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黄粱一梦终不醒》梁薇,竹子靖 全本小说免费看
端午节前夕,一个叫竹猗猗的美丽女子来找梁薇
她告诉梁薇,她是梁薇一手塑造的人物,因为她来自梁薇写的小说里你相信小说里的人物,会因为不满自己的命运活过来么?然而这个故事就是这样开始让一场梦,换得一场醒 角色:梁薇,竹子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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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端午梦
一轮圆月挂在深碧色的天空,看起来虚假得像舞台上的幕布,可是撒落下的月光,却让人明显感受到一股寒凉,倒真有些“冷月葬花魂”的哀凄与诗意。目光下移,只见颜色沉淀了下来,像是一杯茶,茶底沉着茶叶。那茶叶是竹林,仿佛无边无际,然而光线暗,并不能使人看清楚。竹林被一条小径分在两边,铺路的明显可辨是青砖,古旧的,有青苔生了枯,着了露水,有些潮湿。有人在唤她的名字:“梁薇……梁薇……”
那声音凄凉,一声声的,她被吸引着飘飘然顺着竹林小径往前走,待见到小径上立着的人影,心里紧张起来——又是同一个梦,她整整做了一个星期,这次是不是可以看清楚她的脸?
然而,她就一这么想,闹铃便响了起来。她挣扎着不愿意醒来,可那梦还是渐行渐远……她无奈,只得一伸手将闹钟按住,睁开了眼睛,头枕在自己手背上,回味着那个梦。
进入六月,她就一直做这个梦:夜晚、冷月、竹林间的人影……那人影虽然依稀难见其真,却明显可知是个女子,高挑秀丽的身形,透着股脱俗之意,与她堂姐梁端绮很有些相似。她从第三次做这个梦开始,就发誓再做这个梦时,一定要看清楚那女子到底是不是她堂姐!可是人在梦中身不由己,她始终未能得偿所愿。
躺在那里发了会怔,醒悟过来今天是2013年6月8日,周六,托端午三天假期的福,她还要去上班!
心里怨气极重,看什么都不顺眼。洗完脸后盯着镜中自己的脸,也觉得那是个仇家,脸色苍白得讨人厌!昨夜虽然躺下得早,然而睡得并不好,黑眼圈还是有些重。
梁薇个子小,159.5公分,她四舍五入为160,天生小骨架,体重一向过不了48公斤。可是就在这半年,她既不少吃饭,也一天天地瘦下来,现在才43公斤。她一张小脸圆圆,下巴微尖,透着股乖巧与秀气,在更年轻的时候,脸上一直有婴儿肥,那时总盼着可以瘦一些。可现今果然瘦了,却干枯苍白的,于是又后悔了,领悟到少女的水灵是需要一些脂肪的,对此深表惋惜。虽然美艳不及,也跟惋惜张柏芝的婴儿肥一样惋惜自己的。
脸上倦容不褪,杏核眼里也灰心丧气,怎么也恢复不了昔日的神气。清清楚楚记得失忆前的自己,眼睛里闪着光,倔强也好,任性也罢,总算是有一股生命力,像是初夏树叶上闪着的光一样。可是那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熄灭了她的生命之火?她不记得,心里那条轨道,也总绕着那三年走……
她见自己脸色差,本来也想擦一点粉,后来又看时间不充裕,也就算了。上班路上,到处可见粽子广告,她不可抑制地,既骄傲又羞愧地想到了她的家乡。她爱她的家乡,可是却不敢回去,离开已有半年……
那是湘江边的一个小镇,名为慈竹镇,然而后来据她考察,小镇区域内的湘妃竹要比慈竹多,还曾强烈建议小镇改名为湘妃镇。不过后来再深一考究,原来湘江水域本就多湘妃竹,他们镇上实在算是少的,也就罢了。
在她的家乡,端午节是可以与春节比肩的盛大节日,会有盛大的队伍往湘江边去,一路走一路抛洒艾草叶,称之为“香雨”。她很小的时候,她爷爷背着她去淋“香雨”,口中念念有词说着艾草的好;她长大些,便扶着她爷爷,仍旧去淋“香雨”,反过来跟她爷爷说艾草的好;再后来,她爷爷过世了,她拉着她堂姐和她堂弟,还是去淋“香雨”,跟他们啰嗦艾草的好……
她爱那些古老传统的仪式,在爷爷离世之前,一直没有发现,原来人世变迁,流年却毫发无伤,透着些伤感。在那之后,她每每看到流水、粽子、艾草,耳边就会回响起她爷爷用苍凉的声音念《离骚》。她默默地以最传统的方式过端午,屈原虽然伟大,离她太过遥远,她怀念的,就是将她带大的爷爷……
想到这些,就仿佛有艾草的气味混着水气扑面而来,一切有种令人安稳的潮湿,可那潮湿渗进了她眼中,便酸酸的。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有假期,可以回家,她却不敢回去!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敢回家,并不是伤感于爷爷的离世——那是她高中时的事了,而她是从这半年不敢回去的,在这之前她失去了三年的记忆。
那三年发生的事她是忘了,可是那伤害却在延续。为了远离家乡,躲避过去的所有,她在2013年1月来到Z城,过年也没有回去。Z城是个发展中的二线城市,没有什么特色,她之所以选择来到这里,只是因为偶然间在杂志上看到,此城男性的忠诚度排行第一。
她一边想着一边已走进公司大楼,进电梯时忽然瞥见她同事戚如玉满面春风地走进楼内,于是将电梯一挡,用念咒语一样的调子喊:“如玉、如玉,快点走,快点走!”
戚如玉听声儿辨人,知道说话的是梁薇,先就对着空气咧嘴一笑,高跟鞋在光亮的地砖上留下一串欢快的声音。进了电梯,在那微蓝的光线下,她见梁薇面庞更显苍白,一向又不爱化妆,眼周黯淡,唇色还发着白,做一个鬼脸表示被吓了一跳,说:“你最近越来越瘦,脸还越来越白,不会是生病了吧?”
梁薇两眼翻一翻,信口胡说:“病,倒是没有!只不过是……吃了点减肥药,减肥、美白,一次性到位。”
戚如玉喜得要追问,电梯里另一个年约四十的肥胖女人已抢先一步,讨好地拍拍梁薇细瘦的肩膀说:“真这么有效果?那是什么牌子的?”
梁薇先瞟一眼自己的肩膀,伸手惮一惮她拍过的地方,又看一眼她腰间一圈儿赘肉,冷声说:“你吃了没用牌……”
话到此处,16楼已到,她连忙跨了出去。戚如玉憋着笑,猫着长腰走出。那女人明白过来,伸手指着她们一阵“哎”,可是电梯门已经又关上了。
戚如玉说:“你这是干什么,这么说她,胖也不是她的错。”
“惹到了我了呗!”梁薇开始声讨,“上个月16号,这女人赶着进电梯,让我帮她按一下,我当时正看短信,根本没注意。不过她还是赶上了,进来之后就瞪我,还装作闲谈,跟一个男的说‘现在的年轻人真自私’,‘现在的年轻人都好没有礼貌’,‘现在的年轻人,哪像我们那时候’……对我一阵子指桑骂槐,整整拉着那个男的说了十几条,对于现在年轻的人的担忧!”
戚如玉“哈哈”笑着问:“那个男的说什么了没?”
“那个男的是日韩混血,说英语勉强听得懂,中国话嘛想来只听得懂‘你好’,‘谢谢’,‘再见’……”
“啊!”戚如玉大吃一惊,“那那个女的,跟人家说这么久?”
“那女的是为了骂我,管他是谁听,听没听得懂的,只要我听得到就好了。可怜那男的,还得保持绅士风度,微笑着倾听,点头哈腰的。”
戚如玉自己在那儿联想,觉得好笑,连忙又问:“你怎么知道那男的是日韩混血儿,你认识啊?”
梁薇说:“不认识,猜的。上上个月七号,我听见他在电梯里跟人聊天来着,说是最近很烦心,因为他父母吵架了,妈妈一气之下回韩国了。他说的是英语,有很重的日语口音,再加上他长得窄脸,单眼皮,颧骨有些高,完完全全的亚洲面孔……想来是吧……”她从未向那人求证过,所以并不十分肯定。
戚如玉有些佩服地打量她,又觉得她虽然个子小小,心中藏的事情却很多。要说豁达,戚如玉第一次见梁薇时,就一个冒失把整杯咖啡泼到她的白上衣上,她倒还笑着劝她不要放在心上;要说记仇,上个月的一件小事还记得如此清楚,不忘报仇,实在叫人哭笑不得。她们一起打卡上班,往座位上走,戚如玉又笑吟吟地说:“你真够可以的啊,这么点事能记到现在,记性够好的!”
梁薇记性是好,不过此时听来,不免一阵心酸:如此好的记忆力,却忘了整整三年的事……2010、2011、2012整整三年,她几乎忘干净,只记得一些无关痛痒的片段,像是电影里那些闪回,透着讯息,织就某条线索,却始终不见其真。
在那三年之前的她,是一个聪明直率的姑娘,生活在一个完美的大家庭,受着许多人的宠爱,虽然有些任性,却又有几分豁达,乐观向上,很有几个真挚的好友。她实在不懂,从来顺风顺水的生活,怎么就造就现今的她——不敢回家,也不敢见家人与从前的朋友,了无生气地活着,好似一朵被太阳晒焉的花。
她没有出过车祸,也没有摔到过头,她想得明白,一定是因为那三年发生了很残酷的事。可到底残酷到什么地步,将她累积了二十多年的美好一抹而净?她在逃避着的这半年,一直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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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竹猗猗
两个女生的位置是挨着的,以相同的节奏放下包,拉椅子坐下,开了电脑。然后又一起去洗杯子。杯子是一起买的,一样的米色马克杯,印花不同,戚如玉称之为“闺蜜杯”。她其实有许多闺蜜,一簇簇的各有信物,这杯子独独是她与梁薇的。然而梁薇在这个城市里,只有如玉一个朋友。
如玉将涮洗杯子的水倒掉,又问:“说真的,你到底吃的什么牌子的减肥药?”
梁薇淘气地冲她抛个媚眼,笑着说:“你不用吃了牌。”
如玉醒悟过来,很是配合地以手虚抚过自己的腰,展现一下她修长苗条的身段,而后虚抚着嘴娇笑。伸出湿淋淋的手,向梁薇头上一戳,用发着颤的娇媚声音说:“讨厌……”
梁薇作势呕吐,如玉打趣她,戏笑着又去泡杯茶,而后就不得不坐下,盯着电脑看新闻,看微博,查快递……各种能干的事干完了,开始工作就发困。如玉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终于忍不住,小声对梁薇说:“我下去买咖啡……顺便散个步……你喝什么?”
又被梁薇料中,她“嗤”地笑一声将手伸了起来。如玉要拦她,然而人困动作也慢,她已开始喊:“如玉要下去买咖啡,喝什么过来报!”
众人七嘴入舌,如玉斜了梁薇一眼,尖叫着道:“我只有两只手,仅限前四名!”说的前四名,却伸手比出了“五”。
谁也不体谅她,拿铁、卡布其诺地一通报。梁薇晓得她马虎,一个个写下来,再写上自己的交给她。她赌着一口气,拿过方块形的便签纸看几眼,指着上面一个繁体的“铁”字,怒声问:“这是什么字?”
梁薇咬重字音,高声回敬道:“拿铁的‘铁’,明明知道,每一次都问!”
