,把可供追查的线索毁于无形。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穿白袍子。冒充医生。

他快速走到门口,小心的打开门。观察一下四周他才闪身而出,打手势叫我跟上去。

我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

并没有走多远,走过几个房间,他打开出来的房间斜对面的一间房门,示意我进去。

我用我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闪进去。一同坐在床上喘息两分钟,他才自我介绍:“我是林家源,云起的朋友。”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我说:“谢谢你的帮忙。我们现在怎么行动?”

他答非所问。“需要剪掉你的一头长发。会不会舍不得?”

是为了易于变装吧?我说:“没有关系。”

同自由相比,一头长发的确没有太大关系。

林家源自身上某处摸出一把医用剪刀,拉起我的头发一小绺一小绺的剪去。他一边剪一边同我解说接下来的计划。等他讲解完毕,我的头发也都变成了短短的一绺绺。不过,肯定说不上有什么发型。

他再从柜子里拿出石膏绷带,叫我坐好,他一圈圈包扎,把我包得象个木乃伊。我说:“林家源,你的手法真熟练,简直可以冒充医生。”

林家源在黑暗里笑,我只看得到他亮闪闪的白牙,与白袍子相辉映。

他说:“我本来便是医生。并且,就在这间医院任职。”

我的确小小的吃了一惊,还以为云起的朋友,再不济也是道上的狠角色。可是林家源自承他身世清白。“不过我家里曾经遇到过一些事情,碰巧云起给解决了,就此认识。”从此奉云起为偶象,每年中秋元旦送上卡片问候。这次云起来找他帮忙,他兴奋得只差没表示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所以说,日行一善还是必要的。你帮助过的人,没准哪天就能帮到你。

林家源把我的头也包得严严密密。他抱歉的说:“会比较难受,但是,相对安全许多。云起把这样重要的事情托付我,我是万万不能让你有失。”

他也真有点本事,病员卡什么的全弄得妥贴。我躺在床上,虽然浑身让布条石膏弄得动弹不得,可是反而可以放心的吁出一口气。

据林家源说,风澈这次派了许多人“保护”我,以我的情形要想溜出去,根本不可能。除开病房门口,那层楼的楼面上,还有医院几处大门,都有人隐伏在暗处。

我也认为把我弄得象木乃伊一般躺在病床上更为安全。他们看到那条垂在窗前的绳子只会猜我顺着绳子往下溜吧。希望风澈发现我的出逃时,不要有哪位明察秋毫的高手在场。以我受伤的手是没有能力撕开床单结成绳子的,这是整个计划唯一的破绽,可是这个漏洞我们无法修补。

我安心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果然喧嚷了好一阵子。我的病房里也闯进来两个神色阴沉的大汉,当场让在我房里派药的小护士惊叫出声。自然他们没有发现破绽,谁会去多扫两眼那个躺上病床上浑身绷带、某场车祸中生还的重伤者。

不是我诅咒自己。病床边上的病员卡上就是这么写的。

林家源医生是我目前的主治医生。他对我关怀备至,每天来巡房三五次。全是仗着云起的面子,我才有这样好的待遇。他进来往往以神吹鬼聊的目的居多,吹的全是他的偶象——伟大的云起先生之光辉事绩。

他说这次的计划,就是由云起一手拟定。言语间佩服得要命,一遍遍对云起的谋略歌功颂德。其实他才是这场计划的主要执行人物,不过他不肯居功,坚持要把功劳归于云起。

因为他认定我是云起的红粉知已,坚持认为为归功于云起才便于他替云起的幸福将来争取福利。闪烁其词的多次暗示我以后要知道感恩图报,要以身相许,要好好对待云起……云云。

要不是绷带在我脸上包扎得太紧密,我都要多次大笑失声了。林医生真是个可爱人物,毫无疑问。

其实就我认为,他对云起的了解也不多,除了讲云起怎样神勇的救了他的家人,就是讲云起如何巧妙的安排他救我的事迹。讲到最后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我才得以解救出我的耳朵。

他不了解云起很正常。云起在道上混这么久,哪里会轻易让人知道他的事迹。

可是林医生偏偏崇拜他得要命,简直盲目。他非磨着要我给他讲讲云起的事。我这才发觉,原来我对云起的了解,少得可以。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不过不要紧,只要过得了这关,我有一生的时间,慢慢了解这些事。

心里不自禁浮现他的影响,那么鲜明。他一直住在我的心里。

他送我的小小白金盒子,紧紧的贴在锁骨下方,由林医生打包,密密的包在木乃伊壳子下。

每天固定时候会微微发热。于是我明白,云起在思念我,这是他想我的讯息。

成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日子太过无聊。可是生命里重新有了希望,我不觉得日子太难过。只不过,思念在心底无边无际的滋生。

林医生每天来向我汇报最新动向。终于有一天,他对我说:“可以了,云起来了指示,风澈他们已经离开本市。我就安排你去跟他会合。”

我呆住。突然又有想哭的冲动,眼泪凝在眼眶里。

终于要去与他会合了。这些日子,我无比思念他的怀抱。未来的日子幸福可期。

林医生麻利的剪开我的木乃伊外壳,嘱我快快沐浴更衣。

我也觉得这具身体需要好好洗涤。可是一只手不由自主的移到锁骨之上,举起那只小小白金盒子。

“嗒”的一声响,盒子轻轻打开。我的相片对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张惶。

我静静的望着相片。一分钟……两分钟……

开启盒子的小按钮突然闪出细微光芒。我的手放到液晶屏旁的第一颗小钻石上去,轻轻按下去。

我的相片隐没。一段段文字,争先恐后,一行行刷上小小的液晶屏。这是云起为我特制的单方通讯器,在那个忧伤绝望的午后,由我不经意的触发,他马上送来信息。他一直爱我,并且,早已去找到合适人选,定下了帮我逃生的路。

生命重新找到意义。原来我并没有被他放弃。他要我信任他。他说:明珠,请你再努力一次,我与你妈妈,都会等你!

我依着他的指示逃离。这一次的逃离与以往不同,逃去的彼端有人在等我。

每天这具通讯器微微发热的时候就是他在向我发送信息。我看着那些跳跃的小字。最开始显示的文字颇凌乱,一行行一段段,说思念说期许说将来,到了后面,满屏刷动的只有三个字: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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