“你还每一次都这么写……简体的那么容易,非写繁体,毛病!”她说着,又恨得向梁薇头上推一下。
“爷爷教的不敢忘,你爷爷给你取的名字,你敢改吗?”梁薇将头一偏,笑向她问。她进公司没有多久,就和戚如玉成了好友,除了初见时如玉不小心洒了她一身咖啡,龇牙咧嘴、惊慌失措道歉的样子又可爱又好笑,还有就是她们都是被爷爷带大的。她们都受各自爷爷的宠爱,名字与教育启蒙,自然都受老爷子赐予。
她们两位的爷爷各有偏好,在孙女身上的体现也就不同。戚老爷子爱玉,自然也就给自己的宝贝孙女取名为“如玉”。在古代,这个两个字作为女子的闺名,应该就和外国的玛丽、简、瑟琳娜一样普遍,可是在现今社会乍然听到,只让人觉得古典的不适应,一股矫揉造作的味道。如玉是个时尚的女孩,化了烟熏装跟人自我介绍说,我叫如玉,自己倒先别扭一下。可是名字从来不由自己挑,真的可以改了,又牵扯到孝道,只好安慰自己那不过是个代号。她对此深表无奈,又被梁薇戳中,只能狠盯她一眼,拿了钱与便签纸往外走。
不一会儿,她又急步走了回来,对梁薇说:“外面有人找你。”
“快递啊?直接送进来不就行了,懒得动。”
“不是快递,一大美女……”她匆匆说一声便转头走了。
梁薇仿佛听到“登”地一声儿,心像是一块石头,掉进一个黑漆漆的深洞里,慌乱、害怕……能让戚如玉甘心承认是个“大美女”,可见此人果然是美。梁薇所认识的人中,美到这程度的,只有她堂姐梁端绮。可是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梁薇先在心中惊声问了一句,思索着自己是在哪里露出形迹,被她找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自我安慰起来,几乎是完全隔绝了从前,她又怎么可能找到……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只有一个朋友,找她的不是快递员固然新鲜,不过她倒也能劝着自己稳住——兴许是因为工作呢?这样安慰着,便站了起来往外走。
纵使如此,心中还是怕,失去的只是三年的记忆,却令她害怕起整个“从前”来,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公司前台的大长桌子正对着电梯,两端都是会客室,光从大窗子照进房间里,再透过洁静的玻璃门铺进长走廊。她左右一看,右边的会客室站着个人,便走了过去。走廊光线不够,那个人面对窗子站着,背影看起来高挑又婀娜,长发披下来,说不尽的秀丽脱俗。她往那里走,心里仿佛放了一架古琴,陡然间被人一拨,空灵的声音有股魔力,将她带进做了一个星期的梦里——
太像了,纵使不在深夜,没有冷月与竹林,可这背影与光影,简直如出一辙。她又在心里发起痴,问自己,这人到底是不是我堂姐?
梦境与现实相合的境况总让人想到一些超自然能力,心里有些恍惚,更为即将而来的答案而激动、害怕。她在门口站了一站,见这人头发长而厚重,而她姐的发量没有这么多,松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脚步顿在那里,而那女子知有人来,缓缓转过头来。映着窗子的光,有一个阴暗的影子,那侧脸的线条很好看。待女子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梁薇,梁薇亦适应了光线,一个美丽的女子便浮现在她眼见。
鸭蛋脸面,修眉俊眼,细挺的鼻梁下是欲语还羞的红唇。长发垂顺,绿衣绿裙,满身纯净的古典气息,伫立在这个现代化的大楼里,倒令人有些失重。这种风格的美女,梁薇是喜欢且艳羡的,她崇信她爷爷,也便跟着迷恋古老典雅的一切。
梁薇确定自己不认得她,便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将普通话说得抑扬顿挫:“你好,我是梁薇,请问是你找我吗?”她一向不敢说“您”,怕露了口音,叫人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一旦提到家乡,她纵使可以敷衍几句了事,却也要在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来人脸上却没有一丝笑,点一点头道:“我叫竹猗猗,你难道不记得我了么?”
梁薇试探着问:“不好意思……我们见过吗?”
竹猗猗向她走近一步道:“我的名字是你给我取的……”
梁薇眉头皱得差一点把眼珠子挤出来,“我是不是听错了?我给你取的名字?别名、网名、笔名?”
“就是名字,被人称呼一生的那个。”
梁薇摸不着头脑,狠盯着竹猗猗那张美丽的脸,肤色白中泛青,像是精美的瓷器,泛着冷光;晶莹剔透的眼睛像是照着阳光、沐浴着秋风的葡萄,又含着许多幽怨的光茫,与她对视,周身不觉间会有一股凉意。的确是不认识啊!她稳住自己,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是吗?我给你取的名字……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竹猗猗神情淡然,用清冷得几乎能令人听到露珠落在叶片上的声音道:“2010年你开始写一部小说,我是你小说里的人物,我的名字当然是你取的……”
“等等……你说2010年?”
竹猗猗被她打断,便顿了一下,却并不接话,而是继续说:“我既然是你写出来的人物,人生当然也是你给的……”
梁薇听不明白,便伸着头仔细往她脸上看,末了说:“难道你来找我,是要我为你的人生负责任?可是,咱们国家还没有准许同性结婚,你想去哪里注册,我并没有意见。不过将来我可不去人工授精生孩子,要么你生,要么去领养。”梁薇一紧张,开玩笑的尺度就很过头。梁薇从履历、才能还有外表上看去,很自然会被归于古典清纯才女,所以第一次见识她的玩笑话,总会被狠狠地噎一下,大有三观被毁的感觉。
可是竹猗猗是个例外,那淡然的神情叫人琢磨不透,轻淡开口说:“我不是在说玩笑话,我真的是你小说中的人,我托梦给你好几次,却都没有办法跟你说话,只好出来见你了。”
“出来?从一本书里爬出来?”梁薇依旧说笑,“拍恐怖片的话,可以考虑一下这个镜头,效果应该还不错,最好出来后,还要抖落身上沾的字,正是那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你不是一直在做一个梦吗?那都是因为我试着想跟你说一些话,可是每一次……”
“被闹铃打断了?哈哈,我也不想的,可是要上班的。”梁薇见自己的话没有造成她脸上的异样表情,倒有些恼火了,“你是不是也讨厌起贝多芬来了?”她的闹铃声正是贝五——命运交响曲,“登登”命运惊惶的敲门声,被闹钟演绎得聒噪不堪,实在是将人逼出美梦的利器。
竹猗猗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无奈,梁薇暗自一咬牙,为这小小胜利而欢欣。忽然她伸出了纤纤玉手,将梁薇拉住,梁薇连忙要将手抽回,她反而逼近一步说:“你在小说里写的我,真身是青竹,在一个月夜,一滴露水落在我身上,后来那露水竟然成了我的心。我是竹子精……”
如此无稽的话居然说得出口,竟还强逼着梁薇听,梁薇在心里骂声“活见鬼”!竹猗猗身上穿的是绿色交领棉麻衫,本来也是梁薇私下里爱的文艺装扮,然而这时看来就完全是神经病的标配了!冲着她生得好看,跟她姐梁端绮长得还有几分像,梁薇不想完全拉下脸来,便笑嘻嘻地说:“这创意还不错,我们这是广告公司的确需要很好的创意,不过我不是创意部的。找错人了……”
梁薇奋力要甩开她的手,赶紧远离这个有幻想症的美丽姑娘,可是却甩不脱。无奈地狠盯她一眼,突然眼前一花,美人忽地一发虚,却显出一株竹子来。她惊得想尖叫又发不出声,低头一看,见拉着自己手的不是人手而是竹叶了!惊怕到极点,反倒冷静了,想细细再看一看,然而那竹叶却一闪,又恢复成人手。她抬头,看到的还是竹猗猗……额上冒汗,失声惊问:“你是人是鬼?”
“竹子精……”她重复方才的话,仿佛在嘲笑梁薇记性原来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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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绿竹院
梁薇心里固然害怕,却也激发出一股倔强气,并仗着青天白日,身在自己公司门口,十分英勇地说:“死妖精,变魔术而已……以为能吓到我?”终于将手抽出转身离开,想留个不屑且潇洒的背影给她,伸手开门时手却抖得利害。自觉是出丑了,可是越紧张,就越发连门都不会开了。
竹猗猗阴魂不散,在她身后继续说:“你不相信我,是因为你失去了那三年的记忆。那小说就是你在那三年写成的,用笔写在笔记本、宣纸上,很漂亮的字。你喜欢写字的,因为你爷爷说过,写字可以让人静心……”
梁薇心里一团麻,根本无力分辨真假,推开了玻璃门,手撑在那里回身向她道:“是不是没有钱打的去精神病院啊,没关系,我借给你!”
她神情依旧,“你还是不信?”
“我要是信,就得跟你一起去了!”梁薇想配合语言嘲笑她几声,却又笑不出,反而将声音激得古怪而大声。戚如玉正好从电梯内走出来,两手提的都是饮料,被这一声吓得一跳脚,向她们匆匆看了一眼。
竹猗猗态度温和,走到门口柔声说:“听我讲一个故事吧,听完这个故事,也许你就信了。”
“拿你精神状况评估报告先!”梁薇仰起下巴,向她挑衅道。
竹猗猗理一理手腕,白皙的皮肤泛着层晶莹剔透的光芒,向一旁伸出,手垂下,自指尖滴下滴浅绿色的水珠子,落到门口那盆已有些枯萎的金边吊兰上。梁薇眼一瞪,而后警告自己这也可能是魔术,比之方才那个还劣等些,怎么能傻得信!然而,刚想到这里,就见在一瞬间那金边吊兰的枯叶转色,变得肥美浓绿,焕发出盎然的生命力!
梁薇彻底无言了,只听竹猗猗那清冷的声音道:“这法术也是你赋予我的……你还是来听一听我的故事吧!我会在对面那家西餐厅点好了东西等你。我没有这里的钱,你若不来,我也只好叫人把帐单送到这里。你的咖啡买回来了,先不打扰了……”她说完,侧着身子,从梁薇推开的门里出去,长发拂过梁薇的肩膀,发丝间有沙沙声,让梁薇想到微风吹拂下的竹林……
仿佛是踩着云朵飘了回去,那杯摩卡在她桌子上。她端详了纸杯半晌,脑中乱烘烘的也不知究竟想了些什么。直到如玉洗了手回来向她借护手霜,她才动了一动,拿护手霜给她,却紧捏着护手霜的粉色胶管想,我生活在一个科学造就的世界,怎么能被这些鬼神之说迷惑了!如果是在荒山野岭,出来个狐狸精也就罢了,现在是一个从我自己写的小说里蹦出来的人物,跑到我的公司来找我,这也太无厘头了!用账单威胁我,到时候要你好看!
如玉见她几乎将护手霜捏爆,连忙抢过来说:“不就是借你点护手霜么,至于吗,又不贵,改天送你一个!”
为了缓和出了鬼的心情,梁薇嬉笑着说:“你倒是能记得买。”
如玉说买护手霜,已经说了一个月,终于买了,却忘了带到公司。她冲梁薇做个鬼脸,一边擦手一边说:“刚才找你的是谁啊?你说话的样子好激动啊……什么跟她一起去,去哪啊?”
那么搞笑的鬼故事,梁薇要是认真讲给戚如玉,不也成神经病了?眼睛一转,信口撒谎:“哎呀,烦得很!我不就是二十六了还没有男朋友,急得跟什么似得,我那姐跟我介绍男朋友呗!”
戚如玉倒还比梁薇大半岁,刚过了二十七岁的生日,深有感触,便坐下来跟梁薇细说家里人的明言相告与旁敲侧击。然后又说起端午三天假,又已经被安排了多少个相亲……
梁薇听她说着,配合着傻笑,心里却直发虚,竹猗猗的那些话一直在她心中盘旋。她实在不记得自己曾写过一部小说,塑造出竹猗猗这般人物,一个美貌的竹子精……梁薇思绪跳跃,在仔细思索的时候,还突然想到,这人要真是我写的,那一定是以我姐为原型……
梁薇平日里一上班就魂不附体,那天格外魂不附体,实在想不通,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小说里的人物跑出来,还约她吃饭的事!难道就是因为端午了,五毒醒,人不宁?
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吃那顿饭,去吧,自己都怀疑自己是神经病;不去吧,竹猗猗神经病成那样,还会魔术,又生得好看,也算是个人物,好奇心直冒烟……人有多少怀疑,就会有多少好奇心,而梁薇本身,就是个疑心极重的人。
将到中午时,如玉伸着懒腰问:“咱们一会儿去吃什么?”
梁薇不知怎地就说:“上午不是那姐来找吗,约了一起吃午饭……”
“相亲?”
“啊……”
“那行……”戚如玉一脸同情,“你保重,要不要我给你打电话,帮你脱身?”
“不用……实在烦了,就说中午还有事,得早点回去工作。”
“嗯,好!”
真到午饭时,梁薇又后悔了,可是如玉已经跟别人一起走了,没了午餐伙伴就只好去了。去那餐厅一问,还真有一个姓竹的女士点了餐在等人。由着服务员引到她面前,她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沐浴在正午那明亮的阳光中,娴雅而安静,竟不见半丝料中某件事后的得意之态……
梁薇款款坐下,与竹猗猗面对面。服务员便端上两客牛排,肉上还有血丝,梁薇受她爷爷的影响不爱生冷,况且心里疑问已经塞饱了,也并不动手,直接说:“你要是饿了,我等你吃了再讲;你要是不饿,那就开始讲吧。”
竹猗猗微笑着说:“你写的我,还不知道我不必吃东西,只需要喝水,或者席地而坐,吸取天地之精华么?”
梁薇不由得腹部发酸,龇着牙吸一口冷气说:“少作妖,快讲就好……Just say……”竹猗猗微笑依旧,倒显得梁薇急燥且粗鄙。强撑出来的从容到底不够,一紧张就发渴,她见玻璃杯里有水,端起来便喝,入口才知是冰水。她不食生冷,更不好在竹猗猗面前失仪态,便生硬地咽了下去,喉咙抽了筋一样地疼。
竹猗猗并不留意她的窘态,用她那清冷的声调,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那故事的前奏,简直就是梁薇一直做着的梦:一轮圆月挂在深碧色的天空,撒落下的月光透着些许寒凉,哀凄而诗意。月光下是竹林,仿佛无边无际,其实是因为光线暗,并不能使人看清楚,只是生长在一片庭院之中……
那是一个久远的年代,可以用上许多童话的开端:Long long ago……
正是那样一个月圆之夜,一滴露珠落在一株新竹之上,这株竹子竟然就有了其它的竹子修行百年才能得到的心。后来竹子才知,成为她的心的露珠,其实是嫦娥的眼泪。“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落在她身上那滴泪,必然是嫦娥在那时撒下的,有思念,有悔恨,有孤寂……所以竹猗猗生来就是多愁善感的,一双晶莹剔透,秋波一般的眼睛里总有些许幽怨。
那是一个诗意的灵魂,在意识觉醒之时,便见到一个少年。那少年笑起来有着弯弯的眼睛,单纯而真挚。他向竹林久久注视,就仿佛看透了这竹林间有一株竹子,拥有可感可知的心与灵魂一样。他轻吟:“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竹猗猗的那颗露水心,为这少年的眼神、微笑、诗句而颤动,想着自己既然是竹,那名字自然该叫:竹猗猗。
她虽有了一颗心,却还需百年修炼才能拥有人形,成为一个精身。她在庭院里静静伫立,吸取天地之精华,听那少年日复一日,吟诵了无数诗篇……
竹猗猗生长的庭院属一个李姓的世家大族,钟鸣鼎食,繁花着锦。在世人眼中,这个家族是高不可攀的朱门,然而却有一个年轻公子是异类。他生于繁华,却偏爱清净,不似家族中其它兄弟,宝马雕车、轻裘锦衣。他总是静坐一隅,一书一画,绝世独立,清清白白,好似一株梧桐绿了枯,与人无尤。他一生与诗词为伴,终身未婚。
这位李公子活了六十岁,竹猗猗细细算去,她在旁听吟诵了四十四年的诗篇……
十几年之后,人们发现,这李家又出了一个一样心性的公子。这个小李公子是一样的清绝姿态,笑起来眼睛弯弯,单纯而真挚。十五六岁时,小李公子也爱上了竹林庭院,每天每天在那里吟诵诗篇,清净绝世,孤独一生,果然就与当年那位李公子一模一样。
只有竹猗猗看得明白,前后两位李公子根本就是一个人,后一个正是前一个的转世。他的两世都似乎是在等着谁,临案作书的间隙,向竹林一望,那眼神总带着期盼。她一直都想知道,他等的是谁?又是怎么样的人,竟值得他耗费两世的光阴去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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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竹枝玉
竹猗猗得天独厚,有着一颗不平凡的心,给她带来些许仙气,经过百年修行,成了精灵,有着美丽的女子躯体。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一株绿竹的心是一颗沾着月辉,饱含柔情与思念的仙子泪,沐浴在诗篇中修炼,自然而然,她成为一个清绝脱俗、满身诗意、多情惆怅的女子。她有着明净的眼眸,脱俗的清丽风姿,还有诗意的柔肠……她总能让人想起撒落月光的庭院,美丽得惹人相思。
竹猗猗在成精的这一天,得以面见天神。天神告诉她,她得天独厚,天生有些仙气,红尘俗念亦不多,只要再继续修炼,舍弃最后一些俗念,再过一百年便可成仙。她愿意如此。
说到最后的俗念,她亦清醒地知道,便是那些凝结在那个李公子身上的疑惑。她于是问天神,那个李公子用两世的光阴,到底在等谁?他是否等到了?如果没有,他有没有在继续等待?
天神的回答令她迟疑——因为,那个李公子等了两世的人,竟然就是她——竹猗猗!
原来在那两世之前,竹猗猗与李公子是一对仇家的儿女,相爱而不能在一起,便各自在家中自杀。竹猗猗的灵魂先李公子一步来到天神面前,她告诉天神,情爱太让人痛苦,她只愿成为一个不沾染情爱的生灵,天神答应了她。她于是化身成竹。
李公子来到天神面前,却说,他的来生,只希望可以与竹猗猗相爱……天神告诉他,竹猗猗已然化身为竹了,他却不愿意放弃。天神给了他三生的时间,假如这三生,他能够与竹猗猗真心相爱一天,便许他们九世姻缘;如果不能,他则要灰飞烟灭。前两世每一次结束时,他都可以选择放弃,那么便与世间众生一样,生生世世,永无绝时……
嫦娥的那滴泪水,正是感动于李公子的痴心。然而竹猗猗青竹之身,哪里能够感知到,纵使有了那颗露水心,她也还是以竹的姿态静静伫立百年,目睹他轮回两世等待她,却不自知。她成了精身,而他不知道她到底会做何选择,却不想放弃最后一世的希望,甘愿冒着灰飞烟灭的危险,再等她这最后一世!
竹猗猗听完这些犹豫了,她花了两世的时间,终究可以完成当初的梦想,斩绝情爱,成为一个不识人间烟火的仙子。然而,如此一来,她将辜负他三生三世……
这选择,令她为难而揪心……
据竹猗猗所讲,这故事的本身就是梁薇所写,然而梁薇完全没有印象,甚至在心里嘲笑这故事的矫揉造作,太过柔情诗意,伤感浪漫。虽然如此,听到这里也勾起了好奇心,于是问:“那你怎么选择的?”
竹猗猗眼眸低垂,唇边一抹凄然的笑,轻声说:“你自己写的,竟然忘得这样干净?我不说了么,‘这选择,令我为难而揪心’,为难的是舍弃成仙,揪心的是辜负他三生三世……”
“这绝对不是我写的小说!”梁薇理直气壮地反驳,“小说,其实就是一个人想像中的世界。潜意识里,人人都会在自己想象中的世界,实现现实中得不到的。我最讨厌情啊爱的,怎么可能会写这样的故事?”她一本正经地说教,同时在心中想,假如现在要我写,我会写成什么样?
“你还是不信?”
“我就是来吃饭的,顺便听故事消遣也不错!”梁薇嘴硬道。
竹猗猗向她未动一下,已经冷掉的牛排一指说:“可是你只喝了水,并没有吃东西。”
“闻味道!不可以啊……”梁薇站起来,张开双手成爪状,用发着颤的声音说。大白天的装鬼,吓她一吓,回敬她给自己造成的恐慌,怕再被她迷惑下去,便连忙又喊:“买单……”
竹猗猗有些惊慌,张了张嘴,待服务员过来拿了钱去结帐,才说:“一会儿你要小心,手腕受了伤,可是不好的。”
梁薇很想骂她神经病,可仍旧冲她跟她姐姐长得有几分像,并没有说出口。哭笑不得,只觉得今天自己是疯了,就因为竹猗猗这个疯女人,跟自己的梦到的背影相似,又当着她的面儿玩了几个魔术,就过来听了一中午的疯话。等到服务员拿了找回的零钱,她接过便走,发誓绝对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她一边走一边看自己的手腕,轻甩着手自言自语:“有人预言你会受伤,会吗?会吗?会吗?”她这样想着,万万料不到旁边桌上一对男女争吵,女的气不过,挥舞餐刀壮声势,结果她只觉眼前明晃晃地一闪,手腕上便被割了一下!
那对男女没想到餐刀这样锋利,先就吓呆了。梁薇望着鲜红的血自手腕滴落到裙子上,只是发着呆,恍惚听到许多人都在说“对不起”……她不予理会,回过头去看竹猗猗。竹猗猗飘然而至,握住她受伤的手腕急步走出去。穿过马路,走到公司楼下,梁薇还在恍神,盯着竹猗猗清丽的脸,想看出个究竟来。
竹猗猗拉她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说:“我知道你是个多疑的人,所以费这么多时间,好让你相信我。你忘记了那些年发生的事,难道你就想一直这么忘记下去?就想一直这么糊里糊涂地,不知为什么地躲避着从前?”
自梁薇的杏核眼里投出柔软的光芒,无辜地凝在竹猗猗瓷器一般洁净的脸庞上。随着竹猗猗眼睛里那冷津津的波光流传,她“呵呵”地傻笑起来说:“你还要给我讲故事?”
竹猗猗从袖中拿出一节竹枝一样的东西说:“我可以帮你找回那三年的记忆,如果你想,便将这枝玉竹放在水中,它便会生长成竹,那我就会来了。”
梁薇愣愣地伸手接过,手指接触到它冰冷材质,凝眸细看,虽然果然很像一小节竹枝,却是玉石材质,心里忽然一亮,伸手向前一指道:“你当我傻,信你说的!”她料准自己这一指能正中竹猗猗的鼻尖,却先瞥向自己受伤的手腕已复原如初,然后便发现竹猗猗已不见了踪影!心里忽然刮进了一阵冷风,冷得她直想蹲在角落缩成一团,却只能保持着那个傻到极点的动作,逃也似地回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将玉竹放进抽屉里去上厕所,出来洗手时正遇见戚如玉。如玉笑容暧昧,小声问:“那人怎么样啊?”
梁薇伸手在水管下冲了一下,满脑子想的都是竹猗猗,便说:“就是一脑残、傻冒、神经病……”她将手甩一下,说一个词,水滴全甩如玉身上。
如玉挥着手躲开,嬉笑着说:“姑娘,爱情之路还一片迷茫,任重而道远,白马王子还要你等!”
梁薇笑着翻个白眼说:“爱来不来,谁要什么白马王子!”手举到如玉脸前,再弹了一下,便出去了。回到座位上,看到自己的抽屉,上午发生的一幕就又浮现到眼前:
她曾经写过一部小说,里面有个竹子精活了过来,还来找她,问她想不想恢复记忆。这也太奇异了……是不是早上根本没有醒来,这一切都是那个有着冷月、竹林梦境的的延续?按照一般梦境的规律,假如她现在拉开抽屉,看那玉竹在不在,闹铃就一定会响起来……她发癔症似地保持着一个动作,直到如玉拉着她的裙幅小声说:“哎,你是不是来了……”
“啊……人来了,魂没来,还在家睡着呢……”
如玉推她一下,“少吓人!我是说你‘亲戚’,你看你这裙子。”
梁薇垂头,看到月白色的裙摆上有几点血迹——正是她手腕被餐刀割伤时滴在上面的,可是她手腕的伤口,却在竹猗猗拉过后痊愈了!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不得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了,“哗”地一声拉开抽屉,见那枝玉竹赫然躺在那里——这一切不是梦!
她将玉竹拿起来握在手中,转头面向如玉,小脸沉得十分严肃,一字一顿地道:“如玉,你是被你爷爷带大的,你爷爷爱玉,你也懂玉吧?”
如玉红唇一努,骄傲地道:“那是当然!”
梁薇缓缓地将那枝玉竹举起,深吸一口气道:“那你鉴定一下这个……”
如玉一见到那枝玉竹,眼里像是落了星星般闪亮,慌地伸出手,却是小心地接过。仔细端详了又端详,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照一照,眼巴巴地望着梁薇问:“你哪来的?”
梁薇觉得她的表情简直就像看到鱼的猫,后仰着身子,伸长手夺过玉竹道:“你就说这是不是真玉石,不会是什么特殊材质吧?比如那种,一放进水里就变样的东西……”她还怕竹猗猗是个江湖骗子,打听到她失去记忆,过来骗她!……无论何事,她的好奇心与多疑,总是同肩同行。
如玉咽一下口水,指她手中的玉竹说:“这玉啊,分硬玉和软玉,中国人喜欢软玉,爱玉的温润,认为玉有五德……”
“滚一边儿去!谁要你讲这个,这种理论知识我也知道,就是问你一句,这玉是不是真的?”
如玉一拍大腿,兴奋地道:“当然是真的!你那块绿得均匀,又通透又温润,更难得是天然的一块,雕刻而成,天衣无缝!而且雕的是竹子,这意义更是非凡……就只有一个缺点……”
梁薇手握着玉竹,向她倾身,神秘地问:“什么缺点?”
“没人气儿!”如玉说着,朝梁薇的脸上深深一瞥。那张脸苍白,眼睛虽不大却也算明亮,温润的玉石一般,却总是了无生气,正像是少了些人气。
梁薇嗤笑道:“还真是神乎其神……”玉能吸收人气,竹子能吗?这玉竹放进水中,就能变成真正的竹枝,将竹猗猗召唤过来吗?
诡异,太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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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鬼神说
鬼神之说,从来不绝。梁薇坐在现代化的办公室里,却不禁想到小时看的《聊斋》。纵然那时的电视剧特技低劣,有时根本就是用两个手电筒完成,却只凭着演员的表演与音乐,再加上心中的一点笃信,愣是怕得她脑后发凉。
往往那些妖精,美丽、多情且善良,却总得不到所谓的神仙的包容。她替她们委屈,在心中怒得想,如是是我,绝对不会因为她是妖精对她有所改观!可是现在,她果然面对着一个妖精,而且这个妖精就是从她的小说中而来,由她一手塑造,与她失去的记忆有关,却没有当初的坚定。好像自己的皮囊中钻进了另一具麻木的灵魂,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再向前走……
那天下了班,她洗完了澡,对着镜子盯着自己看了许久。那张脸是秀气乖巧的,而她为人任性,甚至有些叛逆,凡事得顺着她。不过一直以来,她身边的人都喜欢她——不喜欢她的人,她就先不理人家——所以能任性的事不过鸡毛蒜皮,经不住他人一哄,也就高兴起来。她笑起来时,杏核眼里水光泛泛,一边脸上有个小小的酒窝,她姐姐说有些娇憨气。
娇憨,梁端绮说这个词时,语气中带着些宠溺,眼睛里有柔柔的光芒,唇边一丝轻笑,即便此时想到,也能令她心肠为之温柔……
然而二十六岁的她,失却不仅仅是当年那一身的水灵灵与婴儿肥,还有那股娇憨气。她脸色变得苍白,杏核眼虽然依旧,却死气沉沉,一片灰败。她对未来没有设想,更不敢回忆过去,行尸走肉一般!
她心中当然恨!当然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令她换了副模样!然而她却害怕面对,像是灵长动物天生怕蛇一样……
心底挣扎起来一股怒气,学在电视里那些愤怒的主角,手握成拳,在镜子上敲了一下。镜子没有碎,她的手也没有流血——她心疼自己,根本没舍得用力。
从卫生间里出来,六月了居然觉得十分冷,睡衣外面披个围巾。拿了杯子接了杯冷水,从包里拿出那枝玉竹,盯着看了半晌。好奇害死猫,人的好奇心更甚,为此死了也值!一鼓气,手一张,那枝玉竹便掉进杯中。玉竹入水,“通”地一声轻响,她一个激灵,缩在沙发上,扯着围巾遮住眼睛。
电视剧里那些神怪现身,多半都会有轻烟一阵,梁薇以为竹猗猗也会这样出场,然而小小的公寓里毫不见异样。她禁不住去看一看那水杯中的玉竹,却见一枝竹枝斜插在水中,盎然生机,绿意浓浓。
虽然已料到,却还是很诧异,倾着身子想再凑近些看看,却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一旁道:“这就是那枝玉竹,没有什么可疑惑的。”
梁薇缓缓转过身,看到竹猗猗就坐在自己身边,吓得尖叫一声,动作敏捷异常,移到沙发另一端蜷缩着说:“妖精……你进来就不知道敲门吗?”
“吓到了你了?”竹猗猗仍然是白日里的打扮,一头长发自中间挑一条路子,安稳柔顺地垂在两边。
梁薇拿白眼看她,一副将要就义,大义凛然的语气道:“你就说吧,你出来装神弄鬼的,到底想干什么?”说到“出来”,她又想到孙悟空冲破五指山,跳了出来的情景,很想化身为观音,用慈悲、空灵又缥缈的语调说:“你这泼猴,可知错了?”
竹猗猗倒也直接,便说:“我想让你改写你的小说……”
梁薇到底无法完全相信,便说:“我从小受爷爷的影响,的确很喜欢看书,文采也还好。但写小说这种事是需要想像力的,我未必就能写小说,也根本不一定写过。就算我写过,我也早就不记得写了些什么,又怎么帮你改写?”
竹猗猗便道:“你写这部小说,用的那些笔记本,还有宣纸,全都放在你老家房间的书架上,你的字很好,有灵气……”
梁薇连忙一挥手说:“不会是因为我的字儿好,就把你写活了吧!”梁薇用杏核眼瞪着竹猗猗,表情很是呆傻,配上她那苍白的脸,黑黑的眼圈儿,还有披散的湿发,有些怖人。
竹猗猗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与她对望着不语。梁薇自己回味过来,她的小楷虽然练得不错,被他爷爷赞为“很有些平和简静之美”,却实在比不过她爷爷字中那雄伟的气魄,更不必说自古以来那些大书法家了。没有道理,他们写的人物没有活,她写的却活了,想来是竹猗猗怨气太重!
她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做出个“请”的手势说:“行……我就信你是从我小说里出来的人物,你就跟我说,我怎么样才能恢复那三年……那三年的记忆……”
“你小说里的故事,与你现实的情况有所相和,你回去看一看那小说,不就知道了。”
梁薇听她说得如此轻松,不禁气恼,用委屈地声音说:“我就是因为不明白自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回家,才让你过来,要你跟我说个明白……你跟我说明白就好了!你不是有法力?让我恢复记忆,有什么难的。”
竹猗猗顿了一顿,明净的眸子望向她道:“我没有那样的法术,只能以法力将你送进你自己的小说里,你去经历一翻,自然也就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把我送进我的小说里?怎么听起来,像是要把我拿相框框起来,前面摆一排白菊花啊。”
竹猗猗终于笑了,浅浅的一抹在脸上,透着些妩媚,颠倒众生。“你进入你的小说,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不过梦中的感觉都会很真实。在那里受了伤,死了人,都不必太认真,因为你一醒,就什么也没有了……就像是,读了一本书。”
“这么一说,又像是《盗梦空间》了……”
竹猗猗不理会她这时强撑出来的幽默,继续说:“怎么样?经历一遍虚假的,找回现实的记忆,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怕面对从前与家人,也许就有办法解决了。”
在梁薇听来,很像去度了个大假,感受一下别处的生活,好更珍惜家的温暖与简静。她不相信有这么便宜的事,于是说:“你千辛万苦从我的小说里钻出来,就是为了学雷锋做好事?”
“我已说过我的目的了。你想起以前的事,敢回家了,便能给小说写一个光明的结尾,这便是我的条件。”
梁薇“呵呵”笑了起来说:“很划算哪……”
“你答应了?”
梁薇见竹猗猗说着伸起手来,还以为她要施法术,恐慌地伸手一挡道:“不要,不要……”却见竹猗猗只是理了理头发。
“你不答应,我当然不会勉强。”竹猗猗话语轻柔,却让梁薇听出些委屈。
梁薇将这话放在心中品砸,更感觉出她对自己有嘲笑之意。瞬间又一想,人家对你有什么好嘲笑的,那嘲笑的声音是从你自己心底发出的,笑你连面对过去的勇气也没有!
她心中一灰,将头埋在膝盖上,沉默了许久,一半解释,一半感叹着说:“你说,我小说中的故事,和我失去的记忆有关,这真的让我害怕。我一直以来都过得很好,这世界上人人都有各种遗憾……或者很孤独,可我不是,我有姐姐还有一个弟弟一起长大,后来也交到许多知心的朋友;或者能力有限,而家里人对他的期望很高,而我也不是,我自小就被之为‘神童’,长大了又是‘才女’,既聪明又从很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没有让家人或自己失望过;我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家庭却很和睦,也去检查过身体,没有受过伤、撞过头,得癌症啊,掉涯啊……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到底能有什么事打击得我失去了三年的记忆!所以那三年,一定发生了万分可怕的事……小说里的世界一定很可怕……”
“小说里的世界……没有多可怕;你那三年发生的事,其实也没什么……”
梁薇对她这种轻视不满,“那我为什么会失去记忆,还不敢回家,不敢面对过去?你是为了让我进去,才这样说吧!里面……是不是有好多妖怪?”
“没有。”
“骗人!”
竹猗猗听了微笑,梁薇扁一扁嘴,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句“骗人”显得太娇嗔,倒像在跟姐姐撒娇。她便又清一下嗓子说:“那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小说?我进去,有没有生命危险……”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小说中也有你,你的魂魄会进入小说中,你的身体里。”
梁薇顿时放心了许多说:“一般这种情况,作者都会把自己的化身写得很了不起,不是绝世美女,就是个公主!还得有一大群人爱她呢!”
“你不是,你是个傻子……”
梁薇乍一听,就想回一句“你才是傻子”,忍了下来,不解地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写?”
竹猗猗淡然而笑道:“这要问你自己。”
梁薇想不起来,叹一口气道:“那我穿越进去了,还是傻子不?”
“灵魂是你的,你说呢?”
“当然不是!”梁薇寻思一会儿,最终一狠心,“那好啊,你施法吧!”
竹猗猗移步过去,伸手向梁薇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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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睡梦境
梁薇下意识地一躲,却抬头看到竹猗猗的面庞,柔和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没有那么冷,玉一般的温润,与她姐姐神似。她心底一软,愣愣地由着竹猗猗扶住自己的头,听到她说:“躺下……”梁薇便在沙发上躺下,又听她说:“睡吧……”她便闭上了眼睛……
她眼睛不过一闭,便腾地睁开问:“只是睡啊?”
竹猗猗清明的眸子里带着丝理所当然,点点头道:“嗯。你睡下后,在梦境中,魂魄自会去到那里,进入另一个你的身体里……”
梁薇问:“那我什么时候能醒?”
“只要你找到哪个是我的转世,便能够醒来了。”
梁薇转眸一思,那小说是我写的,现在虽然不十分记得,可只要得到些许线索,推测出来还不容易!于是又闭上了眼睛,本还觉得就这么睡去肯定不容易,却不想一股睡意袭来,她正要与睡意妥协,却依稀听到竹猗猗的声音说:“千万不要在梦境中死去,否则你就醒不过来了!”
梁薇顿时慌了,要高声骂她:你就等着在这儿陷害我啊!却发不出声音,想要醒来,也不能够,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后脑有个黑洞吸着她进去,向一个深渊坠去……
她的心突突地跳得极快,仿佛将要死了,要挥洒尽最后的生命力。她挥舞着双手挣扎,可是人在半空,根本无作依凭,却忽然想到明天虽然是周日还要上班,要早点起床才有时间化个淡妆,定的闹钟到底是几点?她“啊”着高喊:“帮我定闹钟啊!”
随之,她分明地感受到身体摔在地上,还有液体迸溅的声音,大脑疼得空白了片刻,还以为自己已经摔得脑浆迸裂,就这么过去了,不可能醒来了!不过很显然,主角没那么容易挂,过了一会儿,她便听到许多人的声音,在说着“这小姑娘从树上掉下来了!”“小姑娘你没事吧?”“小姑娘,你醒一醒……”
梁薇闭着眼睛,觉得身子冷浸浸得,心里发着晕,向自己问着,我进入我写的小说了?那么这到底是个什么小说?这要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过个街都担心被炸死,竹猗猗的转世没有找到,先把我交待了,可就永远地睡死在那个小公寓了!
这么一想,睁眼的动作就迟疑了,先睁开一只,看到许多人脸,都干干净净的,不像那些战争片里,人人脸上都蒙着灰。于是睁开另一只,见围观的人个个头发长长,身上穿的或短襦,或长衫,竟然是古代!她顿时来了兴致,实在和了她自小就着线装书识字的脾胃。
她拿手往地上一撑想要站起来,才知道自己躺在一潭泥里,刚才液体迸溅的声音是这泥!她怕脏,直跳了起来,心里还有许多怒气,向天上一指骂:“竹猗猗,你个死妖精,你怎么不早说啊!”发出的声音令她自己一惊,怎么这样清脆?
众人见她动作很灵活,先放了心,又七嘴八言的教育她,不该爬树玩。一时又有人说,这小姑娘脑子有些病,这样说她,她也是不懂的……
梁薇事先已知道小说中的自己原是个傻子,对于“脑子有病说”并不生气。显然围观者都是路人甲乙丙,她没有多理会,先低头打量自己。身材差不多,她就怕脸上有些诸如两眼分得很开,流着口水,斗鸡眼的傻样。想快点找个地方,看一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再换掉满是泥泞的衣服。
于是冲破人群往外走。小说中的世界,那天是大白天,季节应该是初秋,浓绿不凋,温度适宜。她原本是从一棵大树下坠下,上树的理由,就是:人傻!右侧看起来是条大街,很有些繁华之意,便往那里走。
她摔得身上有些疼,可是脚下却很轻快,有些惊喜地低头一看,原来脚上穿着布底绣花鞋,比之高跟鞋,实在舒服太多。脚步轻快,心里也轻松起来,看看四周的风景,比那些仿古的风景区实在到位多了。一边走一边想,自己难得有这样的经历,就当作是一次度假也好,虽然是不能死在这里,可自己写的小说,怎么可能把自己写死!
正想着,已看到一家客栈,便走进去想开个房间。可是进去之前,想到自己该怎么付钱,便在身上四处找。她腰带之上挂了两个香囊,还有一个大荷包,倒是沉甸甸的,抽开一看,自己先眼前一亮——很有些白花花的银子!
梁薇顿时底气十足,走了进去向里面一瞄,大堂没有人,店小二正依在柜台上打盹。她咳嗽两声,那小二惊醒,向梁薇瞄了一眼,呆着一张脸迎上她,懒懒地问:“打尖还是住店?”
梁薇心想,怎么跟电视剧里演的小二不一样?不过,她要当个称职且傲娇的女主角,便清一清嗓子,憋着心底的笑意说:“要间上房,很豪华的那种!”同时鼓励自己,尽情地烧包吧,谁让这世界是咱自己创造出来的!
那小二目无表情地说:“豪华的也就是大一点,没什么意思,都是一层灰。”
梁薇忍不住“嗤”地一笑说:“你很诚实嘛,那好,就随便要一间。”
那小二便在前引着梁薇,开了一间房门,先进去拿毛巾敷衍地擦了几下,然后立在一边程序性地问:“姑娘还有什么需要?”那架式已经是要离开了。
梁薇说:“我要洗个澡的,还要换身衣服……你去帮我买吧,我对这里也不熟……给你钱……”她拿出荷包里的银子,不知道物价,也不确定给哪一块,便都倒在桌子上挑检。里面还有许多铜板,最里面塞着一块折得小小的丝巾,也拿了出来放在一边,先将铜板与银子分分类。
那小二仍是那副不耐烦地神情道:“买衣服?这附近就有一家旧衣店……”
“旧的也好,只要干净,去买吧,我一般穿S号。”
那小二哪里懂什么S号,将梁薇上下打量,口中默念着“五尺三寸”“九十斤”,伸手从桌子上拿了一小块银子就出去了。
梁薇不知他说的“五尺三寸”是多高,就觉得九十斤是把自己说重了些,想来是摔得有些肿,便在后高喊道:“我一米六高啊!”
过了一会儿,这店里的小丫鬟过来给她准备热水。那小二也买了衣服回来,还交还给她许多铜板,说是房钱加衣服钱,这些是找回的。梁薇见小二诚实,懒洋洋得可爱,便只接了衣服说:“那些钱你拿着吧,给你的小费!啊,就是赏钱……”
那小二也不拒绝,点一下头说:“多谢。”转身走了,去找方才打洗澡水的小丫头分赏钱。
这边梁薇已准备好了洗澡,向头上一摸,还扎着发髻,便到处找镜子,发现一面小铜镜,拿起来一照,发现那模样还是她自己!那是十六七岁时的她,水灵灵的皮肤,水汪汪的眼睛,清秀娇憨。
一下子年轻个十岁,多令人兴奋!她冲镜中的自己笑一笑,右脸上却没有了那个小小的酒窝,有些黯然地想,果然一切都是虚假的,这不是真实的自己,一醒来还是二十六……
洗过澡,拧干头发,换上那身刚买来的旧衣。那衣服是鹅黄底子配绿色小花的,本担心太娇艳,不过穿上一照镜子,与自己的脸色好相衬,心里又开心起来——年轻就是好!心里欢乐,胃口也好起来,坐下来想先喝杯水再去吃饭,却又瞥见从荷包里掏出的丝巾,便展开一看,上面绣着字。
古代的字自然是繁体,好在她是由她爷爷教着开始识字的,先学会写繁体,才又学的简体。自然看得明明白白,写的是:吾妹患有呆症,未免走失,恳请遇到者,好生送至竹家镇归云山竹家,千金为谢,绝不食言!
梁薇想了一想,不禁笑着在心里道,原来小说世界中的我姓竹,家在竹家镇归云山,我原本是个傻子,老爱往外跑,这个丝巾,就像我们家英姿脖子上的牌子,若是走丢了,有人遇见好送回去。而英姿,正是梁薇养过的一条狗。
这与她现实的境况有所同,也有所不同。现实中的她,爷爷有三个儿子,比邻而居,那条街被人嬉称这“梁家巷”。这三位梁先生各有一个孩子,梁薇也便有一个堂姐,叫梁端绮,还有一个堂弟,叫梁子靖。
小说世界中,在丝巾上绣字之人称她为“吾妹”,那她姐姐想来是会出现在小说中,名字会不会是竹端绮?她心底不免一阵激动,因为一直不敢回去,心底却十分想念端绮还有子靖,在这里见到,又不必有心理负担,不是两全其美!而且,小说世界中的她原本是个呆子,现在却有了二十六岁的聪慧灵魂,一定能给他们一个惊喜!她欢快地拿丝巾捂在脸上,嗅着上面的丝丝清香,傻笑了一阵,而后收拾一下东西,披着一头没有干透的长发,准备先出去吃个饭,再找人问问竹家镇归云山在哪里,好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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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修罗场
来到大厅,突觉热闹了许多,貌似她刚刚从后台走到前台,开始演这场戏似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她沐浴更衣,以全新的自己来迎接自己书写的小说世界,好寻找到那三年所失落的,真实的自己。
那个冷脸小二在饭厅里走来走去,为人端菜送酒。她找个空位坐下,向那小二道:“小二哥,给我点个菜。”
那小二便走来问:“姑娘吃什么呀?”
梁薇便问:“都有什么啊?拿菜单来看看……”
“什么菜不是菜,随便捡两样吃就好了。”他就怕多费事。
梁薇撇嘴而笑,向四壁看一看,见上面挂着许多菜牌子,便随口念了几样:“卤水牛肉,炒青菜……哎,那个‘雪里银芽’是什么?”
“黄豆芽。”
“哦,那再来个豆芽,一碗米饭就行了。”
“喝什么不?”
梁薇想说酒,又想明天还要上班,万一收不住喝醉了怎么办?可是脑中又一转,我现在穿越了,就是在度大假,上个屁班!心里一高兴,豪气万丈地一挥手说:“来一碗酒……”
“只有我们自家酿的米酒,每位客人送一碗。”
梁薇打一个响指道:“就是它了!”她喜欢米酒,这也是受她爷爷的影响。她爷爷每年都会自己酿些米酒来喝,她在一旁看着爷爷将蚕茧一般的酒曲酿碎,再与糯米混合。之后的一切,就是静静地等待。爷爷常常背着她去看,点一点那油亮的黑缸道:“这里面是酒,过些日子,就可以喝了……”过些日子,又过些日子,发酵出来的酒,总带着岁月的味道。
一会儿菜上来了,她吃了几口,味道平平,就只等着酒端上来。小二哥上完了菜,才去打酒,几碗都放在托盘上,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青衫客走去,端了一碗酒正要放上去,却不想旁边走过一个人碰到了他端起的酒碗。他怕那酒湿了客人衣衫,连忙往回收,动作太急,碗中的酒也便撒了些出来。
碗中的酒少了些,不好叫客人吃亏,他便将那碗酒依旧放在托盘上,另端一碗给那青衫客。一时酒上完,只剩梁薇的,她便拦住他,指着托盘上最后那一碗道:“这是我的了,给我吧……”
“这碗撒了许多,我再去添一点。”
梁薇冲他一笑说:“小二哥你好实诚,我酒量其实很差的,一会儿还要回家,也喝不了许多,给我就是了。”她直接站起来端过来,那小二哥便由她去了。
梁薇将酒放下,把自己的饮菜摆一摆,想着要是带了手机,就终于有一顿够得上拍照留念的一餐了。然后端起酒要喝。梁薇虽然爱酒,酒量其实非常差,所以喝酒之前都会先犹豫一翻,她自己则称之为品鉴,先让心醉一下。这一“品鉴”,便见那酒表面有一层暗蓝色的光芒,不是很明显,在光影波动间浮动着。
她在米酒的香气中长大,对这酒再熟悉不过,知道这绝对不是正常情况,泛着层暗蓝色的光芒这不是正是武侠小说中,对含有剧毒之物的描写么?她脑后一冷,想到自己是绝对不能死在梦中的,心里一害怕便尖声叫那小二哥过来,质问道:“你这个店是黑店啊?”
“为什么是黑店?”
“你们敢在酒里下毒!”
那小二哥冷冷的脸色跟石头雕的一样,其它客人听到“下毒”或者喷饭,或者讶声,或者转头过来盯着,而他还是那样。“酒里怎么会有毒?”小二说。
梁薇既然来到的古装世界,就想过一下嘴瘾也好,便说:“我喝着米酒长大的,有什么不知道!这碗酒上泛着蓝光,就是有毒的。你说没有毒,你敢喝一口吗?”
“有什么不敢!”那小二竟真的就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
梁薇想要拦住,只见他喉结一动,一大口酒已然下肚,而他面色依旧,不禁脸上泛红——小说里都是虚构的,哪能当证据!她正要道歉,却见那小二突然两眼发直,面色苍白,人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众人惊讶着围了上来试这小二鼻息,梁薇吓得尖叫,几乎没跳到桌子上。一面想,这只是梦境,一切都是假的何必当真;一面又想,这个小二哥刚才还活生生,一口酒下肚就死了,也太凄惨了……而且,刚才要是我粗心喝下酒,死的肯定就是我自己了!他死了,我回头梦醒了,还能将他写活了;我要是死了,就真的死了——这个世界也太可怕些……
她面若灰土,急得向那躺在地上昏死的小二哥垂泪道:“你给我端的酒,肯定是你下的毒,明知道有毒你还喝,有病啊你!你们谁是医生,救一下他吧……”
围观店小二的人中仍有那个青衫客,他蹲下身来往那小二哥身上查看一下,腊黄的脸色变了一变,抬首便向人群中寻找。人群中有个身着宝蓝绸纱的瘦高个子的男子,与那黄脸青衫客只对了一眼,便转步向外走。
那青衫客眼神一凛,一阵风似地从梁薇面前过去,转眼便挡在了那瘦高男子面前道:“邹师兄打扮成了这个样子,就以为小弟就不认识了?那碗酒若不是这小二哥当了替死鬼,只怕躺在那里的就是小弟了吧。”
梁薇听说,理清这话中的意思,想来是这个姓邹的师兄易了容过来害他师弟,将毒药下进小二哥要端给他师弟的酒中,却不想小二哥因为酒撒了些,心肠老实,不愿客人吃亏,端起的酒也没有端上桌去。梁薇心里一急,便冲过去指着那邹姓蓝绸衫师兄道:“你下的毒?那你快给他解毒啊,杀错人了!”
这邹师兄肤色很是白皙,五官宛如刀刻,轮廓分明,双目有神,只向梁薇瞥了一眼,并不理会。青衫师弟两道小眼睛,鼻子、嘴巴与脸型倒周正,只是脸色腊黄。这时脸上又带着虚假的笑意,仍旧盯着他师兄的俊脸道:“咱们师兄弟多年不通音讯,原来师兄在这暮云府自在,怎么一见小弟,就出了这样大的难题?”
那邹姓师兄仍然不语,只是狠盯着青衫客。店里的伙计死了,客栈里的掌柜、帐房已赶了过来,那个打杂的小丫鬟哭得很尖利,梁薇心里发急,伸手向邹师兄身上一推道:“你在这里发什么怔,还是快点给他解毒……”
梁薇的手刚触到邹师兄的蓝绸衫,他便身体一倾躲过,冷哼了一声,突然将头转向梁薇,目光由上射到她脸上,十分凶恶。梁薇吓得心里一颤,想要后退,可是背后有个死人,还是因她而死,更是无法面对,正是进退维谷,便干干地站着。
邹师兄又恨声向青衫人道:“施亦成……哦,不,你如今换了名字,是叫竹未离?我问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又叫施亦成又叫竹未离的人便微笑着道:“怎么,师兄来得,小弟就来不得!”
“别叫我师兄!咱们早已没有同门之谊。”邹师兄话语里怒气极重,眼中也满是怒火,可是雕刻一般的白脸上却没有相应的变动,好像那些整容过度的假脸,说不出的怪异。
竹未离低头微笑,转而换了话题,眼盯着他师兄的脸道:“师兄这人皮面具真是好看极了,拿下来给小弟鉴赏一下?”说着便伸手,向他师兄的脸上伸去。
邹师兄大怒,一挥衣袖挡开,脚下移步跨出门去。那竹未离“嘿嘿”笑两声,向着他师兄离去的方向道:“师兄怎地一见小弟就想走,好歹留下叙一下旧。”他说着发起一掌,邹师兄本来就不准备走,方才不过是为了躲过他来揭自己的人皮面具。于是自空中转身,也发了一掌,外人只见空中微有震荡,空中有些灰黑的气,却是他们的两股内力相撞,在空中化去。
邹师兄人也稳稳落地,蓝绸衫被风吹着,飘飘然地,再加上白面生辉,五官犹如刀刻,乍一看,倒很惊艳。梁薇对皮肤白皙的男人没有多少好感,觉得没有男子气概,又加上此人用毒,脸是假的,心里又添了一丝怕。她走出客栈,本想跟别人一样赶紧躲开,免得自己受无辜之伤,可是一回头看到几个人还围着小二哥哭,心中内疚得很,就不肯就这样一走了之,便站着看。
师兄弟在街上对峙。竹未离小眼还又眯了一眯,大约是想用眼神挑逗他师兄,可惜那眼睛实太小,再加上腊黄的脸色,便只见到一副猥琐又病态的神情。他道:“师兄内力精进不少,小弟倒有意比一比!”
邹师兄的脸既然是假的,也就没有那么多讨人嫌的表情,只是冷哼着说:“竹未离,十几年了,我每一刻都梦着哪一天能杀了你,不想今日见到你,那便受死吧!”他手向前一扬,梁薇以为是撒石灰,连忙扭头一躲,再一看,原来自他袖中飞出三道金丝。
那三道金丝被邹师兄牵在手中,手上戴着手套,手指略动一动,金丝便各具形态,竟分着方向朝竹未离攻去,瞬时间好似有天罗地网将竹未离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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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归鹤庄
梁薇本来与此事无关,可是一切就在眼见,太真实了,有些承受不住,也跟着竹未离一起躲。一时间,她被逼到街边,那金丝还是近在咫尺,心里一发急,直向上跳起,竟然可以一跃三尺高,落到房顶上去了。自己倒把自己惊艳住了,不想自己肉身虽是个傻子,也会些轻功!
她人在房顶上,便好居高临下地看。邹师兄用的是金丝,竹未离则摆动身体,一边躲,一边进攻。那姿态时而舒展潇洒,时而浑厚沉稳,或者敏捷灵活,或者又昂然挺拔……她觉得好生眼熟,直盯着看了半晌,恍然大悟——好像她爷爷练的五禽戏!
梁薇蹲在房顶上看得出神,口中喃喃自语道:“‘五禽戏’改编的武功……一个还用金丝,这两个又是同门,不会从前是学医的吧!”
又看了看,觉得好笑,一个用金丝好像蜘蛛精,一个时而是鹿,时而是熊……昆虫跟野兽斗,哪个会赢?她伫立在房顶,倒还不忘俯瞰一下古代的市容,街市的格式很中正,天色蔚蓝,不过“突”地一下,哪里放了烟花一样,在空中炸开,黑乎乎的一团雾气。
有些不解,又低头看两个人,显然他们比武不是给梁薇看的,没个结局,一个便要撤退。竹未离笑嘻嘻地向他师兄道:“邹亦明邹师兄,今日还有些事,改天再细比比看。”说着要走,邹亦明不肯放过,他手向外一丢,地上便炸开了一团黄烟。
梁薇站在上面也被波及到了,被薰得有些想流泪。邹亦明更是气极败坏,挥舞着手驱散了黄烟,已见竹未离人已沿着房顶,迅速离去。他作势要去追,梁薇慌得拿起一片瓦砸下,正在他脚前破碎,他那凶恶的眼光便向梁薇刺过来。梁薇连忙扬手向北方一指道:“我方才看见那边黑烟一闪,他立刻就走了,我想是他的同伙叫他。你一个人,可能对付不了那么多人的……”
邹亦明向北边看了看,许是觉得梁薇的话在理,也就没有动身去追。梁薇提起一口气,一跃而下,远远地站着,小声说:“我也算帮了你,你可不可以给那个小二哥解毒?”
“什么小二哥!”邹师兄还沉在与师弟的恩怨中,声音里满是怒火。
梁薇也有些发怒,虽然怕他,却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就是当了你师弟替死鬼的那个!他中了你的毒!”末了又嘟囔一句,“他是无辜的……”
邹师兄这才明白过来,觉得好笑,“哼哼”两声说:“这个时候还要解药,他人已化成烂肉了!”
梁薇心中大骇,连忙走到客栈门口远远一看。第一眼看去,仿佛见小二哥还躺着,再仔细一看,原来小二哥的衣衫依旧,里面人已扁了下去。
梁薇只看到这里,便惊心起来,想到邹亦明说“烂肉”,又见那小丫鬟哭昏了过去,帐房等人躲得远远地在呕吐,便“哇”地一声吓得往街上跑了几步。停下脚步,也想吐,可是就怕一张嘴,那颗狂跳的心会蹦出来,一面又内疚得很——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写的,得多阴暗的心,才写得出这般残忍的死法!
她猛然抬起头,见邹亦明已飘然而去,长身蓝衣,随风飘扬,何其潇洒。她不可容忍,这人杀了人后,竟然就身不沾尘地离去。心里一恼,就追了上去。
人学的许多本事,有的记在了身体里,有的记在的脑海里。小说中的梁薇原本是会轻功,现实中的梁薇也跟她爷爷学过养生的吐气、调息的方法,用此来控制自己的内力,施展轻功,倒正合路子。不一会,她便追上了邹亦明,本是有一腔的话要骂他,可是一张口就又想到他手段歹毒,自己又绝不能死在这里,便发怯往后退几步……可是就这么走掉,实在做不到。两种心情交织,她竟然就在邹亦明身后,徘徊着前行……如此徘徊一阵,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天不怕地不怕地痛哭了起来。
邹亦明在前走,梁薇在后跟,先是高声哭,而后低声又倔强地继续哭。邹亦明停下来转头看她,她便也停下脚步,将脸转向别处,用一种懦弱又可笑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恨意。他们两个走走停停,直走出了城,在郊外一条野径上,邹亦明终于忍受不住,停下来凝望着她。
梁薇连忙也停下来,转头看向一旁,一副这条路你走我也走的架式。一轮红日挂在山边,红艳艳的光照着梁薇,眼睛肿得有些睁不开,她低下头揉了揉。
邹亦明好笑又无奈地叹了一声道:“你为那小二哥的死不高兴,就只会跟着我哭?”
梁薇知道他在嘲笑自己,胸中无数狠话只不敢说。邹亦明看她倔强的好笑,便走近她几步,她警惕地后退,连忙说:“你从前是学医的吧?胡乱杀人已经不好了,不能滥杀无辜!”
“你怎知我从前是学医的?”
“猜的。”
“不错,我是学医的,我那师弟也是!他原本叫施亦成,现在改名叫竹未离,而我叫邹亦明。”
梁薇低声嘟囔道:“你们叫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邹亦明看她害怕,便温声道:“你怕我杀了你?我并不轻易杀人,其实那小二哥我并不是有心杀的。”
梁薇便壮着胆子道:“我知道你想杀的是你师弟,可是你把毒下在酒中,就没料到喝的人也可能是别人?”
“这十几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如何杀了他,可是他为人狡猾,总能逃过。我来这暮云府他不知道,今日不过是外出散步,没料到竟然遇见他,心里一急,身上只带了那种‘腐身丸’。那药我刚配成没多久,连你都能看透,证明不够高明,也知道多半杀不了他。可是,我这人总也改不了,一发急就顾不了许多。”
梁薇在心中默默地想,你随身带那种毒药,简直就是恶魔!不过估摸着这话里的强烈指责意味,怕触怒他,将自己也杀了,便生生咽下!顿了顿,到底忍不住怒声质问:“你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恩怨,十几年都化不开?”
邹亦明回想到往事,眼中突然一冷,狠声道:“你跟你有什么关系!”说着便又抬步快走。
邹亦明蓝色的身形在夕阳辉煌的光芒中一闪一闪的,渐行渐远。梁薇又想要跟上去,可是转念一想,我跟了他这么久,又有什么用?有灿烂的光芒披在她身上,却只使她心底觉得凄凉,蹲下身回想自己方才跟了邹亦明这个恶魔一路,既心有余悸,又羞愧于自己的胆怯无用。
想了好半天,突然发现天色暗了下来,连忙站起,想到该回家了。可是哪里是竹家镇归云山?没有导航,没有卫星,四处只是田野。古人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都已归家了,她站了半天一个人也没看到,最质朴的寻路法,也无法施展。
向南的方向好歹有山,她便向那边走出。走着走着,夜色渐浓,旷野里的夜色,再加上秋虫的叫声,愈加安静。草丛中“簌簌”有声,令梁薇疑心有蛇,她最怕蛇,再加上自惊自吓,轻功不错,精力无限,跑得格外快。
忽然见前面有光,梁薇无可选择,便向那光走出。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个大院落,大门口挂一溜灯笼,照得上面的匾额明晃晃的,叫做“归鹤庄”,看门的几个人正在灯影里打盹。
梁薇见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依靠山谷而建造,山谷两端的山,活像这院子长出的大耳朵,一种鬼森森的气息。她既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便席地坐到暗影里,委屈地想:我不会就这样在野外坐一夜?没个帐篷,还要淋露水,感冒了怎么办?这就不是度假了,活受罪……自己写的小说,怎么不把自己写成个武林高手,把邹亦明踩在脚下,狠骂他滥杀无辜,还没有羞愧之心!偏偏还这样胆小……
委屈又愤愤地想了许久,微微听到有马蹄的声音,那马来得极快,不一会儿梁薇就见一骑来到归鹤庄大门前,在马上问:“邹大夫今日可在家?”
“在的。”那守门人连忙抖擞精神,回答道。
夜里静悄悄的,梁薇听得也就格外清楚,想这里的主人姓邹,又是个大夫,不会就是邹亦明家吧!这暗夜里有人找他,会说些什么?不会有什么阴谋?梁薇胆子是小,却不影响她遇事时勇气迸发,好奇心又极重,便决定偷偷进去看一看。
于是悄悄溜到院墙边,提起一口气,向上一跃,一下子就攀到那高高的院墙。自己先为自己骄傲一下,年纪轻,动作也灵敏,翻过墙便跳了下去。正落在草地之上,柔软的草将脚步声吃掉,无声无息。落脚处旁有一条九曲十八弯的长走廊,隔一段点着一盏灯笼,并没有人在,因为有风,光线乱晃,愈发显出股清冷的鬼气。
她顺着走廊一路走,来到一个门前,忽然听到一阵人声,仿佛大家是要去迎接什么人,心里一怕,连忙将门推开一条小缝,挤了进去。刚进去,就听到外面有人声,在说着“大人来了,快点灯笼”,一道光顺着门缝溜了进来,梁薇想这是有人要进来,心里一急便又是提气向上一跳,居然叫她看到房梁,连忙双手在上面一抱,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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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兰华剑
果然,这间房里进来几个侍者,点上了灯火,便退了出去。下面一片明亮,梁薇低头看去,原来是间会客厅。
不一会儿,邹亦明仍是白日里的装束,与一个暗蓝服饰,玉冠束发,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一起走了进来。邹亦明对那中年男子态度很是恭敬,请他坐下,自己站在一旁问:“知府大人这时过来,有什么吩咐?”梁薇所在位置,只看得到邹亦明一边的额头与眉眼,与白天相比,轮廓仿佛没那么分明,想来是人皮面具给摘下了,正以真面目示人。她能看到的面积小,觉得还是有几分英俊气的,不过看他伸出的手,手背上满是凹凸不平的伤疤,甚为怖人。
这知府大人便请邹亦明坐下说话。待他坐下,知府大人才倾身问:“君子堂的人今日与本官通了消息,说是‘五煞’来到暮云府地界,令本官协助拘捕。君子堂的本事本官是知道的,倒也是能人辈出,早就奉命拘捕‘五煞’。这也过了有几年了,怎么还没有将他们缉拿归案?本官想先生亦是江湖中人,特来问一下这‘五煞’的底细。”
邹亦明微微冷笑着说:“这‘五煞’中的其中一个,可以说,就是在下的熟识……”
“哦?”知府大人的眼睛在灯下发亮,显得十分感兴趣。
邹亦明便介绍道:“这‘五煞’就是五个杀手,结成一派,只要给钱,无恶不作。下至黎民百姓,上至高官,手上血债无数。三年前他们偷了高丽王的孙子给人练长生不老药,引得高丽与我大梁失和。当今武林盟主,也就是靖国将军陈广生因此震怒,上书一道,请朝廷将这五人缉拿归案。皇上亲派君子堂的高手缉拿他们,却不想这五人着实有些本事,手段亦多,竟然与君子堂的高手周旋两三年。他们之前另有姓名,不过与君子堂的高手周旋良久,偏就也自称‘五君子’以松、梅、兰、竹、菊自喻,倒是可笑得紧。”
那位知府也随之嗤笑,问:“又是哪一个,与先生是熟识?”
邹亦明将牙一咬,恨声道:“就是竹未离!他原叫施亦成,正是我的同门师弟,也是我这多年来,一直想杀的人!”禁不住满腔怒火,手在椅把上拍了一下。
知府便问:“那他也是朱皓,朱神医的弟子?先生与他是如何解下的仇怨?”
邹亦明胸中的怒火烧得人也坐不住了,站起来道:“不错!当年在下与他一同学医,自问是不输他的。师傅每年都会从弟子中,选一个最得意的举荐给朝廷当太医。师傅本属意在下,然而他却认为,在下之所以更受师傅器重,只是因为在下容貌更好些……”说到这里,他不禁将脸一仰,微眯着眼冷声笑了一阵。梁薇连忙将身子缩了一缩,也正好看清邹亦明整张脸,原来除了她方才看到的那块,他脸上全是与手背上一样凹凸不平的伤疤。梁薇拿手将眼遮住,龇起牙在心里尖叫一阵,才算没有喊出来,同时又佩服起那知府大人的定力,面对着这样一张脸,也能这样专注地谈话!神人哉!
那知府大人也站了起来,立在邹亦明身后,半是追问,半是劝导地道:“看来,令师弟为人好妒,自负太过。想来,他就是太好妒,才得罪了先生吧?”
“不错……他不肯承认在下医术高于他,很不服气,在下便偏要他服气。我们先是比拼医术,他手段却越发阴毒,一日,竟在我的洗脸水中放入毒药,以至于在下……”他说着,将双手摊开在面前,翻来覆去地看,满眼的悲怆。
梁薇才明白他的脸与手为什么成了那个样子,忍不住小声嘟囔:“嫉妒……洗脸水下药……宫斗剧经典桥段,两个大男生……好娘泡的手段!”
她不料,邹亦明内力充沛,她声音极小也听到了,“呼”地一仰头,正看见梁薇坐在房梁上。
梁薇心下骇然,却见邹亦明看到自己后,只是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只是十分不解,并没有说破。然后,他仍旧转过头来对那知府道:“我与他相斗的事被师傅发现,便将我们都赶了出来,我大好的前途,还有这脸、这手……全被他毁了!所以我心里狠毒了他,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我潜心练功、修习,想来他也一直躲在哪里练功,不见其踪,直到最近三两年,高丽王孙子丢失一事,‘五煞’恶名满天下,我才知道他与另外四个人结成‘五煞’,无恶不作。近来,他们又盯上了一样宝贝,出现在暮云府,想来也是为这件宝贝……”
梁薇连忙将手张在耳朵旁,那知府替她问:“什么宝贝?”
“一把剑。”
“一把剑?什么剑,竟引得这些个人来?”
“就是那把兰华剑!”
梁薇在上面不禁龇牙……这么弱的名字,我当是倚天剑呢,兰华……够娘,真不亏是我这个纯女人写的小说!
“兰华剑?本官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像跟灵宗的秋皇后有些关系。这秋皇后虽说是秋国公家的千金,其实只是一个江湖女子——灵宗要娶她为后,避人口舌,当然要给她一个高贵的身份。不过,武林中人,不会因为一把剑的前主人是皇后,便争相抢夺吧?”这知府大人显然平日里对江湖中事毫不关心。
邹亦明说:“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个。当年孟宏久孟大侠打造了两把剑,一把长剑名曰‘梅华’,一把短剑,名曰‘兰华’。那‘梅华剑法’已堪称剑法中的佼佼者,却敌不过兰华宝剑中,所含的‘幽兰剑法’的一招半式。如此武林绝学,怎么可能不引得武林人士的垂涎。”
那知府便追问:“如此说来,武林中人,更应该去抢《幽兰剑谱》才对。抢到剑谱,随便哪一把剑都可练,为何来非得抢这一把剑呢?”
邹亦明竖起食指在空中虚点着,加重了语气道:“正是因为唯有这把兰华剑才能练成‘幽兰剑法’,所以,这些人是非得抢到此剑不可!这剑法一旦练成,便是天下无敌,任是哪个武林人士,都想过来凑个运气。”
这知府大人不懂武功,也无意深究这些,紧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为什么,这些都认定暮云府有这把剑呢?”
“因为,有一个人来到了暮云府……”
“何人?”
“寒梅剑派前任掌门,山居道人周潜光!”邹亦明说,“梅华剑与兰华剑原本都在周潜光手中,他有一对龙凤胎,一儿一女,按说是正好继承他的梅华剑与兰华剑,他却只将梅华剑传给他的儿子周平章,兰华剑则一直被他收在身边。周潜光自幼聪颖,晚年好道,武功修为既高,与武林盟主、靖国将军陈广生又是亲家,剑在他手中,没有人能抢得去。他突然来到这里,大约令众人觉得有些机会了吧。”梁薇听得犯困,眼神朦胧着,只觉得远远看去,邹亦明身材修长,姿态潇洒,倒很是帅气。
知府大人一副“哪里不好去,偏偏来我这里”的神情,皱眉道:“不是说,山居道人的女儿嫁给郭家,将家安在暮云府。他一个老人家,来看女儿而已,未必就把剑带在身边,怎地这些人不去他家偷去!”
邹亦明微笑道:“这兰华剑原为周潜光的师姐,也便是秋皇后所有,他敬她师姐若神明。他师姐的遗物,一定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这知府大人却没有那么关心的样子,只略微点了点头,转口问:“念儿最近可好?”
邹亦明神色庄重地回道:“公子已是大好,听说是想要远门,也是没有问题的。”
“那就好……”他轻叹一声道,“本官还有公务要忙,这就回去了,烦劳先生多在念儿身上留些心。”
邹亦明连忙拱手道:“大人放心!”
那知府大人点一点头,便起身往外走。邹亦明便去送他,走了几步,突然一抬头,狠狠地瞪了梁薇一眼。恶毒的眼神,加上布满伤疤的脸,吓得梁薇差一点从房梁上掉下来。等他们人出去,她独自寻思,很不能明白邹亦明这一瞪的意思——难不成是给我使眼色,让我快走?不过,想到他明明发现了自己,却不说破,也是没有加害的意思,暂且放下了心。估摸着人走远了,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舒一口气,心里一松,就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壮着胆子在空屋子里走一走,想找些吃的出来。
连颗糖也没找到,就听“忽”地一声,邹亦明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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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李公子
邹亦明关上门,盯着梁薇问:“你跟着我哭了一路不算,还追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梁薇咽一口唾沫,小声道:“我迷路了,想找个人问路。”
“你说什么?”邹亦明走过去,倾着身子听她说。
梁薇一下子回到了学生时代,正被班主任追问没有做完作业的原因,只能将方才说的重复一遍。果然,邹亦明听完的神情,就和她当初的班主任一模一样:怀疑、气愤、嘲讽、鄙夷、蔑视……那目光自上落到梁薇头顶,凛然有声,令她觉得羞辱,便翻眼向他,加重了语气道:“是真的!我家住在竹家镇归云山,我那个时候跟着你走,不是走迷了路吗……我于是就找人问路,找啊找啊,也就找到了这里……”
邹亦明直起腰来,抱起双臂,眼帘垂下,从眼缝里望着梁薇,令梁薇瞬间觉得自己只有60厘米高。气愤不过,便一转头,仰起来脸来正视着他,也顾不上那张布满伤疤的脸有多难看,义正严词地道:“你跟你师弟的恩怨,我管不着;江湖之上仇杀是有的,我也不管。可是那个小二因你而死,你竟然连一丝歉意也没有,太过份了!”
邹亦明“嗤”地一声冷笑道:“死了一个人而已,何必这样念念不忘!死就死了,歉意有什么用!”
“可是……”梁薇皱眉道,“看你对我的态度,就证明你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可是一条人命死在你的毒药之下,你怎么就那么铁石心肠?”
邹亦明道:“不滥杀,并不证明我慈悲,不过是不想多结仇怨,况且也是承你提醒,我才没有去追竹未离。我这人遇事总不能冷静,况且对手还是他。他们‘五煞’只来两个,我也是不敌的。我有仇必报,有恩也是会还的。”
梁薇沉着脸,满脸严肃地听着,不过听来听去,也无法理解他的价值观。过会儿,便转口问:“当时你发现我在横梁上,却不说破,就是为了报我提醒你的恩?”
邹亦明解释道:“这里的主人,就是方才那位知府大人李添爵的公子,你以为他深夜过来向我问‘五煞’,就是真的是关心这些?他只是怕这‘五煞’危害到他儿子。他因为一向相信我的医术与武功,才款待我为上宾,在这里照顾、保护他们家公子。当时我若说破,让他知道有个小姑娘在我们头顶,听我们说了半天的话,你当他还会这样相信我么?”
“哦……”梁薇醒悟过来,“原来是这样……”
邹亦明突然伸出手,拿起梁薇的手搭了一下脉,而后便将头点了一点道:“原来你身负上乘内功,难怪我没有听到你的呼吸。”梁薇自己也知道自己穿越过来的身体有些不平凡,听他也称赞,忍不住心中得意。
邹亦明松开她的手道:“怎么样,你现在想干什么?”
“饿了……想吃饭……”
“还有呢?”
“归云山在哪里?”
“你当这里为什么叫‘归鹤庄’?”
梁薇心里“登”地一声儿,想他难道这是在威胁我,说我来了,就别想再出去?“因为……这里是……那位知府李大人的家乡?他是……官府中的人啊!”她将“官府”两个字咬得很重,期望他能够顾忌一下这里的“法律”。
“李大人是福建人,这里并非他的家乡。之所以叫‘归鹤庄’,只是因为这庄园的地点,背后倚的两座山,东面的叫‘放鹤’,西方的便叫‘归云’。”他解释着说,“可明白了?”
梁薇顿时松了一口气,倒为自己的自惊自吓笑了。那邹亦明便不再多言,抬脚出去。梁薇待他走出去,才想了起来,赶到门口追问:“你不找个人给我引路啊……大半夜的,这山路我怎么走啊?好歹告诉我,这一带有狼不?”没有回应,她丧气地摸着扁平的肚子,失望地嘟囔说:“给碗饭也好啊,就这么走了……果然是在古代,女人没有地位啊!这要是在酒吧里,凭着我‘清水出芙蓉’的姿容,别说男的了,女人也会给我抛媚眼,请我喝酒的……竹猗猗啊竹猗猗,别说你了,我自己也想改这小说了……只要我敢回家……”
回去在圈椅里坐下,手搭在扶手上。那扶手溜滑,手顺着滑下了,她便又搭上去。如此三四次,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她警惕地坐直了,见是几个侍者打扮的人端了热茶与几盘点心进来。东西摆好之后,其中一个人上前,郑重地递给梁薇一个白瓷盘子,盘子内放着一双筷子,并说:“这筷子头上,镶的就是银。”梁薇摸不着头脑,愣愣地接了过来盘子。这些人也不多话,便退了出去。
等他们走后,梁薇才敢拿着筷子,走去看看那些点心,恍然间醒悟过来,心里有些愧又有些气——怎地就让邹亦明看出我胆小又多疑!房中无人,她也要豪迈地吃给空气看,然而举起了筷子,还是在每样点心里点了一下,还在茶水中搅了搅,并安慰自己说:我这是好奇,看银子碰上毒到底会不会变黑,再说了,这里只一个梦境,就在这里死去,太不值得了!
吃饱喝足之后,便是深夜,已是她熬夜的极限,便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到底身在异境,睡得不够踏实,清晨几乎是惊醒的,看到陌生的地方,心里恍惚,觉得是在做梦,一会儿了醒悟过来:这本身就是梦境!
梁薇伸着懒腰走出去,只见晨曦之中,庄园古典,一个侍者端着盆洗脸水穿庭而过,一切是那样静谧。
她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有一种甜丝丝的清香,顿时精神百倍,悠悠然地踱着步。那走廊连着条长回廊,她手拍着栏杆走过去,见到一片草地,才想起这便是昨晚自己进来落脚的地方。
昨晚夜色笼罩,她不曾看到这里的景致,原来那草地上竟然疏疏朗朗地种着许多清瘦的木槿树。正是暮夏秋初之时,朝开暮落的木槿花落在草地上,而又有新的花儿在枝头温柔开放,娴雅清幽,叫人观之不足。梁薇不觉微笑,顺着走廊慢走慢看,有一枝伸进走廊里,她伸手自枝头摘了一片尚沾着露水的木槿花瓣,放在口中细嚼着,清甜的味道,有些粘滑的口感。这清晨令她觉得美好,便依着柱子坐了下来,没有了木槿花枝的阻隔,她看到一个人正在那木槿树间舞动。
那人该是个青年男子,穿着一件白色宽衫,长发只用白色发带轻轻一束,背对着她,正做一个双臂展开的动作。她认得,那正是“五禽戏”中的鹤戏。她托腮微笑着观看,虽明知是个年轻人,却像看到自己爷爷一样,心中爱惜又怀着敬意。
那白衣人动作舒展,好不洒脱,练完了,便立着深呼吸一阵,而后转过身来。梁薇看到了他的相貌,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脸,下巴有些方,却是温和的线条,眼下有卧蚕,令他看起来亲和,可是眼神却是淡然的,透着些冷,仿佛有些累,且有意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看到了梁薇,脚步微顿。长挑的身材,宽大的白衣与长发一起在风中悄然飞舞,他踏着夹杂着落花的草地走来,清晨的阳光转了角度,被木槿树分成一缕一缕,照在他身上,温暖的,金色的……
梁薇的心“突”地一跳,不知为何就说:“啊……你好啊,我叫梁薇……哦,不是,我叫竹薇,我也算是这里的客人了,你叫什么名字?”他停下步子,目光凝在梁薇身上。她发现他眼睛因为盛有阳光,成了褐色,半透明的……她有些失重,人也飘得远远地,似乎正在从天上打量他。
梁薇问过话,他便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摇了一下手,又伸手比了两个动作。梁薇认真地看着,惋惜地道:“你是说你听不到声音吗?哦,你不会就是李添爵李知府家的公子吧?邹亦明,我认识他的,他一定会治好你的!”她怕他听不懂,也伸手忙乱地比着。
李公子微微一愣,轻笑一下,便继续走了。他登上走廊,梁薇正想过去再说些什么,却见一个侍者跑了过去,递给他一块热毛巾,嘴里低声地说着早饭如何吃,在哪里吃的话。正在这时,梁薇听到大门外一个高高的声音在喊:“英姿妹,英姿妹!你们让我进去找找就好,我是跟人打听,有人说她跟着一个人一直向南走,可能是来了这里!英姿妹,你在里面吗,我是哥哥啊……竹子靖啊,英姿妹!”
梁薇听到,知道这必然就是她在小说中的弟弟——竹子靖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称自己为“英姿妹”,还是喜不自禁,就要飞跑过去见他。她连忙尖声回应:“子靖,子靖,我就在这里,你等我出去!”
正要跨过回廊的栏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那位李公子,却正好听见他低声说:“还都那样吧……听说,昨夜大人来过?”
梁薇先还不觉,急急地找大门出去见子靖,走了几步才想起:这李公子怎么会说话!我问话,他便自称是哑巴,这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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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李公子
邹亦明关上门,盯着梁薇问:“你跟着我哭了一路不算,还追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梁薇咽一口唾沫,小声道:“我迷路了,想找个人问路。”
“你说什么?”邹亦明走过去,倾着身子听她说。
梁薇一下子回到了学生时代,正被班主任追问没有做完作业的原因,只能将方才说的重复一遍。果然,邹亦明听完的神情,就和她当初的班主任一模一样:怀疑、气愤、嘲讽、鄙夷、蔑视……那目光自上落到梁薇头顶,凛然有声,令她觉得羞辱,便翻眼向他,加重了语气道:“是真的!我家住在竹家镇归云山,我那个时候跟着你走,不是走迷了路吗……我于是就找人问路,找啊找啊,也就找到了这里……”
邹亦明直起腰来,抱起双臂,眼帘垂下,从眼缝里望着梁薇,令梁薇瞬间觉得自己只有60厘米高。气愤不过,便一转头,仰起来脸来正视着他,也顾不上那张布满伤疤的脸有多难看,义正严词地道:“你跟你师弟的恩怨,我管不着;江湖之上仇杀是有的,我也不管。可是那个小二因你而死,你竟然连一丝歉意也没有,太过份了!”
邹亦明“嗤”地一声冷笑道:“死了一个人而已,何必这样念念不忘!死就死了,歉意有什么用!”
“可是……”梁薇皱眉道,“看你对我的态度,就证明你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可是一条人命死在你的毒药之下,你怎么就那么铁石心肠?”
邹亦明道:“不滥杀,并不证明我慈悲,不过是不想多结仇怨,况且也是承你提醒,我才没有去追竹未离。我这人遇事总不能冷静,况且对手还是他。他们‘五煞’只来两个,我也是不敌的。我有仇必报,有恩也是会还的。”
梁薇沉着脸,满脸严肃地听着,不过听来听去,也无法理解他的价值观。过会儿,便转口问:“当时你发现我在横梁上,却不说破,就是为了报我提醒你的恩?”
邹亦明解释道:“这里的主人,就是方才那位知府大人李添爵的公子,你以为他深夜过来向我问‘五煞’,就是真的是关心这些?他只是怕这‘五煞’危害到他儿子。他因为一向相信我的医术与武功,才款待我为上宾,在这里照顾、保护他们家公子。当时我若说破,让他知道有个小姑娘在我们头顶,听我们说了半天的话,你当他还会这样相信我么?”
“哦……”梁薇醒悟过来,“原来是这样……”
邹亦明突然伸出手,拿起梁薇的手搭了一下脉,而后便将头点了一点道:“原来你身负上乘内功,难怪我没有听到你的呼吸。”梁薇自己也知道自己穿越过来的身体有些不平凡,听他也称赞,忍不住心中得意。
邹亦明松开她的手道:“怎么样,你现在想干什么?”
“饿了……想吃饭……”
“还有呢?”
“归云山在哪里?”
“你当这里为什么叫‘归鹤庄’?”
梁薇心里“登”地一声儿,想他难道这是在威胁我,说我来了,就别想再出去?“因为……这里是……那位知府李大人的家乡?他是……官府中的人啊!”她将“官府”两个字咬得很重,期望他能够顾忌一下这里的“法律”。
“李大人是福建人,这里并非他的家乡。之所以叫‘归鹤庄’,只是因为这庄园的地点,背后倚的两座山,东面的叫‘放鹤’,西方的便叫‘归云’。”他解释着说,“可明白了?”
梁薇顿时松了一口气,倒为自己的自惊自吓笑了。那邹亦明便不再多言,抬脚出去。梁薇待他走出去,才想了起来,赶到门口追问:“你不找个人给我引路啊……大半夜的,这山路我怎么走啊?好歹告诉我,这一带有狼不?”没有回应,她丧气地摸着扁平的肚子,失望地嘟囔说:“给碗饭也好啊,就这么走了……果然是在古代,女人没有地位啊!这要是在酒吧里,凭着我‘清水出芙蓉’的姿容,别说男的了,女人也会给我抛媚眼,请我喝酒的……竹猗猗啊竹猗猗,别说你了,我自己也想改这小说了……只要我敢回家……”
回去在圈椅里坐下,手搭在扶手上。那扶手溜滑,手顺着滑下了,她便又搭上去。如此三四次,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她警惕地坐直了,见是几个侍者打扮的人端了热茶与几盘点心进来。东西摆好之后,其中一个人上前,郑重地递给梁薇一个白瓷盘子,盘子内放着一双筷子,并说:“这筷子头上,镶的就是银。”梁薇摸不着头脑,愣愣地接了过来盘子。这些人也不多话,便退了出去。
等他们走后,梁薇才敢拿着筷子,走去看看那些点心,恍然间醒悟过来,心里有些愧又有些气——怎地就让邹亦明看出我胆小又多疑!房中无人,她也要豪迈地吃给空气看,然而举起了筷子,还是在每样点心里点了一下,还在茶水中搅了搅,并安慰自己说:我这是好奇,看银子碰上毒到底会不会变黑,再说了,这里只一个梦境,就在这里死去,太不值得了!
吃饱喝足之后,便是深夜,已是她熬夜的极限,便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到底身在异境,睡得不够踏实,清晨几乎是惊醒的,看到陌生的地方,心里恍惚,觉得是在做梦,一会儿了醒悟过来:这本身就是梦境!
梁薇伸着懒腰走出去,只见晨曦之中,庄园古典,一个侍者端着盆洗脸水穿庭而过,一切是那样静谧。
她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有一种甜丝丝的清香,顿时精神百倍,悠悠然地踱着步。那走廊连着条长回廊,她手拍着栏杆走过去,见到一片草地,才想起这便是昨晚自己进来落脚的地方。
昨晚夜色笼罩,她不曾看到这里的景致,原来那草地上竟然疏疏朗朗地种着许多清瘦的木槿树。正是暮夏秋初之时,朝开暮落的木槿花落在草地上,而又有新的花儿在枝头温柔开放,娴雅清幽,叫人观之不足。梁薇不觉微笑,顺着走廊慢走慢看,有一枝伸进走廊里,她伸手自枝头摘了一片尚沾着露水的木槿花瓣,放在口中细嚼着,清甜的味道,有些粘滑的口感。这清晨令她觉得美好,便依着柱子坐了下来,没有了木槿花枝的阻隔,她看到一个人正在那木槿树间舞动。
那人该是个青年男子,穿着一件白色宽衫,长发只用白色发带轻轻一束,背对着她,正做一个双臂展开的动作。她认得,那正是“五禽戏”中的鹤戏。她托腮微笑着观看,虽明知是个年轻人,却像看到自己爷爷一样,心中爱惜又怀着敬意。
那白衣人动作舒展,好不洒脱,练完了,便立着深呼吸一阵,而后转过身来。梁薇看到了他的相貌,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脸,下巴有些方,却是温和的线条,眼下有卧蚕,令他看起来亲和,可是眼神却是淡然的,透着些冷,仿佛有些累,且有意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看到了梁薇,脚步微顿。长挑的身材,宽大的白衣与长发一起在风中悄然飞舞,他踏着夹杂着落花的草地走来,清晨的阳光转了角度,被木槿树分成一缕一缕,照在他身上,温暖的,金色的……
梁薇的心“突”地一跳,不知为何就说:“啊……你好啊,我叫梁薇……哦,不是,我叫竹薇,我也算是这里的客人了,你叫什么名字?”他停下步子,目光凝在梁薇身上。她发现他眼睛因为盛有阳光,成了褐色,半透明的……她有些失重,人也飘得远远地,似乎正在从天上打量他。
梁薇问过话,他便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摇了一下手,又伸手比了两个动作。梁薇认真地看着,惋惜地道:“你是说你听不到声音吗?哦,你不会就是李添爵李知府家的公子吧?邹亦明,我认识他的,他一定会治好你的!”她怕他听不懂,也伸手忙乱地比着。
李公子微微一愣,轻笑一下,便继续走了。他登上走廊,梁薇正想过去再说些什么,却见一个侍者跑了过去,递给他一块热毛巾,嘴里低声地说着早饭如何吃,在哪里吃的话。正在这时,梁薇听到大门外一个高高的声音在喊:“英姿妹,英姿妹!你们让我进去找找就好,我是跟人打听,有人说她跟着一个人一直向南走,可能是来了这里!英姿妹,你在里面吗,我是哥哥啊……竹子靖啊,英姿妹!”
梁薇听到,知道这必然就是她在小说中的弟弟——竹子靖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称自己为“英姿妹”,还是喜不自禁,就要飞跑过去见他。她连忙尖声回应:“子靖,子靖,我就在这里,你等我出去!”
正要跨过回廊的栏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那位李公子,却正好听见他低声说:“还都那样吧……听说,昨夜大人来过?”
梁薇先还不觉,急急地找大门出去见子靖,走了几步才想起:这李公子怎么会说话!我问话,他便自称是哑巴,这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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